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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章 呂公美眷虞美人(一)

  卻不知此時的扶蘇心中都樂開花了,剛纔還在想怎麼把未來的名臣猛將翹過來,現在人家主動上門,哪裏有啥不開心不樂意的?   至於所謂門第之見,門戶之分。儘管皇室可謂是天下最顯赫的名族,但揣着未來人靈魂的抉蘇又如何會顧忌這個?   不過,矜持總要有的。而今的扶蘇不僅僅只是扶蘇,還是故楚之地曾經百年世家蘇家的獨苗。若是太過熱情難免惹人懷疑。   畢竟太輕易得到的總是容易被輕視的。   佳公子輕輕皺眉顯得有些糾結遲疑,衆人都是心口稍稍一提,靜看佳公子回應。   不多時。扶蘇欣然一笑似乎掙脫了什麼,灑然道:“有何不可?自古草莽多英豪。我觀諸位情義感人,能得結交,那是在下之幸!哈哈,在下蘇扶雲見過緒位!”   “蘇扶雲?”幾人心中納悶地暗道一聲,都是暗自琢磨了起來。樊噲確實沒有理會許多,他見蘇扶雲並無世家子的倨傲心中便多了一份好感,再加上先前的入門時的好感,這下對蘇扶雲卻是有了深交的意思。   而周勃,也爲蘇扶雲的赤誠心中感懷,有了好感。於是臉上厲色掩去,換上了些微笑容。   至於盧綰,則不住地打量着劉邦的神色,想要看劉邦如何動作。心中卻是隱約想到了什麼,看着蘇扶雲,心中也是有好感的,於是面帶微笑。   到了曹參這裏,反應卻是最快的。驚道:“公子祖上可是洛陽蘇氏?”   蘇扶雲點點頭,卻是一臉苦澀的神色。又在劉季等人邀請下入了席間,而那老僕石姜卻是堅持要隨侍蘇扶雲左右。幾人心中都是微微羨慕地看着蘇扶雲,儘管家裏破敗了,但依舊能有如此忠心耿耿的老僕跟隨,也是令人豔羨。   衆人落座之後,劉季首先敬了一杯待氣氛熱鬧了些這才問道:“剛纔聽了蘇公子說,是洛陽蘇氏?”   蘇扶雲緩緩點頭:“家中破敗,一言難盡。”   一聽蘇扶雲面上難看之色,劉季連忙轉移話題。歉意道:“在下的確冒昧了,竟然都忘記爲蘇公子介紹大家。實在抱歉……”   衆人連聲無礙。   於是,劉季這邊開始介紹起來。首先指着腰大膀圓,滿臉橫肉兇相,渾身不少於三百斤的彪形大漢樊噲:“這些都是劉季情比手足的兄弟,這是樊噲。”   樊噲一拱手,粗聲道:“某家樊噲,是個殺狗爲生的屠夫。蘇公子你竟然瞧得上我一介屠夫,真心結交。那便是樊噲的朋友,在這沛縣,若有事情儘管找我。這三百多斤,你儘管使喚!”   蘇扶雲連連聲道不必,樊噲這是意氣相投許下了諾言,扶蘇卻不能輕易接下。若是惹了劉邦芥蒂,又有了警惕,扶蘇再想挖人就難了。   劉季暢懷一笑,對自己這個最親近的兄弟也有些無奈。指向有些緊張的盧綰道:“這是劉季鄰里,自幼長大的好兄弟,盧綰。”   盧綰身上多多少少帶了一份讀書人的氣息,看着讓扶蘇有些親切。   盧綰起身微笑道:“在下盧綰,靠着家中幾畝薄田爲生。今日能結識蘇公子,實在在下幸事。”   扶蘇心中對此人打了個叉叉,看似熱乎,實則客氣棘手。這名日後的大漢燕王可不是易於之輩,而且和劉季關係太近,必須打叉叉。   此時,劉季將目光投向神色一直保持嚴肅的周勃身上。   實際上週勃並不是個嚴肅的人,尋常面對自己朋友兄弟都是面帶笑容,很是放得開。只不過今天差點因爲他的話讓整個小集體一下子崩潰了下來,心中有些擔心和自責。不自覺地,臉上就塌了下來。   看到劉季將目光投遞過來,周勃面上擠出一絲笑容,卻是十分之彆扭。這讓劉季很是尷尬,不過劉季不愧是手腕靈活哈哈一笑便揭了過去繼續道:“這是周勃兄弟!”   周勃起身拱手對蘇扶雲道:“在下週勃,家中乃是用蠶絲做樂器過活的小戶。今日見了蘇公子豐朗神駿,實在驚豔。”   周勃口拙,這本來是一番誇讚蘇扶雲外貌的話,實際上恐怕任何一個人見了蘇扶雲這漂亮的面容都會如此說。便是樊噲,第一次見面不也心中暗道這副漂亮容貌當去做兔兒爺麼?   不過周勃這副直性子說出來的話,不知情的聽了難免覺得這是周勃在諷刺扶蘇是個空有一副好皮囊的無用之人。   扶蘇苦笑地搖搖頭,卻莫名地對這個周勃有了好感。周勃說這話有些不恰當,可心底裏卻是誠摯的。扶蘇喜歡這種誠摯,這和剛纔盧綰的心口不一成了截然兩種不同的對比。   當下蘇扶雲同樣笑容誠摯地謙虛幾句聲道:“剛纔聽周兄放聲宣言男子漢當行之偉業,扶雲聽了,真是心生搖曳啊。大丈夫當頂天立地,說得極好,甚好!”   周勃眼睛一亮,快速地點點頭,滿意地坐了回去。   劉季的笑容有那麼微微的一僵,不過調整的十分迅速。轉而將目光對象最後一人,聲道:“這便是我們兄弟中最爲出息的,曹參,乃是兄弟幾個最爲聰慧之人。”   曹參無論是容貌還是禮儀都要遠超這場內幾人,看起來風度儀態都是令人舒心悅目。這草根階層在世族豪戶充斥的官署裏,想要做出成績,費去的努力和功夫都是遠超常人的。   而曹參也算是幸運的,有一個被扶蘇挑中了的蕭何是老朋友。自蕭何做了雁門郡長史,實際管理數郡之地政務之後。曹參在縣署之中受到的待遇也是越來越好了,最後更是破格將他一介監獄末吏提成了有官秩的縣署主簿。儘管主簿只是縣丞的屬官,但如論如何,這都是官。官和吏的差別猶如庶族和士族的差別,幾乎是天壤之分!   扶蘇仔細觀察着曹參的一舉一動,心中不自覺地卻樂了起來。這曹參,和劉季的關係並不如預想之中那般親密嘛。   曹參此刻戰起躬身行禮,一舉一動莫不附和規範。便是最苛刻的宮廷禮儀官來見,也挑不出錯誤來。曹參面帶微笑,聲道:“沛縣微末小官,曹參見過蘇公子。”   扶蘇心道:簡潔的話語,難道不知道如此有些着相地避嫌麼?   實際上,扶蘇現在還不清楚,曹參以前並不認識劉季。真正認識劉季的是蕭何,劉季和曹參中間若是沒個蕭何,只怕根本不會有這般感情深。而今,劉季和蕭何有了裂縫,那劉季和曹參之間的“情義”又能維持多久呢? 第三百零一章 呂公美眷虞美人(二)   當一個浩浩蕩蕩的車隊經行入了沛縣時,天色已然漸漸黑了下來。風餐露宿總是不好,而且這世道漸漸亂了起來。始皇帝在咸陽帶衛士出行的時候還被刺殺過,更何況幾個小民?   雖不至於馳道之上公然搶奪,但一旦入了夜色,只怕什麼腌臢事情都能發生。   見此,便是最爲貪玩的殷傾月也是同意了下來。儘管看起來野外宿營頗爲有趣,可城外的條件有多差光是想想就知道。更何況……   “哼,本女公子這麼漂亮,要是被哪個不開眼的山賊看上了,搶去當壓寨夫人那該怎麼辦啊?”殷傾月看多了小說家的傳奇話本,不由地也胡思亂想了起來:“本女公子蓋世英明,可不能毀在一干臭烘烘,髒兮兮的山賊手中……”   秀拳緊握,殷傾月作勢用力地狠狠一擊。恰巧簾子掀開,虞妙戈正正坐了進來,卻不曾想竟然伸出一雙白嫩可愛的修長惡爪,剛好抓住虞妙戈的褻衣……   虞妙戈一臉無可奈何的表情,對於這個小魔頭般的殷家女公子,虞妙戈可真是喫夠了苦頭。當然,並非是說虞妙戈這堂堂二八年華又一的青春美少女被殷傾月這個雙八年華缺一的可愛蘿莉給虐待了。   實際上,殷傾月別看面上賊可愛地兇巴巴,可心腸卻是極好的。尤其對自己人,對美麗又多才多藝的虞妙戈更是心底軟軟的。   但面對別有居心的壞分子,那就另當別論了。於是魚家忠心耿耿的新任管家,四十多歲的滄桑中年大叔陳空就滿臉揮淚了。因爲一次不小心聽到了殷傾月對虞妙戈大施展淫威。陳空立時便被罰前要打探迎敵,後要斷後阻敵……分外悲苦。   聽得馬車內又是一番嬉笑,陳空一臉賊笑。不過一想到那個殷家女公子之恐怖,面色一正,一夾馬腹前去探查去了。   不多時,這浩浩蕩蕩數百人的車隊便入了沛縣縣城。作爲淮中地區,偏近中原之地。沛縣還是頗爲繁華的,便是比起一些偏僻地區的郡治之所也是不差多少的。當然,比起兩女家鄉的會稽而言就要差了不少。   非是沒有會稽繁華,而是那人文氣息不同。這市井草莽之氣在沛縣這等地方便尋常可見,而無賴登徒子更是不少,若是虞妙戈和殷傾月任何一個人出現在市坊中,只怕整個沛縣都會爲之驚動。爲了一見此等美色,怕是萬人空巷也道尋常。   當這一隊兩百餘人的馬車隊平凡不起眼地從東門入了沛縣時。   另外一邊,沛縣縣城最爲繁華的西門此刻卻有些靜謐。非是其他,正是沛縣縣令張九融在西門靜靜等待,似乎在迎接某人。   正當東門看熱鬧的無良觀衆瞎猜的時候,西門遠處幾里路外一個馬車上的聲音也漸漸響了起來。   咕嚕咕嚕的車輪聲響上,一對父女生在說這話。   只見這中老年男子捻鬚捧着一卷書籍津津有味地看着,而另外一個女兒家卻是頻頻掀開窗簾,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父親。”看着漸漸將近的沛縣縣城,呂雉終於開口了:“這離開家鄉的滋味可真是不好受。”   那年歲五十餘的中老年男子赫然便是呂文,呂叔平。也是齊地單縣一代有名的學者,算是殷實富足的書香門第。只不過此番呂家卻是遭了大難,惹上了正在怒時的臨淄豪族。   沒奈何,那豪族勢大財雄非是呂文可以對付的。但惹不起,總是躲得起的。呂叔平便帶着妻兒子女,典賣了全部家產一併來了沛縣。   這沛縣乃是泗水大縣,恰好,呂叔平有一可交心的老友張九融便在沛縣做縣令。兩人書信來往之時,呂叔平也曾提過,見此,老友顯然頗爲開心,於是一力應承下來。而今,據老家人所探,縣令張九融領着私人幕僚班子來迎接了。   將思緒從即將到來的老友會面中挪開,呂叔平這才注意到了女兒的情緒呵呵笑道:“離開家鄉自然是誰都不喜歡的事情。可是,女兒啊。多走走,這天下的地方,可多了去了。爲父當年爲練習讖緯之學遊走天下看那世間百態之顏容,這才得有大成。今日移居沛縣,便學學當年,爲我家女兒找個稱心如意的相公!”   呂雉吹破可彈的臉頰上頓時浮起一層紅暈,嬌嗔道:“爹爹……”說罷,狠狠將呂叔平拿着書卷的右手搖了起來。   這一搖,可算是要了呂叔平的老命。連連討好道:“好女兒好女兒,別搖嘍。再搖,爹爹這一個字都看不清啦。”   呂雉輕哼一聲,看着窗外默然不語。   呂叔平看着女兒這天下僅此的面容,心中嘆氣一聲。幾年之前,呂叔平暗自爲女兒觀命理之時得出的結論是:夫人天下貴人。然此刻,再側時卻差點沒讓呂叔平年邁的心肝跳了出來。   女兒的命理竟然捉摸不定,時而夫人天下貴人,時而卻又成了悲苦淒涼之命,時而竟然又是帝妃之命。時常變化,實乃呂叔平生平僅見。   正當呂叔平還想繼續測下去的時候,卻突然心下發顫。他知道,這是上天在警示。讖緯之學乃是禁忌,一不小心便將遭受天譴。呂叔平年至三十方纔得了一女便是明證。(歷史上的呂雉有很多兄弟姐妹的。長子呂澤,次子呂釋之,長女呂雉,次女呂嬃。這裏算作因爲蝴蝶效應發生的小岔道。)   然而,呂叔平的擔心還是得到了印證。不多時,呂叔平的一次友情相面惹來了大麻煩。倒不是他相面不準,而是太準,卻讓人惱了拉不下臉面。結果強行打壓,呂家小門小戶,儘管殷實富足,可哪裏敵得過一郡豪族?   “唉。”呂叔平看着漸漸入睡綠兒平靜溫順的樣子,心中嘆了一口氣:“女兒啊女兒。未來之事,你可要自己把握好啊!”   不多時,吱呀……馬車停頓了下來。   “老爺,到沛縣西城門了。縣尊在城門處迎接!”老僕在馬車外的話讓呂叔平把視線拉回現實。   “女兒,女兒。快起來了,你張伯伯在西城門接我們了。要知禮,快整理着裝!”呂文對老友如此大禮,也有些意外,心中卻是感動不已。連帶着催女兒也有些急迫。   呂雉一聽,也顧不上睡意了。出身書香門第的人對禮節看得十分重要,這直接反應一個人的綜合素質。呂叔平話還沒說完,呂雉便利落地收拾起來,臨了,還十分順手地給呂叔平整理了起來。   不多時,面帶儒雅的呂叔平便帶着女兒呂雉下來見禮張九融。   張九融便是沛縣縣令,作爲戶口萬數以上的一縣之長,官秩六百石的張九融在此地過得還是頗爲如意的。   看着老友攜女移居,張九融自然是很是開心。人到老年,便喜歡念舊。這念舊有什麼能過那老友之間的友情?自然,對來個夥伴,張九融是十萬個歡喜。   “叔平,歡迎到沛縣移居啊。這沛縣青蔥玉樹,風景獨好很是適合養老。而且此地,人傑地靈,也夠你喜歡的讖緯之學應用了。來,來,我與你介紹一二。”說罷,張九融便開始給呂叔平介紹其自己的幕僚班子。   這幕僚班子,實則頗多宗族子弟。兩家若是交好,介紹這個是表示通家之好的意思。   “這是縣丞張餘。”衆人目光移向一個發須雪白的老人,呂叔平並着老妻、女兒呂雉趕忙見禮。對於一縣之縣丞如此年老,呂文是有些瞭解的。   “這是主簿曹參。縣署有名的大才子!”張九融有些得意地介紹了曹參。   說起來,越是基層,事物越是繁忙。在郡一層,要管的東西多是偏向宏觀。基本上便是督促地方官署做事,掌握財權還有一些和中央直面的問題。但地方,也就是縣一級事物是十分繁忙的。   郡署下達任務要收稅,於是從縣令到快手捕役全部都要出動,一個個下鄉進村,幾乎弄得雞飛狗跳幾個月這才能堪堪將任務完成。   除去收稅,還有治安,還有別人打官司,這家少了頭牛,那邊某某通姦,忽而哪裏有死人了。一條條一樁樁從上級下層一級級堆下來,直接將壓力傳遞到了縣署。   別看一縣之內方圓幾百裏都是縣太爺縣尊老爺一個人說了算,可真正把事物擔起來卻是極難。於是,這纔會有一人當官。尤其是基層主官,四面八方地招攬幕僚,緊要部位安插信任親信。反正各個縣官爲了做好本職,不說絞盡腦汁除非他想混日子得過且過。   呂文知道這位老友,是大秦傳統好官僚。幾乎是大秦刻板,嚴肅法律體系下成長起來的官員。這種官員,想要他不去做事,偷奸耍滑那是鮮少的。秦時民風淳樸,官員道德操守也還保有得不錯。若不是秦二世用混賬的命令合着趙高這個治國白癡一起,幾乎攪亂了整個大秦的秩序。大秦根本不會如此難堪地面臨各種尖銳矛盾的集中爆發!   自然,大秦基層便是各類矛盾的爆發場所。若是沒幾個有本事的幕僚,一兩個有威望的幫手,張九融便是三頭六臂也處理不了一縣之事。   “這是小女,呂雉!”呂文很是驕傲地向所有人推出了他家的女兒。這女兒,可是呂文的手中寶啊。溫良謙恭,又是生得極漂亮。將來,定時個賢良淑德完美版的妻子!   張九融看着這個漂亮女孩不住點頭道:“真是個漂亮溫婉的女公子!好了,好友,隨我入府吧。明日,我親自主持爲老友接風洗塵!”   幾人聊得極是暢快,卻不知劉季一雙眼睛自從看到呂雉羞答答露出來的面容後,便再也移動不開眼珠子了。 第三百零二章 盛宴誰得煥佳彩(一)   酒樓的宴席將要接近尾聲的時候,出了意外。   正當扶蘇和一衆未來名臣猛將加深關係,聯絡感情的時候。一個縣署的捕手跑了過來,捕手在沛縣是不如雁門那般,有正規身份的。實際上就是幾個捕頭的幫手,算是披着民皮的公人。   這捕手在曹參耳邊輕語幾聲,不多時,滿臉歉意的曹參便拱手朝衆人道:“縣尊有令,要曹參去迎一老友。這……曹參真是對不住衆位了。”   劉季心中不由爲曹參高興,也是有些豔羨。拉着下屬去見一個私人朋友,這可不是爲了公事,顯然曹參在縣署裏過得不錯。縣令對曹參很是器重,拉着下屬去見老友,固然是表示和那老友是通家之好。可也表示對曹參很是喜歡啊!   劉季轉而一想,而今他這身份不過一介亭長。眼看着老友一個個發達,自己卻依舊停留不動。這能夠讓男兒成就偉業的時機到底在哪裏?   劉季的目光隨着曹參的離去定格在了門外,越發深邃。   宴席也隨着曹參的離去迅速結束,喫也喫夠了,感情也聯絡到了。留着,也是無益。眼見天色漸暗,衆人皆是互相道別便各自回家。   除了酒樓,呼吸一下南市這新鮮空氣,劉季心中的煩悶也稍稍有些化解。   “讓開,讓開。公門公事,速速讓開!”一對快手捕役飛快跑過,街上頓時一陣驚叫,齊齊都是散開。   劉季興許是喫了些酒,反應竟是有些慢了。被帶頭的捕快用力推到了一邊,這被人近了身子劉季的反應卻是不滿。   轉身立定,伸手鎖喉一下便拿住了那帶頭的捕快。見此,這隊捕快十來個人齊齊都是停了下來。   噌……噌!   見老大被人鎖喉緝拿了,這下快手捕役們哪裏肯定,一下子抽刀的抽刀,舉鐵尺的舉鐵尺,甚至還有一人慌慌忙忙也搭弓射箭瞄準了過來。   長期從事刑偵行業的劉季對危險的感覺是敏銳的,一下子不多的酒意便完全醒了過來。剛纔發生的所有事情迅疾地在腦海之中過了一遍,對一衆明晃晃的刀劍箭頭全然無視,見了這帶頭的捕快,卻是尷尬笑道:“原來是老李,唉……這都叫什麼事……”   這下,劉季連忙將手收了回來。   那捕頭老李見了這有些醉醺醺的人竟是劉季,面上的兇狠統統散了過去,一拍劉季左肩道:“劉三,瞧你一身酒氣,難道又是去買醉解愁了?”   衆捕快頓時面面相覷,搞半天,這原來都是自己人。這下,幾個眼力見的也認了出來。這是沛縣交遊極廣,上至縣官下到蠶農都有結交的劉三啊!   見是自己人,捕快們紛紛將刀劍鐵尺之類的齊齊鬥了起來。那一看就是新手模樣的捕快還有些慌亂地收着長弓。   劉季見此,笑道:“那弓手,這十步之內強弓可無多少實用。你若有本事,求縣尊給你一具強弩比這獵弓強去十倍。哈哈,老友,你這待著一隊人,可又是哪家不長眼的干犯了王法,可要劉季幫忙?”   捕頭老李揮揮手,道:“何須你這小沛公出面?縣尊老爺要去接老友,財貨人馬太多。總需要帶着人彈壓彈壓,不然有些不長眼的浪蕩子還真會劫了去。到時候,便是你我的大麻煩了!”   劉季一日之內兩次聽聞這縣尊的老友。對於這縣尊,劉季心中既是佩服些,也是不屑一些。   縣尊名作張九融。此人治政本事是足的,很會用人。有精明強幹的幕僚如蕭何曹參,也有如威望足夠且可信任的左右手縣丞張餘。   如此,這縣令在沛縣算是做得不錯。但近年來自咸陽、官署的壓力是越來越大了。不是增稅就是加派徭役,就是劉季也幹過幾次加稅增徭的活計。但加稅、增徭無論如何對百姓不會是件好事。本就求活不易,這苛捐雜稅繁多徭役還壓上來,哪裏還有何生路?   故而,這一年來沛縣的情況算是不大好了。不過前些時日北疆傳來一場大勝,切切實實的大勝。就如大秦帝國一次次用輝煌的軍事勝利來壓服國內矛盾一般,此次沛縣隱隱蠢蠢欲動的矛盾也因爲一場大勝被壓制得迅速沉寂。   但劉季卻有些敏銳地發覺,這次沉寂,恐怕不會簡單。便如從曹參那邊聽聞的消息所言,北疆數郡東至遼東西至隴西都被要求再次增稅,原因,恰是北疆大勝後的犒勞讓中央財政有些喫緊。   這個喫緊,並非是中央無錢。而是帝國要全力爲嬴政修建陵墓了,這個從嬴政十三歲開始就修建的陵墓,一直都是由李斯主持,章邯監製。前些時日,因爲長城、直道、阿房宮等修築需要,始皇陵被刻意放緩速度來緩解對財政的壓力。   然而,隨着直道、阿房宮、長城或者即將完工,或者壓力被轉移。始皇陵便被重新提上了日程。如此一來,中央的財政需要應對加速建造的始皇陵。當然,這些都是隻被帝國頂層人物知道的消息。而始皇身體欠佳更是僅有不過五指之數的人知曉。   但對於帝國緊張脆弱的財政,卻是劉季窺一隅有所猜度的。   搖搖頭,劉季將飄遠的思緒收了回來。看着交好的同僚捕頭老李道:“這等事情,我還是隨你過去吧。要真是出了不知所畏的愣頭青,有我在,也能收拾幾個!”   聽了劉季如此說,老李咧嘴一笑:“既然你不怕麻煩,有你這身手在,我還有何擔心的。不過,劉三,你也不用去換公服了。便這身便裝,在那人羣之中暗藏吧。”   劉季點點頭:“如此甚好!”   不多時,這一對捕役快手上便多了一個成員:泗水亭亭長劉季。泗水亭亭長差不多就是後世的某某鄉鎮派出所所長一般的職務,便裝而行的小沛公光是往人羣中一站,多年積累的威望下也讓一羣登徒浪蕩子不敢亂動。   而今劉季三十餘歲,在沛縣別的沒幹成。這江湖上無論是強人盜匪,還是三手奸人,見了劉季,都要老老實實夾緊了尾巴。   無他,劉季在黑白兩道上的通喫的確當得起頭面人物。當然,這個頭面是那些官吏、士紳都不承認的。便是尋常家世清白的良民也不屑與之爲伍!   沛縣西城門。   “呂雉見過張伯伯。”呂雉溫婉一笑,盈盈福了一禮看得張九融連連點頭。卻心中暗恨自家兒子早些結了婚配,不然這等模樣極佳,更知書達理的女孩子哪裏去找?   張九融從身邊小廝舉着的盒子上去了一樣手鐲,遞給呂雉笑道:“只可惜我家那痴兒早些有了意中人,不然……罷了。這手鐲品相上佳,想必也就呂家女兒能配得上了。來來,接着!”   呂雉雙眼迷醉地看着這品相俱佳,顯然珍品無疑的手鐲。小心翼翼地收好,呂雉有些羞澀地拜謝了,這纔在衆人期待的目光下戴了上去。   而此刻……一雙直勾勾一動不動的眼睛便看着此處。於是,這纔有上文所提劉季呆呆的目光。   “抓賊啊!”尖叫聲起,一個呂家奴婢搬着一件顯然貴重的物品想要過來,卻不想正經過人羣的時候,一個衣衫襤褸的身影猛然經過,不多時那裏面的物件便全然都是沒了。   捕頭老李見此,頓時渾身緊張了起來。縣尊老爺在此,竟然真被他那張烏鴉嘴給說中了有那不長眼的小毛賊窮瘋了!   但老李心中並不慌亂,因劉季可是在沛縣混了十數年的,當很容易就處理好吧,結果一轉眼看過去。   瞎了我老李純銀的鑲金眼啊,這劉季,竟然發傻了!   小步跑過去,一巴掌拍在劉季頭上:“劉三,有賊啊。你竟在此發傻,難道十多年全活到狗身上去了嗎?”   劉季心中怒火一串,誰那麼沒個眼力勁。沒看我老劉在這看美女看的好好地嘛?   不過劉季的火氣來得快,去得更快。眼力勁不差的劉季很快便看到疾跑的那衣裳襤褸的乞兒。   這下,不用捕頭老李提醒劉季都知道自己幹了什麼蠢事。撒腿一跑,在所有人都爲之側目的情況下,一個頗爲英武的背影便迅速抓住了那行竊偷拿的乞兒!   捕頭老李連連和麪色尷尬的張九融討好諂笑,帶着捕役連忙過去幫劉季擒拿賊人了。   呂文一路上什麼風浪沒見過,對此並不以爲意道:“老友,世風不平,此等事情。我也是見得多了,無礙無礙。走吧!”   說罷,呂文果然是毫無異色地帶着女兒走了過去。劉季三十多歲大叔的年紀,今日卻徒然間覺得這枯燥的抓賊之事有了幾分趣味。頻頻回頭,只可惜呂雉一直有些無趣走神地看着這沛縣街道旁邊的景色。比起邊郡繁華許多的沛縣,一比齊地單縣卻又差了一截。   呂雉心中想着:今日初到異地,還不知將會面臨什麼。鄰里是否友善,能不能交到相好的閨蜜……還有最最讓人心中掛懷的,便是爹爹要說的給自己找什麼夫婿……可真是羞人啊,一想到這裏。呂雉的小心肝便如小鹿亂跳,久久平靜不下來。   站在小樓上的蘇扶雲看着城門處抓賊的喧囂,心想:剛纔那賊難道是劉邦自己放的?忽然眼珠子一轉,蘇扶雲將目光投遞到樓下車隊。赫然看到一塊簾子掀開,一雙純淨的眼眸恰好投注過來。   扶蘇單打獨鬥身處異地,觸覺十分之敏感,立刻便回望了過去。那女子一見此,慌忙又是落下了簾子。   扶蘇心中暗自品味:好害羞的一個純妹子。   呂雉的心肝跳的更快了……   “劉三,不是我說你……今日你臉可是丟大發了……”捕頭老李一個勁地喋喋不休,而劉季卻是失神地看着那馬車駛入望之不可及的縣令府。 第三百零三章 盛宴誰得煥佳彩(二)   面無表情的石姜此刻眼中略帶些憂色,儘管有些事情不是臣下可以干預。但石姜卻總是覺得那女子會和扶蘇發生什麼牽扯,果不然,這封最新收到的情報印證了石姜的擔憂。   “曹參負責接待賓客,主持宴席?而且張九融還和‘自己’有舊?”扶蘇看了一眼這條情報,心中琢磨了起來。歷史上劉邦解決人生大事,也就是第一個發家的起點便是此處。   劉邦一介吊絲僞裝高富帥進了呂家宴席的大門,最後更是被呂文呂叔平看中成了呂家東牀快婿。   有句話說得好,每個成功的男人背後都有一個成功的女人。   於劉邦而言,呂雉便是劉邦身後那個一直默默支持着的女人。初時的呂雉,並非是中國歷史上那個狠毒的呂太后。而是一個勤勞、善良爲了劉邦大手大腳而努力忙活着的女人。秦時吏員薪俸很少,亭長這等末吏更是沒有多少收入。   而劉邦花錢偏偏又是大手大腳,一把子兄弟交了不少,可錢卻讓妻子愁雲密佈。而爲了讓家中開支維持,呂雉是親自勞作的。而劉季……從未見過有下地的記錄。   扶蘇將視線拉回來,看到這封情報,淡淡道:“想個辦法,這次宴席。我要參加!”   石姜心中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默默躬身離去,特科的力量此刻悄然拉開。   說到特科,扶蘇的投入是十分大的。扶蘇幾乎一直都用私人財產給吞金巨獸特科維持開支,好在,扶蘇不是什麼懵懵懂懂的愣頭青。在兩千多年曆史經驗的支撐下,特科在扶蘇的指導下儘量少走了許多彎路,眼下工作情況已然得到了最大的開展。   而最讓扶蘇心傷的鉅額開支也得到了相當大的改善。   首先,是扶蘇嚴控了一部分大秦的先進技術,禁止這些流入草原。其中,控制得最爲嚴厲的不是弓弩技術,刀劍鑄造技術。而是在戰場上大放異彩的馬中三寶:馬鐙,馬蹄鐵,高橋馬鞍。   這個馬中三寶,實際上在扶蘇有了第一支騎兵:三百宮騎宿衛的時候就悄悄配備過。然而,這個時間很短。幾乎是一戰鬥完畢就會被扶蘇的親衛全部收繳過去根本不可能外流被發現。   故而扶蘇的騎兵,在同等條件下往往能夠幹過雙倍甚至三倍數量的敵人。   等到扶蘇大規模裝備馬中三寶的時候,扶蘇依舊用了幾乎最嚴格的控制手段。比如必須是精銳的、忠誠的軍隊,每個軍人都要進行洗腦,內容便是忠誠、保密思想。同時,扶蘇還從生產源地佈局嚴控。   這個任務,自然是非特科莫屬。於是,特科在集合了墨家、公輸家後人、各路高手的情況下。這馬中三寶的生產任務便落在了特科的身上。特科,有了初步的利潤賺取,儘管微博但量大不是?   其後,等到扶蘇發現秦時道路發達時。扶蘇便讓特科開展郵遞業務、物流業務等到給特科人員光明正大行走的身份。   這些業務,放在後世信息發達的情況下都是盈利的。以古代這個情況,市場的需求幾乎從未得到滿足過,而能提供的又是少之又少,簡直是一片處女地。   於是,特科在發展本職情報業務的同時,也漸漸將郵遞、物流業務發展了起來。明面上,自然是咸陽貴戚的物流坊掌櫃、主管、小廝。暗地裏,便是令敵人毛骨悚然的特科特工。   在特科漸漸買上正規的同時,其造血能力也漸漸健全。扶蘇除了將特科的財政審覈權收歸到後院一幫女人手上後,對特科的扶持和投入也漸漸少了起來。   而今,爲了支撐扶蘇在楚地的行動。扶蘇的私庫再一次投入巨大財力,完成了在楚地的佈局。於是,這纔有了扶蘇這個蘇扶雲的身份。   要知道,古代豪族世家幾乎就那麼點,各個都是一地之上有名有姓的人物。似扶蘇第一次那般不精心地在王芙面前化身“蘇扶”實際上很容易被王家查到。   好在,蘇姓並不是很難辦。蘇姓源於歷史上西周開始的蘇國,曾經動手干預周王室內訌的蘇國在戰國時已然被滅了。蘇姓於是流落天下,遍佈在洛陽周近。當然,也有遠的比如秦隴之地的扶風,吳楚之地的壽春都有蘇姓人的分佈。   最後,特科挑了一個在壽春破敗的蘇姓大族。這個大族的確破敗,特科的介入也十分順利。很快,扶蘇刷刷一變就從雁門到了壽春。一下子換了粗布衣裳,手上也因爲勤練武藝佈滿粗繭。   便是劉季有本事能到壽春那裏去查,扶蘇這百年世家破敗子的身份也不會有半點差錯。而這期間,特科能夠成功在千里之外完成一項大行動最關鍵的便是特科自己有了新的業務方式。   因爲,在扶蘇灰撲撲地成爲蘇扶雲的時候。各種郵遞流通商行也呼啦啦地佈滿了洛陽到壽春的路線。而極少人知道,這些商行和在膚施城的一個咸陽貴戚的商行干係頗深。   而今,扶蘇又要公開參加當地人的聚會。這讓特科的能力再一次受到挑戰,顯然,此次能不能保證扶蘇安全的同時,各種漏洞不出的情況下,讓扶蘇完成目的,將成爲這個年輕情報機構的又一重要課題。   扯遠了,扶蘇可沒管伏承、石姜會怎麼煩惱這個課題。實際上,扶蘇的想法很簡單。瞭解這個幾年後能在這片土地掀起颶風大浪的帝王人物,同時,儘可能挖一挖他的牆角。   當然,也不排除扶蘇心中的確有見一見未來大漢皇太后呂雉的意思。而今日白天在酒樓上那個羞答答的純妹子更是讓扶蘇有些探究的衝動。   不過而今將要奔三的扶蘇顯然不是個愣頭青了,諸般政務、大戰各種挑戰的磨練下。而今的扶蘇不說達到帝王級別,一個勢力集團的主公卻是合格的。   正當扶蘇想着明日如何去赴宴的時候,另外住在一處乾淨院落的虞妙戈和殷傾月也有客人登門拜訪,送上了一張請柬。   “張九融?”殷傾月看着漂亮硬紙製作的請柬,心中翻了翻:“怎麼這麼倒黴?跑到了沛縣,竟然還能發現老爹的舊敵!”   虞妙戈也美眸珠光流轉,顯然很是兩難。泗水郡郡守在得知兩女虞妙戈是得到朝廷承認,要向皇帝獻舞的舞隊之後,便大開綠燈。更是一紙政令讓沿途各縣好生照顧這幾人!   而當張九融接到這命令之後,苦笑一聲便將此次宴席的名單上加上了兩女的名字。此刻,他還不曉得殷傾月是殷通的女兒。只是想着十分正式得體地請求虞妙戈輕舞一曲…… 第三百零四章 純眸善睞誰得傾(一)   劉季深吸一口氣,走出了家門也不顧房內正在大喫大嚼的大兄劉伯以及兄嫂,換了一襲蕭何送的硃色錦衣華服,在院中小潭子裏照了又照這方纔走了出去。   劉季平整一下身上的褶子,平定心緒,昂首走向縣令府。   一路上各色黑白兩道的強人盜匪見了劉季都是側身走開,實在躲不及的,立馬老實行禮。劉季十分矜持地點點頭,依舊昂然走向縣令府。   及至此時,若是不明就裏的還以爲是來了什麼神仙高人。但知內情的卻明白,這劉季,不過一混混頭子罷了。至多,算是披上一層亭長公服的街頭無賴子。   看着劉季走向縣令府,幾個浪蕩子都是面帶驚奇不知道這小沛公是要作何動作?   縣令府在北城,作爲整個沛縣官吏名流居住的地方,北城無論是環境還是治安都遠超劉季所在的南城。   相比幾乎是個貧民窟一般雜亂的南城,北城截然不同地院落齊整,環境優美綠樹成蔭。一個個在此行走的,莫不是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罩來。   這是一種社會階層之間明明知有,卻觸之不可及的分割線。想要跨過平頭老百姓和沛縣名流之間的隔閡,劉季需要面對的阻力不是一般大。   劉季腳步堅定,面無異色地走到了縣令府面前。好歹是混跡沛縣十餘年的老江湖了,這點場面,劉季很是平靜地邁了過去。   “西市曲行首賀禮一千五百錢,白璧一對。”高聲場合的張家老管家念着賀禮,而一臉英氣的曹參則安安靜靜地寫着名單。   “故邯鄲郡令史朱方賀禮兩千錢,人蔘一株……”聽了如此高的賀禮,縣令府內有些輕微的躁動。而曹參依舊安安靜靜地寫着名單,曹參的字跡很工整,每次張九融見了都是大爲讚歎。   ……   “安國坊裘員外賀禮五百錢,蜀錦一匹……”老管家唸到這裏的時候有些搖頭,不過很是輕微。但依舊有人看見了,心中漣漪湧動。   曹參心中冷哼一聲,也沒多事,安安心心寫着記錄着名單。等會,他還要主持宴會盡管不單他一個。但此次張九融幾乎把整個沛縣的名流都請了過來。甚至泗水郡郡治相城的幾個豪族也會派人來見禮,他可不想犯了什麼不該的錯誤。   但接着,讓曹參心煩的事情就來了。顯然有些人把這當做喫大戶了,張九融雖說性子溫和。算是個官聲不錯的好官,也比較清廉。但若是這個人拿三隻雞,那人拿了兩匹布就要進堂入宴那不是亂套了?   “安國坊……陸啓賀禮一百錢……”老管家唸到這裏也有些面色難看了,這陸啓不過是仗着泗水豪族陸家名頭的旁支,竟敢如此放肆地過來蹭喫蹭喝!   “老管家,且慢!”曹參這時候也沒法不動靜了,起身放下刀筆站在門堂上拱手朝着包括剛進門的陸啓等賓客道:“諸位能來參加縣尊爲呂公所辦宴席,鄙人謹此,代縣尊拜謝諸位了。”   說罷,曹參十分規範美觀地躬身一拜,接着道:“但諸位也看到了,廳堂雖廣,但人心無涯。還請諸位心意虔誠,賀禮又滿了一千錢的賓客入內堂宴飲。若是心意不夠虔誠,又是賀禮不足的。還請到堂外宴飲!”   這下,包括陸啓的一干打算混喫混合的人就不幹了。但人家嘴上說得極是漂亮圓滿,又不是說不足一千錢就不能進,得看你心意誠不誠。若是誠了怎會拿一千錢都不到的賀禮?當然若是硬拿了不到一千錢賀禮想要進來的,先不說丟份,光是後面一句賀禮不足不準進,還是給卡死住了。   更何況這實打實可是縣太爺的家宅,難道想要來武的?便是六國之地的死忠份子對歸屬秦地不滿,可也不會有人找死般公衆說出。此時的縣署還是很有威懾力的,當然對劉季這種面厚心黑的人就不大管用了。   等曹參重新坐了回去,場內已然靜謐了許多。一個個來賓有自持身份,可不會故作豪言,胡咧咧說話。   曹參剛剛鬆下一口氣,卻不想,一個熟悉的聲音猛然炸響了整個縣令府。   “劉季,賀禮一萬錢。請入廳堂!”劉季揹負雙手直直走了進來,一身硃色錦服看起來很是一個有魅力的中年大叔。   一萬錢!   幾乎都有聽到這句話的人都齊齊驚得坐了起來,似開頭那般,將賀禮出到兩千錢的人已然絕無僅有了。此人,竟然直接賀禮一萬錢。   這究竟是什麼人?   所有人都將目光投注到這名硃色錦服中年人身上,不多時劉季這個以前堂內衆人正眼都不會一瞧的亭長頓時成了所有人的焦點。   劉季有些爽意地看着所有人人看向自己驚奇,不敢置信,還有目瞪口呆的表情。當然,也有那知道劉季底細清楚劉季爲人的人先是嫉恨,又留有豔羨。   這劉季,難道要將蕭何送來幾個兄弟的錢財全部拿來當做賀禮嗎?曹參心中掩不住的震驚,看向劉季的目光越發深邃了起來。這個大兄,到底有什麼倚仗敢如此放肆?   場外的騷動引起的堂內正在聊天敘舊的幾人,張九融、呂文以及張餘都是齊齊一陣皺眉。這沛縣之內,有誰敢在縣令府惹事?到真是天談奇聞了!   但很快,幾人便知道了堂外發生的事情。   “劉季賀禮一萬錢,請入堂內?”張九融和張餘都是面帶驚色,這劉季到底是何人竟然如此……口出狂言?亦或,此人真是豪爽無比,乃奇人也?   呂文卻是面色平靜看着窗外那個中年男子,心中也是起了興趣,心道:劉季……罷了,這讖緯之學先不用。且看此人一萬錢說出後面不改色便知道是個心志堅定之人。而且此人目光四處遊走卻不遊離,顯然不是個性子圓滑狡詐的。面厚心黑,此人真是有做大事之人的潛質啊!   呂叔平強忍着沒有用讖緯之學來測劉季未來,迅速起身對老友和縣丞張餘道:“九融兄,餘兄。我見此人當不是一般人啊。我去看看此人,兩位請稍待!”   說罷便急急離去,一旁的張九融歉意地對張餘道:“二哥,叔平若是見了好苗子就會如此。只怕到時候還是忍不住用那讖緯之學。” 第三百零五章 純眸善睞得誰傾(二)   “此人是哪裏來的頭面人物,竟然如此豪爽大方。一萬錢,便是縣尊一年也未必有如此高的薪俸吧。”一名在堂外進不去的賓客見此,不由輕聲議論起來。   一名知情者用滿腹不屑的口氣道:“此人說是豪爽大方的確不錯,但也只是能和那些屠夫、吹鼓手還有……總之也就和那些販夫走卒大方大方,多買壺酒罷了。”這名知情者顯然有些顧忌到曹參的影響力,斜看了一眼算是留了分寸。   但顯然,也有那偏愛說閒話的:“這南城的劉家小三能是何豪爽大方的頭面人物,年歲三十餘連個一妻一妾都無。若說大方,跟那個屠夫一齊,倒是能大方給你多一斤狗肉!”   閒言碎語不斷擊打着劉季的心房,但在沛縣闖蕩十數年,什麼流言碎語沒聽過?劉季淡然處之,只是看着有些手足無措的老管家。當然,還有身邊那個一臉沉思的曹參。   劉季這一萬錢顯然是句空話,但一身硃色錦服卻讓縣令府的幾個捕快有些忌諱。且不說人家劉家小沛公的名頭,就是這一身錦服顯然是誠心來入縣令府赴宴的。這麼殺將出去,到時候弄了誤會,倒黴的卻只會是幾個小樓嘍。   正當所有人將震驚轉爲鄙夷的時候,一個面色儒雅,知識分子氣息瀰漫的五十多歲老年男子走了出來。   這老人一出,這些沒有資格進入內堂宴飲的人頓時齊齊震驚了。剛纔震驚最多隻是震驚數目,最後震驚劉季的膽大妄爲。可而今看,這分明就是劉季得到了內堂中的內堂中人的認可啊!   果然,呂文呂叔平一臉和藹地圍着劉季看了一圈。嘖嘖稱奇的聲音連連發出,這老頭,終究是忍不住生平所學的讖緯之學。   而在劉季身上測驗的最終結果,也是印證了先前所說,劉季,當真是未來大有前途之人啊!   “你叫何名字?家住何方?”呂叔平傾着身子仔細問着,一動不動盯着劉季。   在這老人和藹卻有帶着抽絲剝繭般目光下,劉季直覺得這老頭能把他心中所有事情全部看光一般,見此,劉季十多年混出來的氣度也有些走樣,不過依舊面色平淡道:“小生劉季,豐縣中陽裏金劉寨村人,現住沛縣南城。”   劉季說着自己的身世,並無卑微之色,無屈膝之言。   呂文呂叔平見了,撫掌大笑:“好,好。果然是好男兒,這赴宴的誠心是有了,一萬錢賀禮也是足夠了一千。請入內堂宴飲吧!”   劉季心中徒然一鬆,在曹參微笑鼓勵的目光下走進了去。顯然,呂文呂叔平若是沒有遇到劉季,今晚最閃光的男主角恐怕便是這曹參了!   劉季此刻神情放鬆跟隨呂文呂叔平入了縣令府堂內。   正當所有人還來不及消化這個震驚和突兀的時候,又是兩人走了進來。若說劉季初時走進來的時候縱然不覺突兀,因爲劉季一身硃色錦衣華服顯然是個體面人,至少有一件體面衣服罩着。   然而,當進來的兩人入了縣令府時,幾乎無人覺得此人和這個地方有任何合適了。但這個幾乎還是有特例的,目光不凡的曹參一眼便看出了蘇扶雲在刻意掩飾着身上的痕跡,於是連帶着那自然而然的優雅氣度也是收了起來。   而堂內站在窗邊看着門外一場突變的兩個人也都是面色古怪起來,一縣之令顯然不是那些庸俗之人刻意比擬的。至少,有時候一兩天見過的事物便要比起尋常人一輩子也要更加豐富。   用見多識廣來形容屋內的這兩個老人一點都不突兀,對於兩個老人而言,門外那個人就太過突兀了。   收發如心的氣度,俊秀難掩的面容。這一切的一切都顯示了此人肯定是一個百年以上底蘊世家才培養出來的英才啊!   可,如此英才竟然淪落到穿一身粗布麻衣來赴宴?姑且不說這翩翩佳公子,光是他身邊那個目光銳利武藝高強的老僕那也是頂尖的武士啊。這麼一個武士,竟然如此忠心耿耿地隨侍此人左右。   這不更加印證了此人肯定是百年大族出來的世家子嗎?   這下,沛縣縣令和縣丞都是齊齊坐不住了。   一臉笑意的呂文呂叔平正要和老友和縣丞說說今天找到的這個人有如何令人驚奇,其未來將是如何輝煌。總之,一句話全力捧他,把這個英才引薦給掌握沛縣國家機器的兩人手上。   卻不想,沛縣縣令張九融卻是來不及和他客套帶着自己的副手,沛縣縣丞張餘急忙忙過去。   呂叔平一臉疑惑,於是,回到內堂的兩人又化身成了剛纔的張九融和張餘,隔着窗子看堂前到底發生了何事。   “來者,敢問姓甚名誰?”沛縣縣令張九融見了眼前這個風度翩翩卻一身粗布麻衣的男子,心中驚異難以掩飾。   一邊的縣丞張餘也是打量着面無表情的石姜,似乎在疑惑這方圓數百里究竟哪裏有這等一看就是武藝高強之輩的武士。   蘇扶雲看着面色和藹帶着急迫的沛縣縣令,心中一笑,魚兒上鉤了。於是蘇扶雲一臉淡定從容,聲道:“在下蘇扶雲,祖籍洛陽,原本家住壽春而今正欲喬遷他處尋親友投奔。今日路過貴地,見讖緯大師呂公在此,又見縣尊爲呂公接風洗塵。故而,特來一見送上賀儀。”   看着雙手空空的蘇扶雲,衆人又是一臉疑惑。這蘇扶雲,到底搞什麼啊。難道又來了一個劉季?   可劉季好歹還有一身錦衣華服,這年輕男子卻是隻身帶着一個看起來很能打的老僕。這是作甚?轉讓老僕?亦或什麼鬼東西?   那些沒眼力勁的人都是瘋狂起來了,心中抓狂至極,這到底都是什麼叫什麼啊!   張九融和張餘放鬆地對視一眼,都是看到了眼中得知真相的優越感。尼瑪今天來了一個劉季極品也就罷了,要是再來一個什麼底細都摸不清楚的那就太讓人該尷尬了!   張九融笑着看向蘇扶雲道:“可是蘇國之後?壽春百年世家的蘇家?”   張餘也是一臉期待地看着蘇扶雲。   這泗水郡雖說也算富庶,可實際上可比不得人家堂堂曾經一國之都的壽春。而且還是七國之間國土最雄厚故楚國的國都。那就完全比不上了!   一國之都的底蘊,又是一個積累百年的世家,便是破敗了,也是完全抵得了泗水富庶的世家!   世家之間,固然看那實力。但同時,百年甚至數百年積累下來的榮譽、名人、故舊、關係網絡這些纔是決定世家之間真正高地的東西。比的,不是簡簡單單暴發戶般的金錢,也不是粗鄙武夫的武力。而是各方面真正的實力。   就如唐時,別看李家在隋時也是晉陽名族。可就是等到李家奪取了天下,成了享國數百年的唐朝皇室。人家千年世家孔子之後當世大儒,國子監祭酒孔穎達編訂世家譜的時候,李家沒門!排名差了同在太原的崔家三條街去了!   故而,可以想象。當張九融看到百年世家蘇家的後人竟然帶着全家(就他和一個僕人流了下來……)來給自己和老友賀儀的時候,其震驚和驚喜是有多麼強烈的。   眼下,別說來了泗水郡的那些土豪強,就是郡守使君來了,也不能怠慢了這蘇扶雲啊!   張九融竭力拿出最和藹的笑容,一臉甚至可以說曖昧無比的笑容盯着蘇扶雲道:“真是壽春蘇家。哈哈,扶雲,扶雲。取摶扶雲直上九千里之意!對吧?”   聽了張九融的話,蘇扶雲頓時變了容顏。面上淡淡的優越感和從容也散了:“敢問縣尊是如何得知?”   張九融見蘇扶雲變了顏色,嘿嘿一笑道:“賢弟啊,賢弟啊!”   噗……!   嘭……!!   咔嚓……!!!   這下不僅那些進不去堂內的無聊之人跌碎眼珠,就是堂內一些自持身份的也是差點給嚇尿了。什麼情況,堂堂五六十歲的一縣之尊竟然喊一個不過二十多歲小年輕爲賢……賢弟!!?   衆人不由回想一下,剛纔自己的耳朵真出了問題嗎?   古時民風淳樸,愛幼未必完全,敬老卻是必須的。尤其是身份的老人,矜持身份還來不及怎麼可能對一個一介二十多歲的少年如此跌份地喊賢弟?   衆人凝神靜聽,都想看看這個小滑頭到底會說什麼。卻見這蘇扶雲竟是一臉震驚至極的神色,盯着張九融道:“縣尊……之父可是伯父張廉?”   張九融頓時連連點頭:“正是正是。年幼時,我時常聽父親大人說其曾在壽春有一過命的忘年交。曾經幫助父親很多,而那時父親便說了。約定……你我爲這兄弟!所以,你所說要去投奔的,自當是我父了!”   蘇扶雲頓時一臉驚喜至極的樣子,看着張九融也不管那世家風度了大笑道:“大兄,這可真是踏破鐵靴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啊。來,爲大兄端上我這賀禮!”   石姜依言而行,取出原本如包裹長柄武器一般的長卷。   蘇扶雲顯然極開心,打開卷軸,嘩啦啦地展開。赫然一張上好雁紙書寫的八個大字:呂公喬遷,恭賀新喜!   “竟是雁紙,賢弟此禮。重逾萬錢啊!”張九融不住撫着這卷雁紙,很是震驚地感嘆。 第三百零六章 佳人美眸流溢彩(一)   竟然是雁紙!   這不是吸水性差的錦帛,也不是沉重難移動的竹簡。這是輕輕巧巧,潔白如玉,平整如鏡的雁紙啊!   曾幾何時,當咸陽宮廷裏傳出來的聖旨換成雁紙的時候。幾乎整個城市都爲之瘋狂了,作爲天下首善之地。文化人,或者說附庸風雅之人自然是最多的。   當他們發現,有一種極其漂亮,又十分簡便實用的書寫材料出現時,那該是如何一樣劃時代的東西!   於是,儘管宮廷訂購價格已然達到了五百錢方尺一張的天價。但在扶蘇刻意壓制的飢渴銷售中,無論何處需求一直都是大於供應。甚至,有那不要命的寺人揣着一方尺紙張拿出去賣與豪族世家,價格竟然達到了一千錢之巨!   儘管那段時間已然過去了數月,而今咸陽尋常的紙張價格早就跌落到了數十錢便可購買一張。可而今,那種宮廷御用級別的紙張依舊少見。   但無論如何,紙張是一種近乎奢侈品的消耗用品!   就沛縣而言,別說縣尊,就是最爲富裕的世家也未必拿得出如此一卷長長的、質量上佳、書法飄逸的書卷。   這等上佳的紙張,不由讓所有人將想象力跳到了宮廷御用級別那個檔次上去!   不錯,扶蘇出售之初打得就是上流標籤的牌子。而扶蘇拿出的紙張,也是上佳的頂級產品。別說拿來參加一個縣級聚會,就是去洛陽、臨淄、益州那等名稱大邑那也絕對是拿得出手,最爲得彩的!   別說重逾萬錢,便是拿一萬錢來,也別想買到這等級別的紙張。   張餘和張九融對視一眼,心中直道:這就是百年世家的底蘊啊,別看破敗了,隨便拎一個出來泗水郡裏的都未必比得上。   張九融哈哈笑着,立馬和張餘將蘇扶雲請了進去。一旁的曹參悄悄吞了口唾沫,這蘇扶雲到底是什麼來路。竟然一下子便將自己大兄的名頭完全蓋了過去,或者是要考慮其他了……   沛縣驛,後院。   “妙戈姐姐……”殷傾月看着髮絲散亂慵懶嬌媚到極點的虞妙戈,弱弱道:“真的要去那個所謂的縣令,張九融那跳舞嗎?”   虞妙戈慵懶無敵地整理了一下有些散亂的髮絲,在這個小妹妹面前,她倒是感到了極少見的安全感和安心感。別看殷傾月十五歲的年紀一個小蘿莉,可偏右聰慧至極,雖說有些無良腹黑,但詭計百出是真的。一路上的大大小小麻煩,多虧了她那連續不斷的詭計應對……   在會稽郡,殷傾月就有內郡守之稱。在外面呼風喚雨的會稽郡守殷通到了家裏,便要老老實實聽着自家寶貝兒女殷傾月的領導。不僅是因爲這個殷傾月可愛非常,惹人憐愛得緊。更是因爲殷傾月似乎天生對政治有獨特嗅覺一般,各種消息透過那顆可愛的小腦袋都能迅速化成各種有用的決策。幫助殷通在會稽郡呼風喚雨起了最大的作用!   當然,這個小傢伙有個最大的弱點……太貪玩了!   而且,殷傾月時常喜歡跑到外面去。不是去踏青郊遊。那是她喜歡故意藉着漂亮外表勾引無良大叔,等歹人想要施暴,立馬凌厲還擊,到最後,只要因殷大娘子一出門,全城所有青皮無賴立刻有多遠跑多遠。   而今,在會稽玩夠了的殷傾月又跑到了泗水郡。此次,卻突然發現,她在外沒了郡守權勢的支撐。光靠聰明的小腦瓜子,並不能解決所有問題……   比如此次,殷傾月在虞妙戈身前大喊:“啊……我不要被可惡的爹爹抓回去啊!”   怨念的殷通面對被全宗族寵壞的幼女,有時候氣急了在一個親信面前說:“要是等我發現這丫頭也有擺平不了的事情了,我一定抓她回去狠狠訓她一頓!”   如此,殷傾月蘿莉又多了一個光榮而偉大的目標:不要被可惡的爹爹抓回去教訓……   虞妙戈一臉我奈你不何的樣子,慵懶地翻身起牀,卻是找了即將出演的盛裝。看着身着蠶絲褻衣,皮膚細嫩光滑惹人嫉的殷勤月道:“妙戈也不想去。但爲了宗族計,卻是不得不敷衍這些。只要能早些到陛下面前將舞獻了,我也能早一日得了解脫。當然,傾月妹妹若是不想跟着,只要報上內郡守的名頭,誰敢阻攔哦……”   殷傾月頓時一陣氣結,張牙舞爪地衝向了慵懶媚人的虞妙戈。一時間,隨着兩女的嬉笑這紫紗帳籠罩的牀上,春光瀰漫,令人迷醉。   過了好一會兒,殷傾月卻是擔憂道:“妙戈姐姐,要是那個很老很老的皇帝看上了姐姐,要姐姐做妃子……這該怎麼辦?”   除非虛榮心很強的女孩子,不然恐怕不會有哪個青春貌美的女子喜歡去做一個行將入土之人的妻子。要知道,在秦時,是有將不重要妃子拿去生祭可能的。儘管始皇帝后來用了陶俑,不在喜歡要活人陪葬。可誰知道繼任者會如何想?   虞妙戈整理者衣着,看着銅鏡上那副魅惑蒼生的容顏有些淒冷道:“那不正是應了那些老傢伙的願望嗎?虞家出了皇妃……哼!”   看着虞妙戈有些發白的指節,殷傾月心中卻是心疼了起來。抱着虞妙戈白嫩細滑的身子道:“真想有妙戈這樣一個姐姐……”   虞妙戈看着閉眼不知想着什麼的殷傾月,心中暗自嘆了一口氣:傻丫頭還擔心着我,難道不知道太過剛強的女兒家,哪裏有那夫婿喜歡吶?將要到了十六,逃過了十四定親,難道十六你還能在違逆一次?   縣令府。   “快快……備食材,這山雀的舌尖可是今天要用的主菜。要新鮮,立刻去做。聽了老爺說,今天可是有壽春來的大族子弟啊!要是丟了顏面,看我不收拾你,這縣令府也沒你們的地方!快點,統統快點去做!”一個負責雀舌盛宴的廚房管事正在聲嘶力竭地喊着,這道菜,可是張九融家中的招牌菜,就是爲了對得住這個世家子的賢弟!張九融可不希望砸了自己的面子。   隨着一道精心製作的雀舌盛宴送到了堂內張九融、呂文、蘇扶雲、劉季以及一干知名士紳所在屋子時,衆人苦等久矣的宴席便算是正是開始了。   而此刻,在扶蘇下首空着的兩個位置上,也終於迎來了他的主人:兩個漂亮到極點一大一小的美人兒…… 第三百零七章 佳人美眸流溢彩(二)   衆人面面相覷,看着堂內來賓席上竟然如此突兀地出現了兩個女子。一方面既是心想這方圓數百里哪裏有如此驚豔的女子,這時候的民風尚且開放。世家大族的青春貌美女子也不會宅在深閨,多有時常走動的。   故而,沛縣一縣之內有幾個美女一些花叢中輩都是清清楚楚。   可而今,這兩個驚豔無比的女子卻亮瞎了他們的鑲金雙眼,這一大一小兩女子實在太漂亮了!   而且,這兩個女子的位置也透露出了她們的地位。秦時女子地位本來就不高,宴席之上能出席的可能更是極少。而且這位置排在前列的更是少之又少,原本以爲扶蘇下首那地方可能是什麼老老朽矣的大人物,可而今一看,竟是兩個如花似玉般的貌美女子。   這叫什麼事?   參加一個縣尊的宴席罷了,竟然出了如此之多的意料之外。   扶蘇也是有些詫異地看着坐在自己右手邊的幾個女子,不過出於良好風度,扶蘇還是微笑示意,拱手行禮算是見過。   虞姬也不想自己上首竟然是如此一個俊秀風雅的男子,心中多了一份好感,又見對方主動向自己行禮更是微微感動。無論如何,在女子地位卑賤的秦時,能夠尊重一個女子主動行禮這可是極少見的。   殷傾月也是好奇地看着扶蘇,對那些世俗禮節,殷傾月保持着很大的輕視。但此刻見了虞姬面上的神色,心中對扶蘇也是有了好印象。   忽然轉而一想,殷傾月又是勾着虞姬的左臂,愣是將虞姬和扶蘇中間弄了一個小人牆……   見到衆人自虞姬、殷姬出場後都是驚訝譁然。主持宴席的曹參此刻起身對衆人道:“諸位能參加縣尊此次爲呂公接風之宴席,小生在此代縣尊拜謝了。”   又是一次美觀規範非常的拜禮,接着道:“還請小生爲諸位介紹兩位佳麗。此女是吳中名族虞家虞姬,另外一女則是會稽名族殷姬。”   虞姬,意思就是虞家女兒。殷姬,同樣意思就是殷家的女兒。畢竟人家女孩子的閨名不好透露,實際上殷傾月的名字在虞姬再三強調之下根本就沒人傳出去。   不然,以殷通和張九融之間的舊恨。到時候,以虞姬而今的狀況,便是殷傾月再如何詭計百出也難以抵過一縣之令的刁難!   “虞家……殷家。”劉季嘴上輕輕唸叨着,看了曹參一眼。對於這兩家,劉季的情況是知道一些的。虞家還好說,據說是得罪了人逃難到了會稽,而殷家似乎就會稽豪族殷家了。殷家是會稽郡的豪強,族長更是曾經在壽春有過任職高官的勳貴。便是到了秦時,也有郡守之職出任。   這等豪族,身份不比那蘇扶雲差啊。若不是女兒身,只怕蘇扶雲也要讓座那右首之位了。要知道,秦代尊左而左首之位已然被正主呂公呂叔平佔據。右首之位,卻讓扶蘇給佔據了過去。左首次位,讓張餘這長者做了,在下面,纔是劉季的位置。   而扶蘇的下面,也就是張餘的對面,赫然便是大刺刺的兩個青春貌美的女子。   衆人心中琢磨,這又是爲了何事。竟然讓兩個女子入席?坐在主席上的張九融這會也不能沉默了,開口道:“諸位,虞姬是爲陛下獻舞的舞者。身上懷有少府所下文書,今日所來是爲老夫親自請來。”   說罷,張九融朝着虞姬道:“虞家娘子能來此,實乃老夫幸事。”   虞姬魅惑輕柔的聲音響起:“能爲縣尊舞一曲,也是虞姬之福分。”   扶蘇看了一眼虞姬,此刻心裏早就不平靜了。本來以爲此次赴宴能夠見到的至多也是人家呂公家的女兒呂雉,沒成想,今日,竟然連未來西楚霸王項羽的妻子虞姬都見到了。   而且,還是如此近距離的觀賞!   扶蘇心中一時間有些心潮澎湃,一堆人互相的吹捧也是一句沒有聽仔細。只是心中一個勁地想着,虞姬有沒有婚配?又有沒有見到會稽豪族項梁的侄子項羽?   史書上所說是虞姬傾慕項羽故而嫁了過去,這件事到底是不是真的?還有,爲何虞姬會不遠千里跑到沛縣?真的是爲了給皇帝獻舞嗎?難道殷通不知道而今始皇的身體哪裏還會喜歡什麼樂舞,他最重的是長生啊!   那麼虞姬回去以後會不會又見到那個項羽?這個美麗又多才多藝的女子難道會重複歷史上的慷慨悲歌嗎?   不由的扶蘇的心境已然脫離了此處宴席,心中也不由用微不可聞的聲音情輕語:   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   騅不利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幾乎是用心裏的情感在輕輕念着,扶蘇看向身旁的這個女子也有了其餘不同的意思。這個女子,生得美麗動人更是多才多藝。可偏偏生在了這亂世末年,在亂世,一副好的容貌根本不會是幸運的符兆。   也許歷史上的真相根本就不是什麼虞姬傾慕項羽,故而嫁項羽爲妻。而是會稽大亂之後,虞家沒了任何安全保障於是將家中虞姬——這個魅惑蒼生舞藝多姿的女兒送給了項羽!   也許虞姬在被送給項羽之後是幸福的,因爲項羽儘管脾氣暴躁,有十足的暴力傾向,但同時又是一個用情極其專一的男子。   項羽幸甚,他遇到了一個容顏無雙、多才多藝,配得起他當世霸王身份的虞姬。而這個虞姬跟隨他度過了整個人生的起起伏伏。   虞姬呢,她是幸,亦或不幸?也許他是幸運的,無論什麼方式到了項羽身邊。他遇到了一個古代罕見的用情專一的英雄男兒,但同時也是不幸的。   皇朝末年的動亂讓這樣一個本該擁有幸福安寧生活的女兒家在亂世顛簸,更是悲情地死在了項王的軍帳之中,跟隨了一個註定失敗的所謂英雄男兒。   扶蘇記得他在讀劍橋中國秦漢史的時候有句話:他最後只帶着二十八個追隨者,然後非常英勇的自殺了。   英勇地自殺,扶蘇輕輕唸叨着,注視着虞姬這副盛裝下魅惑動人的容貌。   似乎是感覺到了扶蘇的目光,虞姬有些害羞地低下了頭。不過身邊的殷傾月卻是和很不客氣地瞪了扶蘇一眼,殷傾月心底裏包裹着的小心思裏面就有一條……這樣的好姐姐就應該只是她一個人的……   對於扶蘇略帶侵略性的目光,傾月自然十分嚴厲地做出了防禦反擊的姿態。   拍拍手,張九融的動作讓衆人將視線從女子身上回歸到了宴席。清咳一聲,張九融道:“今日諸位能參加老夫爲老友呂叔平舉辦的宴席,老夫實在感謝。”   “縣尊哪裏話……”   “這是應該的。”   ……   不愧是一縣之令,在政府威權強大的秦時。尚且還沒有哪個敢有那膽子挑戰官署的權威,故而張九融在縣內的威望十分強大。   虛虛一按,隨着張九融的動作。似乎排練好的,聲音瞬時間沉寂了下來。看着衆人張九融一手指向呂叔平道:“這位是老夫的老友,今日喬遷沛縣,日後便是沛縣名流啦。呂公可是齊地有名的學着,讖緯之學的大家!”   呂叔平頗爲矜持地朝着衆人一點頭,知識分子的清貴在此顯露無疑。就如那些世家子看不起泥腿子出身的人一般,讀書人對不在一個檔次的人也是有些優越感的。只不過書香門第更加看重禮儀,交際方面多是出彩。自然不會將優越感擺在臉上這般惹人厭惡!   衆人對呂叔平的矜持不以爲意,這等學着,脾氣倔強奇怪的不知多少。而且,在識字率極低的古代讀書人的社會地位是頗高的。   而對於沛縣的名流而言,呂叔平頭上的讖緯之學大師更是一個招人親近的大帽子。剛纔扶蘇脫口而出呂叔平乃是讖緯之學大師的時候,就有不少人心中蠢蠢欲動想找呂叔平。   神祕主義是一個十分吸引人的名字,而幾乎代表了神祕的讖緯之學更是讓衆人對呂叔平興趣大增。   當下,便有沛縣知名的士紳開始向呂叔平討教讖緯之學的問題。   不多時,在一衆人眼熱的目光下呂叔平宣佈了不在回答此類問題。自從有了在單縣給呂雉相面卻冥冥之中惹了仇家被迫遷徙到沛縣,這讓呂叔平對自己所學也有了忌憚。故而,今日興起講解一些讖緯之學之中的山川地理也便罷了,想要深入,呂叔平卻是不敢。   隨着宴席的深入,氣氛也是漸漸好了不少。   然而並非沒有噁心的事情發生。紅顏禍水,扶蘇以前倒是沒見過,今天倒是見了一例而且還發生了在眼前。   看着大的虞姬魅惑蒼生,小的純美的天真無邪自然吸引了太多了目光。   不少自詡名流的士紳紛紛上前搭訕,其目的自然不會有多純潔。甚至扶蘇惡意地想,若不是因爲虞姬、殷姬有少府的文書只怕對待一介女子,這些人是不會怎麼講究風度的。   啪……   殷傾月忽然拿着飲酒的酒爵狠狠砸在了一隻伸過來想要一親芳澤的某位名流的鹹豬手,渾然不在意道:“哪裏來的蒼蠅,擾得本公子連宴飲的興致都沒有了。”   嘭……   殷傾月忽然將一個頗重的青銅器皿裝作不小心地狠狠擲了出去,最後淚眼花花地看着主席上目瞪口呆的張九融,很是無辜道:“我……真不是故意的。”   張九融看了一眼司空見慣的同時袒護表情十足的虞姬,揮揮手示意僕人打掃最後深深看了一眼搗亂的鹹豬手主人。 第三百零八章 英雄男兒露崢嶸(一)   呂雉坐在簾子後,隔着窗簾看着裏面幾個人。初始,最爲讓呂雉注目的自然就是劉季。這個被父親引以爲最得意之人,將來必成大器的劉家老三。   但呂雉卻不大喜歡劉季,首先是年齡。女孩子自然是喜歡比自己大一些,看着有安全感的人。但這個差距也不能太大了吧!   眼下的劉季自然是非常非常成熟的,出生於西元前256年的劉季到了而今始皇三十七年也就是西元前210年已經有四十五歲了。   四十五歲,忙活了小半個世紀卻只區區一個亭長的身份。雖說比起一些販夫走卒這算是個體面的職司,但對於呂家而言卻是微不足道。   出身書香門第的呂雉什麼樣的男兒沒見過,比劉季出彩的更是不知凡幾。而今父親找了這麼一個四十多歲的大叔來做妻子,這讓呂雉怎麼甘心?   呂雉而今年歲放才雙九年華,這才早婚的古代是很少的(揮淚啊,呂雉在此時真是的年齡應當是三十歲……所以咧,別苛求啊。要真寫一個御姐,這前面都需要推翻重寫。),但虛歲十八還不結婚的確讓呂文夫婦有些着急。   按照呂文自己的說法,那是因爲自家女兒將來嫁的人一定是做大事成就大業的。這樣的人,沒有找到之前是不能嫁給那些庸人的。   結果,在娃娃親,指腹爲婚流行,十二十四就訂婚的秦時,呂雉一直到了十八歲卻依舊沒有嫁出去。   而今搬到了沛縣,呂文找到自認爲肯定會成就大事的劉季時,呂雉悲哀地發現自己將來要面對的丈夫竟然是一個年級大自己一圈的中年大叔。   而且剛纔根據張家妹妹瞭解到的情況,這個劉季並非是單身,年輕時也有過不少風流債。而今在鄉下老家還有一個小娃娃在,也就是說呂雉一嫁過去就要面對一個孩子,成爲未孕先母的例子。   如此,呂雉如何會喜歡這個劉季?   儘管呂文在呂雉面前說得天花亂墜,但女兒家的直覺卻不認爲這個劉季會是一個合適的選擇!   呂雉將目光在場內掃視一拳,忽然掩住櫻桃小口低頭閃開躲到了另一開屏風之後。那個俊秀無比,丰姿偉儀的男子竟然就在這宴席之上!而且還是在自己父親的對面!   扶蘇眨眨眼,忽然將目光投注到呂文身後的一塊屏風之上,那旁邊不易觸覺的角落內一個身影剛剛好閃開了過去。   扶蘇看得不甚真切,但那翠綠羅裙的確可以表明無疑那是一個女子。   扶蘇心中不由思緒飛舞,難道這老頭張九融竟然還有一個如花似玉的女兒?扶蘇目光一轉看着張九融至少六十歲的年紀,心中一陣惡寒。六十多歲,生下的女兒只怕做自己老媽都夠了。   扶蘇搖搖頭,將這麼一點旖念丟掉,轉而看到一臉儒雅的呂文。   此刻的呂文正在和一邊的張餘談笑着,內容恰是關於扶蘇在雁門推行的新政。對於這個內容,扶蘇面上頓時感到一陣奇怪……   “雁門新政,當是利國利民的。儉省賦役,將民之收入多歸於百姓。官署不使之竭澤而漁,使百姓得以生息。大皇子此舉,真是大氣魄啊!”一旁的縣丞正欲不住地感嘆着扶蘇的新政。   而另一邊的呂文卻不由皺眉起來,雖說呂文是讖緯之學方面的大家。可呂文同樣是一個儒者,儒家對於固有秩序的維護那是相當堅定的。維護秩序沒錯,但由於各路儒家常常缺乏執政經驗。從孔子那代起,儒家的學術並沒有多少機會得到太多的實踐。   比如孔子爲魯國國相的時候,也並非完全採用那套仁義約束,而是以禮法爲核心雜糅其他的體系。有時,孔子還需要借鑑法家的辦法,甚至可以說儒法結合。   而後,從戰國到大秦。儒家學者並不能深入中樞,甚至當地方主官來實踐儒家的學說理論!故而,在論及治政的時候不可避免的淪落爲想當然的地步!(幾字並沒有通讀儒家經典,秦時儒家發展程度我也未曾嚴考,故而請莫苛責……拜謝)   當世顯學中,比起法家,儒家門人在中樞大多是以參贊、教授。最爲顯赫的,也不過是博士淳于越,而扶蘇的儒學便是學於淳于越身上。   而當儒者呂文聽到扶蘇在雁門大肆改制,更改政令政策的時候不免有些微詞了:“雁門革新,亂禮法,興刑獄。我聽聞皇長子在雁門大肆緝拿,堪堪過去了不過半載。死於牢獄刑罰之世家子便有千數,而流刑邊塞偏地的更是不計其數。這等治政,不免失之仁義!”   縣丞張餘聽了,笑笑不置一詞。對於儒家的治政手段,沒有經過歷練,恐怕很多人會將不切實際的東西奉爲圭臬。   劉季靜靜聽着,年逾四旬的劉季很清楚如何在宴會上長袖善舞。這種明顯不適合藉口的話題還是不提爲妙,但劉季緊接着便發現了一些可以利用的東西。   扶蘇靜靜聽着,聽到縣丞說此舉利國利民,實乃大氣魄的時候心中不由會心一笑。面上也是露出一些贊同的神色,待聽到呂文所說失之仁義的時候,儘管微微嘲諷的神色並不明顯,但依舊被劉季給捕捉到了。   劉季心中一動道:“劉季倒是覺得似世家豪族而言,自然不會喜歡這等新政變革。與我等小民而言,卻是破天之幸事。呂公出身書香門第,家宅良田數千畝,想必是不瞭解小民困頓之情。”   呂文聽了,點點頭倒是沒有以爲劉季反駁自己的話而感到有何不妥。也許是愛屋及烏,對劉季的話他倒是先入爲主贊同了三分。   縣丞心中卻是喫驚不小,對於這個所謂的“小沛公”張餘也是有所耳聞的。這等市井之徒,最喜歡的便是左右逢源,十分之圓滑。怎麼會參與自己和呂文的爭論?   要知道,這其實並不算爭論。張餘並沒有繼續探究的慾望,也就意味着實際上他便是幫着張餘反駁了呂文也不會得到任何一方的好感。   也許呂文不會怪罪,但恐怕劉季在張餘的心中已經有了兩面三刀的印象。   然而,蘇扶雲的不假思索的發言徒然讓張餘有些明瞭:“雁門新政卻也未必不利於世家豪族!” 第三百零九章 英雄男兒露崢嶸(二)   扶蘇說完這句話才反應了過來,眯着眼睛看向劉季卻見劉季一副笑眯眯憨厚的樣子盯着自己。   一肚子邪火猛然竄上心頭,扶蘇在北疆縱橫馳騁何曾被人這般算計過。   這劉季,竟然猜到了扶蘇心中所想。順着思路一帶,就讓扶蘇在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說出了自己的評價。   可這個評價,是應該在公衆場合說的嗎?   沒錯,扶蘇在雁門施行的新政的確是有利於世家發展的一面。那就是扶蘇將大世家都打完了,結果那些中小世家突然發現天空上籠罩着的層層巨山般的世家都沒了,生存的空間徒然之間擴大了。   這個擴大,不是扶蘇擴大了原先的容量。而是扶蘇將原先的老虎們都給打掉了,雁門的四大豪族幾乎盡歿。唯一留存的郡丞龐錄所在也不過因爲很早便暗投了扶蘇這才得意留存了幾口人。當然,那個李左車也要算上。可李家實際上也就那麼幾個人,若不是李家牽扯的人太多李家可以說嫡系裏面損失人數最少的一家。   扶蘇在下意識間所說的對世家有利的確是有的,衆人便是爭論起來也能分辨得出,但關鍵是……   看着衆人望過來層層凝聚的目光,扶蘇淡然一笑對劉季接下來挑釁的目光不置一詞。劉季千方百計想勾着自己在這個錯誤的話題上繼續,可扶蘇哪裏會如願!   此刻,泗水郡大族陸家子弟忽然起身致歉道:“小侄偶感風寒,頗覺不適。此番,卻是不能繼續參加縣尊的宴席了,抱歉……小侄告退。”   嘩啦啦,又是兩個泗水豪族起身。這些豪族,家中至少都有一個縣級主官在朝中任職撐着,便是沒有的那也多是底蘊雄厚人脈深不可測的世家。這些家族,別看一聲不吭,可實力擺在那裏,根本不需要通過話語來加強什麼,只需要一站,所有人的目光都會時不時匯聚過來。   看着接二連三的離去的大族子弟,劉季面色平淡看不出絲毫傾向只是靜靜喫着那道雀舌盛宴。   扶蘇忽然開口道:“這雀舌盛宴的確美味,嗯,比起壽春的味道也更甚一籌。爲了縣尊這道盛宴,敬縣尊一杯。”   蘇扶雲而今百年世家子的身份提議,自然不少人都是齊齊迎合。別看扶蘇一身麻衣,可能拿出那等宮廷御用級別的紙張,那就是身份是地位差別。別看人家落魄了,可依舊擁有全國上流社會的入場券!   這極可能需要一萬錢都未必買得到的頂級紙張,也許人家都有穩定渠道持續購買。   至於人脈什麼的,更要遠勝那幾個泗水土豪。人家走了,連瞧一眼的興致都無。   “的確,此雀舌盛宴可是縣令府中有名的佳餚。這沛縣方圓百里,可沒有哪個不想嚐嚐的。”西市行首這會也看到了而今宴席氣氛有些不對,順着話題將這帶了過去。   卻不想,這會卻是呂文不幹了。繼續盯着扶蘇道:“敢問蘇公子。這與世家有益又到底是何情況?據我所知,扶蘇使君此次在雁門,所行所爲可稱得上是血流漂櫓,死者具是世家子弟啊!”   呂文並不是不近人情的人,面對蘇扶雲第一印象還是不錯的。書香門第出身的呂文看人,喜歡看人的風度,言語。他認爲一個人的風度出自此人環境對其薰陶的結果,若是一個正派的人,一言一行便是有缺也是透着正氣。   而呂文綜合判定一個人,喜歡看此人的言語。說話時的情況,比如你說話時的眼神、語速甚至遣詞造句。   而扶蘇在被劉季勾出來這麼一句話後,呂文對其的印象便是大爲拉低。扶蘇明明在雁門誅殺了那麼多世家子,這廝竟然睜着眼睛說瞎話。爲了替雁門說話,竟然混淆視聽,胡說八道。   這種不誠不信之人,豈能放過去?   果然,隨着呂文這一番話一說出來。場內的空氣似乎徒然便冷寂了下來,就連張九融也緩緩放下酒爵沉思不語。   平心而言,張九融是不想自己的宴會出了問題的。但蘇扶雲若真的是那種心口不一的人,那就另當別論了。   說起來,過了最初是驚現故人的驚喜之後,張九融對蘇扶雲的親近之意就也漸漸開始淡薄了起來。   畢竟初見之下,蘇扶雲是何人品,道德如何,操守可否良好?這些都是無跡可尋的事情,若是因爲識人不明最後惹了什麼大麻煩。這叫張九融太過難堪了!   故而,張九融此刻也保持了沉默閉口不言。   而其餘的人,唯一能站在扶蘇一邊的恐怕就只有三女了。呂雉在屏風上擔心地看着蘇扶雲,雖說初見,但還是覺得爹爹對這個好看的男子太過嚴厲了。   而那虞姬皺皺眉,這女子冰雪聰明。竟是看到了扶蘇這失言是被劉季勾出去的,畢竟四十多歲的劉季社會歷練是遠強過扶蘇的。也許論起戰戰事、政事等等都勝過劉季,可這小把戲小伎倆,扶蘇卻有些防不勝防。   蘇扶雲這下不好再沉默無言了,對衆人道:“敢問諸位,可是真切瞭解雁門的新政?可親身去過雁門?”   “我曾聽聞一老友離我而去未曾辭別,然其次日便來拜訪,此謠言之誤,而耳聽之未必爲真!我曾見我一心愛女子與一朱袍顯赫者親呢萬分,心中惶怒,實爲其父。此眼見之未必爲實!”蘇扶雲看着場內衆人,語氣誠摯:“既然親耳所聽未必爲真,親眼所見未必爲實!如何能只因未經證實之傳聞,心懷偏見之感觸而妄下判斷?”   蘇扶雲此言一出,衆人都不由沉思起來。這並非是哪個故作驚人之言的狂徒說的。而是有百年世家牌子的蘇扶雲說的,若是劉季說這番哲意頗深的說,就未必能引起這衆人的反思了。   虞姬心中也不由爲此人機敏感嘆,這番駁斥還真是精彩。呂文之所以未怪罪劉季的反對還不是因爲對劉季的看好和喜愛?故而對劉季不感冒的張餘便覺得其人兩面三刀,圓滑詭詐,只是故作大方!   對其贊同毫不領情。   這個蘇公子一番話不僅暗諷呂文之偏聽偏見,更是對剛纔的質疑作了最佳反駁!   你們都沒去過雁門,親見親聞都沒有談何妄下判斷!   呂文心中不由老臉一紅看向劉季時,卻見劉季已然變臉一副贊同之色看向蘇扶雲佩服道:“蘇兄此言。真是貼切啊,就劉季捕盜三十餘年來,所見各色賊子強人混跡百姓之中,光靠見聞如何能得分辯?”   衆人心中越發疑惑了,這劉季處心積慮不就是爲了對付蘇扶雲嗎?爲何又是一副贊同之色,一點都不見異樣?   扶蘇拱手稱謝:“自與劉兄昨日一別,卻不想今日又見了。可真是緣分。”   衆人這下明白了,敢情人家早就認識了,看起來還是好朋友。早先劉季並非是習難蘇扶雲而是正常討論啊!   只有殷傾月和曹參在一旁冷笑!劉季之所以服軟,還不是因爲剛纔蘇扶雲說了那番反駁之後,衆人吶吶不言坐實了未曾親見親聞,讓扶蘇一下子立於了不敗之地。這時候爭論起來,再怎麼喫虧也不會是扶蘇!   儘管如此,劉季依舊是一個經驗豐富,十分難纏的對手。其一句話便輕輕巧巧將蘇扶雲置入險地,儘管蘇扶雲應對迅疾,反擊凌厲但並不能因此傷害到劉季。   而劉季一開始也並未露出破綻,事實上也是立於不敗。至於那陷害蘇公子的罪名。……人家本就是朋友,正常討論嘛!   當然,蘇扶雲剛纔可以不認,可到時候翻出來怕又是一個坐實蘇公子居心不良,人品不佳的印證!   故而儘管不願,扶蘇還是認了下來在徒爭無益的情況下不再糾纏。初次交鋒,便在這電光疾閃的情況下寫了句號。   在劉季身上找不到場子,可扶蘇豈是那種肯喫虧的?不能找回場子,扶蘇就要翻起威風!   蘇扶雲拱手朝呂文道:“呂公!在下這有些雁門見聞,卻是想分享於諸位。!”   “這……”   “他真去過雁門?”   “蘇扶雲不是壽看人嗎?”   ……扶蘇此言一出頓時羣情騷動。呂雉、虞姬殷姬更是齊齊側目面聲驚奇地看着蘇扶雲,他競然跑到雁門去過?   扶蘇當然去過,也理解衆人的驚奇。古語云十里不同鄉,百里不同俗。實際上側面說明古代信息之敞塞,交通之睏乏。   山東之地多賊寇,儘管經濟發達,道路平整。但敢出遠門的還是很少的,不僅因爲戀鄉更因爲此時節盜匪叢生除了商人極少外跑。難道蘇扶雲是要錢不要命去經商?   這下衆人的神色更加複雜了。   呂文聲道洗耳淨聽!   扶蘇便道:“說來去雁門的確爲了行商賈之事,然,此絕非私利,而是爲南地學子計!”   衆人齊齊皺眉,這是何意?   只有殷姬和曹參忽然猜到了一些,而呂文也是微微頷首。這讓一直穩坐不動的劉季一下子挺直身體認真看着蘇扶雲。   此刻蘇扶雲感懷了一會,這才道:“蘇家於壽春本是名族!只可惜在下愚鈍。醉心教學,經營無計,以至財貨傾盡。宗族無以爲繼!故此,當我聽聞雁門有一物名紙,物美價廉遠勝竹簡百倍時。其時之心緒,欣喜若顛狂啊!”   有道是男人最認真時是最有魅力的。當呂稚見到蘇扶雲如此感懷認真時,不由想到一個年輕、朝氣蓬勃有才華,又風度優雅的男子在私塾上認真地教着書。   而虞姬殷姬更是齊齊側目,不想這蘇扶雲竟然還是一名教書先生,還是很敬業的教書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