第一百章 拙衣靜美
一雙秀氣的,精緻的纖纖素手擊在曾經戀人如今新婚夫的臉上。痛了,是扶蘇愧疚的心口,又何嘗不是月芷掩埋一段感情的傷痕?
……轉身離去,不帶走這晴朗天空的一片雲彩,月芷走出喧囂又突然沉寂的廳堂,看着朗朗天際的彩虹,心中輕嘆:他的婚禮,身旁的女子卻不是我。罷了,已逝煙花,又如何留戀?
短襟褐衣,樸素歸真。素顏不施粉黛,拙衣靜美極研。恢復墨者的裝束,提起無鋒重劍。月芷回望一眼咸陽,輕夾馬腹,蹄聲起,歸神農。
廳堂中,熱鬧更兼喜氣的婚禮被徒然打斷。凌厲的決絕的一清脆的耳光打在扶蘇臉上。飄然而去,留下震耳的話語和令人瞠目的一揚手,揮去、拍打。這個素顏拙衣女子讓在場賓客心臟猛然收縮,屏聲斂息,靜靜低頭,伸耳。
左右侍衛,目眥欲裂,面色血紅。三百精銳勇猛的戰士先失公子,後又放漏一女子如此侮辱主上,主辱臣死,這是他們難以洗刷的恥辱。三百勇士瞬間從四面八方樓頂,廊邊,門左牆右竄出來。集體協作,瞬息之間。只待伏承一聲令下無論這女子武功如何高強,便可當場截殺或生擒活捉。伏承目不斜視看向扶蘇,卻見扶蘇面色悵惘,見了衛士舉動,心神一震,清醒過來。大喝一聲:“放肆,還不退下。不得對芷姑娘不敬!”
衛士徐徐而退,盯着月芷生怕這身形嬌弱的女子化身魔王暴起傷主一般。月芷卻直接無視近不過三尺遠的槍尖矛鋒,飄然而去。
扶蘇深吸一口氣,歉意望一眼王芙。卻聽悅耳平和的聲音道:“夫君不必顧慮妾身,夫妻本一體。榮辱當共負。再者畢竟是妾身的不是……”說到最後聲音都有些飄忽起來。
扶蘇重重捏了捏王芙的小手,面拜嬴政,道:“兒臣罪過,徒留風流事。請父皇莫要降罪月芷姑娘。若有懲罰,兒臣願一力承擔!”
重重拜下,扶蘇之言如同油鍋入水一般沸騰起來。正當言論蜂起時,一個更加讓賓客驚詫的人站了出來。
蒙毅身姿挺拔,面拜始皇嬴政,道:“臣有罪,管教不嚴。致使月芷做出這等荒謬之事。請吾皇饒恕月芷,臣下願一力分擔責任。”
說罷看向扶蘇既是欣賞又是惋惜,神情複雜。
嬴政看着視界盡頭越走越遠的那個倩影,心頭也浮現一個女子的身姿。心嘆息,嬴政此生刻薄,獨獨愛過一個女子。而今爲皇帝十數年,未立皇后。何也?還不是那個溫情如水,暖人心扉的女子!如今她與嬴政的孩子將要成家,可鄭妃早已逝去。嬴政妃子萬千,喜新厭舊,早失心愛之人。而今扶蘇又風流情債一身,因果如此,真是世事難料!
想到此節,嬴政有些微澀的苦笑:“扶蘇孩兒,人不風流枉少年,這點,你倒是做的比爲父好。連蒙恬家的女兒你都敢胡亂招惹!你且說個緣由出來,若不然,這責任是你的,你得擔起來,不是,你也搶不走。儘管你是我的兒子!”
扶蘇心中一跳,感受到周遭所有人聚集的目光,其中各種或明或暗的意味。好意的,心懷不軌的,憐憫的,同情的不壹而足。諸多情緒,一時交加心頭,令扶蘇心緒有些激盪起來。
面色肅然,正對嬴政,扶蘇緩緩將兩次月芷救下扶蘇性命之事都說了出來:“當日賊人一箭射出,正中孩兒。落入水後,孩兒身體乏力,若不是月芷姑娘水中接一口氣與我。恐怕,孩兒早已喪命於神農暗河之下。”
說罷,扶蘇再一拜而下:“懇請父皇莫要難爲月芷姑娘,一切,皆是孩兒的過錯。”
不顯眼的角落裏,胡亥的怨毒的眼神冷冷盯着扶蘇。看着扶蘇到了眼下這等地步猶自強撐着,心中冷笑。心中也不自覺心疑起來,難道扶蘇真有何底牌不出?眼下秦朝兩大將門扶蘇幾乎一個人得罪了個便。有了未婚妻子王氏竟然還去勾搭蒙家的女兒,眼下婚禮之上被這月芷一攪合,就算扶蘇能夠平下事端,王家此次的顏面已經損傷。更何況扶蘇還替王芙的情敵辯護……
一眼望過去,姚老夫人的臉色明顯不好看。
再看一身婚服華美豔麗的王芙,胡亥心底火熱,一股子窩火的感覺直竄心頭。五指捏拳,當空揮了揮,終究還是無力垂下。
聽了扶蘇的解釋,胡亥不知道的是,滿堂之人雖說還有些不信。可體諒的目光已經顯出,尤其是王芙嘴角微微翹起,有些鬆了口氣地笑了。姚老夫人的目光也已經不似剛纔那般嚴厲,雖然依舊不好看,可眼神之中分明多了一份體諒的味道。
始皇嬴政搖頭笑了笑,扭頭對蒙毅道:“說怪罪,扶蘇這孩子不成器,當是我教子無方,給你蒙家道歉纔是。”
滿堂具靜,這婚禮現場裝飾華美,夠身份進婚禮現場的普天下不過十數人,這些高官貴勳對堂上那個人的性情當然知曉,這種自我批評的話哪裏像是嬴政說得出的?滿堂之人都是心中奇異之餘警惕非常,斂聲屏息。
誰也不知道這位皇帝是否藉此試探,或者換了一種掀起政潮的前奏。總之,事出反常必有因果!
蒙毅更是驚懼,不明所以。長拜而下:“微臣不敢。是微臣管教無方纔是。”
嬴政擺擺手,看向扶蘇,歷喝道:“孽子,還不跪下!”
扶蘇心肝尖兒連着一顫,恭謹跪下:“是。”
嬴政眯眯眼,對扶蘇道:“你身旁的這位姑娘是你一生要伴隨的妻,你謹記着,莫要有一日忘卻這句話,更莫要有一日負了她。另外我令你,一定要找到剛纔走的那位姑娘。好生給她道歉,如若不然,你今生進了蒙毅將軍和蒙恬將軍,繞道一里!可記得?”
扶蘇瞠目結舌,聽到嬴政最後一句,木然點點頭回道:“兒臣記得。”
嬴政點點頭,轉向蒙毅:“蒙將軍以爲如何?”
蒙毅心中一轉,對嬴政的心思有了幾分瞭然:“微臣以爲十分妥當。”
嬴政點點頭:“好,婚禮繼續進行吧。右相,開始吧。”
馮去疾有些蒼老的面龐露出一絲微笑,和藹道:“好。三,夫妻對拜。公子,芙小姐,開始吧。”
廳內的氣氛徒然恢復喜氣洋洋的局面,始皇費了這麼許多心思,這些高官勳貴哪個不是人精似的?當然明白其中竅訣,小小的婚禮氣氛,調劑起來,一派喜氣洋洋的氛圍。祝福的話語和目光彙集在中央場地的兩個人兒身上。
扶蘇和王芙對視一眼,齊齊彎身,對拜。
“恭喜恭喜……”
“賀喜公子百年好合。”
“王家小姐可真是找了個好夫君啊。”
“扶蘇公子也尋了個好漂亮的妻啊。”
……
在一派喜氣烘托的氣氛中,扶蘇將王芙送入新房。
一個時辰後,有些醺醉的扶蘇在侍者的攙扶引領下走入新房。
飲了交杯酒,燃了紅蠟頭。扶蘇醉臥牀鋪,輕攬王芙入懷。揭下牀上帷幕,紅幕遮掩。兩個人兒貼作一團。
帶近了,王芙睫毛顫動,睜開鳳眼:“夫君。”
扶蘇有些迷糊,聽了王芙的聲音嗯了一聲,示意正在聽着。
王芙取了從丫鬟柳杏手中取了一杯醒酒湯,扶起扶蘇,輕輕喂着:“父皇今日舉動,夫君不覺得有些奇怪嗎?”
扶蘇輕笑一聲,將醒酒湯多喝了一些,說道:“知道又如何?不知又如何?他終究不放心我。”
王芙微微一頓,有些不敢接下話頭。
扶蘇撐起身子,將王芙摟在懷中,摸了摸王芙有些冰涼的小手:“等了有一個時辰了吧。手都冷了。唔,接下說,夫妻之間有何不可言?”
扶蘇身爲皇子,婚房裝飾不僅在華美,同樣也極爲實用。尤其是新房,不僅裝飾精美昂貴,地下火龍燃燒,熱氣不絕,若說冷,還真未必。
不過王芙聽得這話卻極爲受用,輕輕嗯了一聲。接下剛纔的話頭道:“父皇爲了平息事態。狠狠斥責了夫君,這雖說讓夫君剛纔失了些許顏面,可也給夫君留下了大好局面。”
扶蘇面色笑意漸濃,看着王芙,示意鼓勵。
王芙輕輕往扶蘇懷裏湊了湊,似乎想擁有更多的溫暖。接着道:“婚禮之上,對夫君而言最大的莫過於蒙家和王家的態度。此次婚事,老祖母本來是不中意夫君的。只不過母親一力支持,加上夫君的及時迴歸和許廷尉的大力幫助。這才得以定下。”
扶蘇輕輕笑了笑,手上用力緊了一分:“你現在是我的,將來也是。永遠都是。”
王芙輕輕嗯了一聲,分外乖巧。接着道:“月芷姑娘的到來,實在出人意料。當衆那般……其實最難過的是夫君了。”說罷,有些擔心地看了看扶蘇。
扶蘇搖搖頭,示意無礙。
王芙接着道:“月芷姑娘喜歡夫君,夫君也是。這我知道……只不過正妻只能有一個……月芷姑娘當衆那樣,夫君出於本心不可能讓月芷姑娘因此受到責罰,因而一定會讓老祖母和父親母親和哥哥不歡喜。這樣,就惡了孃家那裏。”
“可讓夫君不爲月芷姑娘出頭,又更不可能,我知道夫君心軟,尤其對自己喜愛的女子。可無論夫君如何做,蒙家那般都不會對夫君報以好顏色。可今日父皇幫夫君開口了,蒙家和王家都全了顏面,也對夫君有了諒解……唔,夫君……啊,夫君……”
扶蘇一直都聽着,靜靜聽着,可手上早就不老實起來。輕攏慢捻,往往復復,王芙凹凸有致的身材讓扶蘇着實過了一把癮。
不過人總是貪心不足的,聽着聽着,就更不老實起來了。
善解人意的王芙遇上善解人衣的扶蘇,紅色鑲邊的黑色喜服被扶蘇剝去,白色褻衣露出更襯出了王芙曼妙的身姿。
脣兒相湊,舌兒相弄。扶蘇用直接的行動堵住了王芙拒絕更透着誘惑的聲音。
緩揭繡衾抽皓腕,勾朗頸,褻衣漸去。
二八花鈿,胸前如雪臉如蓮,秀眉微彎,回眸入抱。相思紅豆分兩瓣,雙手覆去,綿軟滋味,百鍊鋼成繞指柔。
膚若凝脂饒霜雪,雪脖微露,月色映照羞怯。修長玉腿勝和璞,微伸,微彈。
王芙睫毛輕顫,如若惹人憐惜的小白楊,胸前玉兔挺立,兩相思豆動情。紅脣輕啓:“請,夫君憐惜!”
扶蘇按捺住心中的激動,感受兩手間的柔軟挺翹,一手覆住玉兔,一手輕託玉臀。褻衣盡去,扶蘇健美的身材映在王芙眸中。王芙誘人的身姿更令扶蘇心醉。
“定,不負……芙兒!”
扶蘇前挺,嬌兒輕顫。血絲漸漸繞弄梅,且把今日雲雨,盡付春宵中。
第一百零一章 丫鬟與詭刺
清晨,扶蘇府。
一抹陽光,穿透繁茂枝葉,過窗欄,斜照牀幕。泛着紅光,照得王芙睫毛微動,眼簾微啓。剛欲一動,卻感到身上某處痛得厲害。輕呼一聲,恰在此時,扶蘇已然醒了。支着手肘,促狹地看着王芙,調笑道:“娘子可是乏了?”
王芙雖說掩蓋了身上將門女子的驕悍之氣,可骨子裏是不服輸的。被扶蘇這麼一說,當即想要反辯。
扶蘇更是個聰明人,王芙湊來。一陣懷笑,一雙似有魔力的手起伏回往,弄得王芙嬌喘不已,身子欲動,羞處的痛楚傳來。心中惴惴,可看到扶蘇可惡的笑容,心中不服輸的氣勢上來,仗着自幼習武的優秀體質,反而主動起來。弄得扶蘇是暗爽不已。
有哪個男子會在這種事自認不行?扶蘇心中壞笑之餘更是打定主意一定要趁着此時王芙初次馴服這個絕色尤物,不然夫綱何在?
脣兒相湊,舌兒相弄,臀兒相兜。紅帳之內,巫山雲雨飛。
屋外,柳杏靈動的眼珠子咕嚕嚕轉着,聽得新房裏聲音,面含春情之餘更是有些擔心。這時辰不早,再過不久就要小姐去給扶蘇長輩敬茶,現在兩個人連洗漱都沒有……想到此節,柳杏的眼珠子轉的就更加顯得靈動了。剛要動作,看到眼前這個俏麗靈秀的女孩子就有些泄氣。
柳杏一早來了門前,就怕自家小姐貪歡忘了時辰,可一來卻發現這個叫昭兒的丫鬟來的比自己還早。愣是不讓自己進去。
昭兒當然沒有板着臉,反而面帶微笑。陪着柳杏說說笑笑,可話題只要一觸及開門喊人之類的。立刻就委婉表示拒絕,弄得柳杏攪盡了腦汁也進不去一步。
柳杏年歲十四,嬌悄可愛。眼見文的不行,只能來武的了。眉頭一皺計上心來。
可愛的小臉上堆出討好的笑容,膩聲對昭兒道:“昭兒姐姐……”
昭兒年歲十五,略大些。一聽姐姐兩字,眼睛彎月,顯得極爲受用。應道:“柳杏妹妹,有事且說無妨。”
靈光一閃,柳杏心中嘀咕:說是可以,可你又不答應。心中這般想着,嘴上不停,膩聲問道:“你說是芙姐姐好看,還是月芷姐姐好看……吶,啊!”
剛說完趁着昭兒思索的時候,柳杏繞過昭兒就要推門而入。
誰料,一雙手從後向前抱住柳杏。
吱呀……
新房門開,扶蘇穿着小衣,驚訝地看着眼前的兩個可人兒,兩個悄婢奇怪又可愛的樣子……
兩個小丫鬟被突然打開的房門弄得措手不及,愣着沒有反應過來。被扶蘇奇怪的眼神看着,小丫鬟懵懵懂懂,着實不明白公子眼中奇怪的意味。
昭兒從後向前抱住柳杏的雙手剛好覆在柳杏胸前兩個小饅頭上,而柳杏這個宜嗔宜喜的小丫鬟則是瞪着純淨的眼睛沒有意識到。
至於另一個清純小丫鬟,則是有些幽怨地看了一眼扶蘇,這才收回雙手,將事情始末一一說了清楚。
扶蘇含笑點頭,眼睛眨巴眨巴一下。看着兩個小姑娘,心想我家有女已長成啊。這念頭一閃,不由抽一抽自己。這兩個小姑娘才十四五歲,實在罪過罪過。
朝着眼睛裏帶着小星星的柳杏眨眨眼,笑道:“去吧,娘子今日行動不便。你去好生服飾些。呵呵……”
眼睛一瞟小丫鬟胸前初具規模的小山包,心想:唔,果然已經長成啊。
牽着小婢昭兒的小手,扶蘇做到鏡子前。昭兒則開始了自己的工作,爲扶蘇梳頭,洗漱。
而王芙則是被小丫頭柳杏扶着,走到了梳妝鏡前。看向扶蘇,嗔怨幾聲隨即便老老實實坐在梳妝鏡前,開始洗漱之後的梳妝。
扶蘇和王芙兩人,換上華美的正裝。進入皇家御用馬車中,駛向阿房宮。兩月不見,阿房宮的進度有進了一層。七十萬民工在帝國有效的體制下爲他們的陛下修建史上最龐大、壯麗、華美的宮殿羣。
雖說尚未完成主體部分,可心急的嬴政迫切想離開那座代表過去的宮殿。無論是甘泉宮,或者章臺宮。都比不得這個自己登基爲帝后定下的阿房宮。秦國每一代秦王都喜歡修建宮殿,只要條件允許,都會建代表自己王位的一座宮殿。而不是像繼承先代秦王的王位一般,繼承他的所有。
皇家御製的馬車,平穩舒適。在行馳了不過三刻鐘後,馬蹄踏在青石地板的皇宮前,停了下來。
皇宮內侍總管趙高面帶討好笑容迎接這一對新婚夫婦。此時的趙高憑藉自己一步步的努力下,成功成爲天下最接近皇帝的人,雖然是個閹人。
不過趙高深切明白自己富貴的源泉,就是那個正在享用天下最華麗宮殿的帝王。他很清楚始皇嬴政對扶蘇和王芙婚禮的重視。所以,趙高完全收斂了自己的矜持和倨傲。用自認最親切的笑容迎接這一男一女都不平凡的兩個人。
扶蘇有些玩味地打量着兩人,點點頭:“勞煩總管領路吧。”看了一眼,扶蘇心中沒有泛起多少波瀾。天下間的名人,他已經不是第一次見識。當朝丞相李斯,將軍蒙毅,漢代丞相蕭何等等,如果見一個太監也要激動的跳起來去問長問短,是不是太丟份了?
更何況,這個人是扶蘇註定要消滅的。雖然眼下蘇黨處理絕對的守勢,扶蘇更是數字遭逢性命之憂。可扶蘇從來都是個性情堅定的人,前一世有過太多的遺憾和窩囊,這一世重新來過的機會實在太難得了,即使一個人獨抗歷史的大車輪,扶蘇也不會畏懼。
初見趙高,扶蘇原本以爲那個大奸大惡的指鹿丞相應當是尖嘴猴腮,面色醜惡之人。可眼前之人相貌堂堂,看上去一表人才。完全不像一個太監,反倒是一個勤於工作的奮發小職工。若不是聲音尖細,面白無鬚的特點出賣了他的身份,扶蘇難以將那個斷送千年秦國的人聯繫起來。
牽過身旁嬌妻的玉手,扶蘇朝趙高示意。
趙高心中嘀咕,心想這個大皇子還真是謙遜。扶蘇下轎的地方並不是阿房宮門口。而是距離阿房宮外的大廣場上。
昂首挺胸,扶蘇當然算得上頗爲得意。對女人的征服欲和對江山的征服欲一樣能夠從根底裏牽動熱血沸騰起來。
感受身旁人依偎在身上傳遞過來的溫暖,扶蘇心中竊喜之餘更是有些感慨。半年前,自己不過是個渾渾噩噩等死之人,眼下,自己成了天下間權勢頂尖兒的人物。身旁嬌妻相伴,身後猛士相隨,身前大道輝煌。天上高懸烈日,而自己,則要在烈日光輝的照耀下掃除世間所有敢於阻礙自己的污垢。
一念及此,扶蘇的心神激盪。一種沖天而起的慾望縈繞心懷,這種慾望在看到輝煌龐大、壯麗華美的阿房宮後更加熾熱。
這瞬間熾熱的慾望令扶蘇一瞬間有些失神。呆呆看着眼前奇蹟般的阿房宮,渾然沒有注意到數個面容普通,身材普通,衣裳普通的小販提着貨籃而來。
六個貨郎都是丟入人堆便能消散不見的那種,湊近了,也尚未引起宮門侍衛的注意。
交織不同的行進路線,從鬧市而來的幾個貨郎以不同的軌跡朝着相同的目的不急不緩過來。
名作姜七的宮門侍衛有些狐疑地看了馬車一眼,皺眉起來。心想阿房宮外哪裏有什麼人來人往的,這幾個貨郎可真是蠢笨。竟然到這裏來賣只有貧民纔買的物件。
心中這般想着,猛然抬起頭來。看向那幾個貨郎,狐疑大起。這貨郎獨賣,怎麼可能結伴而行,更何況,這幾人軌跡雖然不顯眼。可只要仔細瞧,都能看得出這幾個人竟然是盯着……扶蘇公子!
腦海猛然炸開,姜七想起那個救下自己妻女性命的大官。
“呵呵,老夫跟隨扶蘇公子,本想開疆闢土。沒想到卻要謫戍蜀國。這救下你家妻女,不過是路見不平之舉。何況我大秦男兒,入伍衛國。怎能讓孤苦在家的軍屬受欺?”
“小人……願守衛大人左右。報大人恩典!”
“不必,這天下值得守衛的多了去了。這大秦的江山就要你們每一個將士用命去護着,我一條老命,還輪不上。去吧,好生坐着你的本職之事。”
……
姜七心中只念着開頭幾句。猛然想到扶蘇身影,眼角瞥到遠處酒樓,一把秦弩架上,一支弩箭搭弦。激射而來,目標正是扶蘇。
姜七來不及反應,也顧不得想爲何扶蘇有嬌妻在側還這般孤身獨行,連個侍衛都缺缺。姜七隻來得及撲上去,擋住那道激射而來的弩箭。
噗嗤……
姜七隻覺得胸腔猛然被撕裂洞穿,喉中腥甜的感覺衝入大腦。嘴上喃喃道:“老大人,小人的恩情……報了……”
六個或遠或近的貨郎被這突然一幕打亂步驟,可依舊未有心慌。挑着的扁擔徒然抽出六把精煉的鐵劍,貨筐中更是抽出五把弓箭,搭弓射箭熟稔無比,齊齊射向扶蘇和王芙。
動作迅疾,有條不紊。顯然是訓練有素之士,五個貨郎結陣前行,瞬息之間就衝了十步。相比而言,扶蘇的動作更加迅速。
顧不得趙高,拉着王芙的手就退到馬車旁。馬車伕掀開斗笠,左右閃動,躲過一支角度刁鑽射來的箭。
以力能扛鼎的架勢,從馬車中猛然丟出一個大箱子,裏面數把精緻利劍,一支雕花寶弓散出。甚至還有三幅皮甲。
扶蘇動作迅疾,一把搶過一壺箭和一把雕花長弓,扔向王芙。自己則抽出腰間佩劍,左右格擋。叮噹之聲連連響起,幾隻斷箭掉落,扶蘇身形疾閃,三支角度刁鑽的冷箭齊齊失效。
跟在無名小貨郎身後的最後一名小貨郎,在無人的掩飾下,終於直起身來。此時一把楚弩已經組裝完畢,寒光閃閃的箭頭直對着扶蘇的心口。
嗡……噗嗤……
弓弦顫動,一枚羽箭釘在小貨郎的額頭上。倒地,楚弩鬆動,掉在地上。遠方的王芙微微笑,顯然對此頗爲滿意。
而此時,五名貨郎已經湊近了扶蘇。
馬車伕斗笠掀開後,一張熟悉的面龐顯露。眼神凜冽,手中利劍更是凌厲。左挑右刺,騰挪轉身,愣是沒有一名刺客湊近扶蘇的身子周圍五步內。
弩箭激射,宮門侍衛半蹲地上,三十餘支弩箭將五名刺客死死盯在五名刺客身上。
反手持劍,扶蘇冷冷看了一眼蜷縮在馬車角落的趙高。刺客盡數擊殺,扶蘇心中卻根本沒有絲毫喜悅。心中隱隱覺得似有陰雲籠罩。
果然,伏承低頭在扶蘇耳邊輕聲道:“皆是短襟褐衣,似……墨者打扮。”
扶蘇瞳孔猛然一縮,墨者?
第一百零二章 弈親,稟情
刺殺之驚險絕對是扶蘇歷次遭遇之最,爲最危險的時候,若不是那個宮門侍衛爲扶蘇擋下一箭。扶蘇不知道那一箭若洞穿自己的肉體凡身會不會正中要害讓自己命喪當場。
囑咐伏承好生撫卹這名宮門侍衛的親屬,扶蘇也從其餘侍衛的口中得知了這名侍衛的經歷。事情很簡單,這名宮門侍衛的妻女都很漂亮,外出之時被一名貴家子看上,圖謀不軌被發現後,就要強行擄掠。此事正巧被南下任職的周校遇到。順手教訓了那個貴家子,周校志高趣雅沒把這事放在心上,可這名作姜七的侍衛卻記在了心中,於是姜七看到他大恩人的主公遇險,報恩之心發作,以身擋住了這險之又險的冷箭。
唏噓不已,扶蘇不知道歷史上的扶蘇究竟遭遇過多少性命之險。可自己卻已經一而再再而三地遇險,好在數次性命之憂都有人幫助躲過。
這走向金鑾御座的道路,果然是屍山血海。扶蘇自嘲幾聲,囑咐宮門侍衛統領好生料理,步入打開的阿房宮門。
宮門高險,堅不可摧的代價就是這宮牆深厚至極。莫名的扶蘇感到一股子宮門似海的感覺,昂首步入,扶蘇心中無暇去深思這莫名而來的感覺,剛纔的一幕給了扶蘇一股陰雲壓城的感覺。
對方的目標顯然不僅僅是自己,兩波刺客,都用弩機這種強橫的武器。而且遠方酒樓遠距離射殺的手段扶蘇實在熟悉不過。另一波墨者的裝束,更是十分刺眼地觸動扶蘇敏感的神經。
眯着眼,扶蘇心中疑竇縱生。這天下,扶蘇可以不畏懼所有人,但有一人扶蘇必須要保持足夠想象力的畏懼。那邊是始皇嬴政,不要質疑這個一統天下的所謂“暴君”。這位政治智慧絕於天下的始皇絕對可以讓你足夠恐懼。
所以,扶蘇從沒有小瞧過始皇的能力。自然扶蘇難以想象刺殺的幕後主使人到底有什麼膽子膽敢在阿房宮門前做這等驚天駭人的刺殺事件。要知道,人的想象力是豐富的,尤其對於始皇這種帝王而言,帝王多疑,你既然可以在我的宮門前殺我兒子,那是不是代表在宮門前殺我?
這樣的角色互換實在簡單不過,是誰這麼沒腦子有如此兇悍決絕地要來刺殺與我?猛然一個念頭劃破扶蘇的腦海,驚得扶蘇身體猛然感到一陣冰冷,緊接着便是無盡的憤慨!
墨者!
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墨門,而扶蘇,很可能只是這事件的附帶品。
酒樓處的刺客一擊不成早已遠遁,就算九門關閉,短時間內也別想抓住這藏於地下耗子。可六名死的十分輕鬆的“墨者”卻留下了屍首,還留下了十分顯眼刺目的墨門弟子服飾。
昨日,墨門一大領袖月芷與扶蘇決裂。今日,便有墨者刺殺扶蘇。這種事情實在太容易讓好事者聯繫起來,這樣一來,因果銜接果然流暢。
若是始皇這種並不瞭解其中深情的人而言,更會將懷疑的焦點指向墨門。即使始皇直覺之下並不認爲墨門一定就是兇手。可事實上,對方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始皇一旦產生這種懷疑,墨門的處境就淪入一個糟糕的境地。更何況……扶蘇閉了閉眼,那個行事極有章法,掌控力強悍的丞相李斯躍入眼簾。法家和墨家……碰撞了。
扶蘇有些心哀地望了一眼不遠處的一個身影,隨後過去行禮:“蒙將軍。”
蒙毅此時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波動,看到扶蘇的行禮,有些意外,不過很快便友好回到:“扶蘇公子。”
此時從寢宮奔來的趙高停在扶蘇身前,行禮道:“陛下召公子和夫人前去。”
扶蘇向蒙毅點頭示意,牽着乖巧不發一言的新婚妻子去見自己的那位父皇。
趙高低眉順眼對蒙毅道:“陛下未有傳召蒙將軍,請將軍稍待。”
蒙毅心中泛涼,冷冷看了一眼趙高,一言不發矗立在殿外廣場之上。
扶蘇攜着王芙,沒有進入寢宮。事實上也沒有在牀榻接見兒子和兒媳的道理。始皇攜着寵妃胡姬在主殿靜候扶蘇和王芙的到來。
此時的始皇面色忽明忽暗,靜靜思考剛纔尉繚子的消息,默然不語。身旁的女子便是始皇自鄭妃死後寵幸的胡姬,胡姬眼瞳微帶碧色,血統之中有一部分的胡人成分。而胡亥能夠得到始皇喜愛的緣故實際上一部分源於這個女子。
胡姬很安靜,在一旁靜靜坐着,沒有絲毫不耐的神色。
看到這一點,始皇莫名地有些鬆了口氣。實際上除非躲不過去,不然一直以來始皇並不喜歡讓胡姬和扶蘇在同一個場合見面。
也許是對扶蘇母親鄭妃的愧疚,始皇看到扶蘇總會想起鄭妃,因而也不想扶蘇因爲見到胡姬不喜。總之,扶蘇對胡姬頗爲陌生,若不是胡亥這個十八子的緣故。扶蘇對胡姬瞭解不多,只是知道胡姬很安靜,只是據老宮人說……胡姬安靜得很像鄭妃。
悠悠一嘆,鄭妃兩字浮現心頭,讓扶蘇一陣血脈深處的悸動。
一旁的王芙似乎感受到了新婚夫君的心緒,柔柔牽着扶蘇的手,似乎想要將更多的溫暖傳遞過去。
扶蘇扭頭一笑,似有堅冰破碎之感。
相視一笑,兩人昂首步入主殿。
一男一女,走入這天下最煊赫之所。男的,面目俊朗,如溫潤君子一般,氣度非凡,隱隱之中的凌厲目光更是襯出這個男人絕對是那種心志堅定之人。
女的,則是美若天成,美目若黛,如詩如畫。一舉一動,更透着那股子雍容自如的姿態。
當真是天作之合的一對夫婦。
始皇越看越是覺得這門子婚事真是恰當,面上暖色漸漸多了起來。一旁的胡姬則是面容端莊,含笑看着這一對新人。
扶蘇王芙接過宮女端過來的茶水,扶蘇恭敬端給嬴政。而王芙則是端給胡姬。
說來,這一禮節還是扶蘇提出來新增的,始皇不過沉吟了一會,便應了下來。這纔有了這一出敬茶禮。
王芙跟隨胡姬到了一旁的偏殿,主殿之上留下了這一對有些靜默的父子。
良久,嬴政開口打破沉默道:“皇兒,隨我下盤棋。”
於是扶蘇執黑子,始皇執白子。移步到一旁,內侍端出棋盤兩人對坐謀弈。現代圍棋黑子執先,而古代圍棋則是白子執先。扶蘇稍稍愣神。隨即不再言語。
滴答滴答的聲音響起,扶蘇和嬴政黑子白子落下開始座子。座子,就是先在對角星位分別放黑白兩子,最大限度限制先手優勢。
縱橫棋線十七道。你來我往,棋局很快便進行到了中場。
扶蘇生性平和,有溫潤君子之風。棋如人生,扶蘇下棋講究大道堂堂,你來我往,鮮有偏鋒暗箭之舉。
而嬴政落子,則帶着帝王霸氣,全局佈下,強橫難匹。每一個子的用處都用到極致,竭力發揮每一個子的能量。彙集全局,佈局機鋒之強,扶蘇難敵。
行到最後,扶蘇一枚棋子落下。嬴政苦笑搖搖頭:“誰說君子不能行險棋,你這一手,我還真是沒有想到。”
嬴政和扶蘇是爲父子,當然不必有那些俗套的讓子之類的。你來我往用的都是真刀實槍,沒有隱藏自己的實力。
兩人都不是棋道大家,不過一法通萬法通。都是心智搞絕之人,這棋道一途,實力都不低。只是扶蘇畢竟年少,經驗不及始皇,若不是最後行險,只怕也只有敗落下來的下場。
扶蘇接下始皇的話頭:“父皇只不過沒有預想到罷了。父皇的棋力還是遠勝過我的,皇兒只有行險,才能勝過。”
嬴政含笑點頭:“不錯。你倒沒有被一時勝利混過頭,這棋如人生,十七棋線縱橫如戰場。用兵之道,以正合以奇勝,你謹記。”
扶蘇應下。卻不料始皇嬴政突然一句話說出:“也正因此,刺殺終究不過小道!”
扶蘇一聽,手下稍稍一顫,黑子差點掉落在地。心思急轉,回道:“父皇,兒臣有一言。”
始皇點點頭:“你且說。”
扶蘇心中斟酌字句,沉吟一聲道:“父皇,兒臣聽說林胡王。喜好獵殺人鹿,使人披鹿皮奔逃林中,而林胡王則騎馬射殺。戲之以鹿!這人鹿雖披鹿皮,終究是人而非鹿。”
始皇眸光閃動:“嗯。”
扶蘇心中有些不安,安安靜靜眼觀鼻鼻觀心,和嬴政一一收官,將棋子收入棋罐中。眼見手中最後一枚棋子放入棋罐,扶蘇開口道:“父皇,蒙毅將軍在宮外靜候。”
始皇將圍棋收好,突然開口道:“莫非,皇兒就這麼不喜和爲父多處一會?”
扶蘇愕然,印象之中的秦始皇,扶蘇一直以爲是個鐵血冷漠的男人。擁有四海,天下財富,百萬將士。身兼天下一統的蓋世大功,定然是個極爲驕傲的人。再加上久不立太子,又徒費國力求長生,顯然是個權力慾極爲濃重的人。
各種印象和認知,讓扶蘇根本無法將眼前這個有些失望的中年老男人掛鉤起來。此時的嬴政鬢角霜飛,面目說不上和藹,卻也不是冷漠堅冰如鐵。眼神之中透着失望的意味,一副被兒子傷心的老父形象。
扶蘇鼻子一酸,血脈之中的牽動終究讓扶蘇無法無視這種從心中根底裏萌發的悸動。眼前之人是他扶蘇這一世之中唯一的血親,是除了剛剛新婚妻子之外理應最爲親近的那個人。
可實際上,扶蘇的記憶之中自從母妃鄭妃在幼年身死之後,扶蘇和這個男人的距離越來越遠。直至最後扶蘇一直以來的努力和堅忍之下突然讓嬴政意識到當年那個在庭院中玩泥巴玩雪球的孩子長成了可以威脅自己權位的人。
於是,扶蘇遠走北疆。
可眼下……扶蘇鼻子的酸味越來越重。隨即回答道:“父皇有時間,孩兒當然……願意。”
嬴政最後一枚棋子重重舉起,又輕輕放入棋罐,輕笑一聲。
一個是時辰後,扶蘇和嬴政有些生硬,有些陌生,有些懷念,有些溫情,有些沉默的聊天結束了。
扶蘇起身離去,忽然悠悠一聲從身後傳來道:“去讓蒙將軍進來吧,你,親自去。”
……
扶蘇面帶微笑,朝着站了將近兩個時辰的蒙毅,毫不掩飾聲音道:“父皇召蒙毅將軍入殿!”
趙高帶着見完胡姬出來的王芙,聽到這句話,猛然一僵。隨即恢復了有些僵硬的動作。
(世人都道始皇薄情寡義,可歷代爲帝王者,又哪個會多情過。陛下,應爲外威天下,內厚父子的。不然胡亥也不會有這樣的寵愛了。)
第一百零三章 特科、缺錢的扶蘇
庭院深深,明哨暗哨密佈。書房密室內,扶蘇眯着眼睛傾聽伏承的彙報。
扶蘇自從意識到自己處境危險之後就一直在建設情報機構,良好的情報體系可以保障信息源,有了良好的信息源,自然可以比別人多了數成信息優勢,搶先一步在別人動作之前瞭解到具體信息。從而爲決策提供判斷,對於現代人而言信息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對於信息閉塞的古代而言,更是分外重要。
另外,扶蘇印象之中是想建立一支堪比後世克格勃和中情局之類的巨頭組織。可在看到伏承遞交上來的第一期計劃的賬單以後扶蘇就很快打消了這個暫時不切實際的想法。
扶蘇穿越第一天後便開始調整以前扶蘇佈下的探子,首先,自然是經費的增加和人員的祕密訓練。
從扶蘇離開咸陽到從神農山回來的這一段時間內,伏承實際上已經開始着手訓練和招募第一批人手。比如天地玄黃四字行動隊就是這一段時間內最爲耀目的成就。
這些或爲招募,或爲原先門客重組的各類奇才,精兵悍將日後在黑暗世界中掀起的腥風血雨令人膽寒,雖功勳卓著鮮少人知,但這柄利劍在扶蘇的大業之中光彩着實炫目。
其後,跟隨扶蘇的步伐,伏承和咸陽的資金在咸陽,北地郡,上郡建立了一個三個分舵。最後,根據調整,扶蘇沒有將總舵放置在京師咸陽。而是在咸陽建立了一個更似聯絡點一般的分舵。
一方面,固然是忌憚始皇在咸陽城的掌控力。畢竟始皇身爲帝王,有尉繚子這尊猛人掌控特務機構,在咸陽想要大動作,無疑艱難非常。另一面,則是扶蘇根本沒有將過多的希望寄託在咸陽城中。
一來,始皇眼下身康體健,完全沒有死翹翹的徵兆。二來,在扶蘇消失的一個半月之中咸陽忠於扶蘇的力量大爲消弱。而將近三個月的離去,扶蘇在咸陽能夠獲得的支持力度和威望都大不如前。此刻遠離中央的弊端顯露無疑。最重要的,扶蘇根本不可能在咸陽呆多久,扶蘇一直都沒有收到朝廷對自己人事任命的更改,自然扶蘇是要去北疆領軍的。無論是否會立功邊疆,扶蘇在咸陽威勢的削弱已經成爲必然。
所以,無論是客觀上還是主觀上,扶蘇都沒有將總舵放在咸陽可能。
至於這些總舵分舵的行事名義,扶蘇則是按照完全的地下法則進行。秦朝武力強悍,但眼下已經不是戰爭年代。雖然帝國南征北戰,但實際上多數地區已經進入和平時期。
此時的秦朝政治疲已經露無疑,耽於享樂的官吏們相比要死人的戰爭,金錢和美人無疑更吸引他們的目光。在中央,蘇黨和胡黨廝殺慘烈,就連不少中立騎牆派也遭到殃及。若不是李斯蒙毅馮去疾等大佬未親自搏殺,朝堂的運轉恐怕已經出現混亂。
至於地方,中央委派的官吏若是清廉,則難以有效掌控整個轄區。秦朝根基之地尚好,距離中央近,朝廷的掌控力度要強許多,民心也尚可。但出了秦隴川蜀,到了偏遠的地區。比如遼東,比如東海、吳郡等地。這些千萬裏相遙之地。朝廷的掌控力度事實並不十分大。無論是官吏是否廉潔,都難以掌控地方。若是官吏不廉潔的,與地方豪強世族勾結,情況更爲敗壞。
畢竟中央委派到各郡縣的太守、縣令最大的靠山只是中央朝廷。
這些官吏若是能夠藉助朝廷威懾進而對地方掌控還好。若是不行,想要保持權力,除非個人能力傑出,不然只有倚仗當地的豪強世族。這樣的情況下實際上造成了朝廷對地方掌控力度的削弱,而始皇在中央近來的主要目標是如何?長生和威權。
對於地方掌控力,始皇有觸及,但眼下未必分的心來處理這些。事實上始皇已經數次巡遊天下以增強中央對地方的掌控力度,委派巡查御史加強官吏廉政。
不過比起地方的負面消息,這些舉措的力度則稍顯不夠。地方豪族的侵入實際上讓地方行政系統開始腐化,對於豪族世家而言,有什麼可以自持?當然是財富和女子,用重金和美人來誘惑腐化地方官吏,欺上瞞下坐擁地方威權。這種事情是每一代豪強世家的使命。也是每一代集權政府的難題。
說到這裏,如此看來,地方之上,黑暗勢力的生存空間極其巨大。在秦庭的掌控之外,由權貴演化而成的地方豪強世族、六國權貴遺族、鉅商大盜這些形形色色的勢力爲秦庭的地下世界撐起一片天空。這片天空之大,可以在個別地區可以抗衡秦庭,甚至一些豪族強大秦庭勢弱的地區完全超過秦庭。
這樣的地方,可以說爲扶蘇情報機構的活動空間獲得了天然的成長地方。在咸陽、北地、上郡這幾個地方,扶蘇都有足夠的影響力。
咸陽且不說,扶蘇浸淫了近十年的老巢,有一個廷尉坐鎮和一個時靈時不靈的上卿大佬,任誰也得三思而後行。
其餘北地郡則是郡守郡丞被扶蘇雙雙幹掉,扶蘇不說影響力,單說威懾力就足夠讓北地舵生長。其後便是上郡,郡守、郡丞、郡尉、監察御史都是和扶蘇接觸過,軍政監察三方面都被扶蘇親自領導過,扶蘇留下的影響力完全足夠支撐上郡舵的生長。
至於最後一個水很深的九原郡,作爲扶蘇將來要親自坐鎮的地方。當然會被扶蘇親自支持,撕開一個口子爲扶蘇這情報機構生長。
手指敲着桌案,扶蘇睜開眼眸,凝視伏承。
伏承面不改色,垂首沒有和扶蘇對視。
扶蘇開口道;“總舵,設立在九原。這機構,名作特科。以後,你便是特科科首。”
伏承面上喜色一閃,正色拜下;“屬下定竭力以赴!”
扶蘇點點頭:“給你三日時間,給我準備好第二期器材經費和人員訓練經費文書。這幾日,你手頭的人全部撒出去。所有沉下去的魚羣,除了天字、地字魚羣,你都可以浮出來。盯着胡黨,一絲一毫的消息都不要放過!”
伏承面色肅然,這些深藏的魚羣都是扶蘇一早釘在敵對陣營手中的棋子。這些棋子之珍貴,難以想象。天地玄黃,四個等級之下,都是扶蘇建立特科以後將這些魚羣劃撥過來。這些魚羣一直都是扶蘇親自掌控!
甚至伏承都以爲這寥寥可數的幾個天字和地字海魚重要性都要超過他這個新任的“科首”。
一念及此,伏承心中激動翻湧的同時一股子昂揚的鬥志也被激發起來。自己身爲科首難道還要被幾個下屬超越嗎?
扶蘇溫言寬慰幾句,便讓伏承出去開始行動。
不過三日之後的統計文書直接讓扶蘇陷入了呆滯狀態。近來這些時日,扶蘇花錢如流水,先是陣亡將士扶蘇私人的撫卹。這些私人撫卹是扶蘇私人財務系統爲將士分發,這期間當然可以做到將撫卹送到將士手上。扶蘇一路從咸陽到九原,見過的地方實情可謂分外豐富。有些東西委實超過了扶蘇的想象。地方官吏和鄉老里正是否會上下其手侵吞撫卹,用腳趾頭也猜得到。
這是第一樁,並不算支出的大頭。可這一樁已經讓扶蘇府上大管家理愁白了一堆髮絲。
第二樁最大的支出當然是扶蘇和王芙的大婚,扶蘇身份尊崇,排起來可是天下第二號尊貴的人物。而女方王芙,則又是天下頂級將門之女。兩方都不是小人物,這婚禮檔次當然要配得上兩人的身份。於是一筆又一筆數目龐大的金錢如流水一般從扶蘇府邸支出。這才造就了這一幕震撼整個咸陽的浩大婚禮。要知道,天下該有什麼樣的人物能夠讓朝廷九卿、三公全部到齊。讓九卿廷尉做證婚人,以丞相之尊做證婚人。讓皇帝親自出席,這種排場,天下幾乎僅有。甚至不可複製!
這一系列的支持,讓理守成十數年爲扶蘇積累下的資金流耗去大半。眼下扶蘇又要弄一個更爲浩大的特科工程,資金一下子短缺起來。
理愁眉苦臉,絲毫沒有將旁邊伏承越加黑青的臉色看在眼中。理是扶蘇府上的管家,從扶蘇出宮在外獨立建府,理便一直跟隨在扶蘇左右。將近十年過去了,理也從四十歲不惑的大叔成爲一個髮色花白的半百老翁。
當然,說是老翁有些誇張,不過扶蘇這些年境況不好,理也就越加操勞。這一操勞,歲月流逝的也就越快。自然顯得有些蒼老。
原本,伏承是在和扶蘇討論特科經費情況的。可等到扶蘇找理要錢的時候,理在此時就突然發飆了。
原本伏承向扶蘇彙報支出的情況成了理向扶蘇彙報財政收支了。幾乎是每一條支出都被理砍去一大截。
理指着竹簡上的兵械列表道:“我秦人之弩具當然精良,可楚弩與之相比卻要廉價許多。而且這不過是初創,何必要訂購一百支?難道不怕朝中非議?還是改訂製五十支,這先買二十用着,其餘的,到了開春。我擠擠,挪出一些。”
最後,理點着最後的合計的數字:“這六萬錢,已經是府上的極限了。”
恭謹一拱手,理誠懇朝着扶蘇道:“公子,這軍士撫卹已經耗去頗多。大婚更是劃了大半的家底。能省的,老奴已經省了。其餘,真是不成了!”
最後一聲幽幽嘆息道:“府上無錢啊!”
扶蘇默然,最後苦笑一聲,道:“我堂堂皇子,竟然也有缺錢的一天!”
第一百零四章 錢難
扶蘇身爲帝國大皇子,秦朝穿越者,竟然也有缺錢的一天。
說到錢,不得不提一提秦朝的貨幣。始皇兼併天下,使七國歸一國。天下一統後,爲了解決天下不一,秩序混亂的問題。始皇實行了車同軌,書同文,量同器,貨同幣等政策。
這樣,六國的貨幣體系當然樣重新啓動歸爲秦朝的貨幣體系。也就是始皇鑄造秦半兩,作爲天下通用的貨幣。古代對於貨幣的數量論述,一千錢,便是一千個秦半兩。
也就是說,扶蘇本來打算建立覆蓋全國情報體系所需要的二十萬錢,便是二十萬個秦半兩。一個秦半兩有多重?大約是三克到十克左右。以五克論,也就是二十萬個五克,一百萬克是個什麼概念?一千公斤,一噸重。也就是第一期全國範圍內建立情報機構的先期經費是一噸重的銅幣。
這樣的負擔普天下能夠承受的,除了中央政府和頂級門閥,也就齊地那些豪商鉅富可以想想了。
若是沒有大婚和撫卹,扶蘇一咬牙,窮一點苦一點,也能出得出這一筆錢。可眼下,咬咬牙,理也只能拿出六萬錢來做經費,這還不足原本經費的三分之一。怎麼可能足夠?就算真要砍下一部分有水分的,也不可能含水超過三分之二!
再來看一看秦代官員的工資水平。
郡守秩二千石掌郡治。
郡尉秩比二千石掌郡之軍事。
郡丞秩六百石輔佐郡守。
縣令秩千石或六百石掌縣治;萬戶以上爲“令”
縣長秩五百至三百掌縣治;萬戶以下爲“長”
縣丞秩四百至二百石丞佐令並掌刑獄。
這些都是以多少多少石爲標準的,當然,從縣丞往上都是官,是有品級的官員。是一縣之內的一把手或者二把手。
一石,不是一石頭。石,這裏意思是一百斤的意思。以縣令爲準,一年一千石祿米。以秦代的度量衡,一石相當於現在的30.75公斤。將近六十一斤米有多少錢?按照現在的米價糯米6元每千克,粳米4—5元每千克,最次的是秈米3.5元每千克。以五元一公斤計算,一石祿米便是一百五十塊,一名縣令一年一千石祿米,便是相當於現在人民幣十五萬一年。這還不包括諸多灰色收入。
這是官的收入,那麼吏呢?作爲政權基礎實施者的吏員工資又是多少?
漢代承襲秦代官制,第一類便是高官,第二類便是斗食、佐史之秩。斗食月俸11斛,或歲俸不滿百石,計日而食一斗二升,故稱斗食。佐史月俸八斛。第三類是少吏,秩無規定。第一類高官俸祿異常豐富,難怪他們“家日以益富,身日以益尊”。小吏卻俸祿甚薄,常有憂父母妻子之心,雖欲潔身爲廉而不能。
按照蕭何曾經擔任過的獄吏計算,身爲獄吏,一年的俸祿當然不可能滿一百石。大約是在月俸八斛,一年便是九十六斛,也就是九十六石的樣子。這樣計算下來,蕭何一年的工資不過在一萬五左右還少一些的樣子。這樣的情況下,吏員當然難以過體面的生活,就算想要廉潔,也未必有廉潔的機會給你。
再按照當時的米價計算,九十六石米大約在六百錢左右。也就是說,蕭何在擔任沛縣獄吏的時候一年的工資只有六百錢。
而扶蘇眼下只要人手超過一百人,需要支付的工資就超過了六萬。更遑論各種精良的器械所需要的費用。以及潛伏各地探子需要明面上身份掩飾所支出的錢財。
愁白了頭啊,扶蘇忽然有些同情自己的大管家起來。跟自己這麼一個花錢大手大腳的主子也許未必好過吧。
扶蘇這般自嘲,心情卻一點都好不起來。扶蘇對理道:“理,跟隨我十餘年,勞苦功高。我也沒有甚麼可給你的。你眼下未曾有個姓氏。便從國名,以秦姓吧。”
揮別了激動不已的秦理,扶蘇沒有其他感想。實際上嬴這一個姓氏在秦朝滅亡以後,用的越來越少。一方面當然是逃過六國遺族對秦人的迫害,另一面,則是更多的人採用了趙姓以及秦姓。秦作爲國名,日後不少人改作秦姓,當然合理合法,趙姓,則是皇族宗室的姓。以趙姓,以嬴氏。
撇去這麼一個小插曲,扶蘇揮退了侍奉左右的僕人。鄭重對伏承道:“錢的事情,你且不用着急。我會給你解決,至於辦法。你不用擔心,這是我的事情,你只要做好你的本職便可。六萬錢,前期三分之一的經費能用多久。”
伏承面上感激之色一閃而過,瞬即便因爲扶蘇的後面一句話開始急劇思索。各種數據彙總分析,一個不大的數字便閃現在伏承的臉上。一絲擔憂之色顯露,伏承道:“稟公子,前期三分之一,大抵能夠支撐到內史,隴西,漢中三地分舵完成。時間,只有兩個月”
扶蘇神色不變,甚至有些淡漠,聽到只有三處分舵完成堅持兩個月時間的情況也絲毫不變。點點頭:“好,兩個月後。我準備十四萬錢!你安心做事即可”
伏承面帶欣喜之色離去,扶蘇卻陷入了靜默之中。不當家不知柴米貴,扶蘇身爲一個勢力的頭目,當然有許多賺錢的門路。
不過扶蘇對賺錢的門路選擇也是頗爲嚴格的。來錢快的很多,扶蘇大多沒有取用。比如印子錢,也就是放高利貸。來錢快,而且還沒什麼難度,基本上只要是個人都會弄這玩意。不過扶蘇沒有去做。一來這來錢快是快,可對百姓基本無甚利處,名聲更是難聽。雖說短期利益頗多。可長遠看,並不划算。
所以,扶蘇主要的經濟來源是咸陽城中的布匹,鹽油店,以及各色利潤高的鋪子。
扶蘇對以前對這些商貿規劃之類的東西取捨十分到位,新扶蘇來後,仔細想想,也沒有去動。
按照這些舊有的利潤來源,扶蘇一年大概得利在十萬錢左右。除去各色的日常支出,一年存餘大概在六七萬的樣子。按說,經營將近十年的扶蘇存餘也該有個百萬錢,這樣龐大的存餘別說特科第一期,就是一次性做完也不是沒有可能的。
但扶蘇可不是普通的貴家子,扶蘇作爲一個政治集團的首腦,當然要有足夠的金錢給小弟,這樣算下來扶蘇能夠自己自由支出的錢十年下來存下的不過三十餘萬。一次大婚和近千人的傷殘死亡撫卹就讓這三十餘萬錢幾乎揮霍一空。
“錢啊,錢!都說一文錢難倒英雄漢,眼下我難道要因爲十萬錢弄得個連探子都安插不起了?”扶蘇對着空曠無人的房間幽幽一嘆,思索一下,發現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分外苦惱!
扶蘇身份尊貴,卻說不上權重。不然扶蘇怎麼可能一年才十萬錢的收入?放到後世,這十萬錢也不過只是一千五百萬人民幣而已,天下頭號太子黨一年只有十萬錢,固然有扶蘇不屑小利的緣故。同樣也有扶蘇一直以來權威不重的原因。
權威既然不重,扶蘇也沒有實力去獨抗那些根深蒂固的權貴。扶蘇要錢,可十四萬這樣大的缺口,縱然是那些真正頂級的世家也不可能風輕雲淡地拿出來。而且還是要兩個月時間內拿到這樣一筆鉅款!只有在某一個鉅額利潤行當裏擊敗舊有的勢力集團,然後自己取而代之,獲得那個龐大的收益。這才能在短時間內讓扶蘇取得鉅額利潤,並且日後獲得一個穩固的收益點。但這樣的代價卻很重,甚至眼下虛弱的扶蘇未必能夠承受!
扶蘇實力強悍,可扶蘇眼下根本不是徒增外敵的時候。要知道,扶蘇時時刻刻背後都有一頭胡黨這個時時刻刻盯緊扶蘇的巨獸。此時徒增外敵,不過是爲敵人增加力量罷了。
於是,扶蘇想要另闢財路,卻力有未逮。歷史上,秦國貴族在七國之中是最爲弱小的。不比山東六國(崤山以東),各國國內世家林立,權重一方。國內世家之禍在三家分晉之時更是發展到頂峯。
與六國的前輩們相比,秦國的貴族則要弱小的多。商鞅變法之時,秦王的親兄弟因爲違了法規,被迫行了割鼻的刑罰。所謂刑不上大夫的規則完全打破。
不過,到了秦國天下一統的時候,情況發生了很大變化。首先是統治地區的急劇擴大使得在分享到戰爭紅利的貴族們得利極大。從而,在地方上各種世家豪強迅速崛起。朝堂之上,權貴則依靠迅速增長的財富鞏固着自己手中的權位和勢力。
這樣的局面雖然在仍舊處在始皇的掌控之中,可誰都清楚繼承者根本沒有始皇那樣強大的威信和龐大的忠誠下屬。一旦第二任皇帝不能有效掌控局勢,不能在自己的屬下支持下成功控制住朝廷的走勢。那麼中央亂象一起,地方一旦發生暴亂和反叛。秦朝便會如同一個虛弱的巨人一般被無數馬蜂圍攻一般,迅速垮掉。就如同歷史上的秦二世一般。
以皇帝至尊尚且未必能抵抗所有權貴的壓力,扶蘇在一統天下之時不過是個幾歲的幼童,怎麼可能與一羣大鱷分享戰爭紅利?眼下扶蘇成長了起來,依靠扶蘇的努力和始皇時靈時不靈的支持,扶蘇能夠逐漸壯大,然後對權貴階層分化化解小心對付。可一旦在短時間內觸碰到這些權貴的根本利益,扶蘇就要面對一個頗具實力的權貴,以及扶蘇身後的大敵:胡亥。
扶蘇或許能夠擊敗甚至覆滅那個權貴,然後得到一筆龐大的收益解決財政需要。可同時扶蘇極可能面對的是這個權貴和胡亥聯手起來,一起收拾扶蘇。
到時候,處於絕對弱勢的扶蘇能否贏到最後,用來建立特科又是另外一個問題了。
一夜無言,扶蘇安安靜靜睡着。王芙似乎體會到了扶蘇的心情,往扶蘇懷裏鑽了鑽,未多想,沉沉睡了過去。王芙就要回孃家了,這兩天心緒也有些時起時伏。扶蘇不想打擾,便由着她,一夜不語。
雞鳴起,晨曉破。柳杏有些奇怪,又有些酸酸地看着自家姑爺抱着昭兒旋轉一圈。雖然扶蘇很快便又匆忙跑開,留下呆呆有些失措的昭兒。皺着無暇的靈秀鼻子,昭兒七分無奈又帶着三分竊笑地看了一眼柳杏。隨即便拿起柳枝,兌着青鹽,刷起了潔白如玉的皓齒。
第一百零五章 牙刷之利
扶蘇一大早就抱着一個活色生香的俏丫鬟轉圈圈當然不是爲了輕薄一下過過手癮。而是扶蘇看到了一個新的商機。
眼下扶蘇不想主動升起戰事,剛剛歸來咸陽,諸多事物還未理順。人心需要安撫,內奸需要清理,叛徒需要懲戒,外敵需要防範。這麼多事情千頭萬緒,使得扶蘇眼下還沒有具備進攻的條件。
這樣一來,諸如鹽鐵、走私、大田莊等獲利極大的領域扶蘇還不能去觸及,以防這些原本沒有站隊的人投入胡亥的懷抱。同樣,其餘獲利小一些的,如絲綢,客棧,油鹽醬出茶之類的兩月之內湊出十萬錢也是不易。與其做這種“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的事情又得不到大利。還不如開闢新的財源。
而扶蘇一大清早看到昭兒早晨洗漱,以柳枝刷牙,以青鹽覆上如牙膏。這一幕給了扶蘇靈感以及一個銀光閃閃的財路:牙刷。
如烏雲撥開,扶蘇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來。口中喃喃自語,衝進了自己的密室,拿出紙筆寫寫畫畫,不知在琢磨些什麼。
也許看官看出來了,既然扶蘇這麼缺錢,爲何不去販賣紙張?扶蘇當然是想,可紙張製作並非容易之事。第一期製作過程中,若不是在阿牛家裏恰巧發現了浸泡百日的竹子,扶蘇難不成要在北疆那裏一直等到過年?而且其後諸多事情零零散散加起來也要一個月。
眼下第一期紙張製作出來,各項工序完善,光是浸泡竹子這道工序就使得下一期能夠販賣的紙張需要等到年後。也就是三個月之後的事情。
三個月過去,就算扶蘇能夠在第二期紙張上獲利百萬,時間上已經來不及了。更何況,扶蘇還有一個隱憂不想去思慮,那邊是王家的態度。
王芙嫁妝衆多,財貨十數萬。當然扶蘇從沒有動自己女人錢財的想法,可嫁妝之中,根本沒有北疆那個紙張小作坊的文契。一念及此,扶蘇撇去那個可怕的念頭。開始靜靜思慮牙刷的市場前景。
秦漢年間,人們又是如何保持口腔衛生?
這年間,關於口腔、牙齒之清潔、健美、疾病、保健已有了比較高的要求。例如:《詩經·衛風·碩人》中形容美女牙齒“齒如瓠犀”,即指牙齒要如同葫蘆子一樣整齊潔白。反之,對牙齒參差不齊者則稱之爲齟齬,咬合不齊者病之爲齪,排列不正者稱爲齜,不平整者爲齲,均視之爲病態。爲了保持口腔衛生和預防牙齒疾病,除強調飯後漱口等外,此時的女子也有剔除齒縫間食物殘渣的習慣。1976年,江西省南昌市發掘了漢末三國東吳時代的高榮墓葬。其中有一個金制的,兩端分別爲耳挖勺和小楊枝的龍形器物。小楊枝是龍的尾部,圓形,末端尖。研究者考證認爲此係墓主人生前用來剔除齒間食物殘渣的口腔清掃用具,此小楊枝也就是今之牙籤的雛形。
那古代有沒有牙刷?答案是有的。把楊柳枝放在水裏浸泡,用的時候,就咬開楊柳枝,裏面的楊柳纖維就會支出來,好像細小的木梳齒,很方便的牙刷。古語“晨嚼齒木”就是這個來源。
這樣粗製的牙刷效果當然比不上現代的牙刷,而且楊柳枝味苦性寒,味道並不好。所以扶蘇的牙刷財路完全是行得通的。
至於古代牙膏,扶蘇也有辦法。根據宋代史書記載,以茯苓等藥材煮成“古牙膏”。扶蘇可以用這個做成牙膏販賣。
而且這些牙刷牙膏都不是面向普通百姓的,此時秦朝稱呼百姓爲:黔首。黔首是爲何意:戴着黑色頭巾出門見面的人。這些多是小農民,小手工業者。錢財不多,也未必置備得起這些洗漱用具。然後只能用清水漱口,用柳枝刷牙。
扶蘇真正要面對的營銷對象當然是那些世家貴族,豪商鉅富。這些人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柳枝,專門栽培除去苦味的柳枝,青鹽是十數倍價與食鹽的上好青鹽。生活水準完全超乎尋常人的用度。
扶蘇將一支牙刷定價一錢,百姓可用,吏員不屑之。扶蘇將一支牙刷定價十錢,吏員可用,士紳之家不屑之。扶蘇將一支牙刷定價百錢,士紳之家可用,豪商鉅富不屑之。可扶蘇若是自己帶頭用,並且將這些牙刷分送給許謹,周校,甚至“貢獻”給皇帝妃嬪使用。那該如何?舉國青睞,十里長街排隊購買。
扶蘇想到這裏,嘴角大幅度咧開起來,似乎想到了那天錢財滾滾而來十萬百萬不計數。下屬欽佩,嬌妻仰慕的景象了。
想到,那就去做。扶蘇向來都不是空想派的人。這動手的速度可是不慢的。
牙刷不過是個小物件,製作並不難。扶蘇擁有超越這個時代的眸光,先找來豬牛羊馬等動物鬃毛,又尋了黃檀樹的軀幹,將黃檀樹分割成諸多筷子一般略粗略短的牙刷柄。
又在牙刷柄前端開鑿一個個小孔,將各種動物的鬃毛插上。一支支牙刷便這般製成了。找來幾個小丫鬟,扶蘇讓他們一一嘗試,結果發現豬的鬃毛效果最好。
在一衆小丫鬟閃星星的目光中,扶蘇囑咐幾聲嚴加保密後,小丫鬟們便如雞啄米一般狠狠點頭。
風度翩翩的扶蘇轉身離去,卻怪異地手中拿着幾支小牙刷。此時作爲好些個丫鬟“大姐頭”的柳杏急匆匆跑過來對着扶蘇稟報。
“什麼?芙兒怎麼了?竟然不肯回孃家探親?”扶蘇驚呼一聲,牙刷買賣也顧不得了。急忙跑到王芙的閨房。一問究竟,要知道,今日就是王芙歸孃家的時候了。扶蘇離別通武侯府的時候,扶蘇看到的淚眼漣漣可是十分真切。女大當嫁,王芙嫁進扶蘇家門,那就是扶蘇的人,而不是王家的人了。
可結婚之後,王芙是有機會回家的。此次回孃家,便是僅有不多的機會。王芙怎麼會不想去回孃家?
柳杏將扶蘇帶進王芙的房間,房門緊關。柳杏目光閃爍着焦急之色,五指輕輕絞着,心緒不寧。
咸陽城中,佔地極大,裝飾奢侈的一個房間內。咆哮之聲不絕於耳,噤若寒蟬的奴僕管家紛紛拜倒在地,不敢有絲毫不滿之色顯露。眼神之中,驚恐之色閃爍。
匍匐僕人之上,便是憤怒咆哮的魚陽古。身爲九卿之一的僕射,自從侄子死在北疆以後就情緒不穩,時有憤怒咆哮的時候。可從來沒有哪一次,魚陽古像此次這般近乎驚怒的表情。當然,在這些沒眼色的僕人是看不出的。可魚陽古的親子,魚遲浩卻十分了解自己父親的脾性。身爲嫡長子,魚遲浩對家中的情況更是清楚。
自從那個不成器的表哥在北疆犯了禍事以後,魚陽古在朝中的話語權大爲降低。若不是軍政兩屆魚陽古都有根基,而且魚陽古小心翼翼做事首尾乾淨,再加上大把錢財及時撒了十數萬出去。恐怕眼下魚陽古已經步了趙斐的後塵了。
魚陽古的親侄子,魚子染勾結匈奴人陰謀陷害大皇子扶蘇和頂級門閥王家親女王芙。這件事無論哪一件被捅出來都能夠讓魚家徹底覆滅。
不過,天不絕人之路。一場馬戰,魚子染身死,其餘關鍵人物要麼是死在匈奴人手中,要麼被期澤的宮騎斬落馬下。就算有運氣逆天的僥倖逃回九原、咸陽。也立馬被魚陽古的死士暗中殺死。
所有文書、聯絡竹簡、人員等等都被魚陽古痛下殺手統統銷燬。一番近乎自殘的動作終於讓扶蘇這隻大手被迫收回,且沒有拿到致命的證據。
不過明眼人聯繫前因後果,哪裏還不清楚這事情中魚子染的作用?只不過右賢王自縊,昆普僥倖逃脫,拉午不知所蹤。其餘關鍵人物剩下的只有扶蘇一黨之人,做不得關鍵人證。魚子染就算真的有勾結外族陰謀陷害,那扯不到魚陽古的身上。
不過即便如此,多疑的始皇還是將魚子染父親以及幾個伯父統統或者降職,或者調職。反正,魚家魚子染那一脈已經徹底衰落。
魚家這隴右的頂級豪門只剩下魚陽古這一脈還仍舊留有元氣,魚陽古眼下可以說是整個宗族僅存的高官,魚家最後的頂樑柱。
魚遲浩輕輕嘆了口氣,魚家可真是厄運連連,先是表哥那一脈費了,眼下自家又是遭逢大難。
魚陽古若是單單因爲朝堂話語權削弱,當然不會這般沒城府咆哮。眼下魚家雖說有些風雨飄搖的味道,可根基未毀。西域通商、西北鹽池都在魚家的掌握之中。有這些,魚家遲早一天能夠超過王家、蒙家這種頂級豪門。
可……魚遲浩輕輕閉眼,若是那個盒子到了敵人手中。那就萬死莫贖了!
打殺了五六個奴僕,魚陽古似乎節哀那個心中的驚怒發泄了出去,亦或是打得連氣力都不繼了。總之,這些奴僕般的管事們終於能夠輕輕地不敢露出絲毫蹤跡地鬆口氣了。
揮斥了奴僕,魚陽古的書房之中恢復了寧靜。空氣之中微微存留的血腥之氣顯示着剛纔並不平靜。
魚陽古神情沉默,眼神裏殘留着地卻是一片火焰。噬人的火焰!
魚遲浩身子輕輕一顫,說道:“父親,咸陽京師眼下不可輕擾啊!”
魚陽古低喝一聲,稍露怒氣道:“你當爲父不知?可我魚家已經顧不得那麼多了!一旦木盒到了扶蘇手中……只有宗族覆滅的下場!你速速將留在宅中的鯊魚全部領出去!生要見人,死要見屍。我要哪個女賊……受千人可夫之苦!放泄心頭之恨!”
魚遲浩眼中閃過那個風韻盈滿的身姿,心中也是一陣憋屈。堂堂帝國數得着的門閥世族,竟然被一個女子竊取了家中絕密之物!
而且……還是自己親自挑選的絕代尤物:“只差半天啊!”魚遲浩心中大喊,只差半天魚遲浩就能行了那好事。卻因爲扶蘇大婚,不得以,饒過了那女賊。誰想竟然被那女賊竊了那至關重要的木盒。
魚遲浩眼中狠厲之色一閃而過,廣闊的大宅之中。數十個裝束各異,眼冒精光的漢子匯聚在魚遲浩的麾下。這些武藝精湛,一丈高牆如履平地的鯊魚在鯊魚王的帶領下,嗅着氣味,追殺獵物而去。
咸陽某個陰暗角落,一個身形豐滿火辣的女子輕輕喘氣。鳳眼之中,滿是氣憤:“狗賊!真是一羣惡狗!”
第一百零六章 海魚
咸陽某個陰暗角落,一個身材豐滿火辣的女子輕輕喘氣。鳳眼之中,滿是氣憤:“狗賊!還領了一羣惡狗!”也不知對着話誰說話,剛剛說完,街角一陣腳步聲,女子秀眉更皺三分,腳步一點,三兩下,迅速離去。
這女子內眼角微微呈鉤狀,外眼角上翹,細長有神。竟是生得一副極具美感的丹鳳眼。
肩上滲着絲絲血跡,面色略帶蒼白。雙瞳剪水,配着丹鳳雙目,潛藏着卻是刻骨的堅毅。朱脣皓齒上,鼻樑英挺,平添一份有別弱女子的英氣。極美的臉型毫不掩飾,絲絲血痕蜿蜒嘴角,更多了一份野性桀驁的美。
這女便是從僕射魚府逃出的舞女施小陌,費了諸多力氣才尋到出城門機會的女子卻突然被幾個行跡自然,面目普通的男子識破。不得以,隔着近在咫尺的城門拔劍搏殺,瞬殺一人,施小陌毫不猶豫,轉身離去,腳步輕點迅速消失在人羣之中。
城門之處公然有人相互搏殺,而且如此明目張膽,城門校尉當然不敢怠慢,消息一級一級上傳,最終落在內史騰的手中。史騰年歲六十有五,面目蒼老,一絲不苟地處理政務。看到這封加急的竹簡,眉頭微皺。放下竹簡,輕聲嘆道:“國之不幸,亂像將起啊。”
拿起竹簡,披上官袍。史騰一派威嚴之色,身旁老僕一見史騰起身,連忙過去攙扶。史騰咕噥幾聲不需要,卻拗不過老妻派來的忠僕。
喚來佐吏,備置車馬。史騰駛向那具極具奢華的阿房宮,身爲內史長官,史騰權勢顯赫位比九卿。而且史騰資格很老,是李斯馮去疾一輩的人物。在朝中威望很高,後起的許謹魚陽古之流見了,也要尊稱一聲老先生。面見始皇,史騰當然有這個資格。
咸陽城中。
施小陌一身緊身服,此時潛藏入一個小門小戶的柴房。眼中狠厲之色閃過,布帛撕裂之聲響起。露出肩頭雪白如玉的肌膚,肩頭上赫然一片紫中帶黑。聚起柴禾,拿出火摺子,輕吹一下,火焰燃起。手腕靈巧轉動,不多時,小小一片火堆燃起。
這柴房遠離人煙,雜物諸多。遮掩了視線,也不虞被人發現。
從腰間取出佩劍,輕輕放下。拿出一把銀色精緻短匕,架在火堆之上。烤了良久,青色的煙霧升騰。
施小陌罕見地露出一些疲態,轉眼閃過這些。拿起短匕,劃開肩頭肌膚,黑血流出。額上冷汗絲絲滲出,緊咬銀牙,心中一狠。短匕刺入稍許,手中不敢一絲顫動,輕輕一挑,叮噹之聲響起。一枚尖頭菱形,手指長的暗器掉落地上。解毒藥施小陌已經服下,手臂處的穴道被死死綁住。朱脣吮吸,一口口黑色毒血吐出。
取出清水漱口,施小陌臉上露出一絲放鬆的神態。靜靜靠着冰冷的牆壁,右手輕輕把玩着劍柄,警惕的心態卻一刻都沒有放鬆。
說是小門小戶,卻不過比起一般的尋常人家。這戶家庭已經闊綽了許多,小院七八間房子,六七個人。除去主人家夫婦和一個孩子,還有一個老成的管家兩個伶俐的丫鬟,一個壯僕。
主人家喚作顏執,是治粟內史的一個佐吏。一年俸祿不多,只有一千餘錢。不過身在治粟內史這衙門,錢財總是比其餘人寬裕許多的。
主人家顏執今日一直都沒睡,手中拿着一卷《左傳》,認真讀者。油燈昏暗,顏執妻子劉氏見此,加了兩盞。小屋頓時便亮了起來,顏執面色溫和朝妻子一笑:“我看完便睡,你先睡着,不用管我。”
劉氏溫順地應下,轉身推門回了房間。
劉氏回到房間後,一個黑影翻牆落地。黑暗之中,閃爍的精光在暗處盯着劉氏進入房間這才微微放心。
飛檐走壁,黑影腳步一點,左竄又攀,上了屋檐。輕手輕腳,悄然無聲。秦磚挪開,瓦片移去,猛然竄下,襲向顏執。
卻不料,顏執竟然早有準備。身子迴旋,避開險之又險的手刀。上身後傾,又避開兇猛迅疾的一腳。
黑影人一見此,眼中欽佩之色一閃而過。臉上黑巾撤去,露出一張方正堅毅的面孔:“且慢,是自己人?”
顏執冷哼一聲:“誰管你自己人?既然出手襲擊了,就莫怪我心狠手辣!”
黑衣人微微一笑:“不愧是公子傾心培養的海魚。”
此言一出,正準備動作的不是出手攻擊,而是左顧右盼,確定周圍三十步無人這才抽出一柄短劍。
顏執眼中異色閃動,終究是沒有出擊:“口號!”
黑衣人嘴角顯露微笑道:“驗證口號這從來都不是我該說的”
顏執神情微微放鬆,隨即滿臉正色,神情嚴肅,道:“蒼井空!”
黑衣人更是說話鏗鏘有力,神情分外認真,道:“武藤蘭!”
隨即便是哈哈大笑,兩人面上戒備之色盡去。這副暗號普天下也沒有人想得出來,當然扶蘇除外,這本身就是扶蘇設計的。
身爲扶蘇埋在敵對陣營的海魚,一直都是扶蘇親自掌握。僅存三名的天地兩字號深海魚扶蘇更是從未放手。伏承身爲特科科首,也只是剛剛纔知曉了天地兩字號海魚的代號和人數。其餘信息,扶蘇絲毫不露。
其餘深海魚則是特科建立以後,伏承被任命特科科首才徐徐交到伏承手中。而且,伏承被再三嚴令不可輕易接觸這些海魚。
並且爲玄字號和黃字號建立了專門的驗證口令。
你道這黑衣人能是何人?當然是新任的特科科首伏承。整個扶蘇陣營,能夠資格接觸這些海魚的屈指可數。夠條件的去隱祕接觸的,除了伏承武藝高強能夠輕而易舉躲開別人耳目外,就只剩下扶蘇自己。
若是沒有緊急情況,扶蘇絕不會允許在咸陽這種尉繚子密探密佈的地方接觸海魚的。可根據外放探子的情報,魚府動作徒然放大。魚府的死士更是頻頻出擊,絲毫不顧忌內史史騰這尊大神。
諸多情報彙總集合。
“咸陽北門,魚家死士鯊魚襲擊一女子。”
“魚府嫡長子魚遲浩寵愛舞女失蹤。”
“魚府三管家,護衛統領染病而死。據查疑似被魚陽古親手打死!”
“魚遲浩蹤跡隱祕。”
“……”
一條條信息,或爲零散,或爲不起眼,或爲八卦的情報從酒樓、妓院、街頭牆角閒言碎語中被彙總集合傳送到扶蘇的桌案之上。
龐大的信息量經過有效篩選,這才讓扶蘇得到了最終的情報集合。才確定魚家發生了極其重要的事情後,扶蘇腦海之中一個龐大的計劃悄然凝聚雛形。
眼中精光閃爍,扶蘇最終決定出手。
數千外圍乞丐、僕役、小廝被扶蘇引導起來攪動整個咸陽的風向。而伏承,則領着三大分舵的精銳和地字隊追尋着魚家追殺的那個舞女。
扶蘇這般用心砸錢的特科第一次大規模行動,數不盡地金錢紛紛砸出去。人員紛紛外派。咸陽之中,一日之內空氣徒然緊張起來。
最終三日之後,扶蘇的特科尋到了被追殺的那個舞女。順手斬去那些追蹤之人,伏承十分意外發現了這個舞女竟然尋到了一條黃字號海魚的住所。
若不是發現這一點,也許這一戶人家已經全數被抓,放逐莫名之處,只爲保密這麼那施小陌的蹤跡。
而對外的消息則只是這人家外出探親而已。手尾乾淨,這是扶蘇一而再再而三強調的事。
不過既然是自己人,那事情就好辦許多了。顏執身份不同,是治粟內史的得力手下。莫名其妙突然“被探親”。韓嘗定然不會漠視之,一旦查起來,剛剛誕生的特科極可能被覺察到。
這樣的情況絕不是扶蘇想要的,此時還不是特科揚名之時。扶蘇現在力求低調,休養生息。特科這柄利劍就不能將鋒芒露在所有人的視線內。
這樣,伏承纔會親自出手。斬掉跟隨施小陌身後的鯊魚,並且露面顏執眼前。
十數道黑影在伏承發出指令後悄然進入,小小一個柴房,卻被十數名武藝高強的特工包圍。密不透風,如同鐵牢一般,將那個舞女強行鎖住。不過誰都沒有完全的把握,那個技藝如神般的女子既然能在近百比特科特工還要強悍的鯊魚羣瞬殺數人突圍而出,同樣也可能在這小院之中飄然而去。
小院中,顏執的妻子突然帶着老僕丫鬟回了孃家,唯一的壯僕卻未離去。因爲此人本身就是特科中人,是扶蘇直接掌握魚羣的聯絡人。
扶蘇府。
喜氣洋洋的新房之中,氣氛稍顯沉默。已經三天了,無論扶蘇如何詢問爲何不歸孃家的事情。王芙都是插科打諢將事情撇過,卻不正面回答。
今日,是扶蘇最後一次詢問了。因爲明天若是再拖下去,此事扶蘇就壓制不住了。新婚妻子歸孃家本來就是禮儀中應有之義。
推開房門,扶蘇坐在王芙對面。看到扶蘇進來,王芙頓起笑顏。可一看扶蘇的表情,王芙便瞬間明白了扶蘇的心意。臉上的笑顏微微一頓,不過還是強作下去。
扶蘇是何伶俐人?如何看不出王芙表情上的破綻?心中嘆息,事情扶蘇已經弄明白了。遠在九原的蕭何等人書信一封,直接將九原的事情捅到扶蘇的案頭。
重重將王芙攬入懷中,扶蘇輕聲細語道:“芙兒,不要心憂這些。紙張作坊的事情我會處理好的,明日歸期。好好見見至親,可不要置氣。”
王芙吶吶無言,心中感動。可方一感受,便察覺到扶蘇那雙不安分地手開始攪動起王芙滿是春意的心,輕聲低呼:“夫君……這才酉時……芙兒……”
最後,扶蘇幾乎是含着王芙晶瑩如玉的耳朵,道:“芙兒,三天來你兩面難堪,卻是愁壞了爲夫……”
穿透紙影,兩個人兒交錯。莫名秋意露春情。
第一百零七章 紙張動人心
胡亥府。
佔地廣大的胡亥府雖然建成不過三年,不過比起已經建了五年的扶蘇府,佔地要大了許多,縱然比起那些頂級門閥的府邸也不遜色。
不過其餘世家當然親戚衆多,胡亥卻只有一人。雖然胡亥妻妾成羣,住了一部分,可更多的房間仍舊是空着。
此時的深秋冷意更加顯著,穿上一件裘服的李斯次子李復還是有些發冷。胡亥一身簡服,穿的不多。卻不覺得多冷,面上帶着竊喜的笑意。只覺得心中火熱一片,想到自己那個大兄即將頭疼萬分的表情,胡亥就止不住的笑意。
轉而看到李復這畏冷的模樣,胡亥不由打趣道:“李復,你自認不輸你大哥。至少這畏冷此事上,你大哥的確比不上你。”
李復冷哼一聲,也不反駁。李復自小就有畏冷的毛病,眼下進入冬月。這種冷冽的天氣,李復心中絕不願意出來的。不過今天着實有要事,眼下被胡亥打趣畏冷,也不好反駁。
胡亥一見李覆被自己說的沒法辯駁,哈哈大笑起來。
此事一個俏俾進來稟報:“公子,王少爺來了。”
李複眼睛微眯,雖說李復不學無術,自幼橫行跋扈,是個標準的紈絝子弟。可畢竟生在那樣的家庭,骨子裏對政治有着敏銳的嗅覺。
不然,胡亥這種生性涼薄之人光是看在李斯的面上,也未必願意和李復交好。
胡亥面上喜色顯露,點頭讓丫鬟去將“王少爺”接進來。
不多時,一個錦衣華服年歲二十上下的年輕人入內。此人面目硬朗,看上去一表人才。不過眼神時有閃躲,不知習慣還是有些畏懼眼前的兩人。
李復眯着眼,極力回憶腦海中的人影。靈光一閃,李複眼睛一亮:“是頻陽東鄉王氏之人?”
胡亥眼中讚賞之色一閃而過。點點頭,爲李復介紹起了這個面目硬朗的青年:“正是頻陽東鄉之人。這乃王氏英才,王谷汝!”
李復面上瞭然之色閃過:“原來是老將軍的族人,果不然,一表人才啊!”
王谷汝,也就是那個面目硬朗的青年。一見丞相之子誇自己,歡喜之色顯露,看向胡亥的表情,心中多了一份計較。謙虛道:“不敢當侯子如此誇讚。”
胡亥呵呵一笑。李復則是有些難堪,乾咳一聲,笑道:“谷汝兄能進得這房間,那也算不得外人。何必如此見外?稱我一聲李復,或者復兄弟便可。”
胡亥還是無意義地乾笑,這下卻輪到王谷汝難堪了:“呵呵,呵呵……”
胡亥心中點點頭,心想火候已經夠了。再下去,恐怕就要出亂子了。起身執着手兩人的手一起坐下:“名字不過一代號耳。可莫要介懷,你二人都是我肱骨之人。當同心結力,不分彼此纔是。”
李復點點頭,算是應下。胡亥也見多了這個李復這般舉動,不以爲忤。
而王谷汝則是有些拘束,恭謹坐下。
胡亥這番,引了一個新手下,當然不是爲了讓李復難堪。說起來,李復身爲丞相之子,身份尊貴。而歷代丞相都有封侯的慣例,李斯爲侯爺,那麼李復當然被人稱爲侯子。不過李復是個天生的陰謀論者,習慣以己度人,以爲別人稱自己侯子是想蔑稱自己“猴子”。雖然面上不以爲忤,可心中定然是記恨上了。
此番王谷汝不知內情,又迎頭撞上去。胡亥雖然調解,可李復卻是將這樁事記下了。不過此次議論大事,王谷汝可是關鍵人物,李復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只好嚥下這口惡氣。
王家從王翦一輩開始,已經是秦國大將。王氏族人當然也因此獲利,鄰里誇耀,郡望顯赫。從王翦開始,王氏開始興旺。王賁之後更是莫名出現了許多親族之人。王翦王賁父子對然對這些勢利眼的親戚瞧不上,卻也沒有排斥,時有幫助,不少親戚便也從此富貴發達。
這王谷汝便是較爲讓王賁瞧上眼的一個後進晚輩,算是王家的偏支。不過王家老太姚老夫人十分賞識,自幼又和王芙王離熟稔,算得上是王氏族人中的一棵新星。
能夠得到王谷汝的投效,胡亥心中當然歡喜。不過單單一個王谷汝並不算什麼,比起李復丞相之子的身份,王谷汝一個王氏偏支的人並不算得重要。
酒宴開始,絲竹聲樂伴和,舞姬翩翩起舞。觥籌交錯,把酒言歡。三人的距離在酒精美人的作用下開始拉近。
胡亥心中估計火候,開始打聽起王家內部的消息。旁敲測聽,加上李復一旁附和干擾視線。胡亥很快便從王谷汝的口中得到了許多有用的情報。
不過這還不夠,胡亥動用這般大陣仗。當然不是爲了這麼區區一點王氏族內的瑣事。畢竟王谷汝不過一偏支子弟,就算有姚老夫人的支持也未必能這般快速進入核心。
“嗯,聽說芙小姐在北疆置辦了不少產業?深得老將軍的重視。”胡亥和王谷汝談的越來越深入,酒精的作用也不那麼重要了。一旦事情涉及關鍵核心,無論胡亥和李復如何拐彎抹角,旁敲測聽,王谷汝都死死不肯透露半點。
王谷汝有些醉醺醺,眼中捉摸不定。搖頭道:“芙小姐而今已爲人婦。這等消息,我一個小小偏支子弟當然是不知曉的。”
胡亥心中暗罵起來,自己這般大陣仗對待,竟然還敢跟自己擺架子。胡亥身爲始皇寵愛的兒子,當然有自己的情報渠道。前些日子,王芙大婚,王谷汝卻被祕密派往北疆。目的就是那個吳村莊園內的小作坊。
胡亥大力氣徹查下,很快根據一些蛛絲馬跡發現了一種截然不同劣質麻紙的紙張,這種純白無垢,光滑平整的東西十分便於書寫。
此時並非沒有出現紙張,不過出現的大多是十分劣質的麻紙,這種紙張,紙面粗糙,摸着刺手。而且吸水性太強,難以書寫。當然沒有被重視起來,胡亥也算讀了不少偏門的書籍,知道這種東西。
一見此,腦海之中銀光閃閃的大道便充斥了胡亥的腦海。再進一步,胡亥除了知道有個名作蘇扶的人是作坊主事人後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這種紙張需要何物才能製作?
製作的過程是如何?
製作的時間是多久?
成本又是多少?
這些諸多的疑問,胡亥都不知道。
但一點,胡亥十分清楚。那就是這種紙張的影響力得有多麼巨大!光是改革書寫材料的一項就能讓胡亥在朝堂賺足了政績分數。並且紙張專利能夠獲得怎樣龐大的利潤,胡亥光是用腳趾頭都能想得到。
再加上紙張的便利對於天下士子的影響,這又是一樁令人瞠目結舌的好處。能夠獲得天下士子普遍的讚賞疑惑敬仰。這是萬金,千萬金都得不到的財富!
可偏生……
胡亥心中既是驚喜又是哀嘆,驚喜得是扶蘇這大兄太傻將這等大利交給了王氏族人,哀嘆地是王芙在王氏族人中的影響力,以及紙張製作的保密工序。任憑胡亥如何插手,都得不到這製作工序。
眼下,胡亥終於找到一位關鍵人,又怎麼能放過。心中咬牙,罷了,不就是一筆錢財,那紙張纔是長遠大利。
胡亥眼中肉痛之色閃過,揮退舞姬留下其中相貌出色的兩個:“聽風,小樓。你們過來!”
兩個身姿豐腴,嫵媚動人的女子被胡亥留下。轉頭胡亥對王谷汝道:“谷汝賢弟,你看這兩個女子如何?”
王谷汝眼中垂涎之色掩飾不住,面上笑容依舊:“公子果然好福氣。”
胡亥心中冷笑,既然要搞定你。連你妻子的生辰八字都能知曉,區區喜好的女子,又如何查不出?
這兩人都是王谷汝在咸陽天香樓垂涎而不得的花魁,胡亥決心出血,大方送出這兩個嫵媚女子,就是要看看王谷汝的嘴到底有多硬!
召來一名壯僕,胡亥低語幾聲。不多時,兩個小盒子被壯僕端來。胡亥對王谷汝道:“爲兄也沒什麼可以贈你的。這兩個盒子,賢弟拿去,爲兩個姑娘多置備些首飾。莫要墮了我兄弟的威風!”
李復也出聲附和道:“咸陽之中,誰人不識我等兄弟的大名。谷汝賢弟,可不要辜負了公子的一片美意。”
王谷汝心中驚喜萬千,激動不已。哪有不肯:“是極是極。小弟定不負兩位大兄的美意!”
三人相視而笑。
李復繼續開口道:“聽說,吳村莊園有不少好玩的物件?”
王谷汝“聞弦知雅意”當然明白李復的心思:“這些物件,若是大兄喜歡,便拿去些。不值當一提……”
胡亥點點頭,直接道:“那些工序,今日谷汝賢弟一併寫下來吧。”
王谷汝面上尷尬之色顯露,有些期期艾艾道:“此事,小子不敢擅專。”
房間內的空氣徒然凝滯起來,胡亥和李復的笑容都是收斂。王谷汝哪裏還不明白:“此事老夫人一力掌握,小子的確不敢擅專啊。”
李復端起青銅酒爵,默然不語。
良久,王谷汝面上冷汗淋漓的時候,胡亥慨然一笑,道:“無礙,既然是姚老夫人掌握。胡亥便去通武侯府走上一遭!”
五指用力,端起酒杯,胡亥一飲而盡!
第一百零八章 宗族匯
時間已經到了十一月初七。距離扶蘇那場震撼整個咸陽的大婚已經過去了七天。
通武侯府,喜慶的氣氛還未完全散去。小丫鬟們和小廝們調笑着,聊着,都是關於扶蘇和王芙那場盛大的婚禮。
仍舊是那個房間,那片鳥語花香壞繞的宜人之所。不過此時冬意漸起,花兒謝了,鳥兒南下了,只剩下臘梅迎着寒風綻放。
此時姚老夫人的房間內,姚老夫人正中而坐,王賁夫婦坐在左下首,除去北上領軍的王離。扶蘇婚禮之上到場之人此時都有列座。
場上的氣氛有些沉默,與王賁相對而坐的是一個鬚髮皆白的老人。眼睛似睜似閉,藏着凜然的意味震懾着屋內一干老小正襟危坐。就連王賁也不願意跟這個老人對立,因爲這個老人是王翦一輩的人物。官位不顯,只做到了隴西郡的太守。論起功爵征伐,這個老人不如王翦。論起保靖安寧,守護宗族壯大,王翦卻不如這個老人。若不是王翦教出了一個好兒子,父子二人滅了六國之五,功勳卓著。這宗族族長之位,還未必能是王賁。
整個王氏家族,勢力龐大。朝堂之上,王家的勢力當然是唯王賁是瞻。可地方上根深蒂固的龐大影響力,卻是姚老夫人和這個鬚髮皆白名作王仲的老人撐着。
當然,一般情況下,整個宗族內無人敢和王賁意見相左。可這世界上總是有那麼許多意外發生的。
扶蘇在北疆留下一個小作坊,若是不明內情。這些權勢美色都不缺的大人物們根本就不會多往那裏看一眼。可若是知道了那個小作坊的功用和影響力。那就另說了,事實上,這些人都不是蠢人。相反,這些人五穀不分,四體不勤的大人物們,唯一能夠倚仗的便是那顆轉的快一些的腦袋和腦袋下面一隻嗅覺靈敏的鼻子。腦袋決定讓這些人可以知道如何去搶奪錢財勢力,鼻子則告訴他們這兩樣東西去哪裏尋找。
自然,就如同狗見了骨頭就挪不開大腿一般。這羣大人物們發現了造紙術這麼一塊巨大的骨頭又如何能夠放得開?
當然,王氏一族總是有清醒之人的。
清了清嗓子,王賁身後的一個名作王耀年長的老者打破沉默,說道:“人無信不立。這作坊既然是扶蘇公子贈與芙小姐。自當還給芙小姐纔是。”
與這年長老者對坐的是一個生得頗爲粗壯的老者名作王品,此時一聽王耀這話。眉頭一走,起身反駁道:“我說老七,這芙兒已經嫁給了贏家做媳婦。那就不是王家的人了,可這作坊可是送給我王家的。怎的,還要送給旁人不成?”
王耀話音剛落,便被反駁。面上有些掛不住,聽了王品這強橫又目中無人的話,更是惱火,道:“旁人?什麼是旁人!大皇子身份的姑爺扶蘇是旁人嗎?陛下成了我王家的姻親,那是我王氏一族的榮耀。可也是警告!難道還要與皇室爭利不成?老三,我問問你,你肚子裏是長了幾個膽子?”
王品眼睛瞪如銅鈴,聲量大了三分:“他姓趙的憑什麼搶這一年得有幾百萬錢的大利?這天下六國我王家滅了五國,這功勳擺在這裏。莫說那扶蘇,就是陛下來了,老王我也要爭上一爭!”
王賁眉頭微皺,喝道:“住口!”
王耀聽了王賁的話,氣哼哼坐了回去。王品看向眼睛微睜的老祖宗,眼角卻瞥到王賁令人心顫的一眼。心中打了一個激靈,連忙回去坐下。
王仲眼睛睜開,說話有些緩慢,卻讓人不敢無視:“小品,你也是七個孩子的父親了。怎麼還這麼沒點計較?這種話,以後不可再說。”
王賁搖搖頭:“豈是不準再說這麼簡單。這種話有一丁點傳出去,那也是破家亡族的下場。來人,將老三押出去。禁閉一月。”
三個年輕力壯的王氏子弟如同三座肉山一般站在王品面前,甕聲道:“族長下令。請!”
此時王品臉上震驚之色毫不掩飾,盯着王賁滿臉不可置信:“大哥……”王賁兄弟無數。當然,大多是表兄堂弟。這王品便是親近王仲軍功較多的一名子弟。論起來,身爲兄長的王賁喊王品一聲三弟。那王賁身後的老者王耀則是親近王賁的七弟。
王仲輕輕閉眼,隨後睜眼對有些失措的王品道:“莫要讓小輩爲難,此次失言,下次謹記着便是了。”
王品原本想要發飆膨脹的氣勢徒然卸掉,猛地似乎變成了一個遲暮的老人。在三個年輕王氏子弟的“護送”下回了自己的院子,禁閉一月。
王仲帶着異色地看着王賁,輕聲嘆道:“二弟生了個好兒子啊。”
王賁聽了這話,手中把玩的鐵蛋有些遲滯,回道:“大伯謬讚了。”
王仲輕輕揮手:“繼續議吧。公事重要!”
王賁輕笑一聲,沒有反對。
王耀問向衆人:“既然大家沒有反對,那便作坊便還給扶蘇公子。”
一個清朗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堂上響起:“且慢!”
王耀微微一愣,扭頭左右查看,尋找說話之人。尋着聲源,一衆頭髮花白的老人紛紛看向座次最後之人。
王谷汝面無懼色,神情從容。一一行禮見過,最後朝着王耀道:“小子有些話想說。請七叔公允許。”
王耀撫一撫頜下長鬚,心想這小子倒是有點扎手。年輕人心火氣盛,可這般從容的卻沒幾個。而且這禮數做得周全,其他幾個老傢伙怕是對這個小子有些好印象。若是自己貿貿然拒了,也不妥帖。
王耀眼角瞥向正中的姚老夫人,心中一跳。竟然從姚老夫人眼中看到了對王谷汝的讚賞之色。
王耀哪裏還不明白,這小子極可能是姚老夫人手下的後輩啊。心念一轉,知道攔不住了,所幸賣個便宜給他,點點頭:“好。你且說!”
王谷汝神色肅然朝着衆人一拱手,說道:“七叔公。這作坊,我王家必要拿下!”
場面有些失控,王谷汝這斬釘截鐵的態度讓一衆人都是轟然起來。左顧右盼,竊竊私語不斷。
姚氏老夫人手中鐵柺狠狠在地上一擊,道:“都吵吵嚷嚷作甚?難道活了大半輩子,連一個後輩晚進都不如嗎?都給老身安靜些,莫要失了體統!”
王仲撫一撫長鬚,面帶笑意看向王賁。端起桌案上扶蘇送來的清茶,悠然品了起來,到真有一副世外高人的風度。
王賁當然知道這廝心中想着些什麼,什麼世外高人,此時恐怕已經高興地直跳腳了。不錯,王賁身爲宗族族長,一族內說一不二。可卻不是一言九鼎,無論是王仲還是姚老夫人都足夠威脅到王賁的地位。眼下,一直處於中立的姚老夫人竟然表明態度。這個危險的信號有些令王賁心寒。
王賁心中嘆息一聲:“終究不是親生的啊。”王賁生母並不是這個王翦後娶的繼母,王賁生母難產。母子只能留一人,那時已經能夠確定孩子是個男兒了。這樣一來,爲了留下這個傳宗接代的種。拗不過一羣宗族老人王翦只能讓穩婆竭力保住母子兩人,可穩婆手段匱乏,費盡了全力也只保住了王賁一人。
雖然王翦後來新娶的繼母並未對王賁有何輕視和疏遠,可終究是不如生母親的。好在王翦只有王賁這麼一個兒子,姚氏終其一生也未有生下一男半女。不過或許也因此,姚氏有些注重權利,在王氏宗族之中抓權奪利,威望極高。
這般想着,王賁也就凝神靜靜聽着這個王谷汝到底有何想要說的。忽然,一條閃過王賁腦海:一日前,胡亥面見老祖母。
王賁心中有些不好的預感,神情雖然依舊自如,可看向王仲和姚氏的眼光已經有些不同了。這是要釜底抽薪啊!
王賁心中嘆息,胡亥和扶蘇爭奪太子之位的觸角已經伸到了王氏家中。王氏一族數千人陷入其中,無論誰勝誰負,終究要有一大幫人要因此陷入絕境啊。
果不其然。
王谷汝神情自若,配上那副硬朗的面目。光是印象分就蹭蹭上漲:“第一:作坊當時誰的?自然是我王家的公產。既不是芙小姐一人,也不是列爲在做任何一人!就算是扶蘇公子製出了這造紙之術,這作坊也還是我王家的!”
第一點說完,親向王仲和姚氏的王家族人都紛紛低聲附和。就是佔據多數沒有表態的中立派也是有些神情動搖,親向王賁的族人則是紛紛皺眉,冷眼靜觀。
王谷汝嘴角微勾,面上得意之色閃過,接着道:“第二點。那便是這等大利,必須拿到,也可以拿到!”
又是斬釘截鐵的聲音,這下所有人都是有些疑惑地看着這個小年輕了。
王谷汝心中一突,旋即想到自己恐怕小瞧了這羣老成精的。連忙繼續說道:“第三點:若是擔心陛下的態度。那大可不必,胡亥公子深得陛下寵愛,這等小小隱憂,大可不必……再說,眼下朝堂之上誰人不知胡亥公子深得人心?”
胡亥看着衆人,最後四字特地說了重音。
衆人紛紛沉默,無論是親向誰的王氏族人,終究是要爲自己着想的。考慮宗族公益說到底終究是因爲公益連着私利,這種帝位爭奪的站隊問題,不是親向誰就要支持誰的。這種可站隊,一旦敗了,那便是自己一脈淪爲泥塵的大難!
王谷汝心想若不掀開底牌,恐怕這羣老傢伙根本不會上鉤。一念及此,想到那兩個嬌滴滴的美人兒和盒子中金燦燦的金子。王谷汝心下一狠,在姚氏有些驚詫的目光下,道:“第四點!胡亥公子確言,此事,公子願一力承擔。而造紙之利,公子只拿十分之五!”
王谷汝話應剛落,就在衆人還未來得及思慮王谷汝所說話語意思之時。一個清冷至極的聲音直接彷佛超越世紀一般,直接令所有人都是瞬間石化。驚詫萬分,紛紛起身注視,既是鬆了口氣的恍然,又是心中泛冷的懼怕。
“王谷汝,你受了胡亥的美人和金子。就要將頻陽東鄉王氏賣於外人嗎?”一身紅衣似火,彷佛能夠燃燒掉所有醜陋。王芙一聲清冷至極的斷喝,令所有人匯聚着不解、猜疑、同情、驚詫的眸光到王谷汝的身上。
一身簡衣便裝,風度翩翩,舉止優雅的扶蘇笑容猶若春風,看向衆人。有些憐憫地看向這個名作王谷汝的男子。
第一百零九章 失竊
眼見即將成功,卻突然被打斷,王谷汝心中的憤怒可想而知。不過轉身在看到聲音的主人之後,王谷汝心裏便涼了半截。
王谷汝五指捏拳,下意識地緊了緊,終究還是不自然地鬆開。
局勢一下子便僵持了起來,王谷汝的攻勢被王芙一句話給打回原形。縱然王谷汝說出的辭句再如何精妙的,只要這賣族求榮的問題還沒搞清楚王谷汝下面無論說什麼效果都會大打折扣。
更何況,眼下無論如何,他王谷汝都不可能解釋得清了。扶蘇一來,事態就完全發生變化。沒有將事情在族內確定,那麼就完全是兩個概念。若是定了,那反對派在王家內便可以動用整個家族的力量。若是沒有,那便是王家一部分人的決定,不僅不能動用這些力量。說不定族內之人還要反過來掣肘,效果完全不同。
而且王芙可不是閒雜人等,王芙身爲嫡長女,王氏族中也是掌控了一部分力量的。眼下雖然因爲嫁入扶蘇府又和家裏鬧僵暫時指使不動,可無論如何王芙的身份和地位都和王谷汝完全不同。可謂一個在天,一個在地。縱然王谷汝新找了一個大後臺也敵不過未來的皇后!
在王芙身側的扶蘇似乎有些不耐了,開口對王谷汝道:“王家待客之道便是如此嗎?這般在路中間橫着一個物件是何道理?”
言語平淡,卻完全將王谷汝給無視了。
對於自以爲是的人而言,最大的侮辱未必是蔑視,而是無視。
王谷汝登時發飆道:“胡說!王家乃禮儀之家,我根本就不是個東西!”全場轟然,扶蘇輕笑幾聲。就是原本繃着臉的王芙也抿嘴笑了起來。其餘族老則是礙於體統,沒有笑的很厲害。只是這肚子便有些難受了,到最後,忍得厲害,乾脆搖頭大笑起來。局勢悄然移化。
姚老夫人的眉頭是皺了一次又是兩次,看到王谷汝見了扶蘇和王芙竟然失措到這個程度。心中失望之餘對扶蘇的不順眼是越加厲害了。
清咳一聲,姚老夫人說道:“谷汝,愣着作甚?還不退下!”
清冷的聲音傳遍整個房間,說到底,這個房間是姚老夫人的房間。扶蘇不敢放肆,且在一旁坐下。
心中琢磨,先靜靜欣賞這齣好戲。
王芙走到王賁身後,拿出一卷卷竹簡。讓小廝分發給在場所有族老,目光凜冽,盯着王谷汝,如同看死人一般。
果然,衆族老看後,紛紛皺眉。看到最後,王耀勃然變色,起身喝道:“左右,給我拿下這個賊子!”
兩個青壯王氏子弟走到王谷汝身上,身高體壯,看上去就如同一座肉山一般。王谷汝猶自強作鎮定,厲聲道:“這是作甚?我王谷汝頂天立地,上對得起天,下對得起地。中間對得起父母,憑什麼要抓我?我族規一條未犯,難道只因我有異見便要滅口與我嗎?這王家是頻陽東鄉之王家,非任何一人之私物!”
王芙冷冷盯着,一句話便讓王谷汝面無血色:“只憑你要做這三姓家奴,竊我造紙之術!你做了這等卑鄙無恥之事竟然還敢胡言妄語,當我不敢殺你嗎!”
最後一句從王芙口中說出,在場之人莫不勃然色變。不過不同剛纔,這些人紛紛起身,都是勸和來了。
“芙小姐,息怒息怒。莫要因爲這一賊子壞了心緒。”
“正是正是。芙小姐而今貴爲皇妃,何必與一賊子置氣?”
“若是皇妃有何不滿,定給皇妃一個交代。只是眼下暫且留他一條性命便是。”
“是極是極。此人手中可有着那配方和工序啊,芙小姐可莫要心急,心急喫不了熱包子啊!”
扶蘇捧起清茶,輕輕抿了一口。看着這衆生百態,眼中冷意閃過。這些人口口聲聲說什麼要爲公益奮勇,還不是爲了一己私利?芙兒若是動作快一點,一劍斬殺了。這世間除了自己恐怕也就那個女賊有配方了。倒時候,就算王家想要反覆,這巨利之下,不怕他王家不動心,更何況,這聯姻之後,扶蘇已經佔據了先手。
最後,扶蘇心中狠厲之色一閃,自己的親弟弟這一招釜底抽薪可真是狠辣啊。眼下扶蘇一黨沒有被猛攻的原因大部分就是王家的支持。那場婚禮聲勢之浩大,無人不知。以如此堅決的態度表明瞭如今扶蘇這一潛力股的堅挺,誰還敢向扶蘇開炮?
聯姻之舉讓扶蘇收穫了王氏一大助力,朝堂之中,已經穩住了陣腳。而今胡亥一手直接指向了王家內部權勢之爭,且不論王家是否會倒向胡亥。但若真的讓胡亥得手,王家少不得會因此分裂。
要知道,無論如何,王賁親生女兒既然嫁給了扶蘇,王賁這位老將軍就不會變卦。面對族內的壓力,王家之中要麼是王賁勝了,對方被碾碎成泥,要麼就是王賁敗走,王家從此勢弱,王賁自顧不暇。而最大的可能便是王家分裂。王賁一系和族內另外親向胡亥的保守勢力決裂,王家因此聲勢大衰,甚至因此沒落。如此,整個王家便因內亂分裂,即使王賁還支持扶蘇,也難以給與有效支援。
好手段啊,心中不知什麼滋味。感嘆一番,隨即搖頭。終究是敵人的,那還顧什麼情分。自己政治上還是有些幼稚了。
心中這般想着,對王芙道:“芙兒,莫要與長輩鬧了。我這幾日可是要在侯府住下,同在一個屋檐下,得饒人處且饒人。罷了,隨我回屋吧。”
王芙許是繼承了王賁脾性的緣故,外出喜歡帶上一把短劍,鋒銳威風。是王翦贈與親孫女的禮物。若王芙真要強行格殺了王谷汝,也未必有人能夠攔得住。
好說歹說,加上扶蘇的話語。王芙才面帶慍色回到扶蘇身旁,輕哼一聲,似乎還帶些不滿。
扶蘇輕笑一聲,向在列所有人作了一個揖,禮數周到,舉止標準無暇。配上扶蘇翩翩氣度,和俊逸的面孔,看得人是舒心不已。
王賁心中暗笑,看向面色陰沉的姚老夫人和有些悵惘的王仲,起身告辭。王賁甚至連官面上的寒暄之語都沒有,直接帶着自己一系的人離開。
其餘中立派一見這般,紛紛離場,唯恐沾惹了什麼一般。
姚老夫人在丫鬟的攙扶下,冷冷朝着扶蘇離去的背影望了望。不知想些什麼,轉頭向王仲道:“仲弟,今日我那新進了一幅漆畫。不如與我前去觀賞如何?”
姚老夫人不知是否因爲太長沒有這種說話的緣故,聲音有些乾澀和生疏。對於王家名義上身份最高的姚老夫人而言,這般話語十數年來也是頭一遭。不過眼下姚老夫人的威望受到了重大打擊,不得以只得與人聯手。
站起身的王仲搖搖頭:“我終究是王家人,嫂嫂執拗了,都是些將要入土的人了,有甚麼放不下的?若是王家在我手上有個禍事,就是下了黃泉,也沒法與祖宗交代吶”
聽了王仲這話,姚氏滿色一一變,瞬間鐵青。王仲這話分明就是在說她姚氏沒有爲王家着想。
有些喪氣地念叨着胡亥和王谷汝的名字,姚氏心中止不住的頹喪。身在這種大族,維持自己的權勢,靠的只有自己的威望才能維持。威望何來?還不是衆人的畏懼,敬仰。這種東西來得艱難,去的卻是十分容易。
姚氏一生未能生下一男半女,故喜好抓權,喜好衆人的敬仰畏懼的目光。故而費盡心機,數十年間下來,依靠輩分和王翦續絃的身份以及姚氏各種手段這才得以掌控了這個頂級門閥十數年。這是何等的成就?何等的威風?
可眼下,扶蘇和王芙的推手卻直接讓姚氏數十年積累下來的威望面臨山雨欲來的情況。姚氏心中捨不得這權勢,卻將罪責推倒扶蘇身上。卻不知是她自己識人不明,引了兩隻惡狼進屋。
王芙因爲作坊爭奪之事強扭着不願歸孃家。期間一個原因便是王芙若要解決這問題而又不驚動他人實在困難。通武侯府大大小小,奴僕數百,遠支近戚無數。這消息極容易漏風出去。
此次用歸孃家的名義掩飾,趁着王家族老齊聚之機,王芙和扶蘇到來一舉突破。因爲王家族老大會,保密嚴苛,消息不虞外傳。事情的影響能夠壓制在一個小的範圍內,在咸陽構不成衝擊,王家無事,扶蘇有這層虎皮罩着,當然暫時也不會有問題。
回到房間,王芙的臉上還留有慍色。扶蘇當然知道王芙爲何這般表情?甜言蜜語灌上去,王芙的臉色已經好了許多。
不過眼中還是帶着不解之色。
扶蘇笑着解釋道:“芙兒,且別忙着生氣,聽你加夫君好生解釋。”
對於造紙術的認識,扶蘇是最爲深刻的,當然不會忘記那個小作坊。蕭何等人的留守便是明證。
不過當王谷汝拿着王家的證明名正言順要將小作坊收回的時候,蕭何便犯難了。蕭何長於內政,人情世故當然不缺,對於眼下這種情況更是瞭解深刻。王家是扶蘇將來的姻親,是扶蘇登上大寶的重要助力。可眼下王家搶起了造紙之術,該如何取捨?
蕭何當然是不肯放手的,可明面上又不能阻攔。於是蕭何決定放水,將造紙術的工序和製作圖紙讓王谷汝得到了。再自己設計一番,重新拿回來。到時候,工序和圖紙他們拿走了,卻自己又丟了,難道還要找公子討要?
隨後呢,蕭何又摸清了王谷汝的性情和喜好,將這些東西設計讓程闢知道。程闢此時已經決定投靠魚陽古,可明面上,他還是蒙恬的人,是親向蘇黨的人。
那又如何傳遞?要說容易,也容易,蕭何光明正大便能面見程闢。可要說不易,還真有些難爲人。做事要不留痕跡,那光明正大上去拜訪當然不成。此時上官泰和程雅琦這對熱戀中的男女幫了蕭何大忙。
透過程雅琦,蕭何很容易將這個十分“絕密”的消息傳遞給了程闢。且不提上官泰和程雅琦兩者間是個如何驚訝的表情。
總之,魚家的人對這造紙術是如同見了最後一根稻草一般,死命地抓住。要知道這份造紙術得有如何珍貴!
其餘且不提,光是一份經金光閃閃的政績就足夠讓魚陽古重新崛起於廟堂!
王芙聽到扶蘇說道這裏,心中已經瞭然了幾分。不過心中細細想,忽然問道:“那這造紙術給了魚陽古,豈不是與給了胡亥別無二致?”
扶蘇先是得意笑道:“當然不是。魚陽古不同於許謹周校,這種世家子,考慮最大隻有自己宗族。怎麼可能爲全心全意爲胡亥考慮。眼下魚家自身都保全不足,若是被我一擊致命,全族禍滅。縱然胡亥能夠勝過我,他魚家也別想再復起!”
說道那工序和配方,扶蘇卻是苦笑連連:“那東西既不在我手上,也不在魚陽古身上。卻是落到了一個女賊身上,真是……呵呵”
乾笑一聲,扶蘇也不知該如何表明此時的心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