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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章 指鹿爲馬亂真假(二)

  隨後,趙高便冷聲朝着滿朝文武,道:“你們告訴我,這是鹿,還是馬啊?”   “回稟丞相……這是馬!”奉常諂媚。   “是馬!”神色諂媚的郎中令跟着回答。   滿臉諂媚的衛尉也道:“回稟丞相,這是一匹千里良駒,丞相的眼光真是極佳!”   “的確是一匹千里馬!”太僕如是道。   “是千里馬!”典客如是道。   “確爲千里馬!”治粟內史也跟諂媚看向趙高。   大秦九卿,除了一直空缺的廷尉,被章邯佔據的少府,還有子嬰擔任的宗正。眼下七卿齊聲回答,全都整齊劃一,直指核心:這是一匹千里馬,而非胡亥、李由、馮劫所言的鹿。   儘管事實上,這真的是一頭鹿!   原本打定主意一言不發,不參合這些事情的子嬰此刻忽然感覺到了一股子恐懼,一股子令人心悸的恐懼。這大秦的江山,還是贏氏的嗎?儘管趙高也有稀少的贏氏血脈,可眼下,堂堂大秦的王,大秦的天子,大秦的皇帝。竟然被自己的一條狗,一個卑微的奴僕逼得如此境地。   子嬰看着氣得發顫,臉色漸黑卻越發慘白的胡亥,心中的恐懼越來越盛。但他卻無力抗拒,因爲他發覺了這殿內絲絲縈繞的殺氣。子嬰是大秦的皇族,更是大秦的男兒。年少也曾參加過戰事,眼下清晰無誤地感覺到了那殺氣。感覺到了那似乎無可抗拒的命運!   果然,待到此刻。趙高似乎還要宣佈一次勝利一般,終於直視胡亥,眼中帶着勝利者的倨傲,似乎下一秒就會說出:送胡亥去靜養休息的命令來!   而這般看完,趙高還十分玩味地看了一眼子嬰,笑道:“不知宗正以爲,如何?”   不待宗正回答。趙高忽然怒聲高喝道:“宮內宿衛何在,本相剛剛接到國尉府祕密情報。沈舍叛逃,李由、馮劫更是沈舍同黨。來人,給我拿下這兩個大秦的叛徒。以正國法!”   “喝!”帳外忽然走來一列兵丁,領頭的,赫然是那宮門侍衛頭領蒲鑫。誰也不知道這位曾經的中尉第三把手怎麼榜上了趙高,但見蒲鑫絲毫沒有猶疑地拿着繩子走向了李由和馮去疾。殿內一干官員此刻齊齊驚悚,似乎蒲鑫每一步發出的響聲都是敲打在了他們心扉之上。   直至蒲鑫牢牢抓住李由,一邊的馮去疾怒聲道:“放肆,吾等乃是天子任命,朝廷大員。豈能容爾等未經證實就要逮捕。爾等眼中還有沒有國法秦律,還有沒有大秦天子!”   蒲鑫冷漠不言,依舊動作。   趙高漠然地看着馮去疾,竟是忽然輕笑一聲,道:“本相指鹿爲馬,那這鹿,就是馬。本相說爾等犯了國法,勾結沈舍叛黨,爾等就是叛黨。至於天子?天子肯定會同意的。來人,送天子入宮休息,天子犯了重病,知道重病是什麼嗎?那就是不能見任何外人,不能讓其走出殿中半步的重病!”   “喝!”一干身康體健的寺人聽此齊聲領命,走到金鑾殿上,竟是不由分說將已經氣了個半死,毫無力氣死沉死沉的胡亥抬走就是。竟然絲毫沒有半點輕柔照顧,彷彿是哪個閹割失敗,承受不住的無名寺人一般。   殿內一股子森寒湧過。儘管殿內火盆火力十足,溫暖如春。可殿內所有人卻彷佛感覺到了嚴冬來臨一般。   趙高依舊說完這些,蒲鑫已經完美地將李由和馮去疾捆了個結結實實。待蒲鑫帶着宿衛將兩人帶下,由在奉常點名之下,陸續緝拿完幾人後。趙高終於又有了動作,緩緩看向宗正子嬰,笑道:“不知,皇叔以爲如何?這馬,可還入得你眼?”   “這……”子嬰勉強抵禦住了眼下趙高強大無匹的氣場,勉強笑道:“很不錯。”   半是默許。但在子嬰心中,如已經滴血一般,如同恥辱。   “哈哈!”趙高酣暢大笑,狀若瘋子。但誰也不敢說出心中這個確認無疑的答案,趙高拍了拍梅花鹿的頭,笑道:“天子無福消受,既然如此,這匹駿馬。就送給皇叔了。哈哈!”   趙高走出殿中,帶着一干親信,帶走了殿上所有臣工。除了子嬰!   看着孤零零冷清非常的殿中,子嬰想笑,又摸了摸眼角,發現那都是淚水。   “笑,會有淚水嗎?”子嬰想想,眼中一片酸澀。大秦的基業,難道真的要葬送在他這一批人手中?無論剛纔趙高許諾了他怎樣的好處,就算真的如猜想那般。是王位,是皇位。   可那又如何?   退了皇位,將皇位送給北邊那個人就能讓兵禍消融嗎?也許趙高的確不知道,就在前日。消息更快一步的石姜已經祕密見過了子嬰,作爲對北邊戰情瞭解最爲全面細緻的人。子嬰十分清楚,眼下的咸陽秦庭已經成了必亡的死局。   也就是說,趙高眼下再如何囂張跋扈。也不過只是瘋子最後的掙扎,他看到了膚施陷落之後對咸陽朝政的衝擊。於是趙高先一步瘋狂地以指鹿爲馬的手段逼迫了朝局,他再一次用李由、馮去疾的官位甚至頭顱來教訓天下臣工。   趙高,依舊是這片土地之上說話最是管用的那個人。沒有其他人,再也沒有其他人能如趙高這般強大。包括胡亥,甚至,他擁有換掉一個皇帝的能力。   比如他現在向子嬰投出的橄欖枝。換掉一個皇帝,真的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可子嬰願意嗎?他知道了北疆的戰局,知道了膚施的陷落,甚至比趙高知道更多。子嬰還知道蕭關已經陷落,固原已經投降。就連王離的親子王逄也被涉間殺死,河南之地已經開始逐漸盤活。   整個北疆的戰局朝着有利於扶蘇的局面,不可逆轉地發展着。   到了這個時候,秦庭真的只是那落日餘暉罷了。接受這個皇位,不如說是接收了一個發燙的山芋。   子嬰知道的清清楚楚,可是他還有辦法拒絕嗎?沒有了,無論趙高怎樣瘋狂。   無論扶蘇在北疆如何強大,至少短暫地看。在咸陽城內,至少一個月的時間內。趙高依舊是強大的,他真的依舊是那個大秦有史以來最爲強大個官僚。一個強大甚至比擬了皇帝的官僚!   子嬰心中這般下着對趙高的定義和論斷。   終於將思路重新扯到了眼下,立在章臺宮內,看着正南方巍峨的阿房宮。眼中一片嘲諷:“難道,不久以後,我就要入主那個地方?”   “的確。從實際上看,皇叔你已經再也沒了選擇。更何況,這未嘗不是一個正確的選擇!”低沉的聲音可以確認無誤是一個男子。能夠出入宮城的男子,這個發現讓子嬰身體有些僵硬,隨後忽然明瞭了過來,道:“你就是那個主動要來說服我歸順趙高的宿衛校尉?”   “正是末將!”說這話的,竟是蒲鑫!   身爲宿衛頭領,卻不是天子的親信。蒲鑫這個親衛頭領的派系之分,自然也就能夠清清楚楚地看了明白。他是趙高的人!   而且,還是趙高隊列之中頗爲親信的人!能夠爲趙高去執行捕捉李由、馮去疾的任務,並不誰隨便誰就能做的。要是到時候領着一干侍衛的蒲鑫突然反水,宣稱忠於天子,聽從李由、馮去疾的命令。那趙高豈不是白忙活了?   一念及此,蒲鑫在趙高心中的地位自然不言而喻。   而今這蒲鑫又過來親自說降子嬰,自然惹得趙高麾下一干親信嫉妒不已。這丫的,是不是搶功勞不要錢啊。竟是如此拼命積極?   趙高沒有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對於蒲鑫如此重用可用,還是十分欣賞的。於是也本着試試就試試的念頭就去讓蒲鑫去說降子嬰了。   而今看子嬰見到蒲鑫這恍然的表情,蒲鑫心中還是有些埋怨石姜,這出風頭的事情,連這位都知道了。這事情辦的!   雖說怨念,可蒲鑫卻一點都沒有表露出來。笑道:“皇叔想來,是怨恨丞相的吧!”   “哦?你身爲趙高心腹近臣,竟是連這種話都說得出口?”聽了這話,子嬰有些愣神,玩味地看向蒲鑫。他知道先秦事那些遊走天下的縱橫家就對這一套法子極爲熟稔高明,而最讓人心動的,就是這些縱橫家一副爲你說話,真是爲你考慮的策略,十分成功。   無疑,蒲鑫用的,就是這一套法子。   果然,蒲鑫真誠笑道:“這自然是爲皇叔着想。而丞相也是說了,這能夠做事情的人,總是要被那些無能庸才嫉恨的。這天下缺少明主,若不然,大秦如何會淪落到這種境地?故而,這才請皇叔繼位,肅清奸邪,用心做事。將大秦挽回這衰落,擊敗東方強敵,成我大秦萬世基業!而且,就算皇叔無暇顧及國事。可身爲一宗正,皇叔能有幾分權力?身爲王上,又能有幾分權力?”   “一旦成了這天子秦王。面對任何強大的臣子,都天生地站在了不敗的地位上!”蒲鑫說到這裏,極其推心置腹地道:“到了那時候,擁有了真切力量的皇叔。如何不能改變這糟糕的世界?”   “你到底是誰?”子嬰真的聽進了這些話,轉身,卻是厲聲說了一句毫不相干卻切中核心的話。 第六百零一章 烈火染盡帝王怨(一)   “一個得蒙王上恩賜兵書的幸運兒!”蒲鑫沉默良久,說出了這麼一句話。   子嬰沉默了,這段典故極少有人瞭解。但石姜,卻特意和子嬰說過一次。石姜說了典故,只說了扶蘇在途徑銀川鎮三關口的時候,曾經給過一個不錯的苗子一本兵書。   在那個紙張還未有出現的年代,一卷書籍。對於常人而言,是極其難得的財富。更何況,還是這種專業性強。差錯極少,甚至可能是原版原著的兵書。   尋常大秦的將官自己的兵法感悟,都是通過戰場之上生死磨練感悟出來的。能夠系統學習兵書的,除了大富之家和權貴之家外,可以說極少極少。   所以說,得蒙扶蘇賜予兵書。那真是一種無上榮耀的幸運兒!   當初,石姜沒有說這個幸運兒是誰。其後,子嬰有意去查,卻遭遇到了極其難以描摹的阻礙。   一念及此,而今看到蒲鑫說出這麼一句話來。子嬰心中的激盪,讓他都感覺有些頭腦發暈!怎的,這個趙高無比親信,甚至親手捉拿堂堂大秦內史,御史大夫的宮中宿衛統領,竟是扶蘇的人!   如此震驚的消息,讓子嬰久久有些沒有反應過來。   他真是被扶蘇隱藏如此之深給嚇到了!子嬰當然知道扶蘇想要回到咸陽的決心和計劃一日都沒有減少,可誰也不知道,扶蘇竟然埋藏如此之深!且不論特科在內史的力量,就說扶蘇曾經相厚的那些老臣勳貴,誰敢否定那些人和扶蘇沒有過聯繫?   這些,子嬰都有猜測。並不驚訝,就算石姜的出現再如何突兀,就算領着石姜出現的那個人是馮去疾的老管家。子嬰心中都有了準備,他知道扶蘇在咸陽肯定有十分強大的隱藏力量,所以就算石姜說得再是誠懇,再是將北疆的亂局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可子嬰依舊沒有下定決心要投向扶蘇!   可今日,聽到蒲鑫的這一句話。想到扶蘇那不可測的底牌和計劃,子嬰不得不感慨。這大秦,終究是沒有弱了下來!   在咸陽的這個秦庭已經腐爛了起來,外敵環伺之下,一羣掌權者忙忙碌碌的,竟是和自己人互相算計起來。無論平素再多宿怨,可大秦在崤山以東的國土已經逐漸被那些老派敵人佔據並且根植了下來。   讓帝國糾纏數百年才方滅二十年的楚國餘孽,項氏一族在江東根基日深,子嬰最新收到的消息,項梁領着八千精兵已經北上。而胡亥卻是命令章邯捨棄了楚國餘孽這個大敵,卻對付根本不成氣候的魏國!   當然,還有居於東北,安然發展閉關自守的齊國。紛亂的山東之地越發精彩,可這一切的精彩和屬於六國人的光環,都是建立在大秦的恥辱之上!   因爲,他們腳踏的,是大秦的國土!   一日不能收歸王土,大秦的恥辱就難以消磨!   可一干掌權者依舊內鬥內鬥,還是內鬥。   好在,北方那個人已經成長了起來。沒有正統,濫用術法的咸陽秦庭終究缺少了底氣,無論做什麼事情,都缺乏大氣透着一股子精精算計的味道。整個咸陽,讓子嬰感受的,是帝國的暮日!   而今,見到了扶蘇深藏的一張底牌。子嬰決定不再猶疑,於是歡暢大笑,道:“好!如此大秦危局,我宗室男兒,豈會退縮!蒲鑫!”   “卑職在!”蒲鑫改了稱呼,這是因爲作爲特科二室室副,作爲扶蘇埋藏在咸陽極是隱祕的深海魚的稱呼。   “好自爲之,咸陽,當是吾輩立功之所!”子嬰聲音低沉,透着一股子決然的氣息。   蒲鑫猛然站直了身子,堅定道:“喏!”   中丞相府。   再一次回到丞相府的蒲鑫震驚了一干嗤笑不已的幕僚,沒有人覺得這個笨拙納言的蒲鑫會成功說服子嬰。作爲宗室裏面輩分足夠,又實力雄厚的皇叔。子嬰可不是那麼好相與的,要知道,昨日丞相纔剛剛當衆羞辱了天子。   雖說這天子和皇叔之間的感情着實淡薄,可畢竟大大地侵犯了皇族尊嚴。這時候巴巴地找過去,不是給子嬰當做出氣筒用嘛?   一干丞相府幕僚和趙高的親信都是人精似地人物,自然猜想到了,這時候過去,着實是個喫力不討好的事情。於是樂得見蒲鑫過去找死,反正還能多出個調笑的由頭。   只是如此一來,誰有直道蒲鑫原來還掩藏着這麼大一個底牌呢?   每個人都是嗤笑地看着蒲鑫,似乎再等待這副木訥面孔之下,沮喪的消息。   但出乎意料,不多久,單獨進去彙報工作的蒲鑫再次出來。跟隨的,卻是面帶喜色,神情放鬆的趙高。好生表揚,極力讚許的趙高對蒲鑫顯然十分喜愛,道:“你老實去宮中值勤,此次改朝換代。定然不能少了你這次功勞,用心做事。一切有我!”   “喏,末將拜謝丞相!”蒲鑫回答十分乾脆,行禮完畢,便回了阿房宮。   見此,一干幕僚親信都是震驚莫名。看着這副場景,心中一個勁地急劇思考。看到趙高臉上的喜色,哪裏還不明白。蒲鑫竟然做成了!他竟是真的做成功了!   一念及此,那腦子慢的心中升起了嫉妒怨念的情緒。腦子快的,卻是立馬納頭便拜,齊聲恭賀趙高,道:“學生恭賀丞相,賀喜丞相。大事可期!”   “吾等恭賀丞相!”衆人齊聲念道,心中一派複雜。   趙高暢然大笑,巨大壓力之下,看到子嬰同意下來在他的支持下登基,他終於可以放鬆了下來。只要有了子嬰這個幌子繼續他的權勢,那他便不會在短時間內遭遇上層強大的威脅。   至於胡亥!   趙高心中冷哼,難道剛纔喚蒲鑫過去,就真的只是值守阿房宮,忠於職位嗎?那可是有了密令的!   蒲鑫神色有些恍惚地入了阿房宮,身邊十數個忠誠的心腹跟隨進去,一隊隊衛士闖入深宮,分列戒嚴。原本奢華旖旎的阿房宮此刻冷請無比,一個個宮娥寺人入了夜都被嚴令不許外出。   於是十幾個人行走在宮中,顯得極是寂寥。   忽然,一個單獨的人影走來。看服飾,只是一個普通低級寺人,但見了那面容,蒲鑫卻是心神一凜。 第六百零二章 烈火染盡帝王怨(二)   “石姜!”蒲鑫雙眼圓睜,驚愕道:“你怎麼敢進阿房宮!”   “王上詔命,有何不敢?”石姜回答簡潔從容。   蒲鑫皺眉,目視左右,此刻阿房宮因爲趙高需要執行機密任務。故而這纔會安安靜靜,所有人都被清空,不然,石姜此刻出來叫外人知道了,所有計劃都要成空!   故此,蒲鑫壓抑着不滿,道:“此地危急,你此次來,到底有何事?”   “胡亥雖是大逆不道,但此刻,卻不是可以死在趙高手中的!”石姜也沒廢話,直接道:“無論胡亥再是不堪,他也終究是大秦宗室。至於他稱皇帝天子,這自然有王上來定罪。而非無罪而死,到時候宗室就要忍受巨大恥辱!我此次所來,便是要告訴你這些。另外,閻樂已經過來!你,只有一個時辰!”   說罷,石姜一點頭,迅速消失在了阿房宮林立的宮闕之中。   看着沉沉的暮色,蒲鑫心中有些發緊。   處置胡亥本來不是蒲鑫想要去幹的事情,幹掉一個皇帝,似乎是十分榮耀的事情。可蒲鑫一點都不想去沾手,儘管他眼下十分得趙高新信任。可畢竟是一個崛起於微末的小人物,並沒有深厚的底蘊和強大的背景。就算是在趙高一派之中,也並不是強大的人物。   論起根基,蒲鑫排名要從後數。就這麼一個不甚強壯的身板,要去殺死胡亥,日後少不得要面對大大小小不計其數的麻煩。   甚至,還未動作。蒲鑫就已經受到了來自閻樂的壓力!   閻樂是趙高的女婿,也是阿房宮外圍守衛的頭領。從某個角度來說,是蒲鑫的“助手”。但這個助手蒲鑫卻是寧願不要。閻樂平素自持是趙高的女婿,故而十分囂張跋扈。對蒲鑫,更是說不上尊重。   他也沒有那麼多深思熟慮的,只是知道幹掉胡亥,能夠更加得到自己岳父的賞識。也是一樁十分值得誇耀的榮譽和值得說道的功勞!故而對此事,最爲積極的就是閻樂。   而且,就是原先的歷史上。殺掉胡亥的,也就是這個閻樂。   只是而今蒲鑫橫空出世,竟是搶了這個飯碗。如此看來,閻樂對蒲鑫的怨念,可想而知。   而今石姜又是直接將扶蘇的命令傳了過來,自然容不得蒲鑫去拒絕多想。趙高給出暗示讓蒲鑫去擺平胡亥這個障礙,可暗示就是暗示,到時候幹掉胡亥的若不是蒲鑫,而是閻樂。想必趙高也不會介意。   可是去要真是進展到了那一步,蒲鑫可就慘了。一念及此,蒲鑫腳步一急,身後千數宮中宿衛已經準備妥當。   持劍上殿的蒲鑫稍稍有些緊張,入了胡亥的寢宮,竟是一個宮娥也是沒有。諾大的阿房宮,所有宮娥宿衛都被清空。三百步內,除了蒲鑫帶着的一應戒備的親信。連個蒼蠅都是沒有!   寒冬之下,胡亥居住的阿房宮顯得極是冷清。一點聲音也是沒有,蒲鑫踏步入內,甚至都能聽到自己皮靴他在金殿上發出的踢踏聲。見此,單獨入了胡亥寢宮的蒲鑫顯得有些發冷,緊了緊身上甲冑的內襯,蒲鑫往後看了一眼。自己的忠誠部屬已經開始在各個地方警戒起來,單獨一人,蒲鑫要弒皇,儘管是沒有得到正統承認的僞皇,但不可否認,這是一個令人血脈噴張的任務!   同樣,也是一個令人恐懼的任務!   歷來敢有這個舉動的人,極少能有得到好下場的。在先秦,敢殺掉自己王的,莫不是最後被勝利者再行誅殺。   蒲鑫提起長劍,撥開帷帳,看到了緩緩從牀榻上坐起的胡亥。   胡亥面色蒼白,身體有些虛弱。看着蒲鑫,一陣激動之下似乎要起身進攻。終究支着身子搖搖晃晃之下,沒有跌倒後,神色頹唐地做了下來。這一刻,胡亥死死撐着,看着蒲鑫,那份大秦宗室子弟的剛強終究沒有丟到。筆挺的身子立着,胡亥仰起頭,神色嘲諷:“趙高命你來殺我的?”   “夜黑風高夜,殺人恰好時。”胡亥自嘲一笑,道:“卻想不到,最後這天下,竟無一人肯幫我。無一人,空無一人。阿房宮內,竟是叛徒。所有人,尤其是你。全都是叛徒!”   “什麼忠臣美人,全都是狗屁。”胡亥發泄地一頓怒罵,似乎是臨死前的恐懼激起了心底裏的不甘,強撐着身子,怒喝地發泄。   “你不會死!”蒲鑫聽不懂胡亥說的,也沒心思去管胡亥所說的。他眼下,需要的是偷天換日。而不是陪着一個走路都沒有力氣,說話都要喘氣的廢物聊天:“至少,今晚你不會死!”   “你!”胡亥雙眼圓瞪,滿是驚喜,心中急劇思索心想難道這蒲鑫是受了趙高非人虐待,而要轉投自己?自己到底要不要接受,亦或者需要什麼樣的封官許願才能讓他動心?   這般想着,卻不料蒲鑫接着去的話如同一盆冷水死死澆滅了胡亥所有復起的可能。   蒲鑫眼神冷漠,如同看一個死人一般:“我本想殺你,也不懼這弒皇的罪名。但有人不想你死,王上不希望因爲你的死亡而讓大秦宗室門楣羞辱。王上更不希望因爲你,而有損大秦的威嚴。但一定會死,但絕不是現在!”   胡亥渾身冰涼,感覺自己如同行屍走肉一般。聽着蒲鑫這些話,尤其是聽到了北邊那個人出手,而且佈局埋子如此深藏不露。心中感覺到了扶蘇那如海一般的城府,也感覺到了自己原來奮鬥了一生,用盡了所有。終究還是沒能及上別人一星半點!   在扶蘇眼中,他之所以不死。並非是唸叨着兄弟情義,而是因爲胡亥身上的血統。因爲大秦的王是不能讓自己的臣子殺死的!   而今,扶蘇的威嚴已經照入了咸陽這個地方。時隔數年,扶蘇終於要回到這個國都了。胡亥心中亂糟糟地一片嘈雜,不知想着什麼。也不知自己想到了何處,就是這般傻呆呆地站着。   蒲鑫是一點感受也沒有,悲春傷秋的念頭不會在一個鐵血戰將身上演繹。他說完了這些,便略帶恭敬地道了一聲:“你稍後換上我親衛的衣服,身上會帶點傷,裝作傷兵退出。此後,這寢宮也會多上幾具有過戰鬥痕跡的屍體。當然,會有一具和你身量彷佛的,其中會有你的玉佩和印記。此後,希望你能有信心活下來。因爲吾王需要親自手刃你!到時候,希望你能開心些!”   說完這些沒有營養的廢話,蒲鑫一個呼哨,十數精幹的親衛便開始動作。   預先準備好的屍體被搬了進來。一切都藉助此次極高級別的戒嚴進行得十分順利。稍待,蒲鑫便十分利落地挑斷了胡亥的手筋腳筋,看着已經成了廢人的胡亥,毫無表情地套上了一具甲冑,命人一起抬了出去。   待到場面已經佈置好了,蒲鑫深吸一口氣,接過屬下遞來的火把,看着奢華的宮殿,感慨道:“恐怕,我將是內史百年以來,作案規模最爲驚人的縱火犯了!”   說罷,蒲鑫將火把到寢宮牀上。紅紗滿帳,牀榻金絲一點點燃起,火苗越竄越大。最終,將屍體吞噬,將一切痕跡吞噬。   而做完這一切的蒲鑫卻是安然地走到了宮門上,看着急急趕過來,剛好用了一個時辰的閻樂,笑道:“閻樂校尉,阿房宮內寢宮失火,如此火勢,蒲某難以爲之。還請閻樂校尉出手幫助!”   說罷,蒲鑫側身一讓。將那滔天的火勢展示給緊趕慢趕,滿頭大汗的閻樂。   閻樂瞪了一眼蒲鑫,心中懊悔無比。這麼出風頭的事情,爲什麼就是不能讓他去上場呢?如此大功,竟是被這個邊關來的廝殺漢給搶了先。而且,動作還如此乾淨利落。   宮殿木製建築,燃起大火是時常的事情。咸陽周遭這麼多宮殿,經常有被大火焚燬的。甚至後世明代,也有紫禁城內三大殿被雷電擊中,或者其他原因而燃燒焚燬過的。   這阿房宮內主殿寢宮,最是高聳的木質建築,起了大火走了水,實在是一個合理有效的打掩護的理由!   至於其中是否會驚愕地發現胡亥的屍首,那又有誰知道?   “哼!”閻樂冷哼一聲,看着身後自己辛辛苦苦帶來的數千兵丁,怒喝道:“還楞幹着什麼,還不快去救火。阿房宮要是燃了,誰都別想得了好處!”   “喏!”一干御林軍呼啦啦地衝進大殿澆水撲火,忙的熱火朝天。閻樂更是將心中火氣出在了一干部屬身上,倒是顯得極是認真幹練。   只是恐怕誰也不知道,胡亥卻是已經成了傷卒,暈倒在幾個士卒的懷中,被擡出去後受到了嚴厲的關押。而石姜,冒着暴露的危險領着特科精兵強將迅速將胡亥接過,整個過程迅疾嚴密。   在誰也不知道的情況之下,今日的咸陽之主已經被祕密轉移了出去。所有人的目光都投降了這場大火,看着沖天的火苗,似乎是在祭奠着什麼。 第六百零三章 項氏北上初破局(一)   翌日一早。   驚天的新聞便傳遍了咸陽城,傳遍了內史,一直往者全國擴散。   而作爲咸陽秦庭極其重要的稅賦負擔地,三川郡,自然也很快便收到了胡亥駕崩的消息。一念及此,原本還想着進京挽救自己兒子性命的李斯聽了胡亥的死訊,頓時驚愕地摔了一跤,面上之驚異錯愕,難以描摹。   提起三川郡的處境。自然不得不說眼下山東之地的烽火狼煙!   山東之地的反秦勢力,自然是成體系的。這個體系,是張楚!也就是陳勝吳廣當年打下來的基業,儘管最後主力盡數敗亡,吳廣身死自己人之手,陳勝也被特科設計取了首級。可張楚儘管敗亡了,一干幹着造反事業的人心氣兒卻沒打下來。   至少,在兩淮,在楚地。這反秦的義旗依舊是高舉傳揚!   就說這正朔,自從蒼頭軍將軍呂臣,帶着全部家業向着陳縣進發,擊敗一路秦軍壯大了聲勢後,便克復了張楚國都陳郡。如此迎頭一擊,讓張楚的軍勢爲之鼓舞,也改變了世人對東南反秦力量不足爲慮的印象!   而其後,作爲張楚麾下另一個實力派和演技派兼容的大將。秦嘉,領着一干心思各異的將領擁立了楚王景駒。自認爲反秦正朔,張楚正統!   而東南另一個不可忽視的大秦強敵,楚國名副其實的餘孽項氏一族。也掙脫了秣陵鎮的枷鎖,帶着八千兵馬,在召平矯詔相迎之下,北渡大江,以楚柱國的地位領軍向西,向大秦發起進攻!   渡江北上後的項氏一族發展迅猛,很快便將根基紮在了江北。   只不過用了一個月的時間,便理清楚了廣陵東海郡南部,以及九江郡的情況。而且靠着楚國項氏一族的威望,和正兒八經復楚的旗幟。項氏一族迅速擺平了東南亂局,至少,在復楚的大旗之下,收攏了就將英豪英布和陳嬰。   有了這兩人的加入,再加上召平的投靠。原本只不過江東子弟精兵八千的項氏一族迅速兵馬擴大到了三四萬,實力比起蒼頭軍強一頭,只略遜於秦嘉。   不比呂清呂臣是兩代張楚老臣,也不比秦嘉立了景駒自命正統。在名分大義上,項梁依舊只有一個柱國的身份,而且,還是召平矯詔給的身份。   沒有大義名分,想要進入兩淮,收攏張楚餘部。項梁便是阻力重重!   就如寫八股文需要破題一般,面對而今境況。項梁需要迅速破局!而破局的着眼點當在哪裏?   項梁最終選在了秦嘉身上!   秦嘉在張楚餘部的聲望之中極是不好,且不說根不紅苗不正。就說坐視陳縣陷落,陳王身死這兩樣,也讓秦嘉在張楚餘部的口耳相傳之中成了最大的反派。   打反派,立聲望。通過軍事加緊掌握手下實力,並且用軍功震懾一干小弟。這是項梁準備好的思路!   說幹就幹,自從端月北渡大將,收攏大將急劇擴大勢力後。大秦扶蘇元年三月,項梁揮師北上,目標正是秦嘉!面對這個眼下張楚餘部最爲強大的勢力頭子,項梁十分緊張上心,用盡了全力費盡了心思。   許是項梁的超水平發揮,總之,領軍北上的項梁對陣上了秦嘉的部曲後。打得十分勇猛,身先士卒的項梁且不說,八千吳中子弟兵也是強悍非常,用命敢殺。   如此強悍,再加上項氏一族畢竟是楚國之後的底蘊。頓時領兵初戰的項梁毫無疑問地先手獲勝。見此,秦嘉不得以領兵後撤到胡陵。   首戰獲勝,項梁自然是大喜過望。接着軍功勝利,連忙示恩於下,加緊對部下的掌握,迅速消化着戰力。   面對項梁,首戰便敗,秦嘉不可謂不晦氣,心中也不可避免地不想和項梁死拼。於是一路西撤,最後到了一個叫做胡陵的地方!   不錯,正是碭郡和泗水郡交界處的胡陵。也就是當初劉邦南下想要攻略碭郡,最後反倒先得便宜後喫虧的胡陵!   一路撤到了胡陵,秦嘉稍稍喘了口氣,卻被項梁窮追不捨,一副打蛇就要打死的模樣。見此,秦嘉也再無猶疑,至少眼下情況已經成了你死我活,不再吝惜兵力,最後戰力爆發,領着主力死戰不退,從清晨打到傍晚。依舊不分勝負!   戰局發展到了此刻,似乎秦嘉已經成功攔截住項梁無可抵擋的兵鋒。可恰在此刻,泗水郡忽然冒出了一路豪傑!   這一路豪傑也是反秦的老牌子,正是沛縣劉邦。幾經週轉依舊未有成功成爲大勢力頭子的劉邦自然不可能看不到在南邊胡陵發生的戰鬥!畢竟,胡陵隔着泗水郡的首縣相城可是不遠!一舉一動,劉邦都有察覺。   此刻,見雙方久戰部下。作爲圍觀者,劉邦自然獲得了押寶下注的機會。這個押寶下注,賭得可不是錢財金銀。而是以後的發展和前途!儘管在戰前雙方都不待見這個戰力不過數千,還要面對大秦兵鋒和周市以大欺小的小傢伙。   可戰局的關鍵時刻,任何一個變數,都會產生無可預料的後果!雙方此刻,自然都是希望劉邦能夠站到自己這一邊!   面對站隊,面對押寶下注。劉邦按說是應該領兵直接殺向項梁這個外來過江龍的,畢竟,劉邦先前投靠的是秦嘉。而對於東南來的過江龍項氏,卻是一點都不瞭解。做生不如做熟,怎麼看也該是劉邦去找項氏的麻煩。   可看着項氏軍陣沉穩厚實,劉邦卻是改變了初衷。仔仔細細分析着雙方的優劣,最後毅然找到了項氏少主項羽。納頭便拜,口稱“誅暴秦,伐無道”,最後透出了投靠項氏的決定。   見此,項梁自然是大喜。於是命項羽領兵和劉邦一起出擊,兵鋒直抵秦嘉中軍帥帳。   項羽一路如碾路機一般,橫衝直撞,莫不斬殺。迅速推進到了秦嘉所處,於千軍萬馬之中,領軍取了秦嘉的首級。   戰一日潰退的秦嘉至此覆滅殆盡,而項氏一族,也藉助秦嘉的頭顱,迅速引得側目。   斬秦嘉,亡景駒。徹底覆滅了秦嘉一系的項梁正式顯露了自己的目的:全面接管張楚的底子,自此,反秦的旗幟,項氏來扛! 第六百零四章 項氏北上初破局(二)   秦嘉一死,景駒被殺。這個眼下東南風頭最勁反秦大佬死後,東南的一干義軍再次面臨洗牌的問題。   原本東南的局勢是陳勝吳廣一死,散亂如泥沙,你方唱罷我登臺。呂清呂臣佔據了張楚國都陳縣,收攏了一派陳郡本地反秦勢力。但呂臣麾下的蒼頭軍實力畢竟不強,對上秦庭,對上秦嘉都只能說到自保有餘,進取不足。   而秦嘉呢,則擁立楚國王室之後景駒爲楚王,拉起了一個大幌子,一派楚國正統的模樣,實力也是最強。若不是秦嘉之前做事太不地道,也缺乏氣魄胸襟,只怕這會東南張楚的遺產已經被這傢伙全盤接收了。   而今,項梁接管了秦嘉的底子。實力擴充,兵力十數萬。雖說其中水分不少,能夠戰鬥的精兵強將定然只有那麼幾萬。可假假的,項梁已經成了東南梁帥這邊,最是強大的反秦勢力頭子。   在胡陵擊敗了秦嘉,勢力急劇擴充的項梁一時間風頭無兩。威震東南!   到了這一步,項梁卻是停了下來。屯兵不前,不再大打出手了。反而是使者四處,開始試探各方羣雄。   渡江北上後的項家有其自己的計劃,先期從秦嘉此人手上破題入局。   一舉成了東南最強大的勢力,這自然是一個極大的威名。和同樣,也容易引起秦庭的注意最後被撲滅。項梁自己的確有幾分勢力,可過在被秦庭盯上,可不是什麼好消息。   項梁初始的確是一個不錯的領袖,注意問題方方面面也都考慮到了。眼下東南尚未平定,張楚滅亡,陳勝吳廣死後的遺留問題實在太大了。“伐無道,誅暴秦”的口號依舊響亮,可聲音卻未免顯得有些雜了點。   各有各的口號,各有各的心機和打算。誰也不知道項梁擊退了秦庭進攻後,會不會有其他人一舉攻來。其他不說,陳勝的舊將鄧宗,呂臣,周市就未必服氣項燕之後這個名頭。甚至算遠些,眼下佔據一國之力的田氏三兄弟,佔據戰略要地鉅鹿郡,北疆燕地的韓廣這些人也未必會服氣項氏。   說到底,大秦前期一舉擊破張楚,打散張楚政權,打垮張楚組織結構的策略是十分高明的。至今爲止,都難有人將如此複雜多變,龐大分散的反秦勢力集合到一起。都有共同的敵人,表面上有共同的利益基礎,可實際上內裏之複雜多變,根本難以理順。   項氏而今想要將東南這個小圈子整合起來,都是艱難。   秦嘉名聲不好,根不紅苗不正,加上坐視張楚滅亡的罪行實在太過也嚴重,如此自然惹得項氏出手其他人都是作壁上觀。就連在西南不遠三四百里的陳縣呂臣,都未有動手,而是冷眼相待。   薛縣。   作爲當初孟嘗君經營起來的繁華地帶,用來安置項梁自然是再合適不過。   說起來,不少人已經要嘲笑劉邦了。爲何,這薛縣其實是劉邦的地盤。劉邦南下攻碭郡不克,依靠着碭山險惡,秦庭在碭郡的實力依舊強大,更和秣陵鎮隱隱聯繫互助。於是北上攻略薛郡,將薛郡的大半地盤給打了下來。   若不是劉邦着實時運不濟命運多舛,最後叫周市以大欺小偷襲了豐縣,因爲老根底沛縣不得不和周市死磕,不然薛郡大部分地盤就已經淪入了劉邦的手中。到時候,坐擁兩郡之地,劉邦少不得也是一個和鄧宗一個層面的人物了。   只可惜事物沒有如果,儘管隨後藉助項羽大軍將薛郡徹底打了下來,可薛郡最爲繁華膏腴之地薛縣,卻被項梁拿了過去。   說來有些可笑,項氏根基在江東,在九江廣陵。以至於大軍打了過來,在胡陵周遭卻尋不到一個合適的根基之地。原本彭城是合適的,那裏是項氏一族自己的祖宗之地,可離着陳縣太遠,這時候過去豈不是表明項家只是一個守家之犬,不足爲慮?   這是萬萬不可的,項梁還有進一步發展,不說滅亡秦國,至少也要復興了楚國呢!   於是最後地點就選在了薛縣,雖說這個決定讓劉邦心中有些滴血。可爲了得到項氏這個大腿的支持上位,劉邦也不得不吐血奉送了!   薛縣的密室內,一干項梁麾下的頭頭腦腦都是齊聚。每個人看着上首那個空位,都是心中思慮。不多時,項梁來了。跟隨其後的,還有項羽、范增等親信。   衆人列坐噤聲,此次項梁召集衆人議事,級別和鄭重都是絕少僅有的事情。不僅項梁、項伯、項羽,項莊,項它這些項氏核心成員齊齊列坐。就是召平、鄧宗這些大將,范增此等謀士,也盡皆肅然列坐。   “本將打算召集各路反秦將領,共聚薛縣議論反秦大業。不知各位,以爲如何?”項梁沒有多話,直接提出問題,目視左右,十分認真。   項梁如此發問,衆人也都是明瞭,這就是項梁接下來的打算了。聚集各路將領,進了項梁的地盤,到時候一起商議推舉首領,將力氣聚集到一起反秦。這個辦法,倒是解決了名分上的問題。可誰會來呢?   於是衆人紛紛攘攘,這個說一句,那個也插個話。都是道,項梁眼下雖是擊敗了秦嘉此子,殺掉了僞楚王景駒,可項梁再是強悍的過江龍,也只是一個新入反秦大業的後進新生。來議論反秦大業,誰都想舉辦,就是大家怕來不起人,丟臉啊!   場面十分熱烈,說話的人也很多。你一言我一語,意思都是說得明白。   可最後卻不得不叫項梁神色沉重,沉默地不言。   見了項梁的神色,衆人彼此相望,都是沉默了起來。破局成爲反秦之中響噹噹一號後,卻要面臨排資論輩的地位。項梁自然是不好受,可一干人的話都沒說錯。對於平明百姓而言,項梁的確是大佬,是項燕之後,項氏一族在東南也頗巨人望。可對於一干陳勝部將而言,這點名望卻不足用。   項燕是誰?一干跟着陳勝打天下的草根可不知道!   且不說在陳縣的呂臣呂清,在臨濟對抗章邯的周市,以及齊地田氏三兄弟,燕地韓廣。就說秦嘉的幾個部將,如朱雞石,符離,這些人對項梁可有福氣?   十數萬大軍,名頭響亮。服氣項梁的,恐怕連鄧宗召平都未必在列!   當堂內沉默凝滯的時候,有人打破了沉默。   這是一個年老卻依舊健碩的老人,此子,便是在項氏頗受尊重的謀士范增。   范增開口道:“陳勝敗固當。夫秦滅六國,楚最無罪。自懷王入秦不反,楚人憐之至今,故楚南公曰:‘楚雖三戶,亡秦必楚’也。今陳勝首事,不立楚後而自立,其勢不長。今君起江東,楚蜂起之將皆爭附君者,以君世世楚將,爲能復立楚之後也!”   范增的話說得文縐縐,意思就是。陳勝那打敗了仗,自己掛了,那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當初,秦國滅掉六國,其中楚國是最是無辜怨恨的。當年懷王入秦十分老實,也沒有想着使壞,可卻被秦人扣押了威脅楚國。現在楚人想到這裏,依舊十分憐惜。所以楚國南部有人說:“楚國就算只有三戶人家,滅掉秦國的依舊是楚人。眼下陳勝首倡義舉,很是了得,可沒有立楚國的後人卻是自己做王,沒有取得楚地的民心,這勢力運道,是不會長久的。現在武信君在江東起事,楚地的熱播蜂擁過來,爭先恐後要歸附武信君,這是民心所向,認爲項氏會擁戴楚國正統,世世代代做楚國的將領,這樣,才能興起楚國啊!” 聽了范增的話,堂內一干人頓時又是嚷了起來。又說反對的,又說支持的。可每個人越是議論,都是雙眼發亮。   透過現象看本質,范增說來說去就是要讓項氏支持楚國之後。似乎是一個老楚人對故國的思念和支持,可仔仔細細琢磨,看着話裏話外,那就明白了。   這是要項梁借用楚國王室的威望,再加上項氏世世代代忠於楚國的忠誠歷史,來招攬天下楚人的民心士氣啊!   對付呂清呂臣,周市韓廣這等老牌將領。上層鬥爭的路線似乎已經走不通了,既然這樣不成,何不走基層路線?有道是民心向背纔是歷史大勢的走向!   有了楚地楚人的支持,還怕不能成就大業嗎?   如此一想,項梁頓時愁眉漸散,笑道:“如此甚妙,就如範公所言!”   薛縣密室內的一番議論似乎並沒能立刻改變天下大勢,可且不論對大勢有何影響。這一樁定策之後,卻是立刻改變了一個人的生活,改變了這個人的命運。   這個人頭髮不健康地微黃,臉頰也顯得有些消瘦。身板挺直在端月的寒風之中,卻顯得有些單薄。衣服也不甚厚實,一陣風吹來,薄薄的衣裳總是一蕩一蕩的。   這個牧人的生活狀態着實可憐得普通,卻無人關注。每天趕着地主家的牲口,日出而出,日落而歸,在牛棚之下,捉着跳蚤想着是否能從地主家投些帶油腥的菜來。   但當粗莽闖入牛棚的那幾個人出現在熊心的視線內後,這個叫做熊心,是楚王室之後的子弟命運改變了。   這是一個人的命運,也是天下又一條支線在轉變。 第六百零五章 劉邦克豐章邯亂(一)   接下來的日子對熊心而言簡直就是做夢一般,每天再也不用天一大亮就趕着牛羊出去放牧,也不用擔心哪隻牛羊跑了就惹得地主生氣。更不用擔心自己偷喫廚房的剩菜剩飯殘渣骨頭後悔被毒打,那個面色和藹的中年將軍甚至說,如果他願意,可以一手用刀去將那些牛羊全都殺了。甚至可以宣佈原先的地主是勾結秦人的叛黨。   於是原先的東家痛哭流涕過來求饒,怎麼也想不到一個尋常的短工牧人,竟是楚懷王的孫子。   沒錯,這個一日之間彷彿命運全部轉變的幸運年輕人就是楚懷王之孫熊心。   一干大臣議論來議論去,都認爲這個年輕人有楚懷王的遺風,認爲楚懷王這個王號最是合適。   理解了內情的熊心沒有辯駁,所謂遺風純粹是扯淡。就算真的有遺風,那就是相同的,都是悲慘的命運吧!熊心這般想着,他知道楚懷王對一般民衆而言是多麼特殊情感的詞彙。   若不是當初秦國扣押了懷王,最後國內動盪。當初天下疆域最大遠超六國的楚國怎麼會被秦國滅亡?   對此熊心沉默地答應了下來,迅速適應了安樂奢華生活的熊心記住了這次恥辱。卻忘記了項氏的功勳!但項氏可沒想着自己這個懷王要有多聰明,這種被架空的王,太過聰明瞭自然不是什麼好事。   對於沉默的懷王,項梁甚至還暗地裏高興。心想我這麼好喫好喝,錦衣華服,宮殿美婢地伺候你。將你從最是卑微的境地裏拉了上來,怎麼說,你也要感恩感恩,不給我添麻煩吧!   楚懷王的名聲的確很大,十分吸引了底層百姓的同情和支持。有了楚懷王這塊招牌,項梁的發展頓時便順暢了許多。   當時間劃到兩月的時候,項梁已經鞏固了擊敗秦嘉,收復其部曲的勝利果實。正式在此紮下了根基,而且越發深厚。   在此時刻,項梁麾下的諸多部將也並未有罷手。而是紛紛四處攻城略地,其中最是璀璨的,便是項羽和劉邦。項羽且不論,那是八千子弟精兵的頭號大將,力能扛鼎,勇武之名傳遍四方。   項羽本來底子就好,勇武強悍,軍心用命。又是大軍少帥,將士歸服。如此境況若是還不能有軍功卓著的表現,那也太是難過了。   至於另外一位劉邦,則是叫不少慧眼之人睜大眼睛去看。   劉邦是一步步從基層裏面崛起的,本來軍勢極其低微。被周市大軍一把刀插在心口上,豐縣駐紮的雍齒叛賊是劉邦難以磨滅的痛楚。而在碭郡的秦兵,更是劉邦發展的最大難關。   好在,當項羽和秦嘉爆發大戰的時候。劉邦投入到項梁懷抱,於關鍵時刻幫了項梁後,項梁極是高興。最後分給了劉邦六千降卒!得了六千兵力的劉邦十分高興,和項羽一塊並肩作戰。   東征西討,率先將薛郡給打了下來。讓薛縣成爲了自項梁駐紮下邳後的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大本營!   得了六千兵力的劉邦隨後和項羽,一起進攻碭郡。對於這塊夾在薛縣和陳縣中間的地方,項梁十分渴望。再加上碭郡眼下是秦兵掌握,和項氏死地秣陵鎮干係很大,於是項梁命項羽出戰,讓劉邦也跟着過去。   項羽並着劉邦等一干精兵強將,浩浩蕩蕩南下進攻。   碭郡長官郡守安平,以及郡尉方與竭力抵擋。但此次反秦兵鋒強大遠非以前劉邦可以比擬!不說上次劉邦七拼八湊才得了三千兵,就說此次劉邦單獨領兵就有九千人,更不用說精兵強將遠勝劉邦的項羽了!   楚兵銳氣正盛,對上被反秦勢力圍困許久後力不濟的碭郡郡兵,後果自然不言而喻。安平戰死,方與領着兵馬一路南逃,最後得了樓船士掩護南下。   至此,碭郡爲楚兵所據。   攻克了碭郡,楚兵還想繼續進攻秣陵鎮在北岸的據點下邑。可此次施小陌和呂雉再也不想後退半步,於是強硬回擊。項羽看到了老對頭的強硬,於是得勝回師,不再招惹兩個強悍的女人。   碭郡被攻克,距離陳縣的距離自然就更加接近了。   項羽得勝回師,享受一應的榮譽。作爲保持獨立自主地位的小軍閥劉邦而言,卻需要自己用自己將士的鮮血澆灌勝利果實。那便是豐縣!   豐縣是劉邦發展的阿克琉斯之踵,若是不能解決佔據豐縣的叛將雍齒,讓周市的兵鋒遠離自己的心口。那麼的根據地沛縣就隨時可能會被打下。儘管劉邦的親友,一干主要大將的親友都已經撤向了更加繁華安全的相城和薛城。   可劉邦的老底子,那些骨幹的中高層軍官,卻親友大多在沛縣。要是全部遷徙,根本不可能!   如此一來,豐縣就成了劉邦發展的瓶頸。   爲了拔掉豐縣這可釘子,劉邦藉着勝勢向項氏索要了輜重。隨後領着九千兵馬,玩命地攻打豐縣。   面對比起往昔更加強大的戰力和似乎不可抗拒的玩命攻勢,豐縣的堅持並不能維持太久的時間。於是守將雍齒將希望寄託在了北面自己的主子魏國!   魏國眼下當家的是魏咎,實際主事者卻是周市。   至於雍齒,更是周市親自招降下來的劉邦叛將。按說,周市無論如何也不會疏忽豐縣的雍齒。如果章邯沒有來,這一切自然是順理成章。   然而,按說終究只是按說。歷史也沒有如果!沒有得到回應的豐縣最終被劉邦攻克,帶着殘兵突圍的雍齒遠奔臨濟。   章邯二十萬刑徒軍主力在擊潰了張楚主力,逼得陳勝被特科設計殺死後。已經忽視了東南一干張楚的部將,卻是將兵鋒調轉投向了魏國,還有魏國其後的齊國。   甚至,咸陽方面還十分希望章邯能夠有擊破周市,擊破吳廣田臧,如擊破陳勝那般的瘋狂戰力,一舉擊潰周市擊潰田氏三兄弟,擊潰韓廣後繞過去攻擊晉陽,來一個圍魏救趙!   但咸陽的希望顯然小看了魏國的力量!   面對威名赫赫的章邯,周市一早就決定後撤拉長對方的補給線。最後將自己的大本營從鄴城改到了臨濟。   最後,周市更是使者四處派發,求援抵抗秦兵。而收到周市求援,田氏更是二話不說,老大田儋帶着主力就過去援救! 第六百零六章 劉邦克豐章邯亂(二)   根據當世天下最是權威的情報分析,田氏的崛起和周市的聯繫密不可分。   作爲當世種田烏龜流的典範,田氏的發展讓不少創業艱苦的起義者十分羨慕。田氏三兄弟起兵反秦,起點,是在狄縣。斬殺了狄縣縣令後,田氏三兄弟東征西討,從十月起義,到第二年二月。就已經佔據了整個齊地,可以說在六國復辟之中,最是強悍的就是齊國田氏了。   就算是熱熱鬧鬧,閃電立國聲勢威震天下的張楚,比起來地盤佔據也未必有齊國大。更何況,楚國疆土是先秦最是廣袤的,可張楚手中復國的卻連一半都沒有。而齊國田氏,卻是最全的一個!   而實力保存,齊國也是最爲完備的一個。除了本土的秦國實力,田氏三兄弟發展的時候幾乎沒有遇到其他勢力的阻礙。一路順順利利,便將齊國給復辟完成了個七七八八。   可以說,隱性勢力裏面。最爲強大的,那就是齊國了。   故而,當別人遇到麻煩的時候。也往往會想起齊國,打這個注意的不少,遇到的事情也十分關鍵重大。但唯一能夠成功的,卻是周市!   齊國的烏龜流戰術說來也要和這些求援的消息有關,提起齊國的策略,便不得不提一個人。這個人便是秦嘉!   面對項氏來勢洶洶的挑戰,秦嘉並非沒有應對。也不是想着一個人扛下去打天下,至少他也知道自己麾下朱雞石符離之輩委實有些那麼不靠譜,於是秦嘉便命自己麾下嘴皮子最厲害的公孫慶北上求援齊國!   作爲當時對抗秦國實力保存最爲強大的兩個國家,也可以說是兩個唯一尚且完整的國家。齊國是實力是最強大的,而當初在東海郡對付東海郡郡守的時候,秦嘉竟是和田氏關係還算不錯。   於是公孫慶滿載着秦嘉對援軍的期望北上去了,臨走,帶了大批金銀財寶。   提起這次滿載秦嘉期望的求援,自然就不得不說公孫慶此人。公孫慶在歷史上着實沒有什麼特別的地位,他是公認的秦嘉親信的謀士。幫助秦嘉除了不少陰損管用的壞點子,於此,公孫慶在秦嘉陣營中地位頗高。   而公孫慶在秦嘉的親信之下,少不得驕橫跋扈,再加上讀書人的清高和不該用的傲慢。讓這個人頗爲有些不惹人喜歡,可秦嘉此次求援的對象是齊國。是堪比秦嘉曾經老大陳勝的齊國。   派個性格好,溫和謙遜的小兵過去自然也可以。可搞不好要是讓齊國認爲秦嘉是在怠慢齊國,那就太糟糕了。   於是在才能和地位之中選擇,最後縮小範圍下來,就只剩下公孫慶這麼一個人。公孫慶去了齊國,承載着秦嘉的滿心期許。   只是公孫慶其後去齊國的表現着實有些糟糕,對田儋頗爲不敬。將傲慢和無禮還有使性子都用在了齊國,最後田儋見此,自然不想南下去參合那一攤子渾水。   公孫慶得了駁斥的回覆,愣神良久,最後竟是受不了發飆要找田儋理論。結果結結實實惹惱了田儋,對上田氏三兄弟這種不知不斬來使的主,公孫慶十分悲催地被斬首了事。   當然,若是公孫慶日後知道會有一個人也在來使之後,被用更慘烈的辦法誅殺後,想必會得意地喘一口氣吧。   歷史沒有如果。   田儋也沒有去救秦嘉!   但此次,周市只是尋常派了個不出色的時節,老老實實將情況說了,田儋卻大肆緊張,厲兵秣馬點齊將士要過去救援。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齊國緊張得準備着。更加北上的兩個周市求援對象也沒落下!   僞趙王武臣的餘孽張耳帶着殘兵敗將退守到了鉅鹿郡,靠着趙歇這趙氏王族之後的牌子,再加上扶蘇無力東顧。於是竟是讓這趙國苟延殘喘了起來,最後在扶蘇的眼皮子底下,依靠着戰略要地鉅鹿郡,安然地恢復起了實力。   面對魏國的糟糕情況,趙歇和張耳聚集了一幫子文臣武將,商量起了是否要南下救援。最終的結果形成了兩派,一派是陳勝餘黨,也就是當初跟着陳勝混的那幫子人,這些人以脣亡齒寒,物傷其類的理由要求趙國出兵南下,救援魏國。   “眼下章邯主力在魏,圍攻臨濟。當世名將周市苦心抵擋,滿城軍民傾覆熱心。此世間,再難找一個能有如此抵抗秦兵堅韌之地。若是我們不去救援,到時候秦兵攻破了臨濟,鉅鹿便成了下一個戰場!”張耳平實的話叫一干人都是警醒,不由沉思。   但此番,沉默良久的趙王趙歇卻是厲聲反對:“要說脣亡齒寒的,不是我們。應當是齊國!齊國此次如此熱心,兵馬盡出,國主田儋更是親自上陣。難道真的只是和周市有舊情瓜葛嗎?若是如此想,那便動動腦子。田氏在齊地,苦心積慮積蓄實力。終究是要爆發出來,爲自己的利益而戰。眼下,就是他們要展示肌肉,炫耀軍功的。就算他們輕視了秦兵。可這個時候我們過去,難道就不怕周市聯起手來和田儋一起吞了我們?”   趙歇顯得頗爲激動,又道:“莫要忘了,燕齊宿敵。爲了能夠佔據北方燕地,田氏不知廢了多少心思!”   一念及此,堂內頓時沉寂了下來。每個人琢磨着這場趙王和丞相的對決,不敢出聲。   齊國風風火火準備救援臨淄,而趙國卻陷入了內亂難以抽手。至於韓廣,則是在大秦兵鋒之下,顫顫巍巍地彙集了一干燕地勳貴,打算復立燕國。卻又擔心大秦兵鋒直指,到時候陷入剛剛復國又被滅國的囧境。畢竟,武臣那般丟臉的,一次就夠了。   東方亂糟糟一片,章邯這邊也並未有半點安寧。   圍城臨濟,讓章邯感覺頗爲疲倦。這種疲倦,來自不是敵人。無論再如何強大的敵人,都不能讓大秦的軍人脊樑彎下,感到從心底裏冒出來的疲倦。   這種疲倦,來自後方。來自後勤,來自政治,來自咸陽。   更準確地說,是來自趙高!   可以說,章邯是趙高一手啓用的人。但隨後的發展,顯然並不如趙高那般預料。章邯的才華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包括趙高。無論是誰,也沒有想到往日看起來強盛無比,喧囂熱鬧的起義軍賊寇在章邯的手下,竟是如此不堪一擊。原本秦軍對抗起來喫力非常的起義軍主力,在章邯手中,卻是如同泥人一般隨意揉捏。   就連張楚,也被章邯在很短的時間內被撲滅。   如此境況,如此卓著軍功。如此撩人急劇攀升的聲望,一切的一切都超出了趙高的掌控。   上位者最是害怕失去掌控的事情,因爲事物一旦失去掌控,他手中的權力自然也就沒了用處,沒有用處的權力等若是廢掉了上位者的臂膀,朝着心口尖兒捅了一刀!   對於趙高而言,章邯就是這麼個情況。大秦注重軍功,歷來就算是文臣,若是沒有協助大軍處理後方後勤的資歷,那也是難於服衆的。就如李斯,面對山東羣寇,也是遊刃有餘。   一想到李斯,趙高嚴重的寒光更甚了。   原本,章邯再是厲害。一個少府,就算軍功再是卓著的少府。要到可以在中樞威脅趙高的時候,中間也需要一個過程,需要一個時間。可若是章邯轉而支持了另一個人,那這事情就大條了。   趙高不是無敵的,至少他在惹毛了李斯一系和老臣一派後,他的處境已經十分堪憂。而今又要失去章邯這位大將,趙高簡直崩潰得想殺人。   好在,趙高眼下執掌中樞。而大秦的中樞對地方掌握終究還是頗爲牢固的,李斯在三川郡,暫時還惹不起風浪。   所以趙高停了章邯的後勤軍需供給,至於軍事上會不會對章邯造成影響,會不會讓大秦的無敵雄師打敗仗,那就不是趙高關注的範圍了。   對於趙高的輕輕敲打,章邯的感受就是如遭雷擊。   打仗講究後勤,講究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尤其越是兵力龐大的,後勤壓力越重,後勤也越容易出問題。一出問題,就立馬十分嚴重。輕則動搖軍心士氣,重則兵馬崩潰。   畢竟,人是鐵飯是鋼。不喫飯,哪裏有力氣打仗去。   好在,當趙高自以爲是“輕輕”敲打章邯的時候。另一個人挺身而出了,這個人,便是三川郡陪都留守李斯!   作爲曾經的大秦丞相,而今的陪都留守,咸陽秦庭最主要稅賦源地的掌控者。這些頭銜在李斯身上,對章邯而言幾乎沒有威懾力。但當李斯舉起手中敖倉的王牌後,原本堅定不想和李斯走近的決心頓時一陣搖晃!   好不容易辭別了李斯,章邯艱難地歡來司馬欣,道:“眼下朝中爭鬥越演越烈,我不幸攪入其中。而今李斯拿着敖倉的糧食來吸引我入夥,可這黨爭之烈,遠超你我想象。我是決計不到最後不打算摻入其中,你此去,速速面稟中丞相我之窘境。懇請他高抬貴手,速速將後勤補給恢復順暢。不然……”   司馬欣震驚莫名,終是肅然領命! 第六百零七章 王離身死指南路(一)   聽得如此驚天隱祕,司馬欣心中的震驚可想而知。   凜然聽命後的司馬欣回到了自己的營帳,休息一晚,他就要出發回到咸陽了。作爲大秦的高級將領,章邯二十萬刑徒軍的行軍長史,司馬欣的地位是十分關鍵重要的,是章邯的左臂右膀。   行軍長史的職位相當於後世的市委祕書長,也就是章邯幕僚班子的最高成員。可以說是章邯的嫡系親信!   如此一人,在大秦的地位不可謂不高。   司馬欣是秦人,身份家世不詳。出身貧寒,奮鬥了小半輩子也才得了一個櫟陽獄櫞的職司,勉強進入了中等人家的行列。櫟陽(YUEYANG)是戰國時期的秦國都城,也就是說而今大秦的舊都,獄櫞呢,就是一個管理監獄的小吏。   從一介獄櫞成長少府大將章邯的行軍長史,官秩千石司馬欣的奮鬥歷程可謂是十分勵志。   但此刻的司馬欣卻是面色痛苦,顯得極是糾結。   大秦是正統,無論如何,對山東所有地區享有合理合法的統治法統。這也就說明,任何大秦人,都不會對那些六國餘孽有一絲一毫的好感。   但萬事萬物都沒有絕對,比如司馬欣,他對反秦勢力,尤其是楚國勢力,心態是極爲複雜的。   談及這裏,就不得不談及司馬欣和項梁的淵源。   不錯,身爲咸陽秦庭最是強悍將領的首席幕僚,司馬欣和反秦的最耀眼新星是有淵源,有舊情的。   當年少時,司馬欣還只是一個櫟陽獄櫞的時候和蘄縣獄櫞曹咎有舊,相互之間感情頗厚。年少時的友誼十分珍貴,所以當項梁在櫟陽犯事,大概是密謀反秦什麼的被抓了,投入到了櫟陽大牢。   項氏的實力顯然在秦庭核心區域十分薄弱,根本不能照拂到項梁這個冒失鬼。於是項梁找到了蘄縣獄櫞曹咎,曹咎是和司馬欣有舊的。於是曹咎書信一封,言辭懇切地請求司馬欣幫忙,把這項梁從監獄裏給撈出來。   收到老友信件的司馬欣二貨不說,便將項梁祕密給轉移出了監獄。   可以說,項梁是有一條命,欠了司馬欣的。而項梁也是個性子豪爽大方的人,在交際手腕上,頗爲出彩。於是刻意交結了司馬欣,司馬欣出身卑微,在論家世的浮華世界裏少有人如此刻意結交。何況,還是項梁此等楚國項燕之後,此等高門豪族,縱然是國家滅亡了,家族依舊是保存還留有實力的。故而,一個個高門世家子,莫不是神色倨傲。不要提項梁這種不分貴賤都去結交,就說能不歧視寒門之子,那就極少極少了。   於是不多時,兩人便成了至交好友。   其後,司馬欣靠着自己的才能和基層的瞭解認識獲得了章邯的賞識。一路青雲,成了官秩千石的章邯長史。只是叫司馬欣怎麼也想不到的,竟是項梁在江東,反了!   且不論秣陵鎮這個北秦秦庭的勢力讓司馬欣會不會不舒服,就說項梁在會稽郡的所作所爲,就已經叫司馬欣心中糾結萬分。儘管這些年成就高位後,司馬欣不乏結實不少出色的世家子。可司馬欣心中認爲夠得上做朋友的,還是年少認識的那些人,如曹咎,如項梁。   只是項梁成了反秦的骨幹,而今出兵攻打秦嘉,看起來勝勢極大要上位了。至於另一位老友曹咎,則更是成了項家忠心耿耿的家臣。   如此境遇,叫身在秦庭的司馬欣心中如何能不糾結?   “報長史,帳外有一蘄縣人求見長史!”此刻,司馬欣的親衛忽然過來稟報。   司馬欣略一皺眉:“蘄縣?”   神念一過,司馬欣頓時沉聲道:“不要讓其他人發現,你去將他帶過來!”   親衛恭聲退下,司馬欣卻是陷入了沉思。眼下是他臨行的前一天,曹咎卻是急急趕了過來,這究竟……是何因果?   不多時,在那親衛的掩護之下。曹咎入了司馬欣的帳內,見了老友,司馬欣怔怔看着,良久這才相視一笑,一個熊抱後,澀然道:“老友你這個時候前來,可着實叫我不知如何作感!”   “哦?”曹咎有些疑惑,笑道:“這又是爲何?”   司馬欣沉默了一會,道:“我將去咸陽,爲少府籌措糧草。曹咎你此來……?”   “原來如此!”曹咎隱約觸探到了咸陽內部更深層的東西,但卻沒有繼續問,而是回道:“將軍擊敗了秦嘉,又將立楚王之後熊心爲楚懷王。章邯將軍窮究天下反秦勢力,首要以立國爲基。陳縣陳勝敗亡之後,東南除秦嘉外未有再敢進去,而楚國聲勢也不復以前。故而章邯未有將兵鋒指向東南,而是圍魏國於臨濟。而今將軍不日就要立懷王,將軍希望司馬……能多幫襯一二!”   “我又能幫襯什麼?”司馬欣心中極是痛苦,一邊是友情深厚的老友,一邊是簡拔自己於微末中的上司。一邊是反秦的逆賊,一邊是大秦的正朔。他夾在中間,好生難爲。   見司馬欣如此表情,曹咎沉默長嘆一聲:“前日范增先生曾言‘楚雖三戶,亡秦必楚’。此一言,博得滿堂大彩。我知你未必相信,只是大秦氣數已盡。上層黨同伐異,罔顧國事。下層深陷水火,苛捐雜碎徭役無窮盡。如此境況,大秦之國勢已經頹唐之此。我知你身受章邯將軍簡拔之大恩。可也要爲自己身後之事計,此次去咸陽也好。至少或許可以躲過項梁將軍和章邯將軍的敵對!”   “你是說?”司馬欣驚愕地起身,道:“端月項氏方纔北渡,二月得收九江東海之豪傑。而今三月方有克秦嘉之跡象,便是立了懷王,恐怕也要到四月甚至五月方可吧。難道你們以爲立了懷王,就有北上抗衡將軍之能?切莫自誤啊!”   司馬欣連番質疑叫曹咎沉默長談,最後喟然道:“將軍這一路,或許是走得太順了吧!”   “不止這些!”聽此,司馬欣有些不滿。   曹咎看向司馬欣,目視左右,司馬欣面色肅然命帳外親衛清場十步。   曹咎這才道:“呂清呂臣,此次被將軍坑了!”   司馬欣所言將軍,自然是章邯。而曹咎所言的將軍,當然非項羽莫屬。 第六百零八章 王離身死指南路(二)   崤山以東的事情波詭雲譎,叫一干人猜不透這世間的風風雨雨。   但咸陽城內驟然發生的胡亥被燒死事件,以及子嬰將要登基的事情,卻是立即驚爆了所有人的眼球。一瞬間,似乎所有的目光都匯聚了過來,看向此處。   胡亥成爲大秦歷史上最不光彩的死亡帝王,在自己的寢宮內因爲身虛體弱,在大火燃燒後逃避不及而被生生燒死。   所有的猜測都指向了趙高,這位歷史上大秦最爲強大的官僚。但沒有一人敢對此發出聲音,而連篇的壓力更是鋪天蓋地地壓向了蒲鑫。只是蒲鑫此刻,已經在趙高的親睞之下,由宮衛統領榮升到京師衛戍軍的副將。至於主帥,則是趙高的另一位親信。   崤山以東的事情沒有太多地干擾到了趙高的權勢。   指鹿爲馬是事情傳遍咸陽後,再加上胡亥的身死,一時間,趙高被抬升到了無以復加的地位。而唯一能夠威脅到趙高的勢力,老臣一系和李斯一系在趙高的鐵腕打壓,連番抓人,咸陽戒嚴之下,終於服軟。   在三川郡做陪都留守的李斯言辭謙卑,請求趙高看在曾經是胡亥一派戰友的份上繞過自己的兒子。   有道是虎毒不食子,最爲成器和寄予了李斯幾乎所有希望的李由是李斯的軟肋。爲了營救自己的兒子,李斯拍下胸脯,願意領兵攔截東面的反秦逆賊,用軍功來獲取自己兒子的性命。   至於另外一個老臣一系,馮劫在得知自己兒子馮劫下獄被捕後,年老體弱之下一病不起。最後零零散散的老臣一系不是被趙高抓入大牢,就是在子嬰的託庇之下艱難求存。只是如此一來,大批老臣被下臺,一批批阿諛奉承之輩靠着趙高的賞識走上了廟堂,操縱着政務。   而另一位重要人物子嬰,則在胡亥暴死五天之後匆忙繼位。   進入阿房宮的子嬰被命令齋戒沐浴,舉行宗廟禮儀,接受傳國玉璽。   一番忙碌的禮節,看着宮中繁華之下的蕭瑟,子嬰沉默寡言,良久這纔看向身邊的兩個親子,以及親信宦官韓談道:“丞相趙高就在這座宮殿上胡亥,眼下他害怕羣臣們誅殺他,便假作是行德義而立我爲王。我聽說趙高竟與楚國約定,消滅我國的宗族後瓜分土地在關中稱王。現在要我齋戒,到宗廟敬祀祖先,這是想趁機在宗廟中殺死我。我推託有病不能去,丞相一定會親自來到我這裏;他一來我們就殺了他!”   兩個親子都是面色肅然,道:“父親請放心,孩兒以及在宮殿之中積蓄兵甲侍衛。定能成事!”   韓談也是躬身,冷然道:“老奴這邊,一切無礙!”   “好!”子嬰看着宮闕,重重呼出一口氣,道:“此次,定然不能放走了那趙高老狗!”   朔方城。   忙忙碌碌,動用了人力十數萬依舊還是沒有找到王離蹤跡的一干大將神色沮喪,彼此對視一眼,都是晦氣的神色。對此,涉間不由搖頭道:“那王離什麼時候學會了當老鼠了,這東躲西藏都快十日了,依舊還是沒有找到半點蹤跡!”   “誰說不是?如此本領,如是當初用在了戰事之上,怕是我們也進不了這朔方城了!”李左車對此調笑。   一邊的蘇角則是望向了剛剛進來的期澤,道:“期澤將軍那裏不知可有進展?”   “一絲也無!”期澤搖頭嘆息,也將目光期許地投向了曹參,道:“曹參都督可是河南地的地頭蛇,不知可有王離的消息!”   “末將也是沒有寸進!”曹參苦笑回應。   “如此說來,倒是隻有看伏承的本事了!”涉間說完這話,一干人都是沉默了。   軍隊對特科的印象,是十分複雜的。事實上,有了特科的情報協助,軍隊執行任務往往會更加順利,甚至,因爲關鍵情報的得知,往往能夠成就景甜大勝或者說挽回十分慘烈的失敗。   比如在膚施城外剿匪,收攏潰兵,以及搜索王離忙得熱火朝天的周勃。這位仁兄之所以能夠翻閱大山,最後找到通往蕭關的小道,以至最後破關而入,這不都是有特科的影子在麼?   沒了特科在,或許周勃也未能破關而入。周勃進不去,膚施就未必拿得下來。膚施拿不下來,戰線只能回到戰前的原點。而這些,對扶蘇來說都是不可以接受的。扶蘇投入如此之大,就是想要一舉解決這麼多事情。   如果最後只能維持一個戰前的狀況,扶蘇無論怎麼算那都是虧本而且還是大虧特虧的那種。   故而,特科在此戰之中,縱然不能名列首功,可功勞是絕對少不了的。對於這麼一個精幹的戰友,大家自然是歡喜的。可對於這麼一個部門,衆人的感受自然就有些複雜了。   即使忌憚,又是欣喜。總之交雜起來,難以描摹。   不多時,伏承先一步入內,搖頭苦笑道:“特科也未有查到一些東西,只是王上臨時取消了此次會議,一個人出去了。伏某還要過去警戒,各位將軍,再會了!”   說罷,伏承禮貌地一個個行禮,這才作罷。衆人回禮,都是一頭霧水。   此次聚集到一起開會,本來就是爲了討論王離討論此次入內史的。結果一干人到齊了,正主卻是跑了。這是怎麼回事?   正當愣神之間,曹參忽然驚愕道:“難道王上找到王離下落了?”   此言一出,羣起譁然。衆將連聲道:“走,快隨王上去!”   等等,資歷最老的涉間忽然開口道:“王上單獨去的!”   “正是!”曹參接口。   “如此大好天氣,諸位同袍,不如一起散散步吧!”聽此,涉間說罷,慢悠悠地繞起了路,極是緩慢地朝着城外走去。   一干將官面面相覷,最後還是曹參澀然道:“末將哪裏知道,王上到底有沒有和誰去?”   一念及此,衆將官紛紛看向一直沉默不言的慶倪,心中很是舒了口氣。的確啊,誰知道王芙有沒有跟去?這時候風風火火去了,誰知道會不會打擾了什麼?   “天色正好,哈哈,慢慢走吧!”衆將都是道,再無一人願意快些趕過去了,一個比一個都是走得慢了起來。   “夫君……”王芙看着撩起馬車上的窗子,看着帳外茫茫青色,心神有些恍惚。   扶蘇握住王芙的雙手,笑容溫和暖心,道:“有些事情,總是要去勇敢面對的!”   王芙點點頭,又有些擔憂地問道:“真的找到哥哥的所在了?”   “如果他不在那裏,我實在想不到他還能去哪裏了。”扶蘇自信地喃喃一聲,有些索然無味。   和自己的大舅子真刀實槍幹了這麼久,扶蘇也有些無味起來。在他看來,王離實在太看不清局勢了。放着自己這麼好一潛力股不來投靠,非要南下找胡亥尋不自在。扶蘇雖說打擊十分嚴厲地打擊軍閥,可對將門世家並不抗拒。   只是扶蘇不想讓軍隊實權派擁有太多私人的政治訴求罷了。   靠着軍隊要富貴,扶蘇一萬個答應。可靠着軍隊來操縱政治,那可是皇位繼承人才有的權力,其他人誰來沾,來一個扶蘇就要斬一個,直至將所有伸過來的雙手都斬掉!   很快,車隊行馳到了紅水淖北。當初涉間爲了解朔方之圍,殺了王逄之後,便將王逄葬在了紅水淖。   那數百最後力戰而死的親衛也盡數葬在這裏,而作爲主持整個搜索計劃的最高領導。扶蘇或者是有意,或者是無意,都沒有叫人來打擾這片自己外甥的埋骨之處。   當車隊行到紅水淖北的時候,整個王離最後的千數衛隊已經被全部繳械。羊牟帶着的青龍營三千衛士肅然挺立,其後朱雀營,玄武營六千衛士散落在整個周遭百里的所有地方,執行戒備。若不是在九原城整編的白虎營還未形成戰力,恐怕這個距離會再往外拉出二十里。   當身着明黃簡裝的扶蘇下來步入那一堆青土周遭的時候,扶蘇看向那個依靠在墓碑前的男子,揮退了身邊親衛,道:“你這又是何苦?”   王離木然沒有回頭,王芙卻是哭泣着已經對這跪在了王離身前,顫聲道:“哥哥……”   扶蘇抬眼望天,心中的柔軟逐漸被堅硬包裹。王離,身爲王芙的哥哥,卻要朝着自己妹妹的幸福下手,悍然領兵北上。最後淪落如此境地,而扶蘇呢?   身爲胡亥的哥哥,不多久,將要再次提兵南下。只不過一個是主動侵犯,一個是被動反擊。   這皇位權勢,果真叫天下人爲之癡狂。   王離澀然地看了一眼扶蘇,扶蘇對視過去,看到的是一顆滄桑過後,只餘本心的男子。   “多謝了!”王離緩緩點頭。   扶蘇重重呼出一口氣:“王家從此之後,做一尋常人家吧。自我以後,我贏氏也不會再娶大族之女。”   “你比我聰明。”王離說罷,顫顫地手中拿出一個紅色藥丸,王芙剛要阻止,可對上王離凌厲的眼神,只好淚眼退卻。   王離看着扶蘇,服下這枚毒藥,似乎重重鬆了口氣,看向南方,似乎是看扶蘇,又是看那座雄城,道:“祝你好運!”   “謝謝,我會的!”扶蘇握住王芙的雙手,看向南方,那裏,再無阻礙! 第六卷 席捲天下 第六百零九章 奸擘權閹死亂斧(一)   大秦扶蘇元年三月。   從阿房宮返回的子嬰並着一干大臣都是身着最爲隆重的禮服。   身着冕服的子嬰神色嚴肅地走出了寢宮偏殿,步入了阿房宮的正殿。他是倒數第二個到達正殿的人!餘下朝中一干大臣,都已經在殿內肅立等待。   只是此次大朝會比起上次胡亥時,人數略有偏少。儘管這幾日頻繁有投靠趙高的官員升遷,但老臣一系和李斯一系的官員實在是不少。以至於到現在,朝廷的政務運轉依舊有些喫力。   對於這些,子嬰清清楚楚,卻未有點破。   大秦的臣僚們悄然之間對視一眼,紛紛保持了沉默。大秦的準天子子嬰都到了殿上,可百官之首的丞相卻依舊沒有到來。顯然,在這種沉默無聲的過程之中,是丞相和新任天子的對抗。   不少託庇在子嬰麾下的老臣都是表情氣氛,最終只能是神色黯然。   子嬰見此,面色大變。揮袖起身,道:“朕身子不適,今日就不早朝了。來人,退朝!”   子嬰說罷,轉身就入了殿後。宮娥款款跟隨,冕珠之下,子嬰神色陰沉是個人都知道子嬰眼下極是不滿。   正當一干趙高的親信要鼓譟的時候,韓談此刻神色冷漠,道:“吾皇有命,退朝!”   “喏!”十數個人數只能說佔據少數的老臣顫顫巍巍地拜了下來,看向子嬰離去的背影,即是興奮又是擔心。興奮的,是子嬰在獲得了帝位後,有敢於和趙高此等奸相權閹鬥爭的勇氣。擔心的,是子嬰如此急躁,一旦失敗了,大秦的未來可真的就一點希望也沒有了。   對於一干趙高派系的臣僚而言,子嬰的這個動作可就讓他們坐蠟了。   趙高刻意晚來一步,自然就是要在刻意打壓子嬰的威風,讓子嬰再一次明確地感受到趙高的權勢。讓子嬰以後老老實實聽話,可如此境況,卻惹了子嬰天大的不滿。   一怒之下,退朝了。   一干老臣已經聽命,子嬰都是早走了。再僵持下去,也終歸只能是無益。一干人面面相覷,終究不得不承認這個難堪的問題。   於是山呼萬歲之下,子嬰第一次早朝就如此草率地結束。而大秦百官之首趙高,更是在新皇第一次早朝之上就來了個曠工!   剛剛進了阿房宮丞相官署的趙高聽了親信的彙報,當下氣得拍桌子:“這子嬰,實在氣煞老夫!”   一干親信都是面面相覷,不敢插話。子嬰這麼不聽招呼,這朝政之事,恐怕轉折就要多起來了。   一念及此,趙高也不得不過去找子嬰威逼利誘,總之必須解決這登基之時。要是最後關頭還來個反悔,趙高這威望就損失大發了。就算到時候趙高再如何懲罰子嬰,也沒了辦法。   只是這子嬰竟是不想當傀儡,以後趙高執政,恐怕也要多有齷齪。心中這般想着,趙高對子嬰已經動了殺心:既然你這麼不聽話,少不得我也要將那幾個不成器的帝子拿出來用了!   趙高心中閃過公子高等幾人的身影,最後看向列坐在丞相官署,沉默寡言的蒲鑫,心中閃過讚許,道:“蒲鑫,你領兩部御林軍,今日嚴加查探。將阿房宮給我好好戒嚴起來!”   “喏!”蒲鑫回答簡潔有力,叫趙高心中莫名地擔心安穩了一分。   卻不知,這位掌握了阿房宮宿衛和阿房宮外圍護衛的嫡系親信而今已經成了大秦歷史上最是強大的臥底。   當趙高步入阿房宮,進入子嬰寢宮的時候。   膚施城南門也是一片肅然,這個肅然,不是因爲南面有大軍北上,而是因爲城內有貴人要出城。這個貴人,是真的太是珍貴威武了。讓膚施城上下,爲了他的安全問題,不得不絞盡腦汁。   時間倒退到一個車隊進入膚施時的境況。   當九千兵馬南下進入膚施城的時候,膚施城頓時嚇了一跳。   周勃一面緊急關閉四城門,一面命令城內大軍做好隨時進攻的準備。而孫甘,則是早早讓三千精騎在城門外列隊準備出擊,這樣的情況,一直到扶蘇那柄明黃閃閃,極是高聳漂亮的大旗出來時,城內這才放鬆了警惕,轉而忙碌一邊,緊張地打掃衛生,整頓軍容,突擊肅清城內治安。   總之當扶蘇的車隊進入城門前百步的時候,城門打開,城內一干文武滿頭大汗地列隊出迎,山呼萬歲。   拜在地上,周勃和孫甘都是好不容易鬆了口氣下來。扶蘇這突然光臨可叫城內一干文武忙壞了,光是治安,就出動大軍掃蕩。   扶蘇笑容溫和地接見了一干膚施城內文武,尤其是表揚了周勃和孫甘的軍功,對於這兩位此戰之中表現卓異的將官,扶蘇此次當真是不吝賞賜。升官發財,都是好說。   扶蘇在朔方城的時候,便已經將李左車、期澤、蘇角、涉間、曹參、慶倪一干文武的賞賜都是下發了下來。軍功爵也都是依次提升,賞賜金銀財寶,良田美婢更是不計數。   而今到了膚施城,雖說有偷偷地來的意思。可也是將樞密院賞罰司的人全都帶齊了,大車之中,財寶金銀都是齊備。   後世論起秦人,都有一個共同的印象。那就是功利,在軍功爵賞賜軍功的大秦裏。若是賞罰不公,或者說該有的賞賜沒給,甚至沒有及時發放,那都是要出問題的。   就如後世宋朝,當初趙光義北上千辛萬苦丟了那麼多性命纔打下了北漢,可就是因爲賞賜沒有及時發下來,說什麼等打完了契丹把燕雲之地撈回來一併發送。結果惹得將官大批抵制,最後對陣契丹蕭後,一戰盡數將宋朝收服燕雲最好的機會葬送了下來。   扶蘇作爲穿越客,作爲大秦的執掌者,這些東西,可是清楚得很。更何況,扶蘇還有更加深層的謀劃。   於是馬蹄急入膚施,特科派員四處封鎖消息。扶蘇進入膚施的消息被嚴厲封鎖,當封賞軍功完畢後,扶蘇這才道出最後來意。   “寡人此次決意南下,九千輕騎急入咸陽。”扶蘇說罷,一指點在了阿房宮上,重重呼出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