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九九章 大打出手
上午10點40,全局第23手,李世石剛剛下了一步“拆邊”。
嗯,雖然在一盤棋的佈局階段,類似於“拆邊”這樣的棋隨處可見,尤其是今天這盤棋到目前爲止,棋盤上還沒有發生任何一個接觸戰,那麼一個“拆邊”就意味着一個“大場”,那麼這樣的下法更是在圍棋的序盤階段常見。
然而在李襄屏看來,對手的這步“拆邊”明顯是拆得有點大了,明顯是有點過分了,過分到已經不能用“拆邊”來形容——
李襄屏認爲要正確說明小李剛纔這步棋,那也許用“逼住”這個詞也許更合適些。
沒錯,就是“逼住”。
要知道在圍棋中,大家常用“立二拆三三拆四”這種說法,來說明“拆邊”的“正常分寸”。
然而小李剛纔這步棋呢,那就明顯超過這個分寸了,他連“立二”都沒有,就直接拆了六路,從棋盤的這邊拆到了棋盤的那邊,把白棋其中一個“星位,小飛”緊緊逼住。那麼像這樣的棋,當然是李襄屏不能容忍的,他第一時間就認爲這步棋無理,並且在第一時間就準備反擊。
尤其考慮到在這之前,小李的行棋就處處主動步步爭先——
他之前還有一個“打入”,李襄屏還沒來得及理他呢,那麼在已經有了一塊弱棋的情況下,現在又下一步如此過分之着,在李襄屏看來這明顯無理,不給予反擊的話那就不配坐在世界大賽決賽舞臺。
李襄屏的手停了下來,他開始構思反擊方案,因爲他心裏非常清楚,本局的第一個正面接觸戰,那很快就要到來了——
並且這個接觸戰,這其實是對手主動邀請自己進行的,小李不可能不清楚自己的棋稍微過分,然而沒有辦法,這就是他的風格,這就是他的棋路,他威震江湖的“殭屍流”,其實很大程度就是建立在這種風格之上。
你要是對他這種棋視如不見,那麼他原本無理之棋就會變成“積極”,而你要是和他大打出手呢,那他就正好施展自己的看家本領。
兩輩子看了小李那麼多棋,那李襄屏當然知道他這個特點,正是因爲如此,因此儘管現在開局才20多手,李襄屏也沒準備避戰,他準備從這個時候開始就和小李硬抗。
就是抱着這樣一種態度,李襄屏開始構思自己的反擊方案了。並且說實話,這個時候的反擊方案其實並不難構思——
其實李襄屏一直認爲:在圍棋中,當你面對一步“無理棋”或“過分手”的時候,你的反擊方案是並不難構思的,真正難的是那種完全的合理下法,如果人家下的棋是真的符合棋理的話,那纔是真正難以反擊。
而在今天,李襄屏很快就想好反擊方案了,也正是因爲如此,他也就更加確信自己剛纔的判斷了:小李剛纔那步棋是真的無理。
李襄屏的反擊方案並不複雜,圍棋中最常見的“聲東擊西”纏繞攻擊是也,你想攻擊這塊棋,那就從那塊棋動手,你想把這塊棋當做你的打擊目標,那就假裝先去打擊那塊——
不,也許你根本就不用去“假裝”,圍棋中攻擊的最高境界,那就是你事先根本別去確定具體目標,最後的打擊對象完全根據對手的下法而決定,他後面什麼時候露出破綻,那你照着他的破綻猛攻就是。
當然嘍,現在的李襄屏還沒達到那種隨心所欲的水平,因此他在制定當下這個反擊方案的時候,那他還是主次之分的——
他確定的打擊對象其實就是小李剛纔“逼住”這枚棋子,那麼行動上呢,他當然就是先對之前那步“打入”動手。
“逼住”!
全局第24手,李襄屏同樣下了一步“逼住”,不過他“逼住”的,是黑棋之前“打入”的那枚棋子。
很顯然,李襄屏這步棋並沒出乎小李的預料,畢竟李襄屏採用的這種聲東擊西攻擊手法,在圍棋中實在是太普遍了,因此簡單思索幾秒鐘之後,小李沒敢選擇就地生根,而是選擇了一步“單關跳”,向中腹出頭。
看到這步棋之後,李襄屏暗自點點頭,不虧是威震江湖的“殭屍流”呀,至少在純粹中盤作戰領域,小李一直就是人類棋手中的佼佼者啊,他這手棋未必是當前局面下的最佳選擇,然而有了這手棋之後,整個局面頓時混亂,這正是小李最喜歡和最擅長的局面。
儘管知道這點,那李襄屏當然也不可能後退,事實上這個時候他也無法後退。
“點”,“跳”,李襄屏一套組合拳出手,假裝擺出一副直接進攻的姿態,實際上是遠遠瞄着黑23那枚棋子。
小李下一手有點出乎李襄屏預料了,他下一手再下一個“打入”,在原本已經有兩塊弱棋的情況下,他竟然又來一個“打入”。
不過仔細審視這手棋之後,李襄屏卻對這步棋深深佩服,這手棋那就不是什麼無理之手了,而是那種深得作戰精髓的下法。
因爲這步“打入”,就是那種所謂的“虛招”,小李來上怎麼樣一手,那也不是真的想再次打出一塊弱棋,而是在這裏製造一點頭緒,留下一點借用,然後利用這個子的借用,伺機處理好其他兩塊弱棋。
雖然明知道這是小李的虛招,但李襄屏也不可能放置不管,因爲你要真對它不管不顧的話,他隨時可以給你來個“化虛爲實”。
又仔細想了一會後,李襄屏決定執行原計劃不變,把最終目標還是鎖定在黑23那枚棋子。
至於這步“打入”雖然不能不應吧,但既然看穿這就是一步虛招,那你既然虛虛實實的來,我也給你虛虛實實的應,反正我就死死瞄着你那邊那塊弱棋就是。
因此就這樣,從全局第23手開始,或者說從李襄屏的第24手開始,雙方在棋盤上大打出手了,戰局雖然剛剛展開,卻顯得很激烈,並且也比較複雜,因此到上午11點半的時候,雙方還下了不到40手。
上午11點50,李襄屏正好落下全局的第40手,搶到這一手之後,李襄屏認爲自己之前的作戰應該算是成功的。
因爲他這一手棋,那就是對黑23發起總攻了,並且是在黑棋另一塊棋還沒徹底安定情況下對這樣發起總攻。
換句話說,下的這個時候,“纏繞攻擊”的場面正式形成,李襄屏第一個戰略意圖正式實現。
這盤棋到底會形成什麼流向呢?棋局一步一步繼續。
第三零零章 算得對和算得活
第16屆“富士通杯”決賽,由於兩位對局者一上來就大打出手,這其實讓隔壁的觀戰者都看嗨了。尤其是在中午封盤前不久,李襄屏的第40手棋一出——
這步棋貌似搶佔到攻擊的要點,不能說全局就立刻佔據主動吧,然而“目前全局白棋生動”,這樣的評價還是擔得起的。
正是因爲這個原因,觀戰室衆人就議論開了,這其中尤其是中國代表團的成員們,考慮到“李襄屏”對李世石的歷史戰績,從馬曉飛馬組長開始,個個面露輕鬆表情。
馬曉飛愜意往後面椅子上一靠,他首先來一句感慨:
“嘖嘖現在的年輕人真是,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都喜歡走以力服人的路子呀,不過要單純拼力量嘛,那李襄屏真的誰都不會怕,他的力量可是整個圍棋界獨樹一幟,幾十年都難得出這樣一個怪物。”
見到馬組長似乎心情不錯,張大記者趕緊扮演最佳捧哏,他對馬曉飛笑道:
“馬小這話怎麼說,你這個措辭可是有點……那啥,什麼叫李襄屏的力量獨樹一幟?他怎麼個獨樹一幟法了,你跟我們說道說道。”
“嘿嘿,自從早些年韓國圍棋崛起,現代棋戰就走上力戰爲王的路子了,張記者你也應該看到,在現如今的職業棋壇,你其他不行還關係不大,例如境界啦大局這些東西,這些還可以想辦法慢慢彌補,但你要是缺乏力量的話那就不行了,要是力量不足,那根本就沒法在當今棋壇生存。”
聽到馬小這話,張大記者默默點頭,其他聽見他這話的人同樣默默點頭。
馬曉飛還是靠在椅子上,不過他的聲音繼續響起:“不過說到圍棋中的‘力量’嘛,嘿嘿,那不是我說,我認爲很多人根本就搞不清楚狀況,這其中也包括你們這些圍棋記者,搞不清楚什麼是棋手的核心力量,甚至都不知道什麼樣的棋手纔算力量大……”
張大記者把他打斷了:“那馬小我問你,你認爲曉光的力量算大嗎?”
“誰?你說劉曉光?不行不行……”馬曉飛把頭搖得像個撥郎鼓,他盯着張大記者道:
“要不我剛纔說你們很多記者根本不懂呢,其實就是這意思了,曉光哪有什麼力量呀?我以爲就他那點蠻力,稱一句‘力戰型’都已經很勉強了,他算什麼力量大呀?不行不行,他的力量完全不行……”
張大記者聽了心裏暗笑,因爲馬曉飛這個回答完全在他的預料當中,圍棋界誰不知道呀,馬曉飛和劉曉光九段那可是一對老冤家,兩人從上世紀八十年代開始鬥到現在,因此從這個角度來說,馬小習慣性貶低人家劉九段,那也算是他的常規操作了。
而張大記者這傢伙其實也是蔫壞,他剛纔故意拿人家劉九段說事,其實就是當個引子,好引開馬曉飛的話匣子。
“曉光的力量都不行……那好馬小我來問你,你認爲圍棋中的力量到底是什麼呀?什麼樣的棋手才能稱得上是力量大?”
馬曉飛當然也知道張大記者是故意的,因此他笑呵呵地說道:
“很簡單呀,圍棋中的力量其實就是算路,因此一個人算路能力強,他就能稱得上是力量大,至於具體例子,諾,現在正在屋子裏比賽的李襄屏,這纔是真正的大力士呀,也是現代圍棋力戰型的典型代表。”
嗯,馬曉飛雖然貌似已經把兩個問題回答完畢吧,但是很顯然,如此籠統的回答肯定是不能讓張大記者滿意的,於是他繼續追問:
“能說具體點嗎?”
“這還要怎麼具體呀,圍棋中的算路你不知道?無非從四個方面去考察棋手的算路能力而已,不過這四個方面又有區分,其中兩個算是基礎,至於其他兩個……嗯,那應該算是特色吧,不同棋手有不同的特色……”
“等等等等,四個方面?算路還分四個方面?並且四個方面還有區分?那馬小你先跟我說說,哪兩方面算是算路的基礎?”
“算的深,算的廣。”馬小這次的回答倒是簡明扼要,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也就是大家常說算路的深度和廣度問題,在我看來呀,這兩方面其實就是算路的基礎了,爲什麼說是基礎呢,因爲在現代圍棋當中,這兩樣已經是職業棋手的必備素質,不僅是必備,甚至我個人以爲,在這兩個方面,職業棋手的差距並不大,年輕棋手可能會在算路的深度上稍好,而我們這些老同志呢,那可能在廣度上要佔點便宜,不過平均綜合起來看,所有職業棋手的差距應該都不會太大,因此要想在職業棋手中拉開差距,那就要看另外兩方面了,這也就是棋手各自的特點或者說是特色。”
“哪兩方面?”
馬曉飛的回答再次簡明扼要:“算得對,算得活。”
“算得對,算得活……”當張大記者在咀嚼馬小這話的時候,馬曉飛的聲音再度響起:
“沒錯,就是這兩個方面,在圍棋中,尤其是在職業圍棋中,你僅僅只有算路的廣度和深度是不夠的,我認爲更重要是你還能夠算得對,並且還要算得比較活,這纔是真正拉開職業棋手差距的地方。”
馬曉飛頓了頓繼續說道:“張記者如果你能理解這點的話,應該就能明白我爲什麼說李襄屏纔是真正的大力士了,我們先來說‘算得對’的問題,這其實是一項非常難能可貴的素質呀,也是職業比賽中贏棋的重要保證,而李襄屏呢,他恰恰就擁有這個素質,非常優秀的素質!反正自從他出道以來,我就從沒見過他因爲算錯而輸棋,所以要我說呀,他能一路贏到現在,那真不是沒有原因的,正是他這個素質給他提供了強大的保障。”
馬小說的其實是人老施的特點了,不過張大記者顯然不會知道,於是他點點頭附和道:
“沒錯呀,好像還真是嗬,自從襄屏出道以來,那好像還真沒見他因爲算錯漏算輸棋,那馬小你再說說算得活……”
馬曉飛點點頭:“相比於前面那個優點,襄屏在這方面好像並不突出,看他的棋我甚至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在這方面,他是時靈時不靈,大多數時候不算特別靈活,不過在有的時候呢,他的棋又顯得特別靈動呀,靈動到連我在看他棋譜時都很難跟上他的思路。”
“哦,那你是認爲總體上說他的棋還是不夠靈動吧?”
馬曉飛搖頭道:“不能這樣說,開始我也有點奇怪,李襄屏現在纔多大呀,就他這樣的年紀,怎麼能在棋盤上反映出兩種完全不同的特質呢,這真是圍棋界聞所未聞,我下了幾十年棋就從沒碰過他這樣的……”
張大記者追問道:“那你現在是覺得爲什麼呢?”
馬曉飛笑道:“我現在覺得吧,李襄屏下棋並非不靈活,與此相反,他的靈活程度同樣在當今棋壇首屈一指,反正我馬曉飛是自愧不如,而他之所以很少在棋盤上反映出來,那還是因爲他前面那個優點太過明顯,明顯到掩蓋住另外一個優點而已。”
“掩蓋住了?”
馬曉飛繼續笑道:“張記者你想呀,如果你在下棋的時候,你憑藉自己的超強算路,憑藉算得又準又對就能穩贏對手的時候,那你會花時間去想其他一些花招嗎?”
“那當然不會。”
“這就對了,所以我爲什麼說李襄屏的算路在當今棋壇獨樹一幟呢?他不僅算路的深度廣度沒有問題,還比絕大多數人算得更對,算得更對也就算了,他其實還可以算的很活,只是在大多數時候,他沒機會用到他這最後一個特長了,憑藉‘算得對’就已經把對手搞定,張記者你說是不是這樣?”
“呵呵。”
對於馬小的話,那張大記者自然是不會反駁,“呵呵”一聲之後,他終於問起李襄屏今天的對手了:
“那韓國小李呢?韓國小李的棋你是怎麼看?”
“他呀,”馬曉飛微微一笑,一副不以爲然表情。
想想馬小現在這反應當然也算正常,要知道現在的李世石,那可沒有前世那樣的光芒啊,前世這個時候,李世石已經四冠在手了,是世界棋壇僅次於大李的人物,然而今世呢,到目前爲止小李只有一冠,並且那還是李襄屏還沒出道時候活的的一冠。
不僅如此,在去年的時候,馬曉飛自己還在“三星杯”半決賽中拿下過小李呢,因此現在的他,當然就不會太把小李當回事:
“這位當然也是一位算得活的了,不過他的活那也是要看跟誰比,跟普通人比,那李世石當然算是算得活,不過和襄屏比嘛……算了,這也沒啥好說,看他們以往交手記錄就知道了。”
“呵呵。”
對於馬曉飛這話,張大記者當然同樣沒啥好說,只好再次“呵呵”一聲了事。而聊到這個時候,中午封盤時間到了,所有人都抱着輕鬆心態迎接下午的比賽。
第三零一章 空多棋又厚
中午封盤,李襄屏走出對局室,張大記者迎了上去:
“襄屏,感覺還行吧?”
李襄屏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他當然不知道在這之前,這傢伙剛和馬曉飛聊了那麼長時間廢話。李襄屏心說這不才開始嗎,對於這種大激戰的局面來說,現在40多手棋,棋盤上的戰爭其實才算剛剛開始,那麼在這個時候,還有什麼好不好的?
李襄屏隨口敷衍道:“嗯,感覺還行。”
“那就好那就好,”這時張大記者做熱情狀,他甚至熱情的拍拍李襄屏肩膀:
“下午繼續努力,咱們爭取一鼓作氣把小李給幹趴下。”
李襄屏再次橫了對方一眼,心裏更加奇怪了,他可沒有忘記上次“LG杯”決勝局對李滄浩的時候,自己同樣一句“感覺還行”,這傢伙卻一副拉不出屎的表情。
李襄屏心說今天這傢伙到底是怎麼回事呀?他的信心到底從哪來?怎麼看上去他比自己還有信心的樣子?
當然嘍,這畢竟是中午封盤時分,兩人能交流到這種程度,那已經算是遊走在犯規邊緣了,再深入下去顯然不好,因此李襄屏也沒多想,簡單來兩句“借你吉言”之類的套話就把張大記者打發走,一個人靜靜備戰下午的比賽。
是的,李襄屏的確是“一個人”,在中午休息期間,他甚至都沒有和自己的外掛交流,因爲李襄屏覺得吧,今天這種激戰局面既然已經形成,那麼堅持自己的構思是非常重要的。
尤其是在自己已經有了自己構思的情況下,那麼這一點就尤爲重要,這個時候如果再和老施交流,假如老施真的有其他想法呢?比如他這時提出他的構思之類?李襄屏認爲除了攪亂自己的思路之外,不會再有其他任何正面作用。
下午1點鐘,李襄屏再度精神抖擻的走進對局室了,他這時心裏非常清楚,今天的這場大激戰,表面看上去像是自己主動挑起的,其實不然,實質上是對手先向自己邀戰。
李襄屏沒有任何避戰的意思,明知道這種局面是對手所擅長,李襄屏也沒有任何避戰的意思!開什麼玩笑,李襄屏認爲自己將來可是準備去“鬥狗”的人,要說區區“殭屍流”都會懼怕的話,那還鬥個屁的狗呀,乾脆現在就退役當自己的紈絝去算了。
嗯,可能正是因爲李襄屏這個態度很正確,他做好了充足的思想準備,這給他下午的戰鬥帶來幫助了。
從下午一點到下午2點,從全局40多手下到全局將近70手,李襄屏貌似下得相當不錯,真正在棋盤上詮釋了什麼叫做圍棋中的“纏繞攻擊”。
尤其在2點差一點的時候,全局第66手,李襄屏秀出了一個精巧的小手筋。
這是一步“擠”,或者可以稱作是一步“掐”。
嗯,也許是用後面這個名稱要更形象一些,因爲這手棋一出,貌似還真的“掐”中白棋的要害了,這手棋不僅誘發了一個“滾打包收”的手段,瞬間把黑棋打成一塊“大餅”,本身獲利不少不說,還順帶破掉黑棋的眼位,讓白棋的攻勢能夠繼續維持。
優勢!
等到那個“滾打包收”完成之後,那麼無論是李襄屏本人,還是隔壁研究室觀戰衆人,都無比清晰的認爲黑棋已經獲得優勢——
是那種實實在在的看上去非常明顯的優勢。
“呵呵我就說吧……”
下到這個時候,馬組長再度在觀戰室裏發表他的“高論”了:
“從現在的情況來看,我認爲李世石的策略有問題,他的比賽思路就很成問題呀,他今天太過急於求戰了,本來用這種遊走在無理和積極之間的強手誘發戰爭,這也算是他的常規操作了,他有相當多的勝局都是依靠這種方式而斬獲……”
“不過他也不看看他今天的對手是誰對吧。”
張大記者在旁笑眯眯的接了一句腔,要說這棋下到這個時候,那可是連他這種水平的人都感覺白棋已經明顯優勢的——
形勢判斷兩大原則,一看實空對比,二看雙方棋的厚薄,以張大記者業6的眼光,他認爲這棋下到現在這個時候,首先從實空對比來看,黑棋的確定目數是要比白棋多一點點,但無論怎麼算,那也不可能多出6目半,也就說到目前爲止,應該算是白棋實空領先的。
其次是雙方棋的厚薄,這個稍微更難判斷一點,不過人張大記者有個簡單的判別方法,那就是對比雙方沒活棋的塊數。
這棋下到現在,白棋固然已經打出一塊孤棋沒錯,然而因爲剛纔那個“滾打包收”的手段,黑棋被“纏繞攻擊”的兩大塊依然還沒活透。
黑棋兩塊沒活,白棋一塊沒活,那麼這棋當然算是白棋更厚!
如果再考慮到白棋的實空還要領先,那麼這是什麼?這就是傳說中的“空多棋又厚”呀,這是圍棋中最標準的優勢判斷方式。
既然這樣,那張大記者當然興高采烈,搶着說一兩句話那當然也再正常不過:
“只可惜小李也不看看他今天的對手是誰,他這招對付別人也許合適,但對付襄屏他夠看嗎?我看他呀,他這完全就是不漲記性嘛,他肯定是忘了他以前是怎麼在襄屏面前碰得頭破血流的。”
馬曉飛在一旁笑眯眯的沒有說話,說實話在他內心,他當然是同意張大記者這一說法的,然而這傢伙畢竟是搶了自己的話不是?因此內心再怎麼同意,表面上也不能完全認同:
“呵呵話也不能這樣說,張記者你幫人李世石好好想想,再怎麼說,這也是他最擅長的下法不是,如果這樣都下不贏的話,那還要怎樣才能贏棋?所以我覺得吧,現在還沒到樂觀的時候,接下來就看小李有沒有招了……”
就連馬曉飛自己都沒想到,自己居然還有烏鴉嘴的屬性,就在他話音未落,最新棋譜傳了——
這張棋譜的重點並非別的,而是全局的第71手,這是李世石下的一手棋,這同樣是一步手筋,這也是小李剛剛出的“招”。
“啊?!馬小,你看這步‘挖’……”
剛看到這手棋的時候,馬組長的笑容也隱去了,不過在對着棋譜詳端一會之後,他的笑容重新恢復:
“呵呵沒啥,普通的一個小手筋而已,雖然這手棋也算是很巧妙了,巧妙的利用了白棋氣緊的弱點,只不過這樣一個手段,只是幫黑棋自己暫時度過了難關而已,對整個大局於事無補。”
這張棋譜當然不可能只有這一手棋,聽過馬曉飛的話後,張大記者自己接過棋譜翻看,可能是受馬曉飛影響吧,看過之後他認爲還真是這樣,棋盤上的形勢並沒發生根本性扭轉。
小李通過這樣一個手筋,倒是讓自己一塊弱棋完全得到處理了,然而他的戰果好像也僅限於此。
因爲他這手棋固然加固了自己的棋,其實同時也幫白棋加固了。
在這個手筋出現以前,白棋那塊弱棋本來是一個眼都沒有的,然而等這一帶衝拆完成之後,白棋已經有了一個非常明確的真眼——
雖然還不算是完全活透吧,但有了一個真眼的棋,那怎麼也算比完全沒眼更厚不是?
不僅如此,小李剛剛施展的這個手筋,它本身其實又是損目數的。
換種說法說:這一代的衝拆完成之後,雙方的實空差距進一步拉大。
這其實也是馬曉飛剛纔說“於大局無補”的原因了。
因爲在他看來:李世石最近這一串下法,那其實就是付出一定的代價做活了自己其中一塊棋。不過反過來看的話,圍棋中所謂“攻擊獲利攻擊獲利”,這不正可以看成白棋已經通過攻擊收穫利益了嗎?
更何況白棋固然只有一個眼沒錯,那黑棋步同樣還有另一塊弱棋嗎?
換句話說通過最近這段衝拆後,張大記者認爲這盤棋的性質倒是變了,不再是那種典型的白棋“空多棋又厚”,而是變成那種“雙方的厚薄差不多,但白棋的實空已經明顯領先”的格局。
毫無疑問,這當然還是白棋優勢!儘管性質產生變化,但怎麼看也像是白棋優勢無疑。
那麼真相到底是什麼呢?
說句實話,因爲圍棋中“厚薄”這東西很難量化,那別說張大記者這樣的了,恐怕連最頂尖的職業棋手都很難說清楚什麼算厚什麼算薄。
比如在對局室內的李襄屏,當李世石秀出那步“挖”之後,他就已經嗅到一點危險氣息了。
他嗅到危險不是因爲這步手筋本身,而是小李下的另外一步棋——
那是一步連馬曉飛都忽略的了,小李下在棋盤上另一個地方,一步看上去豪不起眼的“小尖”。
有了這步棋之後,白棋好像又要生出一塊孤棋了。
那麼在接下來的時候,棋盤上將是白棋兩塊弱棋,而黑棋只有一塊弱棋。
因此在李襄屏看來,小李這步手筋一出,固然再次拉大了雙方實空差距沒錯,但卻讓黑白雙方厚薄完全逆轉!
現在已經變成真正的“黑厚白薄”!
當然嘍,即便已經看到這點,有一個認識倒是沒有改變的,那就是到目前爲止,李襄屏依然認爲自己優勢,只可能他認爲的優勢,沒有觀戰室認爲的那麼大而已。
“嘿嘿小李呀小李,你這樣看似漫不經心的‘尖’上一手,那就是陰上了我這塊棋吧?那行吧,我現在就兩塊弱棋放在這裏,我看你到底能攻出什麼效果……”
時間來到了下午2點半,本局第一個高潮即將到來。
第三零二章 苦吟
時間來到了下午2點40左右,全局80多手,李襄屏和李世石的激戰還在繼續。
嗯,實事求是的說,今天這盤比賽,那的確有資格稱得上“激戰”,從全局20多手延綿開的戰火現在不僅沒有熄滅,甚至還有越燃越旺的趨勢。
只不過戰火雖然還在燃燒,然而戰爭的性質,貌似卻已經發生改變——
這就是以全局第70多手小李那步“挖”爲分水嶺,在這之前,是李襄屏的白棋在“纏繞攻擊”,而在這之後呢,雙方的攻守逆轉,現在該輪到李世石開始“纏繞攻擊”。
然而有趣的是,雙方的攻守雖然逆轉了,棋盤上的基本形勢卻並沒有逆轉,當時間接近下午3點,全局下到接近90手的時候,無論是坐在對局室內的李襄屏,還是在觀戰室的馬曉飛等人,依然是認爲這棋白棋明顯好下,李襄屏斷然優勢無疑。
請注意:其實在圍棋中,“好下”和“優勢”這兩個詞是不能劃等號的。
例如在後來的圍棋AI時代,李襄屏曾見過有職業棋手把一張人類棋譜錄給狗狗看,在中盤的某一階段,在這步棋時,狗狗們還認爲某一方大優,然也僅僅一手棋之後,這一方的勝率就急劇下降——
然而對於那位錄入棋譜的職業棋手來說,他在狗狗給出勝率分析之前,他卻並沒看出那步棋有啥不對。
換句話說,那步導致勝率急劇下降的招法,並不是傳統意義上人類認知範疇的“明顯漏招”。
那麼像這樣的棋局,對於人類棋手來說,李襄屏認爲這可能就算是那種“相對難下”的棋了。
李襄屏甚至認爲,其實在人類範疇,包括今天這樣的職業比賽,因爲這種“相對難下”的棋而輸掉的比賽,那沒準還要比因爲純粹失誤輸掉的比賽要多得多。
只是在圍棋AI出現以前,人類棋手自己不知道而已。
所幸的是,今天這盤棋,那好像就不是這種情況呀,下到現在這個時候,當前局面不僅是白棋優勢,並且還是李世石的黑棋“更難下”。
而李世石的難點就在於;他現在貌似很難組織起有效的攻守。
白棋現在的確是還有兩塊沒有完全活透的大龍沒錯,然而其中一塊雄踞中央,不僅出頭方向四通八達,並且已經有了一個真眼,因此在短時間內,黑棋是無法威脅到這一大塊的。
白棋另一塊不安全的大棋是在棋盤左邊,這條大龍的處境雖然沒有另一條好,然而同樣出頭暢快,有相當大的輾轉騰挪空間。
並且不要忘了,黑棋本身還有一條大龍沒活呢!
如果再考慮到黑棋的實空已經不足,他已經揹負了相當嚴重的“目數赤字”——
那麼有點實力的棋迷都知道,在這種情況下,黑棋真的是很難組織棋有效的攻擊。因爲對於現在的小李來說,他的攻擊已經不能淺嘗即止,萬一他的攻擊沒有獲得相應的利益,那麼最後迎接他的同樣是失敗。
這其實就是到下午3點那會,棋盤上的真實寫照了:李世石看上去已經沒有退路,他現在必須通過有效攻擊獲得足夠的利益不可,而反觀李襄屏的白棋呢,這個時候卻顯得遊刃有餘得多。
李襄屏看到這個問題了,馬曉飛張大記者等人看到這個問題了,而作爲另一位對局者李世石,他當然就更意識到這個問題,因此接下來一段時間,小李開始頻頻長考,李襄屏感覺他下的每一手棋都像是在苦吟。
然而儘管對手是在苦吟,李襄屏卻不敢有任何掉以輕心呀,今天的對手那是誰?這可是大名鼎鼎的“殭屍流”,在這種激烈的中盤接觸戰中製造頭緒和捕捉戰機,這本來就是小李的強項之一,說是他最強的地方都不爲過——
李襄屏個人甚至認爲;單就這方面的天份和技術來說,哪怕把小李放在整個人類棋手的歷史範疇,他都應該能穩進前三。
(在李襄屏心目中,李世石應該是能排第二,單就中盤戰的製造頭緒和捕捉戰機來說,李襄屏心目中的第一是圍棋界的“小王”,也就是中古棋的黃龍士棋聖,在他之下就是小李,至於第3,那應該是中古棋的範西屏,吳清源先生,以及韓國的老曹並列第3,對了,後來的柯少俠因爲年齡還小,就不把他排上去了,不然的話他也有資格競爭這個榜單。)
正是因爲李襄屏知道對手在這方面的厲害呀,那麼完全可以想象,他在這個時候怎麼敢掉以輕心。
因此李世石像是在苦吟,李襄屏同樣像是在苦吟。小李落下的每步棋都顯得小心翼翼,看上去非常慎重,那麼李襄屏呢?他看上去更加小心翼翼,落子的時候比小李還要慎重。
就是在這樣的苦吟當中,時間不知不覺來到下午3點半了,從2點40到下午3點半,50分鐘時間,因爲兩人的小心翼翼,棋盤上增加的手數不多,這一階段雙方只下了20多手棋而已。
只不過對於這20多手棋,在比賽中的李襄屏自己當然是沒什麼感覺,然而旁觀者卻大不一樣呀。
從馬曉飛到王易,再從王易到張大記者,看過雙方這十幾個回合的較量之後,有些人是心生感觸——
心生感觸的主要是馬曉飛九段,因爲在這20多手棋當中,有很多招法都是馬曉飛九段沒有預料到的,他沒預料到的不僅包括小李鬼魅般製造頭緒的手段,同樣包括李襄屏妙到巔峯的防守手段,那麼同爲一流職業高手,馬九段心生感觸非常正常。
還有人是大呼過癮——大呼過癮的自然就是王易和張大記者這兩位了,因爲他倆的水平還是要差一點,水平差一點的話,自然就沒有那麼強的代入感,因此站在純看熱鬧的角度,他們倆大呼過癮也理所當然。
那麼這一段的衝拆結果如何呢?
在下午3點半多一點,全局剛過100手的時候,張大記者問了馬小一句話了:
“馬小,怎麼樣?你覺得現在這棋怎麼樣啊?”
而馬曉飛似乎還沒從心生感觸中回過味來,他貌似答非所問的回了一句:
“我之前不是說過嗎,李襄屏的算路有兩大特點,第一是他算得對,第二是他算得活,不過按照這個趨勢的話,我認爲襄屏只要用到他第一個優點,那應該就能拿下這盤棋吧。”
然而讓馬曉飛沒想到的是,就在他說出這話的時候,對局室內,李襄屏的手再次停了下來。
嗯,因爲小李的攪局手段一個接着一個,因此這個時候的李襄屏,那也算是被對手“打停”了吧。
雖然之前也是在苦吟,然而在下午3點40左右,李襄屏這次苦吟的時間卻有點長。
這時的馬曉飛當然不會知道:這時的李襄屏貌似不準備只用“算得對”這個特點了。他貌似想施展一下他的“算得活”。
而隨着李襄屏這次的長考,本局第一個勝負關鍵之處很快就要到來。
第三零三章 勝定
下午3點55分,經過大概15分鐘的長考,李襄屏落下了全局第104手棋,這是一步“二路託”。
嗯,從表面上看,這手棋沒有任何出奇之處,是圍棋中非常常見非常普通非常大路貨的那種搭眼騰挪手段——
而在當前局面下,全局的焦點那正是李襄屏急需處理自己兩塊弱棋,尤其是從棋盤左邊那條邊打出來的那塊弱棋。
李襄屏的這手棋,現在正是落在棋盤左邊那條邊上,他這手棋的意圖,看上去就是在爲自己的大龍搭眼做活,因此當棋譜傳到隔壁觀戰室,當衆人看到這手棋之後,研究室甚至包括馬曉飛在內的大多數人,都沒能在第一時間覺察到異樣。
張大記者甚至說道:“哦,託一個?這看上去是個好時機呀,這裏要是被白棋先手搭出一個眼的話,那應該就可以宣告黑棋大失敗了吧,馬小你說是不是?”
也許是因爲這個手段太常見太平凡的緣故吧,馬曉飛這時也沒想那麼多,更沒去算其他變化,他順口應道:
“嗯,看上去的確是個好時機,這步棋不僅時機恰好,而且託得黑棋很難受呀,襄屏這手棋,那正好拿捏住了黑棋棋形上的弱點,所以我之前爲什麼一直強調白棋優勢呢?其實道理就在這個地方了,因爲黑棋自己還有一塊弱棋,他自己棋形上還有一大堆毛病呢,那麼在這種情況下,黑棋其實就很難組織起有效的攻擊。嗯,很好!襄屏這手棋很好,他的這手棋,那就是揪住黑棋的毛病了,看上去怎麼都不能反擊的樣子,既然不能反擊,那就只能任憑白棋做活,而一旦被白棋處理好這塊,那黑棋這棋基本就交代了。”
“不僅是做活,並且是帶着目做活,馬小你說是不是?”
聽到馬曉飛肯定這是好手,張大記者高興了,他繼續在那滔滔不絕:
“不怕你笑話,我剛纔還在想着白棋會不會就那麼二路小尖一個呢,小尖一個我覺得也行,至少看上去更安全,不過人李襄屏畢竟是李襄屏啊,人關鍵時刻毫不手軟……”
馬曉飛也笑:“那也不怕你笑話,其實我剛纔也在想着二路小尖,在實空已經領先這麼多的情況下,一手棋就確保大龍的安全,我認爲也是能考慮的事,只不過看上去有點委屈就是,我看襄屏想這麼長時間,他應該就是受不了那點委屈吧,所以就來了這麼一個二路託……”
說到這裏的時候馬曉飛就沒有繼續往下說了,因爲在這個時候,更新的棋譜已經傳來,而最新的棋譜顯示:馬曉飛剛纔的話明顯像是被打臉了,他口口聲聲說黑棋不能反擊,然而實戰的進程,人小李偏偏就反擊了。
最先接過棋譜的是張大記者,等他一看到小李實戰的反擊之後,他立馬就叫出聲來:“啊!小李來這個?他這個是……看來他是真的準備魚死網破了呀……”
張大記者很快就叫出聲並不難理解,因爲小李的反擊,那同樣是個常用手筋,是一個對付“二路託”的常用手筋,並且這個手筋的難度非常低,屬於那種業餘有段水平都能掌握的初中級手筋。
在這必須特別說明一句的是,這個手筋雖然難度不大吧,然而出現的頻率不高,採用的人也比較少,至少像張大記者這樣的業餘高手,他自己平時就很少用的,原因無它,因爲這個手筋本身非常損目,不在特殊情況下,那還真是少採用爲好。
說到這裏,那應該有很多有一定棋力的棋友已經清楚,沒錯了,那就是那個對手在“二路託”的時候,你可以在二路多棄一子,然後在三路強行分斷的那個手筋——
所以真不能怪張大記者甚至馬曉飛之前都沒注意李世石的這個反擊手段了,因爲這個手筋確實是非常損目。
圍棋中有一句俗話:叫做“拔花30目”,“龜甲60目”。
所謂“拔花”,其實就是喫一個子,而所謂“龜甲”,那其實就是讓人喫2個子。
李世石今天這個反擊手段,那其實就是讓李襄屏喫成一個“龜甲”了。
嗯,雖然這個“龜甲”是出現在棋盤的邊上,因此沒有“60目”那樣誇張吧,然而在今天這盤棋出現這樣一個棋形,黑棋同樣損得一塌糊塗。
小李這個手段一出,原本屬於“鹽鹼地”的棋盤左邊那條邊瞬間被白棋實地化,黑棋最少虧損15目以上。
如果再考慮到之前雙方實空的差距,那麼毫無疑問,這盤棋下到現在,黑棋已經懷揣20目以上的“赤字”。
如此巨大的差距,那當然就不是一般的利益能夠彌補的了——
張大記者剛纔說小李準備“魚死網破”就是這意思了:他這個手段一出,那就證明他已經下定決心屠龍,不屠龍的話他這盤棋已經必輸!
張大記者的臉色變了,馬曉飛和王易的臉色同樣也變了。
的確是,這棋雖然看上去是小李被逼上華山一條道吧,但再怎麼說也是一條道不是?
更重要的是,這條道李襄屏本來是可以不給他的——
比如說之前大家提到過的那步“二路小尖”,假如李襄屏當時下在那的話,那白棋其實還是可以維持一定優勢的,是那種優勢可能不算太大,但卻非常清晰和明顯的那種優勢。
“這個我說馬小,你說襄屏他會不會……他會不會漏算了了這個手段呀?”
馬曉飛並沒有回答張大記者這個問題。
他不回答當然也很好理解,這其中有2個原因。
這第一個原因,馬小之前還在誇李襄屏的算路如何如何呢,這要是立馬說李襄屏這就漏算了,那不是打自己的臉嗎?
第二個當然也是更重要的原因,小李下出這個手段後,這隻證明他“準備屠龍”,至於最後能不能成功,現在看來還是個未知數呢,那麼在這種情況下,馬曉飛當然不會開口,他準備再觀察一段時間再說。
那麼李襄屏到底是不是漏算了呢?至於這個問題,那當然要看過後面的實戰進程才揭曉。
時間進入下午4點多鐘,這盤比賽也算來到最緊張和最關鍵的時候了,因爲這盤棋下到現在,對局雙方已經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黑棋的目標只有一個,那就是屠龍,赤裸裸的屠龍!
而下過圍棋的當然都知道,一盤棋要是真走到這個地步,那大多數招法就一定會開始變得簡單粗暴,到了這時候,那任何所謂的“含蓄”,所謂的“意味深長”,所謂的“高手風範”都必須拋在一邊,雙方一定要挑最狠的下,按照最直截了當的方式展開。
下午4點10分左右,又一張最新棋譜傳到觀戰室,這時全局進展到130手棋左右。
等到看過這張棋譜以後,馬曉飛和張大記者等人的臉色已經變得有點難看了。
是的,這個時候他們已經不是“色變”,而是已經變得非常難看。
因爲在這個時候,李襄屏看上去已經有點無法兩全了——
別忘了在這之前,白棋在中央一帶還有塊弱棋呢,別看這塊棋已經有了一個鐵眼,但畢竟只有一個眼不算活不是?
而小李最近一段的攻擊看上去非常巧妙,他不僅招法兇狠還次序井然,不僅次序井然看上去還流向絕佳。
所謂“流向絕佳”,那就是下到這個時候,他似乎已經將中間那條大龍捲進行了,白棋兩條大龍已經呈現難以兩全之勢。
張大記者的一顆心已經沉到谷底:
“這個……難題襄屏他真的漏算了嗎……唉,本來多好的形勢呀……”
張大記者一邊說着這話,一邊向馬曉飛看去,毫無疑問,他現在當然是期待馬曉飛給予否定的回答,只不過當他觀察馬曉飛表情的時候,卻發現這傢伙似乎有點奇怪,他一直盯着手中那張棋譜在看,一副迷惑不解的表情。
慢慢的,張大記者感覺馬小的表情開始變化了,原先的迷惑不解竟然有了一絲笑容。
3分鐘之後,已經滿臉堆笑的馬曉飛說出來一句讓張大記者非常期待的話:
“呵呵,我現在已經可以確定,人李襄屏並沒有出現漏算呀,這哪裏是什麼漏算?這明顯就是他故意爲之的嘛……嗯,沒懸念了,這棋已經沒懸念了,不出預料的話,襄屏這棋已經勝定。”
“啊?!!!”
張大記者追問原由的時候,馬曉飛這傢伙卻蔫壞,他竟然還賣起了關子:
“沒啥好說的,你等下一張棋譜吧,不出預料的話,下張棋譜你就知道答案了。”
可憐的張大記者還能說什麼呢,他當然只好耐着性子繼續等待。
好在今天的傳譜員看上去挺善解人意,4點30剛過,最新棋譜就馬上傳來。
張大記者以最快的速度把棋譜搶到手中,那他看到了什麼?
張大記者第一眼看到的,其實是李襄屏被屠龍了——
不是從左邊打出來的那條大龍,而是原先在中腹已經有了一個真眼的大龍,現在已經被李世石喫的乾乾淨淨。
“馬小這……”
馬曉飛這時竟然根本沒看棋譜,他笑着對張大記者說道:
“呵呵我知道襄屏肯定是死一大塊了,不過你再點點,我相信以你的水平,那應該還是點得清楚的。”
張大記者開始點目了,有業6水平的他真的開始點目了。
2分鐘之後,張大記者已經是滿臉驚喜,他滿臉驚喜的對馬曉飛說道:
“馬小這……”
雖然同樣還是這3個子,馬曉飛這次卻很確信的點點頭:
“沒錯,現在這局面,那已經可以認爲襄屏勝定了。”
第三零四章 風雲突變
下午4點半多一點,當通過親自判斷,確認李襄屏差不多勝局已定之後,張大記者開始纏着馬曉飛說事了:
“馬小你快說說,你今天必須跟我說說,你憑啥敢篤定襄屏的這步‘二路託’是早有預謀呀,這難道就不會是一種碰巧……”
張大記者這種反應當然並不奇怪,畢竟對於他這樣的圍棋記者來說,像這種被人喫一大塊最後還能贏的棋局見得多了。
別說白棋中腹那條大龍其實並不算特別大,總共才20個子左右而已,被全部喫掉也纔不到50目而已,以張大記者的“見多識廣”,比這更誇張的棋局他都見過不少。
因此到了這個時候,他的重點就並沒放在這個方面了,並沒去想大龍被喫怎麼還能贏的問題,而是在思考更深一層次的問題:
出現現在這個情況,那到底是李襄屏有意爲之呢?還是僅僅只是一個偶然的巧合?
是的,作爲一名資深圍棋記者,張小勇認爲這個問題很重要,因爲這涉及到他接下來該怎麼寫這盤棋的棋評呀。
假如今天只是一種巧合,大龍被屠其實並非李襄屏的本意,那麼李襄屏雖然還能再次捧杯吧,不過這個冠軍應該還是要欠缺一點說服力,這次勝利至少還包涵了一點點運氣成分。
假如這一切都是出於李襄屏的設計,他從那手“二路託”開始就設計了這條取勝之道,那張大記者想想就覺得恐怖了——
要知道李襄屏下那手“二路託”的時候,才全局一百零幾手,而等到大龍被屠的時候呢……不對,假如今天這棋李襄屏真能獲勝的話,那就不能說是什麼“大龍被屠”了,而是可以看做李襄屏設計了一個精巧而宏大的棄子戰術。
而到這個時候,全局已經接近180手棋了。
李襄屏那麼早就有了這個構思?並且一算就是70多手棋的變化?
說實話張大記者很願意相信這是真的。
然而一個資深圍棋記者的理智告訴他;這貌似有點太過玄幻了,怎麼看都不像是真的。
也正是因爲這個原因,所以他纔會纏着馬曉飛不放了,因爲馬曉飛剛纔可是說過:這一切那可能就是真的,這還真可能就是李襄屏構思的一個宏大棄子作戰計劃。
也許是感覺大局已定吧,這個時候的馬組長也顯得心情不錯,因此面對張大記者的追問,他樂呵呵地說道:
“呵呵這當然是真的,我說張大記者,你也算是圍棋界的資深人士了,難道你連這個都沒看出來?”
“我……我看出什麼。”
“從襄屏的一些後續招法中,看到一些蛛絲馬跡呀。”
見張大記者還是懵懵懂懂的樣子,馬曉飛也不賣關子了,他裝模作樣嘆口氣道:
“唉,手談呀!圍棋可是被人稱作是手談,也就是說在棋手下的每一手棋當中,其實都可以讀出很多信息的,比如說你現在來看看襄屏下的這手棋……”
張大記者湊了上去,他看到馬曉飛手指的,是全局的第122棋。
“這……這手棋能說明什麼?”
“笨蛋,這手棋就當然說明李襄屏早有預謀呀。”
見張大記者還在那懵懵懂懂,馬曉飛乾脆採用一種啓發式提問方式了:
“張記者我且問你,襄屏在下這手棋的時候,他當時的形勢看上去比較危急,他應該是要急着處理從左邊出逃的那條大龍是吧?”
張大記者點點頭沒有回覆,因爲馬小這話顯然是廢話,全局120手棋,那正是李世石追殺大龍的時候,不過他當時追殺的卻並非最後喫住的那條大龍,而是藉着追殺左邊出逃的那條大龍,趁勢形成一個包圍圈,最後才一擊不中,殺掉中腹那條大龍。
馬曉飛的聲音繼續響起:“雖然從最後結果來看,小李是殺掉中間這塊,但至少從當時來看,重點應該是那一塊,白棋的當務之急也是要處理好那條大龍,因爲如果那條大龍都脫險的話,中腹大龍其實同樣沒有危險,張記者你說是不是這樣?”
張大記者再度點點頭,再度對馬曉飛不予理睬,因爲這同樣是顯然易見的。
馬曉飛繼續說道:“那好現在的問題就來了,你現在重新看看襄屏這手棋,你覺得他這手棋像是在正常的治孤嗎?”
“嗯?!”
張大記者稍微來了點精神,不過還是有點懵懵懂懂。
馬曉飛鄙視的看了他一眼:“這樣吧,我換個簡單點的問法,張記者我問你,這棋如果換你上去替換襄屏,那麼你在治孤的時候,你會下這手棋嗎?”
“這個……那我應該是不會吧。”
見張大記者終於開口,馬曉飛連忙追問:
“爲什麼不會?”
“因爲……因爲這手棋……這好像對做眼沒什麼幫助呀,那麼單純從治孤角度來說,這手棋肯定不算好棋,至少有賣掉變化的嫌疑,因此如果是我的話,那這棋應該是下不出手的。”
“爲什麼下不出手呢?”
“怕出現打劫呀,”這回輪到張大記者一臉鄙視狀了,好像嫌棄馬小這個問題是對他這個業6高手的侮辱:
“誰都知道在這種追殺大龍的棋局中,劫爭是個很重要的因素呀,那麼在正常情況下,襄屏那手棋肯定是下不出手的,因爲那手棋既然對做眼沒有幫助,那麼賣掉變化,其實就有賣掉劫材的嫌疑。”
馬曉飛笑眯眯盯着張大記者:“不錯嘛,都還知道不能賣掉劫材了。”
“嗨這有啥不知道的,馬小你接着說。你說說怎麼就能從這步棋,看出襄屏早有預謀了?”
“沒有了,說啥?”
“你……”
沒等張大記者把火發出了,馬曉飛再次開始他的“啓發式提問”:
“張記者你想想,既然連你都知道不能賣掉劫材,那你以爲李襄屏會不知道嗎?”
“這……”
“你再深入相信,這棋可是連你都看出不合理,但襄屏在實戰中依然這樣下,那你認爲這代表什麼?”
“這……這……”
“你再看看這手棋除了賣掉劫材之外,這手棋還有什麼作用?”
“這個……這棋這樣一直把變化走盡,看上去倒是像在破空呀,對了,破空!”
到了這個時候,當張大記者說出“破空”這個關鍵詞,他真的是完全豁然開朗了。
要知道被李世石喫掉的那條大龍,最後加起來也才40多目而已。
然而在他追殺大龍之前,他已經懷揣20多目的赤字了,而李襄屏在治理孤棋的過程中,他竟然沒有像常規思路那樣去保留劫材,而是一門心思想方設法去破空。
那麼最合理的解釋是什麼?
那當然是李襄屏早就準備棄掉大龍,他認爲只要多破一點空就夠了,爲此他甚至連做劫頑抗的方案都拋棄了!
“哈哈哈哈襄屏果然是厲害呀……”
這一刻的張大記者開心大笑,他感覺這次回去之後,肯定能寫出一篇高水平的棋評了。很可惜就在這個時候,馬曉飛的臉色卻變了。
他變臉不是因爲別的,因爲就在這時,又有最新的棋譜出來了。
而就在這張棋譜上面,李襄屏的一手棋讓他臉色大變:
“哎呀襄屏這時下的什麼?”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張大記者趕緊也湊了上去。
接近下午5點的時候,棋盤上突然風雲突變。
第三零五章 開掛的人生也需要解釋
下午5點差一點點,坐在對局室內的李襄屏,他突然感覺到有點懵。
必須提別註明一句的是;這裏說的“懵懂”並沒有其他歧義,不是說他這個時候突然發病了,突發頭疼腦熱感覺有點頭暈之類的,而是那種真真正正的突然進入發懵狀態。
那麼職業棋手在比賽中,尤其是在如此重要的比賽中,他突然進入發懵狀態其實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這位職業棋手突然出現失誤了,並且是那種等他下出手之後,他自己馬上就能意識到的那種失誤,在這種情況下他纔可能發懵。
很明顯,在今天這盤棋當中,當比賽進行到現在這個時刻,李襄屏就出現這種情況了:
他剛剛落下一手棋,這是全局的第178手,然而等到對手很快落下全局第179手之後,他很快意識到自己出現失誤。
於是在下一刻,他立馬感覺有點懵。
李襄屏出現失誤當然並不奇怪,先不說他僅僅是個正常人類棋手,而“人類棋手犯錯幾乎肯定無法避免”,這應該算是一條“普遍真理”了。
光憑今天這盤棋的情況,李襄屏犯錯的概率其實就很高——
在上輩子的時候,李襄屏曾經看過一個比較另類的研究:職業棋手在什麼情況下是最容易出現失誤的呢?
嗯,在上輩子的時候,李襄屏當然對這個研究過程沒有任何興趣,他只對研究結論有所興趣,因此到現在這個時候,他也就記住這個比較另類研究的研究結論了。
這個研究指出,職業棋手通常在兩種情況下最容易出現失誤:
第一,當這位職業棋手剛進行過形勢判斷,他認爲自己的形勢已經佔優,假如這位職業棋手自己非常看重這個判斷,他認爲這個判斷已經和最後的勝負直接有關,那麼在這種情況下,這位職業棋手很可能就會產生情緒上的波動,進而誘發失誤。
第二種情況:當這位職業棋手需要進行思維轉換的時候,比如前一分鐘還在思考如何搏殺,滿腦子死活殺氣之類,然而等到下一分鐘,他就需要開始考慮如何收束,如何定型,需要計算各種官子的大小。那麼在這種情況下,職業棋手同樣很容易出現失誤。
今天很不幸,貌似這兩種情況,那好像全被李襄屏佔了呀。
他在下那手棋之前,他剛剛進行過一次形勢判斷,他認爲到那時,也就是棋局下到170多手時,自己已經取得明顯優勢了……不,李襄屏當時的真實想法:他是認爲自己已經取得了“壓倒性優勢”。
這個“壓倒性優勢”有多大?李襄屏自己點過目後,他點出自己的白棋有80目弱,而黑棋最多最多也只有76到77目,自己的盤面都已經反先,並且還多出這麼多,再多2目那自己都可以倒貼了。
如此大的優勢,那當然可以認爲是“壓倒性的優勢”,那麼在這種情況下,李襄屏認爲自己已經“勝定”,他進而產生一點情緒上的波動,這當然也算非常正常。
也正是在那個時候,其實也恰恰是李襄屏需要進行思維轉換的時候——
因爲當李世石喫住中腹那條大龍之後,這盤棋從全局20多手就延綿開的激烈中盤戰其實就已經告一段落了。接下來的進程,那其實是進入正常收束和官子階段,李襄屏應該去考慮如何定型,如何安全運轉。
這當然是個很明顯的思維轉換過程。
只可惜在當時,李襄屏並沒做好這個思維轉換,他竟然傻不拉幾去點什麼目,去進行什麼形勢判斷。
於是就這樣,李襄屏在第一時間出現失誤了。而等到他意識到自己出現失誤後,他開始在對局室裏發懵。
而就在李襄屏發懵的同時,研究室衆人當然也在研究他這步失誤了,或者說評估他這步失誤可能會帶來的後果。
張大記者緊張的盯着馬曉飛:“馬小,怎麼樣?你算過之後怎麼樣啊……”
不能怪張大記者如此緊張,因爲李襄屏的那步失誤非常明顯呀,明顯到連張大記者都能看出損失很大。
根據張大記者自己的判斷:棋盤上多出178手和179手交換,白棋至少白白虧損5目以上甚至還要更多。
這幾乎就相當於一手棋虧出去一個貼目呀,如此大的虧損,那張大記者當然緊張。
而在重新審視棋局的馬組長同樣緊張,不過在重新清點一遍目數之後,他的表現稍微鬆緩一點:
“還好還好,襄屏這手棋雖然莫名其妙吧,幸好他之前的本錢夠足……”
張大記者直接打斷他道:“你現在點過認爲襄屏還領先多少吧?”
“嗯……白棋現在還是80目弱,不過黑棋這裏一下漲這麼多,黑棋也過80目了……81目?81目還是82目……”
聽到馬曉飛報出具體數字,張大記者同樣表情一鬆:
“還好還好,既然還領先那麼多,那應該還是能拿下吧?不過像剛纔這樣的昏招可千萬別再來了呀,這種棋真是連心臟病都會下出來,這棋都要是贏不下來的話,那真是……”
“那真是”什麼張大記者始終沒說出口,彷彿在這個時候,他已經找不到合適的語言把這句接下去了。
然而等到下午5點10分左右,等到最新一張棋譜傳來,張大記者那就更說不出話了,因爲他從沒想過,自己居然還有“烏鴉嘴”的屬性呀,他剛剛說“這樣的昏招千萬別再來”,可是在這張棋譜中,衆人再次看到李襄屏的失誤。
馬曉飛和張大記者面面相覷,張大記者又和王易面面相覷。
總算還好,李襄屏這次的失誤沒有之前那麼明顯,虧損也沒有前面那個大,那麼在接下來——
接下來當然只能是重新判斷形勢了,這也是研究室衆人唯一能做的事。
“還好還好……”
“還好還好……”
然而等到下午5點20,這時全局已經過了220手,等到大家再次看到李襄屏的兩個小失誤,等到大家說“還好”都已經很勉強的時候,王易終於忍不住了:
“奇怪了,襄屏這是怎麼了呀?難道今天中邪了嗎,他平時不是這個樣子的。”
當然沒人能回答他這個問題,因爲他們又不知道今天是李襄屏本尊在下,而以往很多時候是人家老施在下。
而至於李襄屏本尊——
說實在的,他這種情況其實也很好理解,要知道他的心理年齡雖然已經30幾了,然而他自己征戰職業棋壇也就區區2年左右時間,在職業圍棋界依然還是個缺乏歷練的菜鳥。
那麼像他這樣的人,也許他的圍棋天賦確實很高吧,高到能在170手棋之前把小李完全壓制,然而當他處於發懵狀態的時候,他連續出現失誤同樣非常正常。
時間來到下午5點半了,而到了這個時候,隔壁觀戰室的氛圍已經完全扭轉,中國代表團成員一個個提心吊膽,臉色極爲難看,而韓國代表團成員則個個興高采烈,一副情形激昂模樣——
現在已經是半目勝負的棋了!
雖然客觀判斷形勢的話,目前其實還是白棋佔優,假如雙方都收對的話,那還是白棋獲勝的可能性更大。
然而就是這個“都收對”是關鍵呀,考慮到最近這半個多小時李襄屏的表現,誰敢確保他能夠做到?
只可惜別人都不知道,人李襄屏是開了掛的,所謂“開掛的人生不需要解釋”,嗯,今天這盤比賽,那好像就很好的詮釋了這個道理。
下午5點35分,這時全局已經過了250手了,雖然現在的官子已經不多,並且也不算特別複雜,然而這時的李襄屏卻依然沒有回過神來,他依然處於一種懵懵懂懂的狀態中。
他懵懵懂懂的捻起一枚白子,準備下到棋盤某個地方去的時候,一個如夢如幻的聲音響起——
這當然是人施大棋聖的聲音!
能讓別人聽不見唯有李襄屏能聽見的,那當然唯有老施的聲音而已:
“襄屏小友,現在落子某處某處……”
李襄屏依然感覺很夢幻呀,因爲他上次在正式比賽中聽到老施的聲音,那已經是半年前“LG杯”決賽的第4局了。
現在還沒到8月10號,按理還在老施的“禁賽期”,這傢伙怎麼可以發聲呢?
不過儘管有諸多疑問,李襄屏現在也沒空去想那麼多了,他幾乎是下意識的就按照老施的指示落子。
而等到他落子的那一刻,這盤比賽其實就已經被老施接管了!
而比賽被老施接管以後,這棋其實就沒啥好說。
下午5點50,李襄屏按照老施的指示落下全局的第288手棋。
這是棋盤上最後一個有目的官子,其實也是本局最後一手棋。
白棋搶到這一手棋之後,黑棋盤面6目的結果已經註定。
半目勝!
至少在外人看來,李襄屏拿下了他個人的第5個世界冠軍!
面對這個結局,所有人都默默無語,在大家眼見,李襄屏這完全就是玩了一次心跳嘛。
一次能讓人心臟跳出心腔的那種心跳。
唯有李襄屏不甘心這個,在終局之後,他最關心的是另外一件事呢:
“定庵兄,你給我說清楚!啊!你今天必須給我一個解釋,這不是還是你的禁賽期嗎、那你怎麼能夠開口,莫非,莫非你這傢伙以前都是蒙我的……”
第三零六章 語無倫次
“呵呵,襄屏小友休要說笑,我沒騙你,真的沒有騙你,你想想定庵怎麼可能騙人……”
“你還敢說沒騙我。”
這下李襄屏有點生氣了,他是真的有點生氣了。
想想也是,老施那是什麼?老施那可是他的外掛呀,那在這就不說什麼“誠信爲本”之類的了,李襄屏只要想想自己的外掛居然還會騙自己……
這當然是大多數“宿主”都受不了的事情啊,在這種事情上,李襄屏當然也不是那種極個別的少數派,因此在比賽結束之前,他其他事情都暫且拋在一邊,決定先把這件事情搞清楚再說。
“定庵兄我且問你:當初你那繡琴姑娘是不是跟你說,你一年之內只能下15局正式對局,若是超過此數的話,那恐有不測事情發生?”
“是極,沒看出襄屏小友記性真好,竟然將繡琴姑娘的原話……”
“定庵兄休要轉移話題,”李襄屏稍微加重點語氣說道:
“那好我現在再問你:到今日爲止,這一年之期是不是還沒過去?今日之局是不是已經超過15局之數?對了你不是說超過此數就會發生什麼不測之事嗎?那行定庵兄,你現在變出點事讓我看看……”
“呵呵襄屏小友說笑了,怎麼可能會有什麼不測之事,我跟你說吧,這一年之期在前幾天已經過去了,而今日此局,算是定庵在新的一年下的第一局吧。”
“一年之期已經過去了……”
還沒等李襄屏反應過來,老施的聲音再度響起,他用很篤定的語氣說道:
“不會錯的,定庵記得很清楚,我第一次跟隨繡琴姑娘來到此處之時,那日正是七月初七乞巧節,而今日卻已經是七月初九了,因此一年之期已經過去兩天。”
李襄屏愕然,七月初七乞巧節?
還好老施是提到這個日期呀,這才讓李襄屏很快反應過來:
“難道你們……你們一直在用農曆算日期?”
“這是當然,”施大棋聖理所當然地說道:“我們一直就是這樣過日子的呀。”
“哈哈哈你們這幫老古董……”
李襄屏聽了高興了,他現在是真的高興了。說是在的,李襄屏當然並不在意老施他們用的是陰曆還是陽曆,他真正在乎的,只是自己的外掛到底有沒有蒙自己啊,因此老施既然說出一個貌似還靠譜的理由,李襄屏甚至都不會去管這個理由是真是假?這件事也就這樣揭過去了。
等揭過這件事,李襄屏很快就回到現實當中了。他起身向對局室外走去,還只走到大門口,記者們的閃光燈就響成一片。
在這個時候,彷彿整個圍棋界所有的榮耀,所有的焦點都對準了他,對準他這個新鮮出爐的“五冠王”。
年僅16週歲的五冠王!
在最近一年多時間僅丟失一冠,展現出相當恐怖統治力的五冠王。
張大記者跑上來向他祝賀,王易跑上來向他祝賀,其他一些國內記者跑上來向他祝賀,甚至馬曉飛也跑上來拍拍他的肩膀。
雖然在中間一段時間,李襄屏害得大家心跳加快了,甚至都可能嚇出一些人的心臟病了,然而在這個時候,當冠軍確定到手的那一刻,是沒有人會在意這個的,所有人都是真心實意衷心向李襄屏表示祝賀。
“襄屏來,笑一個,笑一個……唉我說你這人也真是的,嗯,雖然你現在拿這麼多冠軍了吧,也確實有矜持的資格了,那你也好點配合我們拍個照好不好……”
在張大記者的大聲說笑中,李襄屏也只好盡力擺出造型,配合記者們的拍照。
只不過李襄屏依然笑得很“矜持”。
是的,儘管他已經非常配合了,然而在很多記者看來,李襄屏笑得是那樣的矜持,那樣的風淡雲輕,那樣的具有一代高手風範……
李襄屏當然不是真在那“矜持”。
他只是對於今天這個冠軍,確實沒有那麼開心而已。
因爲他現在可是不懵了,他現在非常清楚如果不是老施接管比賽的話,那就算他晚了一步,那麼這盤棋就是自己要輸半目,而這個冠軍就是李世石的了。
要知道今年的“富士通杯”,那可是李襄屏自己從頭打到尾的,沒想到在這最後關頭,他依然沒能完整獲得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冠軍。
那李襄屏當然會遺憾。
哪怕他前世只是一個紈絝,他現在也會感到遺憾。
最瞭解他的那當然還是老施,因此見到他情緒不高,即便聚焦在閃光燈下也盡顯落寞,老施開導他道:
“襄屏小友卻是無需太在意了,今日之事實屬正常,實乃每位棋士修行必經之路耳,更何況你前半局確實發揮上佳,先說明,我今日還真不是吹捧,襄屏小友前半局之發揮,那確實讓我大開眼界,定庵折服也。”
李襄屏面露苦笑,儘管張大記者等人還在拍照,李襄屏依然不由自主露出一絲苦笑。
老施不提這茬還好,一提自己前半段的發揮,那就更讓他耿耿於懷了。
在真實歷史中,李世石一共獲得過14個世界冠軍。但由於他的棋風特點,他前半盤的一些缺陷,他其實很少是有從頭贏到尾的。
比如在他14個冠軍當中,“完勝”的最多隻有兩三個而已,而其他絕大多數其實都是前半程落後,然後依靠他超強的後半盤功夫,他特有的一些鬼魅手段逆轉。
甚至不僅是爭冠的棋局了,即便小李是對上一些所謂的“中堅棋手”,他的很多勝局,其實同樣是依靠後半盤逆轉獲勝。
換句話說,李襄屏今天做到的,那只是一些“中堅棋手”都能做到的事而已。
想到這個,這讓李襄屏怎麼能開心得起來。
“假如職業棋壇已經兩年多,不過現在看來,搞了半天我也就一‘中堅棋手’的水平呀……”
就在這樣的胡思亂想當中,擺造型總算是結束了,既然造型擺完,那接下來自然是說兩句的時間。
不過等到李襄屏“說兩句”的時候,很多人都認爲他今天是太高興了,以至於說話都有點語無倫次了。
因爲李襄屏是這樣說的:
“我今後一定還好獲得冠軍的,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冠軍……”
第三零七章 心安理得掙銀子
結束比賽後第二天,李襄屏載譽回國。
嗯,這次也確實只有“載譽”而已,一來國內“非典”餘波未散,二來李襄屏贏李世石……這在大家的意料之中啊,賽前大家絕大多數預測,甚至包括韓國人自己的預測,其實都認爲李襄屏贏面更大,李世石凶多吉少。
李襄屏現在就是完成一項大家預料當中的事,既然這樣,榮譽那當然還是有榮譽,李襄屏回來之後,各大媒體又進行新一輪的吹捧,不過更多的反響卻是沒有,額外的慶功活動這次同樣是沒有。
李襄屏自己當然也不在乎這個,從這個月開始,他的賽程突然變得繁忙,於是剛回到家裏不久,他就和老施商量起事了,商量起他今年剩下那14盤“定額”的事。
“呵呵定庵兄,你看你現在也算是解禁了,那你自己來說說看,對於今年剩下的那14局,你自己有什麼想法沒有?”
“呵呵無妨,定庵無甚特別想法,襄屏小友看着安排就是。”
李襄屏聽了點點頭,對老施這個態度表示滿意。不過滿意歸滿意吧,他卻知道真不能就按這個來,自己真的“安排就是”。
要知道人李襄屏前世可是個紈絝,家裏也有一間規模不算小的公司,那麼在耳讀目染之下,他當然知道要想員工爲自己賣命的話,那不能只讓別人幹活,還需要滿足人家一定的訴求。
總算還好,像老施這樣的“員工”,那當然是沒有什麼物質訴求的,他最多也就一點精神訴求而已。
那什麼是施大棋聖的“精神訴求”呢?李襄屏想了想:以自己外掛的悶騷程度,他最大的精神訴求,估計也就是和他的繡琴姑娘團聚而已。
只可惜這個訴求李襄屏暫時滿足不了,因此他只能退而求其次:
“定庵兄我看這樣,這個月接下來比賽甚多,其他比賽你就別去操心了,重點就放在月底的‘春蘭杯’上,接下來的‘春蘭杯’,那全部都由定庵兄來完成如何?”
“呵呵如此甚好,定庵這裏沒有任何問題,對了襄屏小友,‘春蘭杯’現在可是已經到半決賽了,你爲何不自己去爭取奪冠呢?”
李襄屏心說還能幹嘛,當然是想讓你更加死心塌地的給我賣命呀,對於你這傢伙的精神訴求,那我除了能想到你的繡琴姑娘之外,其實也就只有一個了:那就是你這傢伙的棋癮極大,是個真真正正如假包換的棋癡。
如果單純從“過棋癮”的角度,那當然就沒有比“春蘭杯”更合適的比賽了,畢竟你剛纔自己都說了,這個比賽已經下到半決賽了,剩下的盤數已經不多,這樣其他的定額就能更靈活的安排。
“定庵兄你是知道我的,我現在最大的願望,就是奪得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冠軍,而這個‘春蘭杯’的前兩輪……所以就……”
李襄屏故意沒把話說完,不過老施很快答應:
“懂了懂了,理解理解,襄屏小友加油,我相信以你之天賦,那是很快就能奪得完全屬於你個人冠軍的,至於這個‘春蘭杯’……那襄屏小友放心,一切包在我身上了。”
李襄屏再次感到滿意,不過他這次卻不是對老施的回答感到滿意,因爲他這反應完全在李襄屏意料之中呀。
李襄屏是對自己的說話技巧感到滿意,因爲他一直認爲,作爲一名所謂的“上位者”,那真沒想象中那麼難的,就像自己剛纔那樣,在滿足下屬訴求的同時,把自己的訴求也說出來。
那麼只要你的訴求是出於真心,並且和員工的訴求沒有矛盾,那麼在絕大多數時候,是一定會得到熱烈響應的。
假如在這種情況下還得不到熱烈反應,那其實就不是你的問題了,而是員工的問題,在這種情況下你也別去猶豫,直接把員工開了得了。
嗯,人施大棋聖當然是個好員工,所以你瞧瞧,人家立馬給出熱烈反應。
說完了“春蘭杯”的安排之後,李襄屏就沒有對其他定額進行更具體的分配了。
其實在李襄屏的內心,自從在網絡上試過“雙劍合璧”的威力之後,他很有一種在正式比賽中試一下的衝動。只不過本着“好鋼用在刀刃上”的原則,這玩意他當然是不想隨便試的,至少在什麼32強階段,16強階段,他不想試這種足夠把職業棋手打到讓2子的下法。
再說了,現在還不排除另外一種可能呢,那就像之前和小李這盤一樣,老施突然在什麼時候完全接管比賽。李襄屏認爲以目前自己的實際水平,這種情況當然還有可能出現,既然這樣,那剩下的14局定額就不好完全具體劃分了。
總之現在就是先定下一個大原則再說,先劃出小部分比例滿足老施過棋癮,至於剩下的嘛,那當然是在今後靈活掌握。
把這事商量妥當後,李襄屏開始新的征程了,整個八月份除了“春蘭杯”,接下來自然就是“三星杯”和“LC杯”的本賽了。
實事求是的說,這兩比賽也確實算是現代圍棋的中流砥柱,哪怕到李襄屏穿越那會,一年一屆並且一直能堅持到那時的職業圍棋大賽,也僅有這兩項賽事而已。
因此實話實說,李襄屏雖然一直不怎麼看得起棒子吧,但是在這一點上,那他還是必須承認,這是韓國人對圍棋做出的一大貢獻。
至於李襄屏穿越之前有傳聞,認爲這兩比賽有可能停辦,李襄屏認爲這種擔心大可不必。原因無它,因爲這兩比賽的贊助商非同小可呀。
李襄屏這裏說的意思,不是說這兩家公司有多牛,而是指這兩家公司的身份特殊,以韓國人那種特殊的財閥經濟體制,這兩家公司就是他們國家的大型國企呀,並且是比咱們國家那些大型國企還要特殊的存在。
大家可以換位思考一下,假如咱們國家有這種大型國企贊助圍棋比賽的話,比如說就像四大行,中石油中石化這種級別的,那辦了之後會隨隨便便停辦嗎?
那當然是不會的,國內那是不允許這類企業辦比賽,但一旦辦了之後,那肯定也不會輕易的停。
韓國這兩家企業的情況其實也是類似,就像到了後世以後,哪怕它們在中國市場的份額已經越來越小,這其中尤其是“LG”,都快在中國混不下去了了,但爲了面子問題,它們照樣會堅持下去。
它們停辦的唯一原因:那就是韓國真正的變天了,連這種排名前3的財閥都已經堅持不下去了。
嗯,這種可能性當然也是存在,不過李襄屏倒是認爲,至少在短時間內,那還沒必要爲韓國人操心,自己可以放心去掙這種銀子。
再說了,這個銀子到底是誰的還真說不清呢。同樣拿“LG”說事,大概在一兩年之後,他們會在京城的核心BCD區域蓋兩棟大樓,在真實歷史中,李襄屏家老頭子可是參與過這兩棟大樓的建設,所以他記得很清楚,這兩棟大樓的造價也就區區幾個億,就算加上拿地等成本,在當時也就值4億美金左右。
然而等到李襄屏穿越之時,由於“LG”快在中國混不下去了,他們準備把這兩棟大樓出售,標底就已經是100多個億。
賣產品已經混不下去,兩棟大樓賺那麼多錢?
所以完全可以想象呀,李襄屏依靠下棋去掙這點銀子,那麼他是多麼的理直氣壯,多麼的心安理得。
嗯,這個心安理得機會掙錢的機會馬上就要來了。8月9號,也就是李襄屏回到國內剛好一個星期,第7屆“LG杯”本賽正式打響,而開幕式不在其他地方,主辦方恰恰就是選擇在京城。
作爲衛冕冠軍,李襄屏當然是有免選資格的,不過“本賽”因爲是有32名棋手,因此在這種比賽中,那就無所謂什麼“種子選手”了,所有人都必須從第一輪打起。
本次在京城總共下兩輪,在8月10號的32強戰中,李襄屏遭遇一位叫安達勳的韓國年輕棋手,這位棋手貌似沒什麼名氣,屬於那種世界四強都沒達到過的那種,並且現在他還很年輕,看上去也就只比李襄屏大個兩三歲而已。
沒有懸念,李襄屏給他操練出一個“妖刀變例”之後,他就已經不會了,不到200手棋,李襄屏輕鬆獲勝。
到了8月12號的16強戰,李襄屏依然遭遇韓國棋手,今天換成的是金承俊七段。
這位棋手在這年頭還是有一定名氣的,因爲他加盟的圍甲,代表武漢隊征戰了好幾個年頭,至於他的實力,嗯,他應該和崔明勳九段相仿,同屬於韓國棋壇幾年前的“四小天王”。
金承俊七段的中國話講得不錯,並且據說酒量極好,不過這和比賽沒啥關係,在這盤比賽當中,他和李襄屏鬥起了功夫棋。
這顯然不是韓國棋手所擅長的,並且從他這個選擇就可以看出,他今天其實有點“變調”。
因此還是沒太大懸念,下午5點出頭,全局230多手,李襄屏執黑1目半小勝。
李襄屏再度闖入世界大賽八強了。
不過很顯然,現在的一個區區八強,已經完全滿足不了李襄屏的胃口。在8月中旬參加過兩輪圍甲之後,李襄屏又準備出國了,這次是前往韓國參加今年的“三星杯”。
第三零八章 死亡之組
8月18號,首都國際機場,李襄屏和其他中國代表團成員一起,準備前往韓國參加第7屆“三星杯”本賽。
“李襄屏,你昨天下的那是什麼玩意呀?嗯,臭!下得真臭。”
到現如今,能批評李襄屏的人不能說沒有,然而能在大庭廣衆之下說得如此難聽,如此直截了當,如此毫不留情,那當然也只有老聶了。
嗯,老聶是本次中國代表團的團長,而他說的這盤棋,其實是頭天剛結束的一輪圍甲,李襄屏再次敗在古大力之手,本賽季被人家雙殺。
這是李襄屏在今年圍甲中輸的第3盤棋,同時也是他自從4月份以來,將近4個月時間輸的第一盤正式比賽——
雖然在這幾個月他並沒下多少比賽吧,然而畢竟也算是一波連勝被終止不是?因此在候機的無聊時間,就被老聶拿出來說事了。
聽了老聶的話,其他參賽棋手偷笑,李襄屏自己也笑,他還特意向古大力看去——
他和其他6位中國棋手通過了今年的預選賽,再加上上屆比賽冠亞軍馬曉飛和李襄屏,構成了本屆比賽中國隊參賽陣容。
“是呀啊,我現在也有點納悶,現在怎麼就是老下不贏古哥呢?聶老師您給我把把脈吧,您認爲我昨天是輸在什麼地方?”
“把啥脈?你昨天那完全就是一通亂來嘛,嗯,怎麼說你呢?真沒啥好說的,你昨天下的那叫棋嗎,飄了,我看你現在是真的有點飄了……”
李襄屏呵呵一樂,也並沒把老聶的話太過放在心上。說實話對於昨天那盤棋,李襄屏自己心裏還是有點數。
這不是想到就在前不久,自己能在170手之內,用力量把李世石給完全壓制嗎,於是他就想在古大力身上試試了,這兩位既然號稱“絕代雙驕”,李襄屏掂量完那位就想再掂量掂量這位。
然而這一掂量他發現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倒不是說古大力的力量就比小李更大,只是他們倆的發力點完全不同,相比於小李的劍走偏鋒,古大力的棋相對要正一些,李襄屏認爲古大力的棋可能也更符合棋理一些。
也正是因爲這種風格上的差異,造成兩種截然不同的結果了。李襄屏昨天也是正面和古大力硬抗,可是扛着扛着,他卻發現自己怎麼都佔不到便宜,情急之下他開始勝負手頻發,也就是老聶說的他開始“亂來”,於是就這樣,下了不到200手棋,他就匆匆敗下陣來。
“嗯,對付大力這樣的,那好像還真不能和他硬抗,至少不能在明顯作戰無理的情況下和他硬抗,要拿捏他這樣的,那好像要走其他路子呀,那什麼路子最合適呢?現成的就是兩條,一是學小李的陰柔路子,第二當然就是學陳耀月,他的‘地溝流’對付古大力貌似效果也不錯嘛……嗯,看來接下來一段時間,貌似也可以修煉修煉這些圍棋中邪魔外道了,這些玩意雖然不是正途,但練一練畢竟沒有壞處不是,再說了,武俠小說裏不是常說什麼‘由魔入道’嗎,萬一我也由魔入道了呢……”
嗯,李襄屏就在想着什麼“由魔入道”的事,航班起飛了,當天下午5點多,一行人就抵達韓國首爾。
“三星杯”是最喜歡玩花樣的圍棋世界大賽,到了這一屆,主辦方又玩出新花樣了,那就是增添了一個什麼“小組賽”。
也就說把32位參賽棋手分爲8個小組,每個小組4位棋手,小組賽採用“雙敗淘汰”規則,小組前2名進入16強。
和普通的單淘汰賽制相比,李襄屏認爲其他倒也沒什麼,這個賽制的最大特點,其實就是增加同國棋手相遇的概率了,畢竟整個世界就中日韓三個圍棋強國,那麼在每小組4人的情況下,遭遇本國棋手的概率大大增加。
“哈哈襄屏,我怎麼感覺這個賽制是專門針對你呀。”
“針對我?馬老師您啥意思?”
馬曉飛笑道:“別人不都說你內戰外行嗎,那麼像這樣的賽制……你懂的。”
李襄屏聽了一笑,老聶和其他中國棋手聽了也笑,大家知道這當然只是一句玩笑話,韓國人雖然在競技領域人品極差吧,然而如此弱智的事情,那李襄屏相信他們還是做不出來,至少韓國的圍棋界做不出來。
抵達韓國之後大家也沒有過多休息,當天晚上就進行小組的分組抽籤了。
因爲這是第一次採取這種賽場,因此分組情況也相對簡單粗暴,上屆8強直接分在8個小組,並且作爲8個小組的種子選手,而其他參賽棋手隨機抽籤。
馬曉飛作爲衛冕冠軍,所以他被分在第一小組,而李襄屏作爲上屆亞軍,他卻是被分在最後一個小組也就是H小組。
由於不用自己上去抓鬮,因此在分組抽籤開始之後,李襄屏其他也不去管,主要就是看誰會和自己一個小組了。
不大一會功夫,第一位抽到“H”字樣的棋手出現了,日本的羽根直樹九段。
嗯,李襄屏認爲這是個好籤啊,畢竟羽根九段雖然也當過日本的“棋聖”吧,但他可能是最弱的“棋聖”,和另一位山下敬吾一樣經常在國際賽場中送菜,說句不客氣的話,日本圍棋攢了上百年的人品,其實就是敗在他們幾位手上了。
又過了一會,第2位進入“H”組的棋手出現,看到這位李襄屏微微皺了下眉頭,因爲他是韓國的“官子死神”朴永訓九段。
李襄屏當然也不是怕了他,主要因爲在真實歷史中,這位可是闖入了本屆“三星杯”的決賽呀,雖然他最後輸給趙治勳,成就了老趙個人第2個世界冠軍,大樸當了一個大大的背景,然而能闖入決賽的話,至少說明他最近狀態不錯不是?
如果說看到大樸還是眉頭微皺,那麼等看到最後一位,李襄屏就真的變成“眉頭緊鎖”了。
古大力。
這尼瑪“H”小組最後一個鬮,竟然被古大力給抽出來了。
死亡之組啊!李襄屏在心裏哀嘆一句。
嗯,如果說在抽籤的時候,李襄屏還僅僅是裝模作樣感慨的話,那麼到了第二天比賽正式開始,李襄屏就真的嗅到點“死亡”的氣息。
第二天小組賽第一輪,李襄屏對陣羽根直樹,李襄屏本以爲這應該是小組賽最弱一個對手了,羽根九段那就是個弱雞。
然而這個弱雞今天卻狀態神勇,一路壓着李襄屏打,反觀李襄屏呢,他比賽中完全就像是在夢遊,下午4點鐘剛過,他就稀裏糊塗敗下陣來。
毫無疑問,本次賽會最大冷門已經出現了,羽根這個弱雞一舉成爲全場矚目的焦點,同時這也是李襄屏首次被日本棋手擊敗,這讓他賽後羞愧難當。
他自己羞愧也就羞愧吧,偏偏馬曉飛這傢伙在賽後還要說風涼話:
“嘿嘿我說襄屏,我估計韓國人現在應該有點後悔了吧,要早知道你會輸棋,那用原來的單敗淘汰不好嗎?現在好了,弄出一個小組賽,這就給你鹹魚翻身的機會了。”
李襄屏沒空去管馬曉飛的玩笑話,因爲這個小組賽可是一天一盤連着下的,他馬上要考慮對付朴永訓的事,他第一輪輸給古大力,和自己一樣掉入敗戰組。
第三零九章 三方無應莫存孤
小組賽第二輪,李襄屏VS朴永訓,由於第一輪的意外輸棋,這讓這盤比賽備受關注了,幾乎是從比賽剛一開始,老聶以及張大記者等人就把大半注意力放在這盤比賽上面了,全程一直盯着這盤棋不放。
今天這盤棋的進程稍微有點快,接近中午封盤時候,全局已經下到60多手了。
這時張大記者對老聶問道:“老聶,你覺得這棋怎麼樣?”
“要完,我感覺今天這棋要完!”老聶的大嘴巴倒也一點都不客氣:
“李襄屏今天下得都是啥玩意呀?嗯,變調,這棋完全變調,我看他還和昨天一樣,現在都沒能從夢遊狀態中走出來,嗯,危險!今天這棋我認爲襄屏危險。”
人老聶的大嘴巴當然也不是隨隨便便就大放厥詞的,爲了增加說服力,人老聶還隨口舉了幾個例子。
“小張你看這裏,黑棋在這不是應該這樣下嗎?這手‘鎮頭’完全就是僅此一手嘛,這手棋多好?不僅走暢自己,同時還照應全局,雄視中央,這纔是充滿大局觀的一手嘛,可李襄屏倒好,你看他竟然下在這,財迷!這完全是不顧大局太過財迷的下法嘛……”
“……還有這步,小張我跟你實話實說吧,看到這手棋的第一眼,我當時差點驚掉下巴,這完全就是厚薄不分的莽漢下法嘛,這樣的棋怎麼可能是出自李襄屏之手……”
“……對了還有這手,這手棋我就一個成語評價:不知所云,小張不瞞你說,我其實到現在也沒弄懂李襄屏下這到底是啥意思……”
雖說老聶幾乎把李襄屏給批得體無完膚吧,然而大家都懂的,人張大記者畢竟是資深圍棋記者,並且自身實力也不俗,因此對於老聶這種大嘴巴,他當然也不會全聽全信。
在張大記者看來,李襄屏今天雖然確實顯得有點“變調”吧,這種全局都“超低空飛行”的下法完全不是他平日的風格,但下到目前這時候,執黑的李襄屏好歹實空不落後不是?
雖然全局有兩塊棋稍顯薄弱,很可能成爲白棋攻擊的目標吧,但一眼看上去,也沒看到白棋有什麼特別嚴厲的攻擊手段呀。
因此說實在的,在這一刻,張大記者對老聶的話還是有所保留,他當然看得出來,李襄屏今天這下法那是完全不符合老聶的口味,並且確實是呈現“黑棋苦戰”的架勢,但現在就說黑棋“危險”,“要完”之類,張大記者卻是認爲還早。
當然嘍,面對老聶這種人,那就算張大記者再有自己的判斷,他也不可能傻乎乎的去和老聶爭辯,因此等老聶說完之後,張大記者也就不開口,不大一會功夫,中午封盤時間到了,李襄屏隨着大部隊走出對局室。
張大記者並沒有迎了上去,因爲他突然注意到,走出對局室的李襄屏想的有點奇怪呀——
他低着頭,臉色掛在奇怪的笑容,嘴裏還在自言自語,像是在說着什麼話似的,那麼說實在的,李襄屏這副模樣當然是張大記者看不懂,既然看不懂嘛,那考慮到現在還在比賽當中,那張大記者當然不好意思上去打擾李襄屏。
李襄屏當然是在和自己的外掛交流,不過稍微有點意外的是,今天竟然是老施主動找李襄屏說話:
“呵呵襄屏小友,你今日此下法卻是有點奇怪,這完全不像是你平日之風格嘛?”
“哦?”聽到這李襄屏來興趣了。
他不是對其他來興趣,而是對“你平日之風格”來了興趣,常言道“只緣身在此山中”,其實職業棋手也有這種情況的,就拿李襄屏來說吧,他兩世爲人,他現在可以對其他棋手的棋風特點頭頭是道,然而對於自己呢?自己現在算是什麼風格?那李襄屏自己還真說不清。
“哦?那定庵兄以爲,我的棋是何種風格?”
“嗯,在定庵看來,你最大特點其實就是你的才氣,思路非常靈活,且極具想象力,有些天馬行空的招法真是讓定庵自愧不如也,除此之外,我以爲襄屏小友行棋很正,你大多數時候都非常堂堂正正,並且在堂堂正正中又經常能異軍突起,這是非常難能可貴也,不過恕我直言,你今日之……”
“哈哈哈,我今日之行棋看似劍走偏鋒,並非棋之正道是吧……”
李襄屏當然有理由高興呀,畢竟從任何角度來說,老施剛纔這話都算是相當不錯的評價了,那麼能得到自己外掛如此具體評價,李襄屏當然十分高興。
正是因爲非常高興,李襄屏繼續說道:
“定庵兄無妨的,今日此下法雖然我也不熟吧,但卻是我故意爲之,因爲要對付今日此對手,今日此法卻是不二法門。”
“哦?”
“呵呵定庵兄毋庸多言了,你且看我下午如何對付他吧,相信以定庵兄之棋力,你下午肯定一看便知。”
李襄屏確實不想進行過多解釋,畢竟在前世的時候,要如何對付大樸那可是職業棋手都知道的呀——
大樸雖然號稱“官子死神”,據說官子功夫比大李還厲害吧,但是他的戰鬥力一般,尤其是他的攻擊能力,那更是非常欠缺,比他的防守能力低了一個檔次,因此很多中國棋手在和他對陣的時候,就喜歡故意引導成那種讓大樸來進攻的局面,一旦形成這種局面,那他基本就不會下了。
今天的李襄屏,他只不過是有樣學樣而已。
雖然以他對前世的瞭解,他清楚要對付大樸這種類型的,這種方法其實還不算最後,最好的可能還是孔二傑的那種棋路——
前世世界棋壇“80後”那一撥棋手,孔二雖然在小李的“殭屍流”面前經常喫癟吧,可是他拿大樸卻非常有辦法,無論是大樸還是崔毒,那碰到孔二傑完全就像是不會下棋。孔二拿他們倆絕對都是一拿一個準。
只不過像孔二的那種“功夫控制型”,李襄屏知道自己一時半會學不像不是?因此他今天也就只能退而求其次了,用這種最大路貨的,誰都能用的方法來對付大樸。
只不過話要說回來,這種方法對李襄屏來說雖然是大路貨吧,然而在如今這年代,其他人卻未必知道。
因爲在真實歷史中,朴永訓是要等到今年奪得“三星杯”亞軍,等到明年擊敗依田紀基奪得“富士通杯”冠軍,他纔算是在世界棋壇真正確立了他的江湖地位,也是要到那個時候,他這個特點才被衆人所熟知。
然而現在呢,他只不過是韓國棋壇的“牛犢三人幫”之一而已,放眼整個世界棋壇,他還和古大力孔二傑他們一樣,屬於大家眼中的“新銳”呢,那麼在這種情況下,一個“新銳”的特點,自然不可能所有人都瞭解。
其實也正是因爲這個原因,李襄屏纔會祭出今天這個戰法了,他認爲這種戰法獲得成功的可能性極大。
那麼李襄屏到底成功了沒有呢?
事實上從下午的進程來看,李襄屏的判斷並沒出現差錯,進入中盤戰階段以後,雖然從表面上看上去,李襄屏的黑棋明顯苦戰,他甚至有兩塊弱棋同時受攻,但他好歹已經撈了足夠的實地不是?
因此等到對手攻擊未果,大樸甚至都沒能在攻擊中佔到什麼便宜,那麼等李襄屏徹底安定自己兩塊弱棋之後,他就已經獲得了全局優勢。
下午4點40分,眼見黑棋的優勢已經無法撼動,朴永訓也就無心戀戰了,當李襄屏落下全局第217手棋,他選擇了投子認負。
而隨着他這一動作,他其實也就在本屆“三星杯”中出局了,真實歷史中的本屆亞軍在小組賽中就已經出局。
對此當然也沒啥好奇怪的,自從李襄屏穿越之後,這種事那也不是第一次發生了,並且可以想象這肯定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可能因爲是已經被淘汰的緣故吧,大樸也沒和李襄屏進行復盤,簡單告罪一聲,他就匆匆離開對局室。
李襄屏對此當然也不以爲意,外人一走,他正好可以和自己外掛吹吹牛:
“哈哈定庵兄,你看我此局下得如何呀?”
讓李襄屏很意外的,他並沒有聽到意料之中的馬屁:
“呵呵僥倖,定庵以爲你此局贏得純屬僥倖。”
李襄屏嬉皮笑臉道:“我怎麼僥倖了?其實定庵兄說真的,我倒是以爲呀,我今日之下法也是蠻符合棋理的。”
“符合什麼棋理了?”
“符合定庵兄所說‘三方無應莫存孤’之棋理呀。”李襄屏繼續嬉皮笑臉說道:
“定庵兄你看,你別看我當初兩塊孤棋,可我這不都有接應嗎,所以對手才攻不着,那麼從這個角度來說,我這算不算是符合棋理。”
從這盤棋的實戰進程來看,那李襄屏的強詞奪理好像真的說得過去,大樸攻着攻着,然而他攻到最後,黑棋的兩條大龍卻都被“接應”走了,也正是因爲如此,這才宣告他的攻擊失敗,導致李襄屏活的最後勝利。
“呵呵襄屏小友,你這純屬強詞奪理。”
“怎麼定庵兄你還不服,要不等下咱們來擺擺,若是你來進攻的話,看看這棋又會下成如何。”
“若是我來,那必定是白棋大優無疑。”
“呦呵定庵兄,口氣這麼大,那行你等等……”
李襄屏說等一等,那他當然是想去看看古大力VS羽根直樹這盤比賽,因爲這盤棋的敗者,將在第2天和他爭奪小組最後一個出線權。
這一看他就有點挪不開身了,本來在他預想當中,他明天找羽根“報仇”一盤,那應該是大概率事件的。
然而面前這局勢……
李襄屏把目光投向古大力了。
因爲這個傢伙,才大概率是李襄屏明天的對手。
第三一零章 半人半狗
對於古大力和羽根直樹的比賽,李襄屏卻也並沒看多久,雖說感覺大力的棋已經不太行了吧,但人家畢竟還在下不是?那麼在這樣的場合,李襄屏當然不適合在旁邊待太久。
“好了定庵兄,別人的棋暫且放在一邊,咱們還是來看看我剛纔這盤吧,你剛纔不是說我贏得僥倖嗎?那你來給我擺擺看,我怎麼就僥倖了。”
“好的。”
李襄屏周圍看了一下,在比賽大廳擺棋顯然不合適,不過這時也不好回酒店,於是他來到隔壁的觀戰室,準備找個無人的角落和自己外掛單獨研究一下。
說句實話,其實這樣的研究,對李襄屏來說也算是比較獨特的體驗了,雖說他穿越至今,那肯定和老施拆過很多棋,然而把自己的實戰單獨拎出來研究,由自己充當“正方”,施大棋聖充當“反方”,這樣的體驗還真沒有。
然而這一體驗之後……李襄屏都已經不知道說什麼好。嗯,打個不恰當的比分,這就好比後世的網絡小說,有很多都是“本章說”比正文更精彩系列,那麼今天的拆棋呢,那絕對是覆盤比實戰還要精彩。
今天的實戰沒啥好說,脈絡非常簡單,李襄屏針對對手不擅長攻擊的特點,開局狂撈實地,等到對手的攻擊宣告失敗以後,他也立馬陷入實空不足的窘境了,李襄屏就是憑藉這個策略拿下這盤比賽。
然而當施大棋聖替換大樸行棋之後,他卻設計了一條很兇狠的攻擊路線——
一條李襄屏在實戰中完全沒有想到,但卻行之有效的攻擊路線。
“唉,定庵兄,我感覺你似乎又漲棋了呀,如此變態的下法虧你想得出來。”
在李襄屏看來,老施今天設計的攻擊路線,那的確是夠變態的。在這之前,李襄屏其實也和老施說過這盤棋的主要問題,關鍵詞就是“三方無應莫存孤”這句棋諺。
李襄屏開局雖然撈空撈得有點兇吧,但他在比賽中的時候,卻並不認爲自己是在瞎撈,他在拼搶實空的同時,那還是很注意外圍對自己弱棋的接應——
也正是因爲兩塊弱棋外圍都有很多接應,這才導致大樸攻擊失敗,進而讓他輸掉比賽了。
而老施剛纔的方案呢,他在攻擊之前,首先就是切斷外圍的接應,用李襄屏完全沒想到的非常規手法切斷外圍接應。
老施的手法有多“非常規”?他在做攻擊準備工作的時候,根據李襄屏的計算,他最少虧了10目棋以上。
等他做好準備工作以後,然後纔對兩塊孤棋展開猛攻,其實根據老施這個方案,他最後還是沒殺死這那兩條大龍,他最後連一塊都沒有殺到,然而他在攻擊的過程中,不僅把前面虧損的目數找回去,最後還小有盈利。
也就說實戰如果按照老施這個方案進行的話,那最後將是李襄屏的輸棋。
嗯,簡單點說,老施的這個整體攻擊方案,貌似有點“先棄後取”的意思了。
然而說實在的,像這種延綿上百手的大型“先棄後取”作戰方案,在人類棋手中其實非常少見。
在人類頂尖棋手的對局中,那種爲了一兩目棋,甚至可能是爲了半目的利益,兩人一言不合大打出手,說實話這種對局倒是常見。
然而像老施剛纔那樣的下法,李襄屏除了在狗狗的對局中見得比較多之外,在人類棋譜中真的很難看到。
“唉!!半人半狗啊,這……這恐怕已經算是半人半狗的下法了吧……”
“咦襄屏你說啥,啥叫半人半狗?”
李襄屏醒悟過來,自己在角落裏擺棋的時候,沒想還引來別人的圍觀,而剛纔發問的不是別人,那正是張大記者。
“嗯張大記者你說啥?什麼莫名其妙的半人半狗?”
李襄屏用一句反問混了過去,好在他剛纔在棋盤上擺的變化,明顯把張大記者給鎮住了,因此他的注意力也就沒放在這上面:
“襄屏你這個變化……這個變化……”
“呵呵沒啥,就是感覺自己下得有點問題,所以瞎擺一下而已,不過從這個變化倒是能看出,我今天也算是撿一盤了。”
“呵呵這怎麼能叫撿一盤呀,”張大記者對李襄屏這個謙虛不同意了他很誇張地說道:
“變態呀,你這個變化簡直是……太變態了!說實話那也就是襄屏你了,換成大樸的話,我估計他一百盤都下不出來,不,換成其他任何人,那估計就沒有幾個能有這樣的思路。”
李襄屏對這句話倒是表示同意,不過和老施拆完棋後,他不想再糾纏這個問題了:
“對了其他比賽什麼情況了?我們去看看其他比賽的情況吧。”
李襄屏說這話的時候,已經差不多下午5點半了,其他比賽基本都已經結束。
李襄屏首先最關心的,那當然還是古大力VS羽根直樹這盤,這直接關係到他明天的對手。
結果這盤棋後面並沒有出現奇蹟,羽根直樹擊敗古大力,他以兩連勝的成績率先從小組出現,而李襄屏將和古大力爭奪另一個出線權。
這樣的結果自然是有點出乎預料,本以爲羽根是小組中最弱的一個,結果沒想到竟然是他率先出現。不過考慮到人羽根九段畢竟是拿過日本“棋聖”的人嘛,那麼放在整個世界棋壇,說他是一位“中堅棋手”那還是沒問題的,既然這樣,這樣的冷門那也不算是太冷。
“古哥,你故意的吧?我怎麼感覺你這傢伙是故意的呢……”
古大力傻笑,既不承認也不否定。
沒什麼好說的了,既然對上了國內棋手,那李襄屏也只能面對。
這其實是在去年的“三星杯”決賽之後,李襄屏第2次在世界大賽中遇到國內棋手。
說起來他和古大力還是挺有緣分的,畢竟他穿越之後的第一盤棋,他事後知道就是和古大力下的。
然而那只是一盤網棋。
除了網棋和訓練對局之外,到目前爲此李襄屏和古大力在正式比賽中下過4盤。
這4盤全都是在圍甲中。
李襄屏1比3落後。
除了去年一開始他撿了一盤之外,其他3盤他都輸了,並且還都輸得挺慘。
“嗯,對付古大力這樣的玄門正宗,那該採用什麼方法好呢……”
在確定了對手之後,李襄屏開始思考這個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