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回 尾聲,水深火熱
“啊呀呀!娘子,你不是說溫逸塵除了你的仙籍,還消除了你的靈力,爲什麼還會這樣啊?”君宇辰手忙腳亂地收拾着房中的東西,欲哭無淚地望向正躺在牀上連動都懶得動一下的橙小舞。
橙小舞翻了個白眼,有氣無力地呻吟了一下,不是她不想幫忙,而是她已經被那兩個小魔頭折騰得筋疲力盡,想死的心都有了。“你還怪我,還不是你成天想要孩子,給你們君家開枝散葉,這下好了,一次兩個,簡直要了我的命了啊!”
兩人看看房中滿地的水漬,還有那被燒了一半的窗簾和帳子,對視了一眼,均是無奈到了極點。
“站住!不許跑,我非要讓你們爹孃賠我的寶貝不可!你們這兩個土匪!魔頭!——”
還沒等他們收拾完,就聽得門外又傳來一陣氣急敗壞的叫聲,尖利高亢,他們一聽便知道是剛剛行過冠禮沒兩天的小卓卓,前面那急促的腳步聲,登時嚇得他們心都提起來了,立刻面面相覷。
“怎麼辦?要殺過來了!”
橙小舞跳了起來,眼珠一轉,掃了一眼狼狽不堪的房間,毫不猶豫地抓住君宇辰的手,拉着他一起朝後窗跑去。
“三十六計,走爲上,快跑!——”
兩人剛剛翻窗跑了出去,就聽得房中傳來小卓卓的慘叫聲,還有莉莉絲的呼喝聲,但更多的,是兩個孩子唧唧咯咯的笑聲,清脆如銀鈴,柔嫩如春風。
橙小舞拉着君宇辰一起躲到了房後的大樹上,隱藏好之後,這才鬆了口氣,拍拍自己的心口,驚魂未定地說道:“想當初我的水火法術都很渣啊,連個火球都常常玩不轉,又哪裏知道,沒了靈力還能生出他們這對小魔頭來——啊——”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看到一團火球從下面飛射了上來,剛想要閃避,另一側又有條水龍衝了過來,她和君宇辰左支右絀,一個不小心,終於從樹上摔了下來,仰面朝天地倒在了地上。
“耶——找到了!——”
兩個生得一模一樣的小娃兒撲到了他們身上,歡呼着壓在他們胸前,雪白粉嫩的小臉比那些年畫娃娃還要可愛,唯有那後面追上來的人,一身溼淋淋的衣衫,頭髮卻被燒焦了小半,咬牙切齒地衝着他們叫道:“君宇辰、橙小舞!看看你們這對寶貝,我要跟你們絕交!再也不跟你們住在一起了,再也不要過這種水深火熱的日子——”
話還沒說完,兩個小娃娃如同心有靈犀一般,肥肥胖胖的小手一招,一個手裏扔出個炙熱的火球,一個手裏射出股冰藍的水柱,齊齊朝着他飛了過去。
“啊——又來了!——”
小卓卓落荒而逃,氣急敗壞的聲音不絕於耳。
被兩個笑得合不攏嘴的小娃兒壓得只剩下半條人命的君家夫妻轉過臉來看着對方,齊齊地嘆息了一聲。
家有仙妻是個寶,可這家裏一對天生就水火不容的雙胞胎,這日子怎能不水深火熱呢?
(全書完)
番外一 嵐宮春深
“駙馬怎樣了?”
承平公主看到蘇林還守在門口,黛眉微微蹙起,蘇飛燁自從回來之後,就閉門不出,就連她也不肯見,讓她只能從蘇林這裏瞭解下他的情形。若不是她脾氣好,換了別的金枝玉葉,只怕直接就讓人拉開蘇林闖了進去。
“參見公主!”
蘇林一見到她,先是行了個禮,繼而有些爲難地說道:“回公主,駙馬爺一直不肯出來,卑職也不是很清楚——”
承平公主望着他,靜靜地說道:“那你就讓我進去!”
“可是——”
蘇林遲疑了一下,看着公主有些憔悴的神色,心下忽然有些不忍。不管是裏面的駙馬,還是眼前的公主,都不是他能夠應付得了的。
只是,若這樣下去,他們兩個不好過,他也一樣不會好過的。
“公主,不如——”
他低低地說了幾句,承平公主有些愕然地看了他一眼,猶豫了好一會,方纔點了點頭,叫過兩個侍衛來,吩咐了幾句,兩人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應了一聲,上前便將蘇林一左一右架了起來,拖到了外面去。
等到所有人都離開了,只剩下承平公主一人,她卻又開始猶豫了。
這一次,蘇飛燁公報私仇,險些被皇帝當場處置了,如今回到京城,皇上卻久久沒有頒下正式旨意處置他,他也就整日閉門不出,名義上在家中思過,可她卻知道,他在這裏所思所想的,絕不是這一次的錯失。
心下雖然有些酸楚,承平公主遲疑了一會兒,終於還是輕輕地推開了門,走了進去。
“駙馬——”
剛一進去,她就忍不住皺起了眉頭,房中一片漆黑,所有的簾子都拉着,陰沉沉得散發着一股近乎腐敗的氣味,壓抑得人幾乎喘不過氣來,她輕呼了一下蘇飛燁,卻不見他回答,走了幾步,卻碰到個東西,撞得她小腿生疼,差一點摔倒,忍不住痛呼了一聲,而裏面依舊悄無聲息,那人,像是什麼都沒聽見一樣,根本就不關心她的好壞。
她忍着痛,摸着黑站起身來,深吸了口氣。
這樣下去,他永遠不會清醒,永遠不會明白,他現在擁有的,到底是什麼。
這個傻瓜!
她突然有些憤怒起來,二十多年來,從未有過這樣激烈的情緒,從小到大的教育,都讓她恭順溫雅,溫柔得體,從容淡定,不管遇到什麼事都要控制情緒,只有那樣,纔是一個合格的“淑女”。
可不知道爲什麼,她此刻突然想起的,是那個在公堂上猶自放肆任性的女子,同樣的容顏,是她的時候,眉眼中從來不曾有過那般激烈燦爛的火花,或許也正因爲那樣,她纔可以在君家那樣的環境裏生活下去,而且活得比誰都要痛快淋漓,甚至跟君宇辰能夠生死相隨,那樣熱烈絢爛的感情,是她一生中,連想都不敢去想的。
而她,這一生唯一爭取過的一次,卻是死亡。
想到那一次,她咬咬牙,死都不怕了,還能有什麼可怕的。
承平公主轉過身去,走到窗前,“唰”地拉開了窗簾,隨着一幅幅窗簾帷帳被拉開,外面的陽光投射了進來,照在房中,那透明的金色光線裏,漂浮着無數被她激起的飛塵,細碎地反射着點點陽光,晃得她也不由得閉了下眼睛。
“關上!——”
身後終於傳來了低低的吼聲,嘶啞無力,像是從被撕碎的胸腔中生生擠出來的一樣,破敗晦暗,艱澀而恐懼。
“快關上!——”
承平公主靜靜地站在窗前,並沒有回應他,更沒有關上出窗簾,甚至又伸出手去,打開了窗子,讓外面清新的風吹了進來,吹動簾帳,簌簌作響。
“我讓你關上!——”
裏面的聲音,從一開始的慌亂到驚恐,終於憤怒地大吼了起來。
承平公主轉過身來,揹負着陽光,望向最裏面的臥房,平靜地說道:“我不會關的,要關上它們,你就自己過來——”
一陣粗重而艱難的喘息聲過後,一個疲憊的身影慢慢地從黑暗裏走了出來,剛剛到有光亮的地方,就下意識地抬起手來,擋在眼前,停了下腳步,終於還是沒有走出來,飛快地轉身退了回去,躲到牀後的角落裏,坐在地上,將頭埋在膝間,生怕看到一絲一毫的光線。
承平公主等了好一會,看到他居然還是退了回去,失望地嘆息了一聲,緩緩地朝他走了過去。
“你真的以爲,這樣就可以逃避一切了嗎?”
“到底,你是要逃避所有人,還是——逃避我?”
“飛燁,你起來,回答我!——”
她走到了蘇飛燁的面前,俯瞰着他,他的帽子早已不知扔到哪裏去了,長長的烏髮披散下來,凌亂糾結,清瘦的後背在微微顫抖着,彷彿在忍受着極大的煎熬,只是,不管她說什麼,他都像是沒聽見一樣,根本不肯抬起頭來看她一眼。
“你抬起頭來,看着我!——”
承平公主俯下身去,蹲在他的身前,伸出手抱住他的頭,想要讓他抬起頭來,可他拼命地掙扎着,從她手中掙脫,退縮在牆角,依舊低着頭,拼命地擺着手,“你走!——你走,我不要看你!你走!你走!——”
承平公主悲哀地望着他,眼中慢慢地流下淚來。
她知道他爲何而逃避,也知道他爲何而傷心,只是眼看着他這樣放棄一切,放棄自己,她明明有着唯一可以打開他心門的鑰匙,卻不敢拿出來。
“你要記住,你這個重生的機會,千載難逢,卻是違背了天規的,你若是告訴了別人,就等於自己放棄了這個機會,到那時,天劫降下,你便會魂飛魄散,甚至連轉世投胎的機會都沒有了,明白嗎?”
那個神仙輕靈的話語,猶在耳邊。
她纔是那個真正的橙小舞,那個曾經與他青梅竹馬,海誓山盟的橙小舞。
她原以爲,就算她不說,他也可以感覺得到,可以明白她的心意,可以重新接受這個僅僅是改變了外表的她。
可她怎麼也沒想到,他娶她,並不是因爲發現她的熟悉,感覺她的癡情,而僅僅是爲了駙馬這個名份,爲了這名份給他帶來的權力地位,可以去奪回他想要的人,可以去報復他所恨的人。
她所做的一切,她所付出的努力和心血,統統都被他無視了。
這一次御錦案的真相,她早早就看得一清二楚,卻一直站在他的身邊,當做什麼都不知道,等看到他爲了找回自己,對君家和橙小舞所做的一切,她有過感動有過欣慰,卻無法告訴他,她一直在他的身邊。
所以,她纔沒有揭穿他,眼看着他要冤殺君宇辰,眼看着他爲自己“報仇”,而什麼都沒有做。
只是,誰也沒想到,皇帝會突然出現,那麼輕輕一筆,就抹殺了他所有的努力,非但剝奪了他原來的一切,而且將他幽禁在這嵐宮之中,名義上的閉門思過,實際上,已經扼殺了他所有的仕途。
對他而言,失去了復仇的目標,再也找不回那個人,甚至連最後一點尊嚴和前途都失去的時候,他已然一無所有。
“燁,不要這樣,你抬起頭來,看看我是誰?”
承平公主滿面淚痕,跪在他面前,抱住他的頭,不顧他幾日未曾清洗的頭髮上髒污與酸臭,細碎的吻深深落在他的額頭腮邊,落在他的耳後頸上,他越是躲閃,她便越是熱切,不顧一切地吻着他,摟着他,想要將他揉入自己的懷中,自己的身體。
蘇飛燁已然不知道多久不曾進食,掙扎了幾下,不曾掙脫,恍惚中,那溫柔中帶着幾分潮溼的吻,竟有幾分熟悉,熟悉得像是記憶中那個讓他刻骨銘心的女子,那個已然消失不在的女子。
“小舞?——”
他喃喃地叫出那個名字,那個曾經刻在心上的名字,伸出手去,抱住了懷中這具溫軟纏綿的身體。
“小舞……”
她緊緊地抱住他,淚水潸然而下。
不論如何,他叫的唸的想的,始終還是她,儘管,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飛燁,是我,一直是我——”
她在心中默默地喊着,不能訴諸於口,只能用肢體來纏着他,想起當初曾經一起念過的一句詞——
“君當如磐石,妾當如蒲草,蒲草韌如絲,磐石無轉移。”
聽他依舊喃喃不已地念着自己的名字,她不顧一切地吻在他的脣上,靈巧的丁香舌掃過他的脣瓣,引誘着他的慾望,在他喘息之間,探入他的脣齒之內,探索者撩撥着,成親這麼久,他都不曾真正地吻過她,反倒是那些遙遠記憶裏青澀的初吻,深深地刻在她的記憶中,讓她努力地回憶着,試圖學着當初他的動作,去喚醒他的記憶。
只是那熟悉的味道,讓她的全身都戰慄起來,這個吻,甚至比他們洞房那天那敷衍式的同房還要讓她震顫,整個身子都像是被電流貫穿一般,又酥又軟,幾乎沒有力氣再抱住他。
她只能伸出手臂,環抱在他的脖子上,索性整個人都坐進了他的懷裏,柔軟的身子牢牢地嵌進他的胸膛,與他緊緊地貼在了一起。
蘇飛燁在恍惚中,情不自禁地抱住了她,用力地握住她不盈一握的纖腰,將她收入懷中,她那清新香甜的滋味,讓他依稀想起了什麼,笨拙的吻讓他等得不耐煩了,索性回吻過去,強勢地掠奪着她口中的芳香和柔軟,讓她整個人都在他的懷中顫抖着,癱軟下來,化作一汪溫柔的泉水。
他身上的炙熱幾乎將她點燃,讓她整個人無力倒在他臂彎中,任他調整她的姿勢,讓他更好的親吻她的脣,燃起她的慾望,他的大手探入她的衣襟,在她後背上下的滑動愛撫,每一個碰觸每一個動作,都讓她無比的快樂,像是整個人漂浮在雲端,隨着他的撫摩上下起伏,飄然若仙。
她不由自主地閉上了雙眼,無比誘人的嬌喘聲輕輕逸出了雙脣,染的她雙頰緋紅,渾身上下都像是着了火一般,不自覺的弓起腰,想要得更多。
他看着她臉上的潮紅,看着她的渴望,那張面龐,與記憶中的那一個重合在了一起,讓他的慾望堅硬起來,伸手按住她的後腰,不讓她離開自己一分一寸,雙脣滑落下去,親吻移到了她白皙的纖頸上,種下一顆又一顆鮮紅的印記。
她的呼吸急促起來,縱使在從前,他也不曾這般放縱過,更不曾這樣輕薄地挑逗,撩起她最深處的渴望。
不知何時,身上的衣衫已經被解開,滑落下去,露出裏面鮮紅的肚兜,那大紅緞面上的碧綠荷葉,一對交頸鴛鴦在湖面上纏綿恩愛,落入他的眼中,不由得怔忪了一下,那畫面和繡工,好生熟悉。
“燁——”
見他突然停下了動作,她忍不住輕喚了一聲他的名字,伴着嬌喘的呻吟,雪白的胸膛起伏着,與那大紅的肚兜相映生輝,看得他深吸了口氣,低下頭去,隔着那柔滑輕軟的布料,含住了那嬌嫩的一點。
她倒抽了口氣,身子微微一顫,下意識地想要退縮,卻被他牢牢地扣住纖腰,緊緊地靠在他的身上,任由他輕嘗細品。
他的舌尖打溼了那薄薄的布料,玩弄着那裏面原本柔軟的珠子,輕咬慢吮,感覺到它在自己的口中發生的變化,還有掌中那柔軟細膩的身子,慢慢變得熱了起來,隨着他的每一個動作而顫抖着,她口中逸出細細的呻吟聲,說不出的嫵媚嬌柔,展現着她從未有過的風情,讓他情不自禁地癡迷起來,下身越來越熱,緊緊地抱住她,恨不得將她揉入懷中,與自己合爲一體,永不分離。
而他那灼熱而濡溼的親吻,忽松忽緊的吮玩,讓她一陣陣的迷亂,只覺得胸口又漲又痛,又難受卻又快樂,她從來不知道自己的胸口在被人碰的時候會有這種感覺,用力地抱住他的頭,她無助的扭動嬌軀,渴求着自己都不知道的東西。
他看着她動人的神態,誘人的身體如同花兒一樣在他的懷中綻放出嬌媚的姿態,那般的美麗,美得讓他想要將她狠狠壓在身下,看她在自己身下輾轉呻吟,吟唱出最動人的樂章,展現出最迷人的風姿。
可是——
他緩緩地抬起頭來,迷亂的眼神變的清明起來。
她終究不是她。
他坐直了身子,原本炙熱的肌膚,也慢慢冷卻下來,看着她凌亂的衣衫外裸露的肌膚,在陰暗的角落裏,白的耀眼,他不覺有些歉疚起來。
這一場失敗的復仇裏,她,是最無辜的一枚棋子。
他已經負她太多太多,到了最後的時刻,不該也不能,再傷她一次。
“公主——對不起——”
她猛地睜開雙眼,發覺他又退回了陰暗的角落裏,低垂着臉,頭髮擋在了前面,讓她看不清臉上的表情,只是知道,他還是沒有認出自己,還是不肯放開他自己。
她苦笑了一下,真不知道,自己該傷心還是高興。
他始終深愛的,依舊是自己,而不是這個高高在上的公主。
就連金枝玉葉榮華富貴,也不曾動搖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這樣的深情恩寵,讓她如何能不感動。
可也正因爲如此,他卻不能接受現在的自己。
這樣的理由,這樣的原因,讓她當真哭笑不得,可是更要命的,是她無法告訴他,事情的真相,如果不說,她還能這樣守着他的人,一旦說了,卻是天地間永遠的分離,她就連想要留下一絲一縷的魂魄陪着他,都做不到了。
“不用說什麼對不起,飛燁,我只是不想你再這樣下去了,你明白嗎?”
她輕輕地嘆息一聲,站起身來,整理好身上的衣衫,幽幽地說道:“你這樣糟踐自己,只會令仇者快親者痛,就算是那個人,也不會希望看到你現在這樣的,你振作起來,我跟你一起去見皇兄,向他請罪——”
“不必了!”
蘇飛燁打斷了她的話,輕輕地搖了搖頭。
他整了整衣衫,跪在地上,朝着她深深一拜,“蘇飛燁承蒙公主厚愛,不勝感激,只是待罪之身,又豈敢玷污公主?還望公主忘記飛燁,從今以後——以後都不必再來了!——”
“爲什麼?”
承平公主後退了一步,忍不住問道:“難道你就這樣毀了自己?就打算這樣自暴自棄下去?你以爲,這樣她就能安心,就會高興了嗎?”
蘇飛燁伏在地上,靜靜地,一言不發。
承平公主定定地看了他好一會,突然明白了他的心意。
從報仇失敗的那一刻開始,他就已經全然放棄了自己,但求一死。這些天來,他躲在這裏,並不是什麼閉門思過,而是在懷念過去的種種,想着到另一個世界與她相會,卻不知道,她由始至終,就在他的身邊。
飛燁,我就在你面前,你卻不知道我是誰。
她悲哀地看着他,慢慢地跪在地上,抱住了他,無聲無息地哭泣了起來,淚水如泉湧下,打溼了他的衣衫,冰涼得沁入他的肌膚,讓原本已經心死如灰的人歉然地抬起頭來,看着滿眼悲哀的她,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對不起,公主,飛燁今生已然負了一人,如今又負了你,滿身罪孽,縱使一死也無法贖還,還望你就此放下,不要再管我了。”
“放下?”她悽然一笑,“我若放得下你,又怎會不惜賭上自己的魂魄,來與你相會?”
“你?——”
蘇飛燁愕然地望着她,看着她悽楚絕望的眼神,心底隱隱有些不安起來。
她深深地望着他,喃喃地念着首詩:
“颯颯東風細雨來,芙蓉塘外有輕雷。
金蟾齧鎖燒香入,玉虎牽絲汲井回。
賈氏窺簾韓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
春心莫共花爭發,一寸相思一寸灰。”
蘇飛燁全身一震,這首李商隱的詩,是他上京赴考之時,她繡在錦帕上送與他的,原本是要他記住自己的相思之情,卻不想,那一別,竟成了今生永訣,從此陰陽相隔,再不得相見。
而如今,這首詩,竟又從承平公主的口中吟出,她那楚楚可憐的神色,哀婉悽絕的眼神,都是那般的熟悉,熟悉得,竟讓他有些害怕起來。
“你——你——你到底是誰?——”
她卻並不回答,只是淚如雨下,輕聲唱道:
“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
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幹。
曉鏡但愁雲鬢改,夜吟應覺月光寒。
蓬山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爲探看……”
“小舞?”
蘇飛燁又驚又喜,這曲子是他親手所編,與尋常市井傳唱的絕不相同,這世上,也只有她一人會唱,只是,眼前明明是截然不同的一個人,爲何又會唱出他們當年的歌?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握住了她的手。
只是那雙纖手,卻無比的冰涼,她悽然一笑,終於還是到了這一步。
告訴他,是對是錯,她已經分不清了,只是知道,不論哪種選擇,自己都無法再與他在一起了。
“小舞!——”
蘇飛燁無比肯定地叫出她的名字,縱然她不說,他也終於明白,爲何袁不破看到她之後,會說是天意,爲何一個素未謀面的公主會突然下嫁與他,這一年多來那麼多點點滴滴,她曾經給他那麼多的提示,他卻被仇恨矇蔽了雙眼,根本不曾看到,他遍尋不到的人,他一生摯愛的人,就在身邊。
他緊緊地抱住她,生怕一鬆手,她就會再次不見了,激動得也忍不住落下淚來。
“小舞小舞,真的是你?爲什麼?爲什麼不早告訴我——”
她輕輕搖着頭,含淚偎依在他的懷中,汲取着他胸膛上的溫暖,感覺到自己的身子一點點冷下去,彷彿生命也隨之在點點滴滴地流逝着。
他低下頭,細細地吻去她臉上的淚痕,仔細地看着她的眉,她的眼,她的每一分每一寸容顏,爲何他沒有早一點發現,她就在他的身邊,縱使容貌不同,可那眼神那動作,那一言一行一顰一笑,對他的深情愛戀,分明只有她纔會有的一切,他居然都錯失了。
“小舞小舞,原來你一直在這裏,原來你一直在我身邊,我真傻,我差點就要錯過了你,以後——以後我們再也不要分開了,好嗎?”
她苦笑了一下,卻無法開口,只能靠在他的胸前,無聲無息地落淚。
他吻去她臉上的淚水,那鹹澀的淚水流入口中,讓他感覺到她心底的哀傷,也不由得傷感起來,“小舞,對不起,是我不好,是我——”
他的話未說完,她已然湊上嘴來,堵住了他的雙脣,那冰涼的脣瓣清新芳香,卻帶着種決絕的力量,讓他情不自禁地迎了上去,完成之前未做完的事。
看到她纖頸和肩頭胸前的紅色印記,他不由得想起方纔發生的事情,難怪她會放棄一切矜持和尊嚴,想要喚醒他的意志,她做了那麼多,他卻懵懂不知,幾乎要錯過——
“小舞——”
叫着她的名字,這一次,他再也不會放棄了,不要再錯過這最美的時光,他飛快地解開了她的衣衫,再看到裏面那鴛鴦戲水圖案時,頓時恍然大悟,他這個傻瓜,竟然忘記了,這幅圖,明明就是他當年爲她所畫的花樣,她這般細細地用千針萬線縫製了戴在身上,就是希望他能明白,而他,卻像是完全瞎了眼一樣,根本就忘記了這些。
她不言不語,雙脣緊閉,任由他在身上施爲,只是眼角的淚水,卻怎麼也止不住。
癡癡地看着他,念着他,這些時光裏,最渴求的一刻,終於到來的時候,她卻怎麼也無法高興起來。
因爲,這片刻的歡娛,就如同那夜空裏的煙花,璀璨過後,再無一息留存。
在他終於進入她的時候,她緊緊地抱着他,指甲幾乎掐入了他的肉中,那種身心合一的戰慄,那種極致的快感,猶如海浪一般,將她拋上一個又一個的高峯,卻也沖刷着她的魂魄,一點一滴地,在戰慄中破碎、消逝,再無可追……
“小舞——”
蘇飛燁大喊着她的名字,用力地將她攬入懷中,將所有的激情噴射在她的身子裏,感覺着她的顫抖和柔軟,那種久違了的活力彷彿一下子重新注入他的體內,讓他整個人如同重生一般,充滿了希望。
“燁——”
她終於開口,低低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那一霎那,有一團小小的光球,閃爍着七彩的魂光,隨着她的話語,從她的口中逸出,留戀地在他的身邊盤旋了幾圈,然後,化爲萬千光點,如同這世上最美的煙花——綻放,消散,再無聲息。
“小舞——”
蘇飛燁愕然地看着眼前的奇景,一種恐懼的感覺猛然襲上心頭,再低頭時,看到她依舊在自己懷中,只是,一雙溫柔含情的眼,悄然閉合,再也不能睜開,像從前那般,無時無刻,都在身後默默地看着他,守着他,等着他。
而如今,她好不容易讓他認出了自己,好不容易能夠再跟他在一起,卻在他最開心最快活的時刻,再一次離開。
“爲什麼?爲什麼!——”
他抱着她漸漸冷卻的身子,如冰似玉,忍不住仰天長嘯了起來,悲苦哀號,胸膛裏像是被人生生掏空了五臟六腑,空茫茫地痛,痛得無處躲避,無處隱藏。
“啊!——”
他如同瘋了一般,抱着她痛呼了起來,直喊得聲嘶力竭,雙目眥裂,眼角流出的,盡是鮮紅的血淚。
這一生,這一世,爲何每一次,他都是錯過。
難道是天意註定,故意在這般捉弄他、折磨他,非要在他最高興最幸福的時候,給他最重的打擊。
在他紅袍加身三元及第的是,得知橙小舞嫁入君家。
在他終於找回自己最心愛的人,終於跟她在一起時,她卻又飄然而逝,連一句話,都沒留給他。
爲什麼,上天要這般折磨他們,讓他們相遇相知相愛,卻又不能相守,經歷了這麼多的苦難,還要給他最後如此慘烈的一擊。
蘇林一直在門外守候着,承平公主吩咐過,不管有什麼動靜,都不可進去,他性子堅忍,原本就不是好奇之人,如此等了又等,不管裏面什麼聲音,都不曾轉過頭看一眼,直到此時此刻,聽到裏面傳來蘇飛燁那般淒厲哀絕的長號,彷彿遭遇了人世間最痛的打擊,那哀號聲就連他聽了,也不由得心中酸苦,更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會讓他這般痛苦。
只是莫名之間,隨着裏面那淒厲的哀號聲,外面的天色也突然暗了下來,轉眼之間,原本湛藍的天空被濃密的烏雲遮掩,滾滾烏雲如同在宣紙上潑灑開來的墨汁,侵染開來,慢慢地朝着下面壓去,雲層之間,隱隱可見電閃雷鳴。
沒等蘇林反應過來,就見眼前一道閃電劈落下來,一聲轟然巨響之後,他面前的嵐宮竟然被天雷擊中,屋頂上被炸開了一個碩大的洞,到處碎瓦飛濺,他一驚之下,也顧不得承平公主之前的吩咐了,猛地推開門衝了進去。
“公主!駙馬!小心——”
他剛衝進去看了一眼,就立刻呆住了。
原本富麗堂皇的宮殿裏,到處一片焦黑,天雷在大殿頂部劈開了一個大洞,炸得房中所有的陳設家俬俱成粉末,最可怕的是裏面臥房之處,原本安放龍鳳大牀的地方,已然是空蕩蕩的一片,只有地上一個漆黑的深洞,根本不見了承平公主和蘇飛燁。
他們兩人是生是死,已無人知曉。
雷動嵐宮,公主夫妻雙雙失蹤,傳到了皇帝那裏,自然是震怒不已,蘇林被下獄定罪,流放邊疆,而之前御錦一案,卻悄無聲息,像是有人抹去了所有相關人的記憶,讓他們再也想不起那金陵城裏曾經富甲一方的君家,更想不起,這曾經發生過的傳奇。
而承平公主所住的嵐宮,從此再無人敢住,那一天的天雷之威,雷動九州,讓所有人都震駭不已,最讓人記憶深刻的,是在那白晝雷劫之時,竟有人看到,有一顆極亮的星辰,從天空墜落,跌入凡塵,再不復見。
番外二 千年劫
清泠泠的寒冰洞中,到處是白茫茫的一片,透明的冰棱懸掛在洞頂,正正地對着下方那人的頭頂,那人全身沐浴冰雪,盤坐在地上,整個人,似乎都已經成爲一尊冰雕。
只是,他的掌心之中,卻有着些許雲霧盤旋繚繞,久久不散。
而他的一雙眸子,黑白分明,清亮的猶如天上星辰,也定定地望着自己的掌心。
在那裏,有一株小小的幼苗,探出稚嫩的綠芽,在這冰天雪地中,綻放着生命的光彩。
一百年了,它終於開始發芽,終於開始長出第一片綠芽。
他的眼中,閃爍着興奮的光彩,好看的脣角,帶着抹慵懶的笑容,卻是說不出的飄逸俊美,出塵的氣質,讓他與這玲瓏剔透的寒冰天地,出奇的相襯。
他輕輕地呵出一口氣來,身上透明的冰甲嘎然而裂,碎成千萬片冰渣,落在地上,而他口中呼出的那口氣,如一道白光,注入掌心那小小的綠芽中,讓它微微一顫,綠光更盛,似乎在一霎那之間,又長大了幾分。
他長身而起,微微一笑,身上的白衣無風自動,抖去了幾百年的冰雪,抖去了幾百年如雪的寂寞。
彈指間,他又回到了天庭,在九重天那個最清冷的角落裏,引來瑤池水,種下了那株綠芽。
沒有人知道,他從哪裏帶回的這株仙草,也沒有知道,這個從來孤寂冷漠的遊奕靈官,爲何突然會種起花花草草來。
那仙草一天天長大,他的臉上,也一點點多了些許笑容。
直到有一天。那仙草終於幻化成人。有了自己地靈識。而那時。纔不過三百年地光景。對他而言。卻像是等了一生一世。
那個小小地。嬌俏地女孩。精靈活潑。頑皮得像只猴子。與他記憶中地那人。卻是完全地不同。
記憶中地那人。輕靈飄逸。美得如同一片白雲。飄忽得如同一抹晨霧。卻在他地心底。留下了最深地傷痕。
那凡間地精靈。只因他一時地眷顧。卻招來了天界地憤怒與懲罰。讓一個原本只該在山中自由自在生長地精靈。夭折在他地手中。
那枚小小地草籽。是她唯一留下地紀念。
縱使在被幽禁受罰地幾百年時光裏。他也不曾忘記。當初相見時地那一霎那。後來所有地記憶。都被那長長地歲月磨平。唯有那初見時地心動。永遠無法抹去。
他放棄與嚴寒相抗,放棄本該在閉關中地修煉,把所有的精力和心血,全部花在了那顆草籽上。
一顆凡間最普通的小草。一點點,一滴滴,吸收着他地仙氣和靈力,足足一百年的時光,才萌發出了第一枚綠芽。
也只有天界的瑤池水,才能夠讓她生長,所以他又回到了天界,那個讓他痛恨和鄙棄的地方,小心地照料着這株小小的草兒。看着她成長。
等她真的修煉成人了,他卻又茫然了。
這個她,並不是他的那一個。
她們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甚至他都懷疑,自己是不是弄錯了種子,爲何她會有着與她天差地遠的性格和舉止,總是會給他招來無窮無盡地麻煩,會惹上他幾乎都要忘記的神仙妖怪,那幾百年的時光裏。幾乎他沒有一刻平靜的生活。每一刻,都會想着。下一次,她又會惹出什麼亂子來。
他像個慈父一般,從不責罰她,寵溺着她的任性,縱容着她的刁蠻。
直到,瑤池那邊傳來王母的懿旨,這個仙草所化的小仙女,不能再在他這裏恣意妄爲,而要送入姻緣宮,他才恍然醒悟,這個讓他頭疼讓他無奈的小仙草,竟在不知不覺間,成了他生活地一部分。
在她離開的日子裏,他又恢復了昔日平靜散淡的生活,他原本就是那樣一個懶人,懶到幾千年的歲月,都可以不思不想,平靜地猶如千年不化的寒冰。
有沒有她,似乎並不重要。
他的世界裏,沒有什麼可以永恆,得到與失去,早就已經引不起他的情緒波動。
更何況,她,並不是她。
原本以爲,這一生一世,就會這樣了,平靜的過去,無風無浪,無悲無喜,再也不會有那曾經讓他心顫心動的人,再也不會有讓他歡喜或悲傷地事。
世事難料,總有人,總有事,會在你最不經意地時候,刺中你心底最柔軟的部位。
她因爲一個錯誤,被月老踢下地凡間,等他知道的時候,已經晚了。
再見到時,她爲了一個凡人,不顧這近千年的恩義,與他決絕地爭執,那一刻,她臉上閃爍着的光彩,眼裏堅定的執着,讓他恍然間,似乎看到了千年前那個灰飛煙滅的身影。
原來,只有在凡間,她纔會是她。
原來,只有那個叫愛情的東西,纔會讓一個女孩,成爲女人。
只可惜,他知道的太晚,明白的太遲。
她的心,已經屬於另一個人。
雖然那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凡人,雖然他沒有驚天動地的法力,沒有手握江山的氣魄,但他懂得珍惜,懂得了解,懂得包容。
像一枚河蚌,包容着沙礫,雖然痛楚,雖然平凡,但隨着時光的雕琢,方能留下最美的珍珠。
有些事,錯過了,就再也無法挽回。他錯過了這一次,便錯過了這一生。
爲她一次次地違反天條,爲她除去了仙籍,最後又被幽禁在這寒冰洞中,他卻忍不住笑了。
千年前,她在這裏出生,千年後,他還在這裏禁閉。
歲月流轉,命運輪迴,似乎,一點都由不得人。也由不得神。
縱使他是神仙,但除了比那些凡人多了幾千年空茫的歲月,一身毫無用處的法力,卻不見得能過的更快活一分一毫。
難怪,年年歲歲,都會有思凡的神仙。都會有決絕得如她一般,寧可魂飛魄散,寧可放棄神仙的身份,也要猶如飛蛾般,撲向凡間那短暫的生命。
那生命,雖然短暫,卻絢爛如煙花,璀璨如珠寶,是他這千年如一日的生活。無法比擬的。
像她那樣的女子,原本就屬於凡間,原本。就不該屬於那清冷地天界。
是他改變了她的命運,強行將她帶去了那個不屬於她的世界,而命運的齒輪,強大得無法逆轉,終於,還是將她帶回了她原來的世界。
塵歸塵,土歸土,他們的幸福,終於有了着落。
哪怕那紅塵平凡地幸福背後。是他在這北極寒冰洞中,又一個千年冷寂的歲月。
只是,這一個千年,已沒有她的陪伴。
他坐在冰棱下,依舊微笑着,看着那天際風雲變幻,看着那晶瑩的冰雪凝結,一天天,一夜夜。一年年……
偶爾,也會看到流星劃過,有人在對着它許願,他卻只是看着它微笑。
凡人以爲這墮落的星辰,能夠實現他們的願望,卻不知道,它們連自己的命運,都無法掌握,又哪裏能幫他們實現願望?
直到那一日。他看到那最亮的一枚星辰。在白晝裏突然大放異彩,刺破了重重烏雲。義無反顧地,從天空中滑落下來,引得天雷陣陣,連他這個遠在北極之地的人,都受到了感應,不由得站起身來,仰望着那邊地天空。
“是他?”
他皺起眉來,屈指一算,便知道了那邊發生的事,不由得長嘆一聲,無奈地看着天際,原本以爲,他們也會有個完美的結局,卻沒想到,因爲蘇飛燁地固執,卻使得兩人落得如此結局,如今一個魂飛魄散,一個一怒逆天,被打入地府,還不知以後,又會惹出什麼樣的事端來。
文曲星的性子剛烈執拗,原本就是富貴不淫威武不屈的脾氣,此番下凡歷練,也是對他的一次考校,如今竟鬧到如此地步,其間也有他和小舞的錯失,他以己度人,凡事都很少去追根究底,更是隨性慣了,也沒料他會固執至此,根本就不肯看清自己身邊的人,平白錯失了一段大好姻緣,鬧得這般天人永隔,再無相見之期。
這筆帳,到底該怎麼算,他都算不清。
只是以文曲星的性子,早晚會找到小舞他們,自己這一千年的修行,只怕又要荒廢了。
他看看手中冰晶融化成地水,淡淡地一笑。
或許,這就是命運,這就是天意。
註定了,縱使他不能與她在一起,也要生生世世,做她的守護神,看着她幸福下去,他才能安心。
前生緣,今世債,到了還不清。
他對着掌心的冰水,輕輕吹了口氣,那冰水流動起來,幻化成只小鳥的形狀,又驟然凝結成形,化成了一隻晶瑩剔透的雪白小鳥,他輕輕一託,它便飛了起來,圍着他轉了幾圈,嘰嘰喳喳地叫了幾聲,聽得他吩咐完畢,這才一振翅膀,飛出了寒冰洞,朝着那九重天際的雲層飛了上去。
他又坐回了原處,靜靜地閉着雙眼,感知着那冰層下的生機,那潺潺的流水,活潑的游魚,這凡間哪怕是極北寒冰之地,一樣有着勃勃生機,一樣有人地存在。而那九重天之上,到處是美絕人寰的奇麗景緻,瑤池天河,瓊樓玉宇,可偏偏少的,就是那一份生氣。
所有的身外物,在他們而言,都可以變化而來,隨心所欲,無所不能,可那些,都是些沒有意識的死物,並不能讓他們的心情,有歡樂有悲苦有憤怒有傷感,七情六慾,是最苦,但也是最幸福的感覺。
“怎麼了?急召我過來?”
宋無忌按下雲頭,落在了寒冰洞外,望着洞中受罰的好友,焦急地問道:“是不是那水靈丹不在,你撐不住了?”
他睜開眼來,微微一笑,“那些東西於我,已經沒有多大用處了,這區區寒冰洞,難不住我,無忌不必擔心。我找你來,只是想問問,文曲星如今身在何處?”
宋無忌微微一怔,沒想到他問的是這個,便輕嘆一聲,說道:“文曲星因爲傷心過度,怨天尤人,一時怒氣沖天,幾欲突破肉身之時,被值日星官發現,以五雷轟頂之刑打入地府,如今正在冥府受罰吧!”
他苦笑了一下,如此一來,與文曲星地仇怨,只怕結地更深,更難解得開了。
“無忌,請你幫我把這個帶去地府,幫着閻君消除了文曲星的記憶,助他解脫苦難,重新轉世爲人,但願來世他能夠好好修行,重返天界。”
一枚純白地靈丹從他的手中緩緩飛出,穿過了寒冰洞的結界,落在宋無忌的手上。
“這——他本是自作自受,你又何苦拿自己的靈力幫他?難道又是爲了小舞嗎?他們現在在人世間過得好好的,哪裏知道你在這裏受得苦……”
“無忌——”
他輕輕搖了搖頭,止住了他的牢騷,微微一笑,“甘苦自知,你又怎知,我在這裏一定受苦呢?在天界修行,與在這裏,其實也沒什麼分別,你快去吧,文曲星積怨已深,若是不能早些化解,只怕日後更難收場。”
宋無忌點點頭,看了他一眼,“你保重。”
說罷,他轉身落下雲頭,轉眼,便消失在他的視線中。
他又坐回了原處,放眼望去,四面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冰雪玲瓏,卻又有誰知道,那冰雪之下掩蓋着的一切。
千年前如此,千年後,亦如此。
身下的冰層中,有些微的動靜,不停地撞擊着他身下的冰層,他微微有些動容,伸出一指,在冰層上輕輕一點,那萬載不曾融化的寒冰,霎時在他的指下化爲清水,溶出一拳之洞,直達幾尺深的冰海之中。
那下面,有隻小小的魚兒,拼命地向上跳着,掙扎着,朝他望來。
他俯身低頭,便看到那隻魚兒,一雙大大的眼睛中,竟似包含着人類的情感,又驚又喜,滿懷希望地看着他。
他微微一笑,伸出手去,那魚兒毫不畏懼地跳入他的掌心,剛剛離開那冰冷的海水,到了這更寒冷的冰洞中,小魚微微顫抖了一下,卻還是戰慄着回頭看了一眼。
那冰洞之中,猛然衝過一條碗口粗細的蛇形怪物來,對他完全視若無睹,一張口,便朝着小魚撲了過去,想要將它整個吞入腹中。
可被它完全無視了的那個人類,只是淡淡地一笑,猶如春風拂面,那纖長的手指在它七寸處輕輕一彈,它便渾身一顫,猶如被人抽去了骨頭一般,癱軟在地上,臨死,方纔明白,那條小魚,爲何會逃來此處。
小魚躲在他的掌心,先是被那怪物嚇了一跳,繼而看到他一出手就了結了它,頓時歡快地跳了起來,在他的掌中磨蹭了幾下,親暱地靠着他,流露出感激的神色。
他定定地看着它,感覺它的舉動,竟有些像個幼年的孩子,一時間,跌入回憶的漩渦,好一會兒,纔回過身來,望着它,輕輕一小,在這冰洞之中,爲它造出個小小的水池,任它在裏面嬉戲遊玩。
這一個千年,有了它,只怕又不會平靜了吧……
番外三 老鼠嫁女王
“不管白鼠黑鼠灰鼠,找到糧食,就是好鼠!”
鼠王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一個勁地朝着莉莉絲的身上飄啊飄的。
白鼠?哼,這一窩子老鼠裏,除了她這麼高貴的身份,還有誰有這麼漂亮的膚色?
莉莉絲不屑地看着它們,這些個小老鼠,還想跟她鬥,也不想想,就算它們終其十年的鼠齡一生所知的東西,還夠不上她個零頭的。
這五百多年被變成老鼠的日子裏,已經足夠她學會太多的東西。
第一天,她不用出門,已經有灰鼠黑鼠一大羣,將自己偷來的東西,送到她這裏,算在了她的名下。
第二天,她出去了一趟,就打開了廚房的鎖,帶領着大批的鼠鼠軍團,搬空了裏面所有的食物。
第三天,鼠王不慎遲到了帶有老鼠藥的食物,一命嗚呼。
第四天,莉莉絲在衆鼠鼠的擁戴下,一舉登基,成爲鼠國第一任女王。
從此,鼠鼠們衣食無憂,她總是能找到食物最多最好的人家,帶領着大家悄無聲息地偷取人類的食物,連那些可怕的貓兒和老鼠藥,都能在她的指揮下,一一規避。
在鼠國的歷史上,她成爲最受歡迎,豐功偉績最多的一任國王。
她一生唯一的一個錯誤,就是最後選擇的那個人家。
那是金陵城中的首富,富甲一方,家中有喫不盡的山珍海味,用不完的綾羅綢緞,原本應該是鼠鼠們的最佳選擇。
可是,誰也沒想到的是,它們剛剛進駐那裏,安扎完畢,修建好了自己的新家園的時候,那裏,卻來了天底下最可怕的女魔頭——橙小舞。
明明是她撞壞了它們的家,還要被她倒打一耙,連武力加暴力,強迫要收她做小弟,這樣無賴無恥加十八級的人,她還是第一次見到。
但是,她也第一次見到,一個會法術的人。
她的眼睛立刻就亮了,就算是爲奴爲婢,只要有機會能讓她恢復了人身,那她做什麼都肯,這五百年鼠洞裏陰暗的歲月,她已經過得夠夠的了。
她要變成人,她要重新做她那個美麗的莉莉絲小公主,而不是這個粒粒死小白鼠。
所以她很快就答應了橙小舞的無禮要求,帶着鼠鼠王國的衆小鼠們,辛辛苦苦地爲這個毛病多多,要求多多的臭屁主人服務。
從奴隸到密探,鼠鼠軍團什麼活都幹,在君家大宅裏簡直成了特工一般。
莉莉絲忍氣吞聲地服侍這位難伺候的要命的主人,只爲了能夠變回人身,卻沒想到,一次意外之中,讓她發現,無需什麼法術,跟主人相公的一個KISS,就讓她變回了人身。
重新看到自己纖長的手指,魔鬼的身材,天使的面孔,簡直讓她興奮得快要發狂。
原來那個該死的魔法,這麼容易就能破解。
只是更想不到的是,這該死的魔法,並沒能完全接觸,一覺醒來,她變回了那個全身毛茸茸的小白鼠。
有過一次變回人的經歷,讓她再也無法忍受自己再變回老鼠的樣子。
於是,她開始千萬百計地想要偷吻君宇辰。
這個東方男子的味道,很清淡很乾淨,雖然有些傻傻的,但那俊美的樣貌在她這五百多年來見過的人裏面,可以算得上是數一數二的了,若不是有些癡癡傻傻的,自己那個瘋瘋癲癲野蠻暴力的女主人,還真是配不上人家。
只是,這頭兩次還有機會趁其不備,後來就越來越難了。
不但被橙小舞逮着了要受那皮肉之苦,就連那個呆頭三君宇辰,也想着法的躲着她,說他笨吧,這方面到聰明起來,害得她經常守了大半天的時間,最後還是撲了個空,還要被橙小舞給爆焠一頓。
於是她常常感嘆,這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不算,就連她這樣想去英雄救美的人,都這麼生不逢時,被人欺壓成這樣。
世事無常,人生哪,總是這樣的無奈。
只不過,她記不得哪位哲人曾經說過,上帝給你關上門的時候,總會給你打開另外一扇窗子。
而小卓卓,就是那扇窗子。
在她看來,小卓卓簡直就是神一樣的存在。
他可以輕而易舉地看穿她的每一個心思,哪怕她只是在心底轉個小小的念頭,根本不曾流露出半點眼色,但在他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下,也被看得一清二楚。
這樣一個強大的存在,竟然成了她最終的救贖。
他不但可以讓她變回人形,而且還教了她很多的法術,可以自由地在人鼠之間變化,可以隨意地進出君家,讓她徹徹底底地,獲得了自由。
沒有自由的時候,嚮往自由,拼命地想要變回人形,離開這裏,尤其是對那個刁蠻霸道的女主人,要躲得越遠越好,最好是永不相見。
只是,等她真的有能力離開的時候,卻發現,她居然捨不得這裏了。
捨不得那個平日裏嘴硬心軟,在妖道來抓她的時候,卻不顧一切地保護她的主人;捨不得那個表面上傻乎乎,其實心裏比誰都清楚的呆頭三;捨不得那些跟隨她靠她保護的鼠鼠軍團們……
捨不得的太多太多,而其中最最捨不得的,還是小卓卓。
那個精靈一般的孩子,有着孩童的外表,卻有着比成人還要聰慧敏感的心,只不過,他跟她一樣不幸的是,遇上了橙小舞。
那個又刁蠻又任性又潑辣的主人,卻有着一種奇異的魅力,不光是她,就連小卓卓這樣的人,都會被她吸引,心甘情願地爲她做事,爲她付出自己的心血和——感情。
是滴,她心心念念喜歡着的小卓卓少爺,心底隱藏最深的感情,居然給了那個刁蠻的主人。
這一點,讓她憤恨了許多許多年。
就算在很多年後,小卓卓長大了,她每次提起這件事來,都要憤憤地咬牙切齒一番。
雖然由始至終,小卓卓都不曾承認過這件事。
她旁觀者清,看得再清楚不過,只是,她不想,也不願,讓已經跟呆頭三幸福生活在一起的主人,再有別的牽掛。
畢竟,主人不可能選擇小卓卓少爺。
她知道,他也知道。
所以他從不說,從不承認,只是嬉笑怒罵之間,依舊爲她做了很多很多事,多到她根本連想都想不到。
而她,只有在旁邊看的份。
不管她變成什麼樣,是人是鼠,這裏的一切,對她而言,都只是一場戲。
身在異鄉爲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
東方人的詩詞,總是能一語中的,直刺到她心底最痛的一點。
只是,五百多年過去,她在這世上,已經沒有親人。
就連唯一可以依賴的小卓卓,長大之後,也會變成別人的丈夫,別人的父親,一生一世地輪迴下去,直到修成正果。
他們每個人,都有着自己的宿命,而她,卻不知道,這個茫茫然活了五百多年的西方人,在這篇神奇的東方大地上,會有怎樣的命運。
就連小卓卓,也看不到,她前方的路。
她想要跟小卓卓少爺在一起,像主人和呆頭三一樣,可以互敬互愛,可以甜甜蜜蜜恩恩愛愛地生兒育女,那些最平凡不過的生活,纔是她最嚮往的生活。
而小卓卓卻只會催着她修煉,學習法術,練了又練,學了又學,他的腦子裏,像是有着無窮無盡的知識,沒玩沒了地給她灌輸着,卻從不問問,她到底想不想學。更不曾告訴過她,她學得再多,又能有什麼用場。
其實,她最想知道的,不是什麼點石成金的法術,不是什麼呼風喚雨的本事,只是,如何能抓住他的心?
都說女人的心,海底針,摸不着,其實男人的心,是天上雲,看得到都抓不住。
自從御錦一案之後,她想盡辦法,學着主人一不怕死二不怕苦三不怕丟臉的精神,死纏爛打,總算是賴上了小卓卓,跟着他和柳如眉一起來這裏隱居,千萬百計地逗着柳如眉開心,就連外面不知道的人,都當她是小卓卓從西土買回來的童養媳了。
可他,卻怎麼都不肯承認,不肯再跟她親近。
明明兩個人親也親過,抱也抱過,他偏偏死別着那股勁,就是不肯接受她默默的暗戀,寧可守着個不讓人知道倒死都不肯承認的暗戀,也不肯放開自己跟她在一起。
對於他們來說,年齡不是問題,膚色不是問題,國家不是問題,唯一的問題,就是他的心結。
如何打開他的心結,成了莉莉絲最大的難題。
“老大,霸王硬上弓,生米煮成熟飯了,看他還肯不肯認賬!”
“拍死!——”
莉莉絲一巴掌把老鼠軍師A打飛了出去,滾落成球,骨碌碌滾出好遠,趕緊鑽進鼠洞不敢出來了。
“卓卓少爺纔多大你就讓我霸王硬上弓?那不是摧殘幼苗嗎?少小太努力,老大徒傷悲,到時候你讓我守活寡啊?過——下一個——”
鼠B戰戰兢兢地走過來,小聲地說道:“啓稟女王,你可以試試,走婆婆路線,只要大少奶奶同意收你做童養媳了,卓卓少爺也沒辦法反對的。”
“唔——這個——”
莉莉絲想了好一會兒,終於還是搖搖頭,嘆了口氣。
“要是正常人家的婆婆,這個路線還行得通,可對卓卓少爺,這招就沒用了,大少奶奶現在什麼都聽他的,我就算是說破嘴,也頂不上他一句話,沒用的!PASS!下一個!”
鼠C一蹦一跳地到了莉莉絲的面前,胸有成竹地說道:“女王,這硬的不成就來軟的,人類不是有句話叫水滴石穿嗎?只要你對卓卓少爺軟磨硬泡,死纏爛打,只要功夫深,鐵棒都能磨成針,何況一個人類!”
“鐵棒?”
莉莉絲眨眨眼,總覺得這句話聽起來有些歧義。
“什麼意思?我現在難道還不夠死纏爛打的嗎?可他還是對我一點意思都沒有,反倒是主人對他呼來喝去的,他還巴巴得替人家做事……”
“唔……這個……這個是不能比的……”
鼠C拼命撓着頭,苦思冥想地琢磨了好一會兒,方纔一彈指,眼睛一亮,衝着莉莉絲說道:“那陛下可以學學你主人啊,看她是怎麼吸引男人的,問問她有什麼絕招,要是她肯幫你,那不就成了?”
“主人?”
莉莉絲嚥了口口水下去,好不容易跟主人分開了,有陣子沒見了,想想當初被她彈暴慄彈得滿頭是包,拎着尾巴轉得滿天星斗,就有些發怵起來,更何況,她家那兩個水火不容的小魔頭,如今只怕是變本加厲得折騰,她若是自動送上門去,還不知會被她們如何惡整,左思右想,望着面前的羣鼠,遲疑地問道:“還有米有更好的辦法了?”
“沒有!——”
鼠鼠軍團這一次異口同聲地回答,再沒有別的意見了。
“你們——”
莉莉絲無語地看着一臉忠誠的屬下們,可不管怎麼看,都覺得這幫傢伙是在推自己去送死,衡量下小卓卓的重要性和橙小舞一家大小的可怕性,她忍不住打了個寒戰,是誰說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來着?要是小命都沒了,要愛情還有什麼用?
“還是算了吧,我想想看有沒別的辦法……”
衆鼠鼠同時對她豎起了一隻小爪爪,對她這種葉公好龍虎頭蛇尾貪生怕死的舉動表示了深刻的鄙視。
“我只是說想想……”
“嘁!——”
不等她說完,下面的噓聲再次響起,豎起的小爪爪,依然沒有放下的跡象。
“我說——”
“嘁!——”
“嘁嘁嘁!——嘁你們個頭啊嘁的!”莉莉絲終於惱羞成怒,一下子從寶座上跳了起來,“你們以爲我是怕她啊?我纔不怕呢!告訴你們,我這就去找她,哼,我還不信,她還能把我喫了不成?”
一天之後,莉莉絲就爲她一時衝動說過的這句話,深刻地感到了後悔。
人,果然不能太鐵齒,否則,烏鴉嘴就會成爲她的代名詞。
剛到君家,她就差點變成了燒烤,大桌子一團火噴出來,可比他娘當初那米粒大的小火苗大了不知多少倍,一下子就把她困在了火圈當中,逼着她玩跳火圈的遊戲,累得她這好久沒活動過的嬌嬌身子,險些閃壞了小蠻腰。
還好小桌子的心地善良一些,立刻放水過來,澆滅了大桌子放的火,莉莉絲這邊還沒來得及說謝謝呢,就看到丫鬟追過來給他擦小雞雞,頓時就變了臉,指着小卓卓那還沒來得及提上的小褲褲,當場哇哇大吐特吐了起來。
還沒見到主人,她就已經被這兩位小主人差點玩掉了小命。
正當她半死不活欲哭無淚求告無門的時候,主人終於從天而降,簡直比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來得還要及時。
莉莉絲好不容易回過神喘過氣,把自己的來意告訴了橙小舞,就見她眼珠子滴溜溜地一轉,就拍着自己的胸脯打包票。
“沒問題,只要你照着我說的做,就一定能搞定了小卓卓!”
“真的?”
“那當然——”
事實證明,橙小舞說的話能信,母豬都能爬上樹。
莉莉絲極其憤慨地對着大小桌子,簡直後悔到了極點。
那個極度不負責任的主人,沒有愛心沒有良心的母親,居然把兩個孩子丟給了她,號稱孩子是增進他們感情的最佳催化劑,然後自己帶着相公逃之夭夭,不知跑哪裏去二度蜜月了,卻把家裏的一堆爛攤子和這一對活寶丟給了她。
可憐她懵懵懂懂地帶着這對雙胞胎回到家裏,被小卓卓劈頭蓋臉地罵了一頓,這才明白過來自己又上當了。主人哪裏是在幫她,分明就是利用她來做假期保姆,好讓他們夫妻倆脫身跑出去遊山玩水。
被小卓卓痛罵了一通,她才知道,自己這次又當了冤大頭。
小卓卓見她那副冤大頭的樣子,越看越生氣,越看越上火,罵得也是越來越起勁,那兩個小鬼早就躥到裏面翻天覆地去了,只有他還在這裏罵人,罵到了最後,只見得莉莉絲的頭越來越低,低得差點要鑽到地底下去了,他看了一眼她心底的委屈,這才住口,氣惱地伸出根小手指用力地戳戳她的額頭。
“你是豬嗎?這種事你不問我,跑去問橙小舞幹什麼?送上門去讓人宰,死都沒人同情的!”
“問你?”
莉莉絲抬起頭來,呆呆地看着他。
“問你什麼?”
“你到底是變成老鼠還是母豬啊?我說話你都聽不懂的嗎?”
小卓卓搖着頭嘆着氣,恨鐵不成鋼地看着她。
“你不是想要追我嗎?幹嘛去問別人,除了我,誰還能比我更瞭解我自己的喜好?你這個豬頭,捨近求遠,還被那個無賴橙陷害,給她做保姆,這下好了,連我這裏都要被那兩個小土匪給禍害了!”
“你?——你——你你你是說讓我問你?”
莉莉絲結結巴巴地說了好一會,嚥了口口水下去,覺得自己一定是幻聽了。
“你讓我問你怎麼追你?我——我——我我是不是聽錯了?”
“什麼你你你我我我的?”小卓卓不耐煩地拉過她的手來,朝着後面已經開始冒煙的房子跑去,“先去盯着那兩個小鬼,別嚇着我娘了,你這個笨蛋,以後有話直接來跟我說,不要再去找你那個無賴主人了,她早把你給我了,聽到沒有?”
“聽到——”
莉莉絲混混沌沌地跟着他過去,隱約間,似乎聽到了什麼重要的訊息,可一到後院看到那邊被燒着的大樹,滿院子的積水,頓時就什麼都顧不得想了,尖叫一聲去抓那兩個罪魁禍首。
等忙乎完給那兩個活寶的善後工作,全家上下所有人都累得筋疲力盡了,只有柳如眉看着那兩個孩子還是笑眯眯的,其他人,都累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
小卓卓指着莉莉絲,沒好氣地說道:“瞧瞧,瞧瞧,這都是你招惹來的小祖宗!”
莉莉絲扁扁嘴還沒說話,柳如眉反倒笑了起來。
“這算得了什麼,小卓卓你小的時候,比他們還要調皮,越是調皮的孩子,越是聰明,來來,大桌子小桌子,到大伯母這裏來。”
那兩個鬼精靈自然曉得誰是他們的靠山,衝着小卓卓做了個鬼臉,一溜煙就跑到了柳如眉身邊,在她身邊磨磨蹭蹭得親熱起來。
“娘——”
小卓卓無奈地嘆了口氣,看看周圍的下人和莉莉絲,一個個捂着嘴偷笑的樣子,顯然已經把這件事當成笑話記在心頭了,可憐他個十來歲的孩子,上要伺候老孃,還得想辦法養家餬口,下還得對付這些個不分尊卑的傢伙,要不再找個人來接手這些個爛事,只怕他還沒長大,就被這些婆婆媽媽的瑣事累得未老先衰了。
柳如眉輕輕一笑,摟着在膝下承歡的兩個孩子,“怎麼,娘還說不得你了嗎?不過我們卓卓調皮歸調皮,可是個聰明孩子,要不,怎麼能這麼早就當家了呢?”
小卓卓扁扁嘴,不屑地哼了一聲,這個家,可不是他想當的。
他把莉莉絲往身前一扯,推倒了柳如眉的面前。
“娘啊,我以後要好好讀書做生意,家裏的事情可沒時間管,以後就讓她來管吧!”
“她?——”
“我?——爲什麼?——”
莉莉絲指着自己的鼻子,瞪大了眼睛望着他,今天小卓卓說話做事,怎麼都讓她摸不着頭腦了呢?
小卓卓嘆口氣,無奈地說道:“娘,你又忘了,不是前幾天你跟我說的,讓我娶了莉莉絲,做什麼童養媳,以後好給咱家開枝散葉的嗎?”
“咕咚——”
莉莉絲一個沒站穩,直接摔倒在地上。
這這這——這進展也來得太突然了吧,讓她完全沒有一點心理準備。
柳如眉一拍腦袋,驚喜地說道:“是啊,我怎麼又忘了呢?以後有兒媳婦管家,小卓卓你就可以放心去上學了,對了,要不——你們現在就拜堂成親——啊——我差點忘了,莉莉絲的家人呢?要不要下聘禮呢?”
“不用不用!——”
好容易從地上爬起來的莉莉絲忙不迭地叫了起來,開玩笑,家人,是找那五百年前的西方古董,還是找那個不負責任的主人,更有甚者,地下那一窩子老鼠親友?那豈不是要了她的命?
小卓卓微微一笑,握住她的手,“什麼都不用,我們兩個在娘你的面前拜堂就成。”
“這麼簡單?”
柳如眉納悶地看看面前這兩人,見他們同時默契之極地點頭,這才放下心來。
只不過,當天晚上柳家辦婚事的時候,在地下王國裏,鼠鼠軍團們,也舉行了一場盛大的宴會,老鼠嫁女王,這等天大的喜事,又怎能不大半特辦?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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