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章 自毀長城入范陽(二)
“大王,白龍魚服,此次無論如何是再也不能去了!”蕭何神色嚴肅,看着扶蘇。
扶蘇無奈一笑,道:“眼下事業已成,部下們也多能獨當一面了。我自然不會再去前線,此次,不過就是走在前面看看。不親眼看到實處,從紙面上得來的消息,終究還是不成啊!”
蕭何狠狠搖頭:“王上歷次深入險地,那是不得已而爲之。此刻,殿下萬金之軀,如何能再赴兇險。誰又知道,前線敵軍會不會遣來一名勇將,領軍直入,突襲王上?”
扶蘇連連擺手:“罷了,此次在代郡我不出戰。但西線,我需要親自主持!”
西線,纔是扶蘇最爲重視的地方。那裏,是扶蘇和咸陽政權決戰的地方!
提及西線,蕭何也勢能幹瞪眼。扶蘇麾下雖說將校無數,但真正能夠主持一面的,卻是幾乎沒有。而漢初三大名將,韓信、英布、彭越。扶蘇是一個都沒尋得,此三人特科雖說輾轉希望能夠收納。可成效甚微,故而,到最後扶蘇對此也是沒有了多大興致。
扶蘇手中,能夠組織一場高達三十餘萬人大會戰的,幾乎沒有。或許李左車、周勃、涉間、蘇角這些歷史上的名將有這功夫可以。但他們的威望無疑是不行的。
到最後,唯一合適的,只有扶蘇。
“王上,伏承密保!”此刻,一名特科內衛人員到了扶蘇身邊。躬身地上一封文件,扶蘇接過來,打開一覽。笑道:“此次東線,可以好好打一場了,而且其順利恐怕將會超過你我的想象!”
扶蘇大笑一聲,將密保遞給蕭何。
蕭何一目十行看完,頓時驚訝無比,連聲道:“自毀長城,自毀長城啊!”
伏承已經和李良接觸完畢,除此外,還有李良和武媒衝突前後的敘述。
“此戰,讓蒯徹負責!以親衛三營爲主力!”扶蘇說罷,看着城內,道:“至於我的護衛問題,無須擔心。代縣城內,可是有‘數萬大軍’的!”
扶蘇說完,蕭何也不禁爲之一笑。
扶蘇說的數萬大軍,實際上就是掩人耳目!一切,都是爲了將王離大軍調離北上,用東線的進攻來讓鹹魚相信扶蘇腹背空虛。同時,用源源不斷的調兵來吸引王離。
誰都知道扶蘇敢於身處前線激勵士氣,故而,扶蘇要是來個御駕親征,還真沒有誰會覺得以外。而一旦御駕親征,其規模肯定不會小了。且不說扶蘇身邊親衛三營,青龍營、朱雀營、玄武營三營。一營三千人,一共九千人身爲此次出征的精銳。
這九千親衛,具是扶蘇從軍中精選而出的強兵悍將。此次被扶蘇拉出來當做先鋒,磨礪鋒刃。頓時就將全天下的目光吸引了過來,連扶蘇的親衛營都出動了。其餘兵馬,難道會少了去。
而確有不少細作在邊境發現了各部軍隊頻繁調動,大體,都是從西往調。
如此一來,咸陽、膚施一衆人都是提神提氣。
但實際上,親衛三營全體出動不假,扶蘇坐鎮代郡也不假。但代郡的六萬兵馬,實際上只是六千人輪流進城十次罷了。白天進城,到了晚上就出城。如是往復十次,全城百姓都知道這裏來了大軍了。
至於東方往西方輪流調兵,那其實也不過是晉陽六千新兵營和從長城軍團退下來的府兵組成,一起輪流在路上進行訓練罷了。只是往北在草原上繞了一個大圈子,到了草原,就有鮮卑人和匈奴人的走馬可以調用,實際上全程都是在扶蘇身邊這個儒雅年輕大臣主持進行的欺騙天之舉罷了。
“也多虧了蕭何啊,不然只怕咸陽太尉府的人也不會這麼激動了!”扶蘇酣暢一笑,道:“王離所部,可動了?”
“秋高馬肥,騎兵倒是動了。只是步卒,還沒有。眼下正是農時,到了冬日,纔是真正大戰之日。”蕭何解釋道。
扶蘇點點頭:“不知周勃在銀川鎮準備得如何,罷了,還是靜候蒯徹的消息吧!”
蒯徹是文官,是監察系統之中二號人物。實打實的實權職位,但聽聞戰事,蒯徹卻主動要求能夠調換崗位。扶蘇也正瞅着東線沒有主線人選,估摸着一個個能用的將帥都有了位置,一聽蒯徹請纓便考校了蒯徹對此次東線經略之要義。
這一問,竟然還真讓扶蘇頗多欣喜之感。蒯徹認爲,攻趙之關鍵,不在攻城伐地,畢竟他這個還真不擅長。而在分化人心,武臣自立趙王不過兩月。時間尚短,民心未附。且燕趙之地民風彪悍,硬攻不爲上上之選。
而趙國之局勢,關鍵兩點,一在范陽,一在常山。常山郡眼下在朝廷的掌握之中,趙將李良幾次攻打損兵折將,可以從李良身上入手。若願意投降,則使其分化趙國君臣。若不能,則其部最爲孱弱,可先行攻打。對邯鄲以居高臨下之勢!
另一要點范陽,同樣是在起義軍大潮之中堅守下來的堅城。援救范陽,對付大軍在握的陳餘。則趙國強枝盡數被剪除,弱幹之邯鄲一地。便不足爲慮!
至於燕地韓廣,多有自立之心。且險關盡數爲扶蘇掌握,自己不去找他麻煩都歡喜不已了。更何況還來主動挑釁扶蘇?
對於韓廣,扶蘇是知道的。這貨,學了自己上司自立爲王。他的上司武臣在陳王手下自立自己做了趙王,而這貨,取得了燕地故國勳貴的支持後,竟然也自立成了燕王。
聽了蒯徹的分析,扶蘇聞之大喜,當下拍板。此次東線副帥,就是蒯徹了。
而主帥,自然是掛名的扶蘇。不是扶蘇攬權,而是扶蘇此次的確要在東線吸引了天下人的目光。不然王離要不北上,扶蘇豈不是虧大了!
當是時,秦王扶蘇元年十月,親征僞趙王武臣,王師伐趙,以蒯徹爲副帥,餘部將羊牟、牛天照、上官泰三人,領軍三千出代郡入燕地。
當是時,燕地震懾。
韓廣聞言,領一萬兩千軍攻蒯徹。青龍營主官羊牟出戰,一戰潰韓廣前鋒,騎軍衝殺,悍勇無比。使韓廣連退百里,至廣陽郡堅城薊縣方得喘息。
羊牟誇功陣前,三營御林軍爲之鼓舞。
范陽城外,南路軍帥帳。
“御林軍副帥,說的倒是好聽!”蒯徹對着地圖,心中滿是無奈。扶蘇身邊親衛三營,青龍營、朱雀營、玄武營。三個看名字就知道是扶蘇身邊的御林軍,尋常人看起來,能夠統領御林軍怎麼也是見天大的榮譽。
可臨了到了自己身上,蒯徹才知道這是個好看不好摸的差事。
雖說蒯徹是文官,在帶兵上頗多優勢,可面對這羣貨真價實的強兵悍將,蒯徹也是無奈。他是文官不假,是他們的副帥不假。可底下這些軍將面上尊敬,卻架不住人家實際上並不把你當回事。
蒯徹沒有帶過兵,雖說說服馮江歸順晉陽行在是一樁大功,可也只是在扶蘇身前得了好彩罷了。一羣軍將面前,蒯徹那真是一個徹底的生面孔。
就說那韓廣來襲,蒯徹命令衆將迎敵,剛剛下令讓羊牟進攻。結果羊牟得了將令就如同脫繮的野馬一般,三千人硬是將對方一萬兩千材官打得退到堅城這才罷休,斬首千數,誇功陣前,威風無比。
可也讓蒯徹十分無奈,他攔不住人家撒歡地打到薊縣城啊。
思來想去,蒯徹也知道想要鎮住這羣強兵悍將,那只有軍功或者過人的成績才能辦得到的!
“來人,去召羊牟校尉、牛天照校尉、以及上官泰校尉過來!”蒯徹說罷,目光落向了范陽上。
不多時,三名黑甲英武的將官便入了蒯徹帥帳。
“末將,見過將軍!”蒯徹此番是副帥,但在軍中擁有了自主權後,卻是將軍領校尉單獨行動。故而,三人都叫蒯徹將軍。
蒯徹伸手一指,道:“衆校尉請落座吧。蒯某此番也不贅言,范陽堅城,雖說擋住了陳餘的大軍,可范陽令徐原遷是個刻板死硬的傢伙。擺出了一副忠貞咸陽,絕無二心的架勢。我等便是見了,也是難辦。我們攻城倒是可以,可一來人言可畏,二來畢竟這是忠秦的!”
蒯徹前面一番話三人都是有些不屑,以爲蒯徹沒個決斷,瞻前顧後,但最後一句一出,衆人便神色嚴肅起來了。山東之地的糜爛,幾人都是知曉的。那叫一個迅疾,可以說讓人沒有反應過來,那個郡失了,這個郡守死了,然後哪個縣令又降了,哪個郡守縣令什麼的又自立了。
這個范陽令徐原遷,再如何對扶蘇的軍隊不感冒,也畢竟是大秦的人。在這山東之地,比不得秦隴。總不能把忠秦的臣子也給殺了了事。
“諸位校尉,可有應對之法?”蒯徹看着三人。
三人這下面面相覷了,一番商量,都是些沒用的法子,最後苦笑,還是羊牟道:“想必是將軍已經有了應對之法,要我等遵從罷了。將軍請說,網上臨走前,可是嚴令不得違抗軍令的,只要將軍說了,我們三人,定會照辦!”
“范陽令自稱爲咸陽忠臣,可在我看來,並不會這麼簡單。我欲入城,持王上給予之節,入城說降徐原遷!”蒯徹一字一句說完,神色嚴肅。
第五百零一章 君臣猜忌離間計(一)
“將軍!”三人都是大驚,你一言我一句驚懼不已:“孤身入險,豈是帥者所爲?”
“將軍,不可啊!”
“正是,若是將軍有了差池,大軍如何應對?”
三人紛紛攘攘,儘管話語都是關心。但卻觸動了身爲文人敏感的心靈,這些人話語倒是真誠,可對我卻明顯沒有敬畏之心。扶蘇在此,自然誰也不敢喧譁。
可他在,卻難以差遣住這些悍將。如此,也越發堅定了蒯徹要進范陽說降的信心。起身正色,看着三人,嚴肅道:“三位校尉莫要再說了,本將既然已經下了這個決定,那便是軍令。至於危險,本將自然也是有過考慮的。再怎麼說,范陽令也是大秦的官員。難道還會在外敵面前,加害於我嗎?”
“更何況,眼下週遭數十城池雖說已經爲陳餘所奪。可據我所知,范陽令徐原遷在本地威望甚高一旦能夠說降范陽一城。那其餘數十城,蒯某隻需要王上一檄文入手,便傳檄可定!”蒯徹也是個有決斷的人,說完也帶了斬釘截鐵的架勢。
再加上蒯徹畢竟是軍中副帥,扶蘇不在,他就是軍隊的最高長官。在最終階級之分的軍中,三位校尉最終還是沒有反抗的信念,只要齊聲道:“吾等,謹遵將軍令!”
“好。那本將就佈下軍令了!”蒯徹下定了決心要身入險地,那麼對待幾個天子悍將也少了三分忌憚,肅然道:“羊牟校尉!”
“末將在!”羊牟出列,抱拳行禮。
“本將不在之時,你代行統領之事。進攻薊縣,若時機可趁,那邊不妨攻入薊縣震懾廣陽郡。若是不可,那便襲擾周遭數郡,復伺機復漁陽、上古、右北平。同時派人去聯繫遼西、遼東之地!”蒯徹殺氣騰騰,發佈軍令。
羊牟高聲應下,毫不遲疑,事實上這也是他所期待的軍令:“喏!”
“牛天照、上官泰!”蒯徹看向餘下兩人。
“末將在!”兩人齊齊起身抱拳。
“本將命爾等在本將不在之時遵從羊牟校尉之命令,協助其伺機進攻薊縣。襲擾周遭數郡!”蒯徹道。
“喏!”
“諸將去吧!”蒯徹看着三人離去的背影,一股子豪邁的感覺油然而起!
“韓廣,特科說你有自立之心。此番三員虎將一去,只怕張耳邵騷都要巴不得你能有自利之心吧!”蒯徹眯着眼睛,如是猜想。
薊縣。
“報將軍,那羊牟又領軍殺來了!”冀縣廣陽郡郡守府中,奔波操勞剛剛安靜下來的韓廣徒然又被驚了起來,一問,竟然又是那該死的羊牟殺了過來!
“兵丁全部都給我上城防守,組織青壯,死守,死守!”韓廣突然爆發着吼出這麼一句。
在那謁者驚愕的目光之中,韓廣忽然反應了過來:“罷了,讓將士們在城上,莫要放鬆了警惕!”
他這才反應了過來,這些前所未見的騎兵野戰的確厲害。比起車兵更加厲害,車兵衝鋒的確鋒銳,可說起來,車兵橫衝直撞不好拐彎操控,難免多了些臃腫。但騎兵就要靈動了許多,殺將過來,侵襲騷擾,正面衝鋒,怎麼讓你頭疼他就怎麼能耍起來。
便是東胡人的騎卒,十個也沒扶蘇麾下的這些騎卒一個厲害。
但眼下,是薊縣啊!
“呼……也是本將自己嚇了自己。戰馬再厲害,能衝上城牆不成?”韓廣回過神來,自嘲一笑,道:“眼下我算是復了廣陽。原本右北平已經快被我說服將要歸降,其餘上古、漁陽功夫都做足了十之八九。可叫羊牟、牛天照、上官泰這麼一頓猛衝猛打。眼下,精悍之卒不多的燕地如何去反擊?”
謁者本來也只是個清客的幹活,做些傳令,搬東西的夥計。眼下聽了韓廣的牢騷,悶悶不敢回話。良久,韓廣也冷靜了下來,道:“不能再這麼下去了。你去將各個世家豪族的族長宗長都請過來。有些事情,恐怕要再議了!”
“還有,連發偵騎探馬告急邯鄲。要是趙王不來救,只怕……燕地遲早都要陷落!”韓廣神色沉重,越發讓那小小謁者頭帶低低的不敢插話。
這事情一個個都是大條無比,他可不敢胡亂插話最後把自己給拐帶進去。
看到謁者這德行,韓廣煩悶地一擺手,等着一干燕地“豪傑”也就是那些故國貴族過來商議了。他韓廣,之所以能過這麼迅速佔領薊縣,將勢力範圍擴充到廣陽郡。當先的,可不是他原本一個廣陽小吏的作用。而是這位成功扮演其了燕地豪族們的利益保護者,同時也取得了燕地豪族對他的支持!
甚至,眼看着燕地數郡。廣陽郡、右北平郡、漁陽郡、上谷郡就將要落入手中。這廝自信心膨脹,想要學起上司來個自立爲王。
當然,這丫心思還沒漲起來。就悲哀地遇見了想要拿親衛出來練兵的扶蘇,結果羊牟、牛天照、上官泰三人就糧於敵,愣是將燕地攪得天翻地覆。韓廣的野心還沒漲起來,就給一碰冷水澆滅了。
邯鄲郡。
“這個韓廣,簡直就是廢物。麾下一萬餘大軍,被三千人追殺百里。他還有臉要讓我給他援軍?”武臣捏着一封奏報,憤恨不已。
邵騷是個儒雅文弱的中年男子,看着頗多書卷氣,皮膚白皙身材微胖,很有些老好人的樣子。接過這封奏章,看着上面的字跡,感嘆一聲,道:“眼下燕地分外重要。邯鄲一郡,錢糧要供給十萬大軍已經喫力。而且常山郡久攻不下,一旦被反攻。邯鄲郡便要面臨戰地,若是過了秋收尚可。但一旦挨不過,這邯鄲郡的牽連便要頃刻間有兵禍灰飛的危險。到時候,大王十萬兵,如何供養?”
“故而,這燕地,不得不救啊!”邵騷最後一句,聲音沉重。
武臣看着邵騷,心中有火也發作不出來,只要悶悶來了一句:“既然如此,范陽先別管了。眼下王離已經兵臨榆中,扶蘇恐怕自保都來不及。主力趕着要回防行在,陳餘五萬大軍也別窩着了。去救援薊縣,不要拖沓!”
說罷,武臣拂袖離去。將一應政務丟給了邵騷和張耳。
第五百零二章 君臣猜忌離間計(二)
“亂彈琴!”陳餘丟下詔書,悶聲道:“要我拋下范陽不去攻取,放着這周勃數十唾手可得的城市不去攻取。去遠赴數百里外,救一個被九千人圍攻的薊縣?什麼時候堂堂燕國王都,連九千人都的進攻都守不住了?”
看着這封讓他去起兵救援冀縣的詔書,陳餘心中一股子荒誕的感覺升起:“邯鄲裏面,都是些幹什麼喫的?眼下范陽令自稱忠貞胡亥,扶蘇都不會去救他。這個時候不去攻取了,難道要等裏面的官吏反了他徐原遷,投了扶蘇,我再去攻取嗎?”
“大將軍說的是。可是眼下,這詔書,卻是不得不奉行啊!”陳餘在帥帳之中發着牢騷,一名的謁者,也就是負責傳達跑腿的親信門客這般附和。這些門客,大多是陳餘招募的客卿。有本事的給他整理軍機文書,沒辦事的,就只能端茶倒水了。
“不可。”陳餘斬釘截鐵,他也是個有決斷的人:“這是亂命,我不能接受。若真是去了,不僅丟失了范陽周邊數十城池,還要將李良給得罪死了。一旦李良投了常山郡李毅,只怕趙國傾覆就要眼前!”
“大將軍……”幾個幕僚還要勸說。
陳餘卻是直接揮手,道:“有道是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爾等就不必再說了!”
說罷,陳餘就要閉目沉思。
衆人面面相覷,只好下拜出外。
陳餘死死按住不援軍薊縣,韓廣也不知喫素的。知道眼下憑藉着嫡系力量,莫說反擊扶蘇強悍的親衛三營,就是將城內那些意見不一的故燕國豪貴壓住也是不能。故而,死死扣住趙國君臣的帽子,拼着得罪燕國豪貴的代價連發數十道救援文書要邯鄲援軍。
邯鄲這裏,李良自從宮門受辱之中便不再出現在趙國君臣的視線之中。草草一封奏章給了武臣,便將家中門客全數錢財全部帶到了前線上去,算作是微薄之力。當然,武臣是不知道李良連他親眷都帶走了的。有道是上樑不正下樑歪,武臣開了自立爲王下克上的壞頭,他一干屬下,就算沒有不臣之心,也有了這樣的顧慮之意。
且說,薊縣的奏表一捱到了宮門,便立刻迅速遞交了上去。與李良層層受阻完全兩樣,似乎武媒對韓廣的孝敬極是滿意,幾番施加了影響。
武臣一看到薊縣的告急文書,頓時大怒:“這陳餘是怎麼回事。君令下發,明文黑字。難道他還要否認嗎?”
一邊的張耳見了,也是面上變色。他是趙國的左相,可排位卻只是老二。趙國尊右,不尊左。若不是陳餘這個在外面爲大將的老兄弟彼此關照,只怕他連左相的位置都坐不穩。
眼下陳餘出了這樣的事情,張耳自然是面上變色。心中有些惴惴!
此刻邵騷出言道:“王上,有道是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大將軍在外征戰,軍機稍縱即逝,自然是有顧慮,不肯去救援數百里外的冀縣的。”
“混賬東西!”武臣此刻勃然變色,聽了邵騷的話,沒有按下怒火,反倒是更加高漲。
邵騷見此,乖巧地拜倒在地,一言不發。
武臣立刻便是死死盯住張耳,道:“左相,你與陳餘交好。倒是爲我解說解說,范陽城外他駐兵數十天,除了開頭打了幾仗外。爲何眼下既不攻打范陽,又不馳援薊縣啊!”
張耳心中牢騷一堆,范陽可不是什麼亂七八糟的城池。那可是一等的堅城,更何況范陽令徐原遷聲望極高,范陽上下一心用命要保家衛國。你讓陳餘拿着一堆剛剛組建了不過一個多月的農夫如何去攻打一座上下一心的堅城?
眼下剛剛訓練了一個月不到,難道就能成爲百戰雄師?精銳可都在您老手裏捏着啊!
至於薊縣,張耳更是想對邵騷這個外表溫和內裏陰暗的右相罵娘。我是一堆破事瑣事管着每日每夜幹活,尼瑪掌管着錢袋子也不肯給我一點支持,就是陳餘想要馳援數百里去救薊縣,你倒是把錢糧給拿出來啊!
數百里馳援,那用的銀子和糧草可絕對不少。眼下維持將近十萬大軍就上下頭疼了,哪裏還有額外糧餉!
韓廣,也忒不識好歹了!
張耳心中一頓吐槽,可臨了開口了卻不得不是另外一番話:“大王莫急。想必是陳餘將軍顧慮糧草不濟,又唯恐來無影去無蹤的扶蘇親騎截殺,斷了糧道。故而,這才遷延不前。不如,等邯鄲籌措了錢糧,微臣這再催促出兵?”
武臣面色稍緩,張耳這名士的名望終究是讓武臣聽進去了不少。
然而,此刻邵騷卻又是拿出一張奏表,道:“剛纔微臣入宮時,薊縣傳來急信。是韓廣願意供養五萬大軍所需輜重的奏表!”
張耳面色劇變,心中暗罵:尼瑪老傢伙坑爹啊。
武臣臉色先是一喜,又是半笑不笑地看着張耳。
卻不料,邵騷這還沒罷休。又是接着道:“奏表上說,韓廣數日前已經私信到了陳餘大將軍手中,願意供養大軍糧草!”
邵騷繼續裝死人。但張耳的臉色已經是爆發快要到了前奏了,接連深呼吸,這才按捺住了沒有衝上去把邵騷一把掐死的心思。這邵騷,分明就是想將張耳、陳餘這兩個互爲表裏的將相給打落馬下啊。
而且看武臣的臉色,邵騷一干辛苦,並未白費。
武臣面色變來變去,終究還是看着張耳,分不出喜怒,道:“有勞左相,去一趟范陽陳餘大營吧!”
張耳一言不發,禮數做得極是周全,拜下,道:“尊王上命!”
范陽陳餘大營。
陳餘在范陽外安安穩穩操練兵馬的日子很快便終止了下來,此刻,一名親衛快步走進帳內,拜倒在地道:“將軍,左相來了!”
“什麼?”陳餘聞言失聲,反應過來,神色徒然凝重,道:“除了你外,可還有人知道?”
“王上的內侍也來了!”陳餘聞言,倒吸一口涼氣:“奸臣誤國啊!”
“罷了,我去迎他!”陳餘快步走出,見了張耳,見禮之後便入了帥帳。又是一堆金銀賄賂撇開了那內侍,兩人對坐帥帳內,相對無言。
“陳餘,爲何不去派兵馳援薊縣?”張耳開門見山,目光深沉,看着陳餘。
陳餘呼吸有些沉重,顯得有些不耐煩,道:“張耳,此事無需我再多言吧。馳援薊縣,不過是給一豎子助威罷了。眼下扶蘇主力未出,只是用九千精騎出來練兵。若是之因此,便讓我五萬大軍過去大張旗鼓九原,那等代郡主力盡出之時,大王邯鄲之主力,可願出來?”
張耳擺擺手,道:“這些事情,我知道。這五萬大軍是陳兄賢弟好不容易聚集起來的大軍,可你想過沒有。大王見此,會是如何表情?”
“嘿嘿,罷了。就算我爲咸陽、王離做一番好事。願意出兵,那錢糧呢?”陳餘看着張耳,目光之中帶着怨恨:“糧草之事,一直以來都是由右相邵騷秉持。他願意將貪污的錢糧給將士們?哪來這麼好的事情?”
張耳忽然換了一種眼神盯着陳餘,如同初見陌生人一般:“韓廣將願意提供糧草的奏表給了邵騷,之前,我一點消息都沒有!”
“於是你被陰了?”陳餘一陣愕然,有些瞭然的模樣。
張耳的眼神更加陌生了,道:“但韓廣說這封書信,提早了七日給了范陽你陳餘大將軍的大營!”
陳餘騰一下地起身,看着張耳怪異的目光,瞠目壓抑着聲音,低喝道:“你是說,我聯合韓廣、邵騷陰了你?”
張耳有些木然,道:“我可沒有這麼說!”
陳餘健壯的身軀上此刻着了一聲華麗堅固的銀甲,將甲脫了,又將佩劍丟到案上,道:“你若能在帥帳之中找到韓廣的書信,那便一劍將我刺死罷!”
張耳搖搖頭。
陳餘越發煩躁起來,高喝一聲,道:“來人,將這些時日,我所有收到的書信公文軍令,全部給我搜出來!”
一個個動作矯健的親衛在莫名其妙的命令下將整個帥帳翻得亂七八糟,一封封書信、公文、軍令被翻了出來。此刻,忽然一名謁者急吼吼跑過來,拜在陳餘面前,道:“大將軍可是在尋那些未有翻看的書信?”
陳餘點頭,一雙眼睛攝人地看着那謁者,道:“你知道?”
這謁者被陳餘看得頭皮發麻,拜首,道:“小人不知。只是大將軍命小人將家中書信置於大將軍斯牀榻之上,小人這纔有此一言。”
陳餘目光似乎要噬人地看了這謁者一眼,揮退帳內親衛和謁者,看向陳餘,道:“我的牀榻就在你身後,你自己去尋吧!”
張耳一番搜索,兩人是至交,彼此也有過同榻夜飲,同榻夜談之舉。故而張耳一番搜拿,忽然身子略顯僵硬,果然在一封家書之中翻出一封韓廣署名的書信。
此刻,陳餘也沒有暴怒發作了,而是冷冷地看着張耳。
張耳默然一言不發,將書信丟在桌案中央。
“我以爲你會將這書信燒掉!”陳餘目光森冷,指着桌案上一盞油燈:“我說這封書信,我從未看過,不知你信與不信?”
張耳又是緩緩搖頭:“或許未看吧。”
“一貫的口是心非!”陳餘忽然重重吐出一口濁氣,道:“罷了!”
“這將印,你拿去吧!”陳餘在懷中摸索出了一方將印,丟在桌案之上:“你不是想要嗎?拿去啊,五萬大軍的將印,儘可拿去!”
說着,興趣極是索然無味的走出帳外。
第五百零三章 旌旗招展話北伐(一)
膚施城。
此刻的上郡首善之地,旌旗招展,迎風鼓舞之下,各色大小各異的旗幟在王字帥旗下,衆星拱之。十餘萬大軍,將整個膚施大營填的滿滿,好在王離有過統領十萬大軍的經驗,不然這十餘萬大軍組織起來,將是分外艱難。
王離原本有軍力十萬,嫡系三四萬。後來藉助胡亥的聖旨,強行收納了廖柯席品所部的指揮權,最後加上被王離抬舉成爲裨將的柳毅。王離直接控制的軍力達到了六萬,幾乎將全部長城軍團一系掌握在了手中。其餘的不是在偏僻關城要隘堅守,就是已經叛逃了扶蘇,比如文冬,或者就是已經戰死在沙場之上。
其戰場之上本事不見得獨步天下,然權謀卻是獨樹一幟。
剩下六萬的王離和扶蘇在榆中、膚施一線對攻,雙方都是損失慘重。扶蘇軍力有了增加,戰損比不高,自己損傷不過萬數,卻俘獲傷亡王離會下的大軍三萬餘。
但扶蘇一方卻是損失了一位頂天柱般的大秦軍神!
蒙恬的損失幾乎可以說讓扶蘇覺得猶如丟了十萬精兵一般,失去了這位帶去哪軍神般的支持。扶蘇短期之內,再也不能南下了。
而王離,也是因爲丟失了三萬餘精銳,元氣大傷。雖說最後得知蒙恬必死無疑,然也弄得士氣大跌,不能爲繼。故而兩方暫且在榆中、膚施一線僵持。反而讓王離脫手去爭奪固原、銀川三關口一線長城的駐軍。
落後扶蘇一手的王離強勢無比,帶着胡亥的聖旨和數萬大軍,連拉帶打得到了固原一線的四萬餘駐軍。最後想要進逼銀川的時候,卻被馮江逼退,自此形成了銀川—固原對峙。榆中—膚施對峙的局面。
但王離也在固原上得到了軍力的補充,和月氏人的對峙讓大秦在固原到銀川一線佈置了十萬大軍。王離甘冒月氏人入內的風險,硬是抽調了固原一線駐軍的大部。
最後,整個膚施大營又有了七萬餘精銳大軍。等到此次南方胡亥編練好的十萬大軍北上時,王離在膚施大營掌握的兵力已經到了十七萬之巨。
當然,這對軍需後勤的壓力也同樣到了變態的程度。
若是貳拾萬大軍在膚施大營不動,也不去訓練,不去打仗。那麼壓力還會小點,畢竟當初大秦支持蒙恬三十萬大軍北上,一路上都是毫無支持的草原。但依舊強勢無比地打贏了過去,沒道理此次十餘萬大軍最後落個一事無成。
故而,王離十分強硬地讓咸陽全力支持北伐軍需後勤供應。至於章邯,再一次被胡亥選擇成了拋棄的目標。二十萬驪山刑徒軍需要靠三川郡來供應供養,好在滎陽擁有天下首屈一指的糧倉,這才讓李斯有這信心給他接受下來。
“大帥,柳毅將軍和沈舍將軍又衝突起來了!”一名親衛過來報告,王離揉揉腦袋:“走,過去看看!”
“將軍,您這樣佈置大營,是有問題的。一旦到時候敵軍衝過來,這樣的營寨根本不能堅守。更何況,您如此佈置,我們如何進出?”柳毅壓抑住火氣地解釋。
一箇中年將領不耐煩道:“本將佈置,自有他的道理。你們要出去,我不是給你們佈置了一條路嗎,從哪裏過去便是了!”
“如此一條羊腸小道,怎麼可行?”柳毅驚呼,已經快要壓抑不住心中的不爽,道:“大軍出入,一旦堵塞。那就是性命攸關的事情,請沈舍將軍不要如此……”
“本將行事,無需你來干涉!”沈舍此刻也是臉色發黑,他這胡亂指揮,只是想增加以下存在感和威信罷了。胡亂改一下佈置營寨,結果卻被一個認真做事的柳毅給指責了出來,還當面指出了這錯誤。
當下,沈舍也掛不住臉了。虎着臉,蠻橫地呵斥一句。
柳毅聞言,頓時就要爆發了。也顧不得這是上官,就要張口反駁。但此刻一聲淡淡威嚴的話響起:“柳毅,身爲部將,豈可和上官頂撞?”
王離步子不疾不徐走來,低喝一聲。讓柳毅完全清醒了過來,對這個在軍中擁有強大威信的男子,柳毅不敢輕慢,臉色難看地躬身道:“末將魯莽,還望沈副將恕罪!”
沈舍故作大方地擺擺手,道:“年輕人做事難免衝動,嗯……一會,我讓營中部將再將此處營寨整修一下。咳咳,王帥覺得,如何?”
“沈舍將軍如此,自然是大善!”王離不失風度地回覆,心中卻是不屑的冷笑。胡亥以爲派一個當過中尉的沈舍就能來牽制住他王離?至多,不過只是多了一個眼睛到了這膚施大營罷了。
聽了王離如此說,沈舍乾笑一聲,在王離強大的氣場下有些沒了底氣,找了個藉口便溜之大吉。
總計貳拾萬大軍的副將,豈是一個只知道在京都鑽營的曾經中尉可以勝任的?
雖如此,但王離還是不喜歡被人盯着找錯的日子。可爲了不讓胡亥派一個更加強悍的副手來制肘他,王離也只有對此忍了。至於沈舍還要再找這存在感,那也就由不得他自取其辱了!
“等會沈舍就會派人倆將營寨重修修好,你無須擔心!”王離安慰着這個頗有悟性的手下,又道:“好生去訓練麾下的兵馬,到時候,你們出頭的日子到了!”
說着,王離嘴角不自覺抽了一下。作爲材官王道的推行者,在原定歷史上敗於騎軍強悍的反秦聯盟軍,雖然是面對絕世猛將項羽。可同樣也與王離拒絕騎兵有不少關聯。
而在這個時空中,王離又再一次敗於擁有新式騎兵的扶蘇。擁有了革命性變化的騎兵在近戰上的犀利讓王離一遇到騎兵就皺眉感到頭疼,故而,對於柳毅這種應對騎兵頗有經驗和悟性的將領,王離也不得不提拔,同時,也加緊訓練自己的騎兵部隊。
如柳毅,王離麾下五部新湊齊的騎兵軍團的統領。
柳毅雙眼閃亮,道:“末將謹遵大帥命令。只是,末將斗膽一問,可是要……北伐了?”
王離神色淡然,聽得出這些軍將心中的渴望。軍功啊,每個軍人日日夜夜渴望的東西。輕笑一聲,王離負手看向北方,道:“快了,快了!”
第五百零四章 旌旗招展話北伐(二)
“報!”王離和柳毅這般說着,一騎快馬來報。直入帥帳,王離目光之中帶着期待。
果然,來者高聲道:“大帥,扶蘇先鋒親衛三營已經入了燕地,擊潰趙將韓廣,圍廣陽薊縣。武臣急遣國中精銳發去營救!”
王離目光灼灼,心中恨不得大叫一聲,高聲厲喝道:“再探,給我死死盯住常山郡和燕地的情報!”
“喏!”那執掌情報的細作頭目高聲應下。
王離轉身看向帳下滿滿一屋子高級將領:沈舍、廖柯、席品、柳毅,道:“加緊訓練,同時準備好戰備,一旦扶蘇和武臣大打出手,那便是我們北伐之日!”
“末將領命!”衆人齊聲高呼。
秦王扶蘇元年十月初,常山郡,郡守府。
“伏承科首,本官李毅,有禮了!”李毅在這位地方大員在伏承這位扶蘇身邊頭等親信面前不敢怠慢,久戰之後僵硬的臉上擠出一絲笑容。
伏承也沒有託大,這年頭不過三月的時間天下就變幻了模樣。常山郡能夠忠於大秦,這李毅功不可沒。至少,尋常人就沒有敢在戰前斬殺了和故趙王族趙家多有牽連的郡尉!當然,這擅殺郡尉的後果就是李毅在抵擋住李良兇猛的進攻後,永遠失去了進入中央,入三省樞院的可能。
伏承笑吟吟回禮,開門見山點出自己的目的:“伏承見過使君。伏承此來,一來是王上嘉許常山守李毅使君於國危之時的忠貞表現。二來,也是爲使君解危來了!”
說着,伏承手中拿出了一方黃色錦帛。
見到這方黃色錦帛,原本表情僵硬的李毅頓時神色激動了起來。這可是扶蘇的嘉獎啊,能夠在最高領導人面前得到好的印象,這可是天大的際遇。
頓時,李毅好一番繁文縟節地接受聖旨嘉獎,手中抱着扶蘇的親筆,面上的肌肉不住地因爲激動發顫。
伏承對此有了準備,笑吟吟結果之後,李毅對其態度已經好了許多。
兩人落座,李毅臉上的笑容生動了許多,道:“伏承科首先前說奉命來爲常山解危,可是真的?”
“誠非戲言!”伏承肯定着說道,又從懷中拿出一份關於李良的詳細情報,交給了李毅,道:“這是特科之中非常機密的情報,是王上親自允許讓使君觀看的,關於李良的所有奏報。”
這份檔案之上,將李良和武臣之間的衝突明明白白寫了出來。非常直白地顯露了特科在邯鄲王宮內的情報力量,除此外,關於李良在常山郡的詳細兵力,其部將的姓名,背景,以及主要關係都簡明寫了下來。
看了這份情報,李毅心中不由將特科的分量蹭蹭加了兩層:“公之功勞,勝十萬雄兵矣。”
“此王上之謀劃,伏承不敢居功。”伏承笑着搖頭:“郡守可明白了,伏承此解危之妙計?”
“明白了!”李毅目光復雜,看了看情報,又看了看殘缺的城樓,以及一個個疲憊的將卒。這些天,李良日子不好過要接連去邯鄲求援兵相助。原因還不是就是李毅性格堅毅,死守常山郡,幾番讓李良無功而返。
兩方彼此廝殺,短短旬月便讓常山拋屍數千,損失慘重的又何止是李良。身處受到進攻的一方,常山郡的損失也不小。
伏承看着李毅目光復雜,開解道:“常山郡身處戰地,一朝不能解脫與戰火之中,一朝便不能休養生息。這戰事,生生死死本就平常。眼下天下亂象將起,只王上治下方的安息。使君,可要分清楚厲害啊!”
李毅緩緩點頭:“本官曉得。”
“但本官也有一個擔憂!”李毅凝視伏承:“常山郡和李良之間互相的死仇不少,誰又能知道李良不是想借此詐入東垣縣?”
“使君的意思?”伏承眼睛眯起,這個問題他當然有了察覺,可和李良接觸時日尚短,這類深入性的問題現在還不適合談及。
李毅冷哼一聲,道:“江湖之中,常有一物名作‘投名狀’。他李良想要改過自新,自然也要拿出誠意。不然,單單只是倒戈一擊,還不如多等一會,王師南下,趙國君臣,也不過只是土雞瓦狗!”
伏承心中啞然,對李毅的辦法他倒是認同。可後面那李毅自持的底氣他卻感到有些底氣不足,李毅雖然是常山郡郡守,兩千石官秩的大員。可扶蘇這種頂級機密,也就那麼十幾個人知道,李毅還不在內,不知道眼下扶蘇麾下大部軍力都會雲集西線。
嘆息一聲,伏承心道,自己眼下也算得創造歷史了。滅一國,雖說是亂賊所立之國。但只用萬把人……
“如使君所言,此計甚好!”伏承贊同:“李良在國內造下累累血債,自當以功勳彌補罪孽。”
東垣縣,李良軍大營。
李良拖着疲憊的身子入了傷兵營,見到的,卻是一個個同樣疲憊的身影。以及數不清的哀嚎,低聲的呻吟,甚至更加冰冷的死軀。走過其中,李良一次次重複寬慰的言語。
“放心吧,你不會死去的!”李良看着一位身上傷痕累累,一條大腿半耷拉着的將士。
又對另外一個半邊胳膊斷掉的人道:“你們的家屬,軍中都有錢糧供給。李某雖說不能帶你們開疆擴土,但照顧爾等妻兒,還是足夠的!”
“將軍恩典,只是小人卻不能跟隨了!”一名重傷病奄奄一息地模樣,強撐着,含淚道。
一名年齡大些的老卒卻是悲憤道:“將軍莫要安慰我等了,邯鄲惡了我們,當初將我趕出來攻打常山,本來就沒存好心思。常山雖非堅城,可地勢崎嶇,險關要隘難下。眼下,將軍連自己的家屬都只能一日兩餐,勉強過活,我們又……豈敢奢望。”
李良看着這名老卒,眼中神采忽明忽暗,這名老卒是他的親衛隊一個什長,知道的事情更多一些。所說的也並沒錯,連親衛隊都要上陣。可想而知,面對常山,若不是李毅兵力缺少,不能更多殺傷。只怕眼下李良麾下不過五千兵力都要被殺潰了。
“住口!”李良怒喝一聲,道:“爾等既然拋下家小,隨我李良去建功立業。我豈會吝惜錢糧,爾等家小,我定會竭力奉養。不負所托!”
安慰了人心士氣,李良重新回到自己的帳內,連他自己都忍不住想要深深嘆息。眼下,李良的處境的確艱難到了極點。
李良儘管在趙國體系內掛了將軍名頭,可他原本並不是武臣的嫡系。自身只是常山郡內小縣之中的鄉豪,因對人意氣相托,又兼武藝出色。故而亂象一起,便領着一幫子鄉里男兒擊退了進犯鄉里的盜匪,最後縣城無兵,便佔了縣城。等到武臣自立爲趙王的時候,鄉豪便支持李良,於是李良又投了武臣,被武臣任命成了將軍。
李良去攻略常山郡,是武臣考慮李良是本地人熟門熟路應該好辦事些。但常山易守難攻,又有李毅這樣的良吏最後李良只是無功而返。這李良平素對治下並無惡性,也無敲剝之狀。最後軍糧無所依託,只能困頓於東垣內,等待後方救援。
“救援……”李良悽然一笑:“韓廣攻略燕地如此之順暢,兵馬糧草何曾短缺過。竟然讓陳餘去救援韓廣,而拋下在東垣苦守的我等。還不是武媒那賤婦!”
李良眼中徒然閃過一絲厲色:“眼下軍中人心,都是我用最後的存蓄在苦苦維持。一旦救援不至的消息傳出。軍心定將崩潰,到時候,天下之大,李良哪裏還有棲身之所?”
想到這裏,李良胸中湧起無盡殺意,最後一想到軍中無數傷卒,以及短缺的軍糧和數不盡需要供養的軍屬,頓時讓李良如同沒了骨頭一般軟了下來。
“若我說有呢?”一個黑影突然在李良的大帳內出現,幽幽的聲音讓李良翻身而起。
“是誰?”李良眼中忽然閃過一個個身影,全身徒然繃緊,對這名陌生來客的潛伏手段忌憚到了極點。他進入帳中這麼久,身邊也具是親信的衛士。五千人的軍營,卻被對方如此輕易地潛入。這讓李良心中湧起無盡的恐懼,若是對方真要下毒手殺他,他可能閃過去:“明人不做暗事,這位英雄若是有話,何不對坐細談,在暗處,鬼鬼祟祟豈是男兒所爲?”
“李良將軍倒是男兒,只可惜武臣不臣,先是反了大秦後是反了陳王。眼下,又對李良將軍如此不公。讓李良將軍對自己家鄉人下手不說,還累的三軍將士面臨斷糧之危。陳餘大軍不來救最近的你,卻跑去數百里外救了已經有自立之心的韓廣。李良將軍,虧得你如此赤誠之心,竟然被人接二連三拋棄……”
“到底是誰!”李良雙目忽然泛紅:“你怎麼會知道這些消息的?”
“還有,你說韓廣……有自立之心?”李良又是一陣憤怒。看着在帳中陰暗角落閃爍不定的黑影,忽然背上一涼,道:“你是在邯鄲特科的人?”
“嚴格來說……”伏承走出黑影,看着李良道:“是王上的特科。當然,眼下我兼職一個副業……救將軍與水火之中!”
第五百零五章 三尺不爛圖堅城(一)
蒯徹立於范陽城前,看着戒備森嚴的城牆,以及城牆上人影憧憧,冒戟林立的寒光。一股子豪情突然湧起。
“范陽令何在?”蒯徹帶着十數個藝高膽大的扈從,縱馬立於范陽城前。無視北門上,一個個寒光閃爍的箭頭。聲音嘹亮,百步清晰。
城頭之上一陣騷動,很快,一個百將模樣的軍官走出來,看着城下蒯徹,道:“城下是誰?求見縣尊何時?”
“求見?”蒯徹冷哼一聲,氣勢不減,道:“蒯某乃晉陽行在,代郡行營副使,官秩兩千石。乃是朝廷命官,今日宣召范陽令徐原遷。爾等,還不快去通傳,若是誤了軍國大事,你們誰能喫罪得起?”
蒯徹一番話,又是讓城頭上的將卒一番騷動。扶蘇在代郡設立行營,負責收復失地的軍事行動。扶蘇身爲主官,在代郡、晉陽、九原三弟跑來跑去,有時候還去一趟河東郡。
但一應日常事務,都是蒯徹這個副使在負責。當然,他這個副使也不好當。代郡三部兵馬,有兩部是跟隨扶蘇到處亂跑的。只有一部是留給他做最後應急手段,當然還有親衛三月在燕地攪得天翻地覆,但那三營蒯徹自持還不能驅使得動。
且不論這些讓蒯徹惱人的事情,總之蒯徹對外的名頭,那是非常響亮的。行營副使,官秩兩千石。哪一個都是能砸暈城頭上一干小兵小將的。畢竟,這些人不似范陽令徐原遷那般,自稱忠貞咸陽,對扶蘇的晉陽行在不屑一顧。
至少,范陽內一干百姓。都是知道西邊扶蘇治下,不說大治,可在扶蘇的恢復性治理下,已經有了安居樂業的景象。
而更更重要的是,這貨是蒯徹!
“蒯徹,可是范陽固城的那個蒯徹?”那百將高聲問起。
蒯徹昂揚而立,笑道:“正是!”
“竟然是固城蒯家的小子?”
“就是那個只會耍嘴皮子的小子!”
“聽說他在外面發達了,我還不信。原來,竟然是在晉陽當了大官!”
“行營副使,多大的官兒。領着幾萬人的大軍,可不是的大官兒?”
百將HOID不住了,確認了來人,頓時高聲回道:“請副使稍待,小將這就去請示縣尊!”
“放肆!”身邊一個扈從忽然縱馬到了城前,喝道:“我家使君乃是王上欽命之朝廷命官,權責覆蓋范陽周邊城池數十,今進范陽,難道還要下屬來允許不成?”
百將吶吶無言,乾咳一聲道:“此事,小將不能擅專,再說,小將一名百將也不能匹配行營副使長官,還是請我家縣尊來和副使使君對話吧!”
小將心思聰慧,竟然一個轉彎將話語擱到一邊,換了一種方式讓那扈從無言以對。實際上小將也是無奈,這個徐原遷的族人任職城門小將,心中對族叔的想法也是知道一些的。總不能說咱徐原遷就是不想服晉陽行在的這個王化吧。
這般說着,小將迅速轉身跑下城牆,但稍待,便又是重新回到了北門城門樓上。而身邊,一箇中年文弱男子身着墨色縣令官服,踏步走上,雖文弱卻有虎虎生風之息。
“縣尊!”一應守卒見此,都未有動作,只有幾個領頭的百將拜見。
徐原遷對此稍稍點頭,看向城下來人,見一身紫色公服的蒯徹氣度威嚴,目視左右,道:“你們之中,可有見過蒯徹的?”
那小將出列,道:“族叔,小侄曾經見過。確實此人,只是代郡行營副使是不是蒯徹,小侄就不知道了!”
徐原遷點點頭,看向城下凝然嶽峙的蒯徹,道:“來者是客,更何況,又是遠出故鄉的貴客。只是眼下戰時,徐某就不能出來迎接蒯先生了。來人,放籮筐!”
說着徐原遷看着這蒯徹,既然你想用氣勢來壓過我,讓我出來請你進去。可我壓根就不提你的官位,到看你接不接招。徐原遷就是范陽縣令,也是本地大族范家的宗長。可以說是本地十足成色的老大,故此,徐原遷也有這膽色敢抵制扶蘇的威嚴。
蒯徹是范陽固城人,對此,自然是清楚。心中一笑,一夾馬腹,縱馬到了城牆前。幾個籮筐吊着,一路升了上去。
蒯徹頭一回做這直升機一般的待遇,左搖右晃之下,依舊氣度沉穩,便是翻上了城牆,也是不疾不徐和左右見禮。看向眼前這名文弱的中年男子,見其頷下鬍鬚蓄起,頗有些仙風道骨的模樣。笑道:“想必,這位就是徐公了!”
“鄉野村夫,些許薄名,見笑了!”徐原遷回禮:“今日一見先生,方知天下名士風采翩翩,一老奴,朽木矣!”
“哈哈!”蒯徹大笑:“若是蒯某隻此風度,便可折服陳餘五萬兵馬,那便是讓蒯某去趙營走上十圈也可。”
“果然是名士風度。”徐原遷側身一讓,道:“請!”
看着蒯徹毫無身陷敵營的自覺,徐原遷心中異樣的感覺升起。這蒯徹,不尋常啊。他徐原遷,作爲這方圓數百里真正的掌控者,拉起胡亥的虎皮並非是想要真的效忠胡亥,只是爲了一個自立的名目罷了。
而今,這蒯徹一入城,只怕范陽風雲將起了!
兩人入府議事,相對而坐。
只見蒯徹身邊僮僕拿出一套茶具,一通賞心悅目的功夫茶下來,清香誘人的茶香飄起。蒯徹依舊只是和徐原遷品茶,時間似乎就在這樣毫無煙火氣息的過程之中流逝。
徐原遷心中不盡地揣摩着蒯徹的目的,徐原遷身爲范陽令,能在周遭羣狼環伺的環境下生存下來,除了實力外就是徐原遷的多謀。然而此刻,徐原遷的多謀卻給了他無盡的煩惱。
不盡地揣摩,徐原遷也在想着蒯徹此行的目的。但蒯徹就是一言不發,徐原遷也不知道其來意,幾番揣摩,自己都快瘋了去。
良久,徐原遷終於熬不住了,笑道:“這功夫茶果然是賞心悅目,蒯先生此來,不若錦衣回鄉,見見那些老友?”
“不必了!”蒯徹看着徐原遷,忽然道:“難道徐公不知,大禍已經來臨了嗎?”
第五百零六章 三尺不爛圖堅城(二)
“蒯先生,這是何意?”徐原遷端着茶杯的手輕輕一抖,看着蒯徹,目光漸漸銳利。
蒯徹神色淡淡,道:“自然是爲救徐公而來!”
“哦?”徐原遷眯着眼睛,輕笑一聲,道:“徐某可不覺得能當副使如此厚愛!”
“范陽令大人眼下終於想起了蒯徹的本職?”蒯徹看着徐原遷,目光戲謔。
徐原遷心中隱隱動怒,啪一下趴在桌案之上,道:“想必使君來范陽,不是爲了來戲弄徐某吧?”
“哈哈!徐公勿怒,小子莽撞,無禮之處還望海涵!”蒯徹見徐原遷掙扎着想要起身行禮,知道徐原遷還是隱隱對晉陽行在並不存在抗拒的,當下笑道:“蒯徹此來,一來是爲了軍務。二來,自然是爲徐公分說厲害的。畢竟,這范陽也是蒯徹幼時生息長大之所。不然其因戰火崩壞啊!”
蒯徹提出了鄉情,徐原遷也不在抗拒,心中對蒯徹如此放下姿態也是有些得意。人家官秩兩千石的行營副使,眼下還不是得對他這個官秩不過六百石的縣令客客氣氣?
滿足了下虛榮心,徐原遷忽然想起了蒯徹剛纔所提的大禍,心中一緊,拐彎抹角提了出來,道:“眼下范陽一切安好,城中守軍數千,皆是上下一心,又得堅城可倚。想必蒯先生所擔憂,是多慮了!”
蒯徹笑眯眯看着徐原遷,道:“蒯徹也希望如此。但小子斗膽,敢問徐公所倚爲何?”
“小子再斗膽猜測,莫過是官署職司,或者是大族宅田民衆。”蒯徹開始掰着指頭分說:“若是官署職司,則徐公所倚仗的咸陽自身難保。一旦王上一詔書之內,滿城黎庶,可真願意抵抗王師?所不願者,不過是徐公一片公心罷了。至於大族田宅民衆,則眼下戰亂不平,生產難安,百姓難息。一旦日久,則范陽之地成白地,與徐公而言,豈不是大禍?”
“先生所言,自然是有理的!”徐原遷見蒯徹將這些厲害說出,知道眼下算是開門見山做出一搏之姿態。這是要一局定勝負啊,心中琢磨着蒯徹還有什麼絕招沒有拿出來。
斟酌着詞彙,道:“只是一來,這縣令之職,徐某便是不爲朝廷,也得爲滿城數萬戶百姓着想。故而,便是朝廷要免去,在下也不得不硬着頭皮當下去。至於王師,徐某自然是歡迎的。軍需輜重,一有所求,莫不相許。只是范陽城小兵寡,難以駐紮大軍,又難以揹負出征之責。如此,確實有心無力。而先生所言之生息,徐某倒是不覺得邯鄲武臣,有那底蘊可駐兵百里外半年之期!”
蒯徹仔細聽着徐原遷一一回應。明白了徐原遷的底氣,他說徐原遷能夠統治范陽依靠的有兩點。一是縣令的職位,這樣他可以通過國家機器來鞏固對這片土地的掌握,在大義上享有優先權。
其二,便是徐家大族的能力。有人,有錢,有糧。有人則可以安插要位,有錢則可以維持機構運轉,立於亂世,有糧則可存餘亂世有立身之基。
而蒯徹認爲徐原遷面臨大禍,就是因爲縣令之職咸陽顧忌不到,扶蘇可以通過就近更強大的影響力免去徐原遷的官職,而戰爭則會讓徐原遷的大族天地不能生產。人員不能得到生息安穩,百姓會因爲持續的戰爭對徐原遷產生埋怨,同樣,因爲戰爭會讓徐家的物質財富迅速縮水。
故而,這便是大禍。
蒯徹這麼一說,徐原遷也迅速提出了自己的看法。第一,官職的問題就算朝廷要免去,可縣裏一干“民衆”也不會答應,會硬是將其推舉上縣令的位置。至於扶蘇軍隊的威脅,他也表達出了退縮的態度。合作可以,要錢要糧要犒勞軍隊也可以,但在范陽駐兵不可以,讓范陽協同出兵也不可以。至於徐家會持續的戰爭物質財富縮水,徐原遷十分肯定地認爲趙國打不下去,因爲底蘊淺薄的武臣支撐不了五萬大軍的供應。
可以說,蒯徹和徐原遷的初步交鋒就是這樣了。蒯徹點出厲害,讓徐原遷生出了一些妥協的條件。可以說,至少范陽短時間內是不會成爲扶蘇一方的敵人了。
看似的成功,蒯徹卻不接受。
而是拋出一個重磅消息。
“徐公可知,僞趙丞相張耳,已經到了南城陳餘大軍的營帳?”蒯徹終於拋出了手中的重磅炸彈。
“什麼?”徐原遷聽此,頓時驚訝得站了起來,目光凝視蒯徹。眼下,他終於等到了蒯徹手中那個可以扭轉眼下談判局勢的手段,然而,這封情報卻讓徐原遷有些喫不消。
“陳餘駐軍五萬於范陽城前,除了初始和范陽交戰試探外,便再無動作。每日一方面催促邯鄲錢糧輜重,一方面便是勤練兵丁。倒是讓陳餘麾下兵馬精銳了幾分,可眼下,張耳來了,徐公可知爲何?”
“張耳來了,那又如何!”徐原遷從初始的震驚之中回過神來,重新盤膝而坐,目視蒯徹,神色平靜:“某家又何曾畏懼過這羣亂臣賊子。眼下范陽上下一心,不懼任何外敵!”
後面幾字,徐原遷盯着蒯徹,神色堅定。
蒯徹品了品茶,笑道:“看來徐公的情報,也不弱嘛。對邯鄲的情報,瞭解的不錯。”
徐原遷面上稍稍有些得色,他也是知道扶蘇麾下有個極厲害的細作機構,一羣探子,似乎天下事情都再難逃出扶蘇的手心,故此,聽到蒯徹如此稱讚,也不免有些得意:“不敢不敢,沾了些地利。故此,才得知了一些事情。”
蒯徹忽然起身:“或許,再過些時日,徐公的耳目更加清晰一些,那說話纔好更加方便。今天能得徐公盛請,蒯某十分榮幸,只是眼下天色將暗,就不打擾徐公休息了!”
蒯徹乾淨利落地走了,只留下徐原遷一個人坐在這裏發愣。
看着蒯徹挺直的背影,徐原遷心中不好的感覺徒然濃重了起來。蒯徹此人,徐原遷也有聽說過。棄文從軍,而且還是官秩兩千石的御史中丞之中棄文從軍,這份膽色,尋常人是誰也不敢奢望的。
但徐原遷也對這名范陽出身的強大官員有過揣摩,御史中丞,看似顯赫的官職。頭頂大佬蒙毅,是扶蘇體系內監察系統名副其實的第二號人物。
看起來,當真是顯赫的緊。可實際上,在戰爭時期或者說戰亂時期,監察系統的權力已經被幾度弱化。便是扶蘇不說,蒙毅也會刻意壓制一下不讓御史鬧得太兇,戰爭時期,一切都要爲軍事上做出讓步。
若是在國內掀起大獄,一下子倒下幾個大官,反腐倡廉倒是蠻好,可讓軍隊怎麼能安心打仗,國內政治不穩,軍事行動就無從談起。
故而,監察系統之中蒙毅自然是無礙,人家有那本事在哪兒都能安然發揮影響力。但蒯徹就不成,御史中丞再如何顯赫,一旦蒯徹不能立下大功,可能一輩子就只能停留在這個職位,最好也不過致仕的時候掛上一個九卿級別的虛位了。
故而,蒯徹決心棄文從武,在軍事上取得重大功勳圖謀進步。而顯然,范陽成了蒯徹的最好地點。這是他熟門熟路的地方,沒道理不來這裏取得功勳。
如此一來,蒯徹無論如何也不想只是單純衣錦還鄉索讚譽的。
“一定有什麼,是我所不知道的!”徐原遷好謀,說不好聽的,那就是多疑。頓時幾番猜想,立刻將麾下的探子全部發出去。
到了第二天,探子還沒回來,情報卻是自己飛上門了。
“宗長!”掌管細作的一名年輕族人急急來報,道:“陳餘大軍……打過來了!”
“什麼?”徐原遷騰的一下站了起來:“不可能,張耳不是過來催促陳餘發兵救援薊縣的嗎?怎麼可能會此刻起兵進攻?”
無論徐原遷再如何不相信,然而,此刻陳餘的大軍的確是開始扣城了。
蟻附攻城,各色攻城器械也開始推向城牆。五萬人,圍起來足夠將整個范陽圍困,典型的圍三缺一後,便是正面南門的兇猛進攻。
也不知是誰在主持攻城,陳餘五萬大軍,明顯分爲五個批次,一個作爲總預備隊。四個輪流攻城,一萬人的攻城隊伍中,南門承擔了大部分的壓力,至少六千餘人的兵力讓滿城兵丁青壯加起來不過破萬的范陽承受了極大的壓力。
“攻城了!”蒯徹身着堅甲,在城牆之上看着,身邊扈從一邊注意着箭雨投石,也防備着蟻附攻城下的敵軍軍士。
“敵將是個難纏的對手!”看着城下黑壓壓的一片將卒有條不紊的攻城,還有一個個龐大的攻城器械被組裝起來,蒯徹也不得不感嘆,如是道。
“護城河或許派不是多大用場了,敵將準備很充足啊!”旁邊一個扈從驚呼。
果然,城下一波軍士開始推着一個用兩根長圓木爲基地,上面釘上木板,下面安上兩個木輪的攻城器械開始進發。這是飛橋,也叫壕橋!
只見這些飛橋過來,護城河以及那些壕溝迅速被填平,軍士快速通過,根本無懼一個個陷阱和並不算寬敞湍急的護城河。
“呂公車來了!”忽然身邊傳來驚慌的聲音,只見兩個數丈高,完全和城牆齊平甚至更高的龐大攻城器被數十力士推了過來。
第五百零七章 天予弗取受其咎(一)
這種攻城器械車高數丈,長數十丈,車內分上下五層,每層有梯子可供上下,車中可載幾百名武士,配有機弩毒矢,槍戟刀矛等兵器和破壞城牆設施的器械。進攻時衆人將車推到城腳,車頂可與城牆齊,兵士們通過天橋衝到城上與敵人拼殺,車下面用撞木等工具破壞城牆。這種龐然大物似的兵車在戰鬥中並不常見,它形體笨重,受地形限制,很難發揮威力,但它的突然出現,往往對守城兵士有一種巨大的威懾力,從而亂其陣腳!
如此龐然大物,兩個一來,頓時讓范陽城中一片驚慌。
范陽令徐原遷更是神色凝重,看着呂公車,道;“準備火石,投石機,火油,迅速潑上去,燒了他!”
指揮一下,城內的投石機也開始發言。徐原遷的準備不可謂不少,十數投石機齊發,在城內,倚靠城池,讓對方看不見也無法摧毀。不多時,數十巨大的石頭便開始砸在呂公車上。
然而,陳餘準備將近兩個月的時間尤其是隻爲了勾心鬥角?
這呂公車,造的頗爲堅固。通通通的石頭砸上去,也並未讓這呂公車有何異狀。而呂公車也在數十壯漢的吆喝聲下,齊聲開始大喝,推挪向范陽堅城。
范陽堅城高大三丈,換今天的話就是有十米高,而這呂公車,卻足足約莫將近四丈。居高臨下,又有數百兵士藏於其中。頓時,呂公車一處,攻城一方的信心高漲起來。
數不盡的雲梯開始搭上城牆,數百將士蟻附登城,一個個盡數開始攀登。
“不要慌,不要慌!”徐原遷的族侄徐古高聲呼喝,作爲被加強到南門的百將軍官,領着百餘人的徐古喊着號子,將一根根檑木抬了出來:“一二,一二,扔下去!”
“喝!”衆力士齊聲高呼,喊着號子在徐古的指揮下將一根根巨大的檑木丟下城牆。
嘭……
“啊……”巨木砸下,三丈高的城牆上,一旦攀登不成掉在地上,不死也要殘廢。
“弩箭準備!”徐原遷堅守一線,一個個訓練不過十餘天的民壯拿起弩箭,在軍官的組織下開始裝填弩箭,準備齊射:“射擊!”
嗡……數百支弩箭奔向城下,一個個在趙軍將士被弩箭射到,僥倖沒擊中要害的爬起來再上,不幸的則在艱難後退,在人羣之中退到一側,防止不被大軍給沖垮。
而此刻,呂公車也終於靠上了城牆。
張耳族侄,部將張魘見此,高喝道:“呂公車已經靠上了范陽城牆,范陽徐原遷死定了,衆將士,殺啊!”
一衆將士頓時齊聲高呼,數千將士齊齊湧上城頭。如同螞蟻一般將整個城池上慢慢填塞,而呂公車上,兩部數百將士更是死死將城頭上的秦軍壓制住。
徐原遷看着城頭之上越來越多湧上的趙軍將卒,冷靜盯準一架呂公車,這呂公車上五層都是可以伸出武器的洞孔,一個個長矛秦戟死死壓住城頭穿刺進擊,而城頭上的秦軍卻難以反擊。
徐原遷祕密準備好了火油,見兩部呂公車已經靠上了城牆,將目標鎖定在一架完好不多大損傷的臨衝呂公車上,一聲高呼:“火油齊備?”
徐原遷一聲令下,數十力士抬着一個個罈罈罐罐從掩體中衝出,奔向徐原遷身邊衛士令旗所指之方向,目標赫然便是那臺死死壓制住城頭難得反擊的林沖呂公車。
“投放!”徐原遷高喝,又道:“火把,火把迅速都給我丟過去!”
數十個裝滿火油的陶罐投上去,頓時將臨衝呂公車上澆了個通透,見此,又是數十火把投上去。
騰一下,火苗竄起。大火紛飛下,一聲聲淒厲的慘叫在呂公車內響起五層,數百將士在烈火之中紛紛尋求生路,最高處慌不擇路的趙軍將士更是根本來不及退下,在混亂之中跳下數丈高的呂公車,最後活活摔死。
一聲聲慘叫讓城頭上范陽守軍的氣勢又是高漲了一些。
然另外一邊,徐古的廝殺搏鬥的聲音也是激烈無比。再另一家臨衝呂公車上的壓制下,越來越多的趙軍將士快要登上城頭。帶着精銳戰卒過來補缺的徐古很快就感覺自己有些不夠用了。
而此刻,徐原遷快步過來,高喝道:“都愣着做什麼,準備拍杆,狼牙拍!”
徐原遷一聲令下,不多時,便有力士將狼牙拍拿出放置於城牆之上。
這狼牙拍用榆槐木枋造,長五尺,闊四尺五寸,厚三寸。以狼牙鐵釘數百個,皆長五寸,重六兩,布釘於拍上,出木三寸,四面嵌一刃刀,四角釘環,以繩滑絞於滑車,鉤於城上。原本是用來對付蟻附攻城的,眼下,徐原遷重新多多架上數個,兩面齊齊拍向呂公車。
竟然震得呂公車內一干趙軍將士暈呼不語,便有武器,也盡數被掃羅,不多久,便有城頭上守軍用大錘敲破呂公車,箭雨齊射,火油投入焚燒,不多時,又是一個呂公車告破。
城頭之上一陣歡騰響起,擊破兩家呂公車,讓城頭之上的守軍大爲歡呼。士氣也爲之高漲,但城下的攻城趙軍卻不見有何士氣低落。
見此,徐原遷心中一沉。
果不多久,城門之下,一陣陣有節律的號子響起。數十家噴轒轀車護着幾架破城錘推向城前。
百數力士喊着號子將破城錘砸向城池,一次次撼動之下,城牆之上每個將卒都是神色沉重。迅速將一個個大石砸下,一根根檑木丟下試圖撞毀。
但在數十轒轀車的守護之下,巨石砸壞這些擁有牛皮頂棚良好防護的戰車效率太低,便是拼着損失如此,最後只怕城牆遲早也被對方砸壞。
徐原遷目光陰沉,不知對方主將爲何會發瘋似地將往日根本不多見的攻城器具一窩蜂地拿出來使用。他知道陳餘的底蘊,這些東西顯然不是一瞬間就能拿出來的。畢竟此地不是什麼中原的繁華名城,能夠造上好質量攻城器具的,不是在官府手中,就是在大城裏頭。陳餘攢出這麼多資本,根本不該如此荒廢。
若是對方還有更多的攻城器具消耗,只怕,范陽堅城根本不能守多久。
“砸壞了!”城頭之上的將士又是一陣高呼,就在剛纔,徐古帶着守卒短處一盆盆沸油丟下,將一個個趙軍將卒擊潰,隨後一個個巨石砸下,拼着損失,終於將這一批攻城器具打壞。
但此刻,徐原遷一清點戰損,喉中腥鹹湧上,一陣眩暈。
第五百零八章 天予弗取受其咎(二)
“火油總共搜拿不過千餘斤,今日只不過對付兩個呂公車就用了總計四百餘斤。”
“只不過一日,檑木,巨石就用去了千數,積累數年一日用去七分之一。若是找這麼打下去,檑木巨石在七日之後就會告罄。”
“還有箭支,弩箭齊發看起來好看,但第一天已經用掉了三萬支羽箭,這還是蒯徹一旁提醒,這才省着用了。”
“還有軍士死傷,今天戰死者已經有了一百餘,輕重傷兩百餘。藥材,熱水,還有照顧傷員的人手都是不足了!”
“又是兵甲、器械的損傷。十七架投石機,已經是傾范陽之力做出來的極限了。但今日,就有三架投石機損壞不可修復,其餘用得多了,也恐有損壞難以修復之象。”
“又有甲冑損壞攻擊六百餘副,兵器需要修復的長矛、秦戟千餘柄。當然,這些堅持一下也是能用的,但效用嘛……”
此刻的徐原遷端坐正中,看了損耗的清單他只是對損耗大體有了一個印象,但真正聽到各個部門負責人的敘述,頓時又有了一層直觀的印象。打仗真是一個……敗家的活計啊,這纔多久,就讓他積蓄的物資損耗了七七八八。
他當然也知道,他是在以一縣之力面對一國之力。無論對面那個剛剛復起的趙國如何底蘊淺薄,但終究是有數郡之力,兵士十萬的勢力集團。也就範陽上下一心抵抗了下來,不然,陳餘真是全力攻打,拼着損失重一些也能攻下范陽。
而今,范陽苦心準備的物資在此時耗費如此之巨,就由不得范陽令徐原遷再次重新衡量他手中的資本了。
“都出去吧,還有……去請蒯徹,不,蒯副使過來!”徐原遷這話一說,語氣也顯得有些無力。他主動去請,那自然是表明自己居於了弱勢。
細細想想,徐原遷也不由懊悔。昨日自己的自傲顯然讓他對自己的實力估摸有了偏差,也對自己在亂世之中自立的資本有了誇大。自以爲能夠在各方之中轉圜做到遊刃有餘,但此次蒯徹一來,就撕開了徐原遷意圖自立的倚仗。
而徐原遷對張耳自以爲是的猜測,也讓徐原遷在一日的攻城戰中損失頗多。顯然,徐原遷對局勢的判斷出現了謬誤。
徐原遷認爲張耳來陳餘的范陽大營是想要讓陳餘出兵去救援薊縣,故而對范陽而言,肯定是百利無一害的消息。大軍走了,徐原遷也不用保持戰備,秋收也自然不會因此耽誤太多。
然而,翌日的進攻打碎了范陽城內一地的眼睛。
城外五萬趙軍竟然發動了進攻!
五萬人,除了一萬當做預備隊,竟然四萬人輪流投入到了對范陽的扣城之中。如此大的手筆,令徐原遷心神搖曳。他不僅判斷錯了趙軍的動向,還判斷錯了趙軍統帥的信心。
顯然,張耳不是單純來范陽出催促陳餘出兵救援的,至少,張耳的目的一定有徐原遷不知道的,比如對范陽的扣城。
思來想去,徐原遷都有些沒琢磨明白張耳的心思。說到底,徐原遷對張耳、陳餘、武臣、邵騷、韓廣甚至武媒這些人的瞭解並不多。瞭解不多,單憑片面,自然就對此判斷會出現謬誤。
不多時,去請蒯徹的人又回來了過來。
然而,來人卻是神色鐵青。此人,赫然便是徐原遷的族侄徐古。徐古面色鐵青,拜下到:“宗主,小侄無能,沒有請來蒯副使。”
“哦?”徐原遷眉毛一皺,眯起眼睛,道:“到底是怎了,你一一給我說來!”
“小侄在門外,便被蒯副使的扈從給擋了下來。說了請蒯副使來商議大事,卻被那扈從說,蒯副使乃是上官,豈有上官來見下官之禮!”徐古忍住怒氣,也沒有被怒氣衝昏頭腦而是直接將這些一五一十說了出來,而不是添油加醋,藉機報復。
徐原遷踱着步子,心中腹誹,眼下我尊的咸陽的大秦政權,又不是服從晉陽行在的領導。你到我面前來裝什麼上官,竟然要我堂堂數百里方圓的大佬去見你一個領軍不過萬數的所謂副使,更何況,我還是老人啊。
心中腹誹,但這也只是徐原遷發發牢騷發泄抑鬱罷了。畢竟,徐原遷總是存了一條後路,不想和晉陽鬧翻的。
心中煩悶,徐原遷問向徐古,道:“細作的人都收回來了沒有?誰能告訴我,陳餘大營裏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陳餘大營。
陳餘怒氣勃發,將大印摔在桌案之上,轉身出去生氣的不想見到張耳。
張耳也端坐在帥帳內,一言不發。此刻的張耳無疑被架到了火上烤一般,十分難辦。顯然,兩人的政治理念以及政治互信在這一刻找到了強大的危急。
張耳對陳餘的信任因爲兩人的地位變化而產生了變化,再加上一系列外因的發酵,讓張耳對陳餘的信任產生了動搖。而同樣,性格剛愎自用的陳餘對張耳的搖擺極其憤怒,直接用激烈的手段對抗下來,把將軍印給丟了過去。
將軍印,那是陳餘用來證明自己法統的證物。是身爲將軍的信物,而今暴怒之下,陳餘將將軍印丟給自己,其嘲諷意味不言而喻。
這是對兩人關係的最大危機。
一直以來,陳餘和張耳都是極好的朋友。數十年的交情,彼此的相互幫助,那是傳爲美談的事蹟。名士名士,光是有才能沒名氣,那是不會稱爲名士的。而陳餘、張耳兩人之中的名氣,有一部分就是兩人的友誼到了令人傳揚的地步。
而今,因爲陳餘五萬大軍馳援薊縣的問題,竟然造成了這其中兩人的信任危急。張耳面對這個情況,頓時感到了極爲棘手。
首先,這將軍印要不要接。
要是不接,那自然是追出去緩和陳餘的關係,當然少不了低聲細語。可這並不符合張耳的風格,眼下他可是堂堂趙國兩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丞相。這麼丟分的事情,張耳很久沒幹了。而且,他犯錯了嗎?
在朝中盡心竭力保持着張耳陳餘的地位,這功勞難道陳餘就不想想?要是沒有他張耳在朝中爲其穩定後方,他軍需只怕早就斷絕了。那邵騷,會給他什麼輜重?
更何況,是你陳餘涉嫌背叛了我們的友誼。憑什麼我去低聲下氣來緩和矛盾,就因爲你會強硬?
這般想着,張耳心中頓時就不爽了起來。
你小子陳餘成了大將軍了,竟然脾氣比以前更加厲害了。還讓不讓我這座大兄的做事了!
當下,張耳心中頓時不滿湧動。但這還不足以讓張耳選擇斷交,割袍斷義,哪一個不是心中鬱悶到死的。故而,張耳思來想去,都有些下不了決斷。
畢竟,這將軍印說得好聽能夠拿着執掌五萬大軍,可接了以後,和陳餘的關係那必定是降到了冰點的。差不多也就和割袍斷義沒啥兩樣了!
張耳心中有些不捨,幾十年的交情。真要因爲一點嫌疑就因此割捨掉?
嘩啦。
帳外的簾子被掀起,陳餘部將張魘走入帥帳之中,見到張耳對着將軍印發呆,呼吸頓時爲之粗重起來。
張魘一直在外面守護,剛纔的爭吵,除了張耳、陳餘外,唯一知情的,就是這位張魘將軍了。見到這方代表五萬大軍掌握權的將軍印,張魘可沒有張耳那麼多顧慮。
他是張耳的人,不是陳餘的人。這年頭,部將的部將雖然是你的屬下,卻未必會忠誠於你。亂世,人心隔肚皮誰知道真真假假?
“叔父,天予不取,必受其咎啊!”張魘沒有說其他多的,直接冒出了這麼一句話。
意思很簡單,叔父啊,這可是老天給與的機會讓你執掌五萬大軍,做到名副其實掌握兵權,你這時候不去接受他,那肯定會受到老天懲罰的!
張耳神色微微動容,這句話他不是沒聽說過。越王勾踐的典故之中,便有這麼一句話“天予弗取反受其咎”。眼下用到自己身上,張耳心中頓時百味雜陳。
這數十年的交情,在赤裸裸的利益面前,終究是比一張蘇氏紙都要涼薄啊!
“接了!”也不知是老天爺的恐嚇起了作用還是那利益起了作用,張耳結果將印,看着張魘,道:“你可能掌握住這五萬大軍?”
“陳大將軍再時,末將自然不能。眼下叔父來了,小侄還有什麼做不到的?”張魘抬頭挺胸,昂揚而起。
張耳面上閃過一絲痛苦的神色,隨後又是神情堅毅,道:“那就是鎖了陳餘、陳澤,此子敢不尊王上命令,驕橫跋扈,暫且收押!明日,我會取王上命令,以及將印,召集衆軍校尉。其後,攻伐范陽!”
陳餘大軍起了鉅變。
而當第一天的攻城戰後,拼着細作損失慘重的徐原遷也終於收到了陳餘大軍內的劇烈變動的消息。
張耳,竟然將自己的好兄弟好朋友,最好的支持者給鎖了起來,還將陳餘一系的大將陳澤給免職看押了下來。而且,還不知怎的,得到了陳餘的將軍印,拿着王上的命令,直接命令進攻范陽。聽到這裏,徐原遷心口絞痛一口鮮血噴出,連忙道:“備馬,我要去求見蒯徹使君!”
第五百零九章 風雲變幻燕趙地(一)
“這麼說,用不多久,范陽令就會哭着跑過來,求你收納了嘍?”一名黑衣男子笑着看向蒯徹,頗爲佩服。
蒯徹矜持一笑,道:“或許吧,范陽令想要自立自守,又多謀多疑。想必,不多時就已經能夠弄清楚陳餘大營的事情了吧!只不過是我代王上收納一個投降的縣令罷了!”
“哈哈,徐原遷此次要自取其辱了!”這名黑衣男子,竟然是從常山郡過來的伏承:“說來,張耳和陳餘竟然會反目。令人想不到啊,此次,東線看來能夠順利收復不少郡縣了。”
“如伏承科首所言,張耳和陳餘反目。武臣手下真正的強幹之士已經不多了,就是有,只怕伏承科首出手,伏承就要面臨無將可用的地步了吧!”蒯徹看向伏承,目光之中隱含忌憚。蒯徹原先是當御史中丞的,對手下攻訐伏承的事情也聽聞不少。
他倒是沒有出手,但對這些,也頗爲認同。無他,實在是特科的力量太大了。扶蘇用數千萬錢堆出來的這個遍佈全國的情報網絡儘管在陳勝吳廣大起義後受損不少,但留存的力量,恐怖的令晉陽不少人都感覺到森冷。
扶蘇的這柄利器太過犀利的,以至於許多人對此極其感到擔憂。其中,就包括蒯徹。
這樣的紛擾,一直到扶蘇下令將特科的財政系統掐死,將原先大筆錢財供應源的造紙坊收歸皇室,這才平息了議論。但無疑,特科也正是登上了所有人的視線。
而此番,蒯徹也算是親眼見證了特科的力量。
在五萬大軍環伺的情況下,這個特科的大佬頭子,竟然悄然之間進入了徐原遷層層給蒯徹保護的院子,若不是伏承爲了給蒯徹尊重敲門,只怕突然出現在蒯徹眼前的伏承就會蒯徹嚇出個什麼毛病來。
這樣的潛伏能力,無疑,是讓人恐懼的。因爲剛纔,蒯徹換個角度想,一旦伏承對其有敵意,只怕已經能夠將其格殺了。
“僥倖,僥倖!”伏承謙遜,但氣勢之中透露的卻是無可比擬的自傲。
的確,依照李良的分量,恐怕真的能夠成就一段萬餘兵士滅一國的功勳。一想到這裏,伏承也不由想起和那次李良的對話。
李良大營。
“嚴格來說……”伏承走出黑影,看着李良道:“是王上的特科。當然,眼下我兼職一個副業……救將軍與水火之中!”
“非親非故,我又憑什麼相信你們是真心實意來幫我的?”李良神色嘲諷,在邯鄲時,他已經和特科的人接觸過。那時的李良雖說有過心動,但也只不過想着萬一會用得到,故而這才接納,卻並未想過要去投降。
而此番,武臣讓陳餘馳援遠在數百里外的薊縣消息已經傳入了李良的耳中。對於這個消息,李良捂得死死,因爲一旦傳出,那絕對是會引起軒然大波的。對李良的軍心士氣,將造成毀滅性的打擊。
但也正是如此,讓李良對武臣算是徹底死了心。說起來,東垣縣和范陽並不算太遠。只是東垣縣離着邯鄲近了一些,常山郡的正南面是邯鄲郡,其東南則是後世聞名的鉅鹿郡,其正北面,是代郡,東北面,是廣陽郡。
貼着常山郡和廣元郡的,就是范陽。也就是說,范陽其實是廣陽郡的地盤。
按說,眼下將廣陽郡和邯鄲分割的常山郡應該優先攻佔下來,畢竟這樣一來就能將威脅到扶蘇的太原郡。雖說扶蘇眼下四十餘部蹤跡二十四萬餘大軍強悍無比,可晉陽和咸陽的不合敵對幾乎是全天下都知道的事情,讓扶蘇多一份煩勞,應該是非常應該的。
可武臣就是不給李良援軍。
於是常山郡就只有李良苦苦進攻,一直到最後一等李良拿下了常山郡,得了常山郡內數萬兵馬,回師邯鄲就滅了武臣他丫的。
眼下的這個歷史上,李良拿下常山郡幾乎是沒可能了。畢竟,在鉅鹿爲武臣佔領的情況下,似乎常山郡也並不是什麼必須攻佔的地方。更何況,廣陽郡顯然比貧瘠的常山郡好處更多。
得知了這些消息的李良可以說對武臣是恩斷義絕了,故而,脫離武臣對李良而言是確定的事情。但,李良對晉陽頗爲警惕。畢竟,他在常山郡打生打死,彼此之間的血仇可不是幾句話可以抹消的。
“李良將軍難道覺得武臣如此無道,會是你建功立業的良主?”伏承笑道:“張耳已經入了陳餘帳內,放着不過百里之遙的東垣不來相助,反而要去那更遙遠不切實際的薊縣。而且,這一切,還是武媒推波助瀾的事情。將軍堂堂七尺男兒,竟要被一婦人屢次折辱嗎?”
“自然不是,但我更怕到了晉陽,便是落入獄中再無出頭之日。”李良神情悲憤:“我麾下部曲,和常山郡郡兵死戰,已經成了生死之仇。誰手中,不是藏着對方數百數千的死仇人命。誰知道,我若是落入你們手中之後,不會被李毅打擊報復?”
“哈哈!”伏承突然歡顏一笑:“若是如此,那將軍完全不必爲此擔心!”
“此前,李毅使君已經與我有過深談。你們的血仇,並非不可按下。”伏承目光凝視着李良,道:“李毅使君是個注重公事的人,故而,於此戰場之上的生死之仇,還是看得清楚的。更何況,常山郡的郡兵死傷,自有王上讓國庫撫卹。他們是爲國戰死,是死於公義。豈是私仇可以耽誤的事情?至於李良將軍部下的安全……”
李良此刻已經恢復了冷靜,剛纔的情緒暴露實際上是被逼到角落之後的反應。他不是個陰謀詭譎之人,也不是喜好勾心鬥角之輩。這個李良,可以說是那種大丈夫當快意恩仇之輩的人。
故而,眼下能對伏承這般說出擔心,顯然是有了極大的真誠:“伏承科首,這是何意?”
伏承從懷中掏出一幅地圖,在李良驚愕的目光下,伸手一點,按在邯鄲城下:“李良將軍想要保護自己部曲的安全,自然不能光憑空口白牙。便是王上下發詔書,讓地方官吏和樞密院對降將降卒正常對待,但你們也未必會安心。故而……”
“將軍需要一份功勳,一份足夠保護自己和部曲的滔天功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