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一九章 重合度
決勝局當天,李襄屏散步前往對局室。
“定庵兄我且問你,在你們那個年代,一局棋一般用時幾何呀?”
“我們那個年代?那用時要比如今更短了,在正常情況下,一局棋很少超過兩個時辰。”
“啊?這麼短呀,不可能吧?”
“如何不可能?”
“我見你們這些前輩下棋,幾乎盤盤都殺得激烈,兩個時辰就是現在的4個小時,如此短的時間,那你們算得過來嗎?”
“呵呵,‘疏簾清簟坐移時,局罷真教變白髭。老手周郎輸二子,長安別是一家棋。’襄屏小友可曾聽過此詩?”
李襄屏真的很煩老施這種動不動就唸詩的人,不過他還是老老實實回答道:
“知道啊,這首詩好像說的是……當年徐星友和周東侯的爭霸吧?自從黃月天前輩不知所蹤後,徐星友想稱霸弈林,自然也少不了與前輩棋手一番惡鬥。當時老棋手周東侯尚在,而這首詩,那就是當時著名戲劇家孔尙任,他在某顯貴家觀看周徐兩人對弈時,有感而發所作,是也不是?”
“呵呵,你既然記得那麼清楚,那你可知此局幾時開始?何時結束?”
“這個……根據那孔尙任記載,此局兩人從喫過早飯開始,下到中午就已結束,最後那東侯前輩輸了兩子,從而讓徐星友正式成爲棋壇霸主……還真是的呀,從喫過早飯到中午,那還真就是4個小時左右。”
“就是的了,你剛纔也說此局關係到棋壇霸主,算是我們那個年代最重要的對局了,如此重要對局也不過區區兩個時辰左右,其實不僅此局,其他對局大多如此,比如我和那西屏兄在平湖所下13局,在我印象中,超過2個時辰的只不過區區數局而已。”
“真的呀?那你們下棋還是蠻快的嗬,這點倒是和那東瀛棋壇有所不同,定庵兄你可能不知道吧,在過去呀,東瀛棋壇的比賽用時可是超長,動堪兩三天下一盤,爲此還有棋手發明了時間戰術呢,專門依靠體力耗死對手,對了,那爲何我華夏棋壇的比賽用時會如此之短呢?定庵兄知道是什麼原因嗎?”
“這個……這個定庵也是不知。”
“我倒是聽過一種說法,據說是和彩棋有關,在你們那個年代呀,聽說是有‘彩金不過夜’的習慣,定庵兄是也不是?”
“這個……這個定庵真的不知。”
李襄屏哈哈大笑:“哈哈裝!定庵兄你就給我裝吧,你敢說你從來沒下過彩棋嗎?”
老施也笑,不和李襄屏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了,事實上對於他們這些中古棋棋手來說,不下彩棋那是不可能呢,這幾乎是大多數棋手主要生活來源。
“對了襄屏小友,你怎麼突然說起這事?”
李襄屏心說我還能幹嘛,還不是看到你這傢伙這次的狀態好像有點不對,所以在比賽之前跟你東拉西扯幾句嗎?又想到你今天的對手是老趙,這位可是號稱“七番棋魔鬼”,極其擅長下兩日製比賽,所以就自然而然想到比賽用時的話題嗎?
想想我這個“宿主”也是不容易呀,今天可是爲了你這個外掛操碎了心。作爲一名穿越人士,尤其是作爲一名帶了外掛的穿越人士,做到我這個份上那也是沒誰了,你今天要是不好好下的話,那你還真的對不起我。
當然嘍,這話他當然不可能明着對老施說:
“好了定庵兄,比賽時間快到,你還是做好準備想想怎麼下好比賽吧。”
李襄屏走進對局室以後,不大一會功夫對手也走了進來,老趙還是那副老樣子,一身極其名貴但是皺巴巴的西裝,一個“雞窩頭”的髮型,初看上去很邋遢,然而看久看順眼之後呢,卻會覺得這人有點藝術家的氣質。
當然嘍,在圍棋界卻沒人會覺得老趙是個藝術家,這就是一位勝負師呀,並且在人類圍棋範疇位屬頂尖的那種勝負師。
老趙進來之後,還很友善的衝李襄屏笑笑,並且嘴裏嘰裏咕嚕在說着什麼,只可惜李襄屏一句也聽不懂,後來還是擔任本局裁判長的華領隊告訴他,老趙這是在說“請你手下留情”。
李襄屏衝老趙客氣的笑笑,心說手下留情那是不可能,老趙你也是老前輩了,那你還不知道咱們圍棋界的傳統嗎?
“努力擊敗老前輩”,那可一直就是咱們圍棋界的優良傳統,這點無論是中國棋壇還是日本棋壇都不會例外,既然這樣,那我怎麼可能對你客氣?
“呀!好像有點不對呀,今天下棋的可是老施,那他們兩位比較,老施那纔是大前輩呀,呸呸,瞧我這張烏鴉嘴……”
就是在這樣的胡思亂想中,華領隊宣佈比賽開始,因爲是決勝局,比賽要重新猜先,因此華領隊首先主持猜先,經過猜先後,這盤是李襄屏這邊猜到了黑棋。
上午10點鐘,比賽正式開始,按照老施的指示落下第一手棋後,李襄屏馬上就把注意力集中到比賽中了。
是的,雖然老施順利的拿下第2盤,不過李襄屏還是隨時做好準備了。
因爲他突然想起,去年“豐田杯”的八強戰,那也是老施VS老趙,而那盤比賽的最後,可是依靠自己發現一步妙手才把棋贏了下來呀。
那個時候的自己可沒現在的水平高,並且在那個時候,老施貌似也沒有出現狀態起伏的情況。
既然這樣,那李襄屏當然認爲,自己今天需要“時刻準備着”。
這個精神一高度集中,李襄屏立馬有一種奇妙的體驗了——
要說在前段時間,他和老施也是練過“雙劍合璧”的,然而那畢竟是網棋,並且大部分是用時很短的快棋,哪裏能像今天這樣時間充裕呀。
尤其是今天的對手老趙,這可是位著名的長考派,並且據說是什麼“讀秒無誤”,因此他在比賽的時候,經常在佈局階段就開始揮霍時間,別說是這種3個小時的比賽了,哪怕是日本的“兩日製”,老趙都經常在100手棋之內開始讀秒。
今天的比賽也是這樣,李襄屏幫老施落下第一手棋之後,花5分鐘,老趙才落下第2手棋,到了第8手,他再次用去10分鐘,到了第12手,他更是接近15分鐘都不肯落子。
如果說第2手棋還好理解,畢竟在那個時候,記者們都還沒離場,然而對於後面兩手,李襄屏就只能對此表示無奈了。
因爲在他看來,如果是什麼關鍵的選擇,或者是什麼重要的分歧點也就算了,偏偏在第8手和第12手的時候,那都是非常普通非常常見的應對啊,並且老趙落到棋盤上的選擇,那也並沒有什麼出奇之處,都是些尋常的大路貨,因此李襄屏就實在搞不清,老趙到底是在那思考呢還是就在那裝逼。
不過不管對手是什麼情況吧,總之既然對手下那麼慢,這倒讓李襄屏有時間猜猜自己外掛的下法了,隨帶檢驗一下兩人下法的重合度。
沒錯了,就是“重合度”這個詞,從第3手棋起,李襄屏就開始檢驗自己想法和老施實戰下法的重合度。
這樣的體驗無疑是比較奇妙了,因爲在這之前吧,那李襄屏肯定也幹過這樣的事,只不過以往大多數時候,他其實都是無意識的,而像今天這樣有意識的,甚至每一手都特意去檢驗一下,這樣的體驗那他還真是第一次。
“咦?以往還真沒發現,原來我和老施的想法差距還是蠻大的嘛,難道這就是所謂的棋風問題……”
上午2個小時,由於老趙這個慢性子,導致比賽才下了35手棋,由於目前的局面還算平穩,因此在中午封盤的時候,這就讓李襄屏有空思考這個問題的。
李襄屏還特意計算了一下,上午總共35手,那麼執黑的老施就下了18手棋,而在這18手棋當中,自己竟然有6手棋沒和老施想到一塊,也就說兩人的重合度竟然連70%都不到。
“嗯,估計因爲這還是佈局階段,這才導致重合度這麼差吧,估計到了中盤階段,情況應該要好點……”
李襄屏認爲自己這個想法有道理,畢竟在一盤棋的序盤階段,由於棋盤非常空曠,那可以選擇的點肯定是更多的。
就拿今天這盤比賽來說,由於這盤棋是老施執黑,那麼在沒有特殊情況下,老施八成以上都是選擇“二連星”,而李襄屏自己呢,他執黑卻更喜歡“星位,小目二間高跳”。
因此在比賽中,李襄屏雖然猜到自己的外掛會下“二連星”(老施實戰也確實就是這樣下的),然而從嚴格意義上來說,李襄屏認爲這還是算重合度不行。
“嗯,這樣的重合度差異,那應該也不會影響兩人的默契程度吧?反正我能猜到他想下哪就行,下午乾脆就同時做兩個實驗吧,一是繼續檢驗重合度,然後在檢驗重合度的同時,隨帶也猜猜老施最可能會下哪……”
就是帶着這樣的想法,下午一點鐘,李襄屏再度走進對局室了,然而讓他沒想到的是,老施下午下的第一手棋,也就是全局的第37手棋,這手棋就完全出乎李襄屏的預料。
“啊?!下這……”
第三二零章 偏門下法
“襄屏小友,襄屏小友?”
“哦,好的……”
在老施的再度發聲之後,李襄屏才落下全局的第37手棋。沒有辦法,這手棋太出乎李襄屏的預料了,這不僅不是他想過的第一選擇,他同樣沒想到老施竟然會下在這裏。
只不過在稍微猶豫一下後,李襄屏還是決定按照自己外掛的意思落子。
不是因爲別的,因爲老施這手棋,這並不是那種嚴格意義上的臭棋,更不是像第一局那樣的嚴重失誤。
嗯,老施的這手棋,有點像大家常說的“冷招”,“趣向”,只不過他這步“趣向”也太冷門了點,屬於那種在10盤網棋中,李襄屏纔可能會選擇一次的冷招一個。
既然是如此偏門的冷招,那麼在李襄屏的眼中,他肯定不會認爲這是什麼好棋的,畢竟在一盤圍棋中,某個局面同時存在幾個好點的情況還是有。
但要說同時存在10個好點……那這個李襄屏還是聞所未聞。
“咦?老施這是怎麼了?這手棋可不是他的風格呀……對了,這手棋要是換成對面的老趙來下那倒正常,畢竟人老趙可是號稱鑽地鼬鼠,是陳耀月那個‘地溝流’的鼻祖,像這種棋盤上到處打洞的下法,那正是他們這個流派的棋手所喜好,但是老施……難道他今天也想玩一玩什麼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之類……”
現在畢竟才30多手棋嘛,因此李襄屏在連轉幾個念頭之後,他還是決定先看看再說。等過上一段時間後,再決定要不要干預自己外掛的下法。
只不過很可惜,等到老施下出這手棋之後,他之前想檢驗雙方招法重合度的實驗,這時候卻不得不終止了。
因爲像這種“鑽地鼬鼠”般的地溝流下法,這既不是李襄屏所喜歡的,更不是他所擅長的。
要知道真正的“地溝流”,那可和普通的“先撈後洗”不同,雖然同樣是撈取實地的下法吧,然而先撈後洗的精髓在於一個“洗”字,也就說自己自己先撈取足夠的實空後,後半盤再慢慢滲透,依靠一些精細小巧的手段慢慢把對手的實空“洗掉”。
可是真正的“地溝流”呢,李襄屏認爲其實是立足在一個“賭”字上面,“賭大龍”的那個賭。因爲這個流派的棋手,往往都具備極其強悍的治孤能力,比如被稱爲“治孤聖手”的老趙,被稱爲“骨灰級治孤專家”的陳小強。
因此他們這些棋手下棋,經常視對手的厚勢爲無物,動不動就“耍大龍”,然後依靠自己超強的治孤能力做活成功,進而拿下一盤比賽。
和普通的“先撈後洗”相比,這種下法當然顯得更極端,更兇險,看上去更加刺激,當然有時也會讓人感覺更加無理。
也正是因爲“無理”二字,所以李襄屏纔想不到老施爲什麼會這樣下了。
要知道老施可是中古棋中著名的棋理專家,他雖然和其他中古棋棋手一樣,極其好戰並且戰鬥力極其強悍。然而好戰並不代表亂戰,更不意味着老施什麼戰鬥都來者不拒。
李襄屏一直認爲,自己外掛最厲害的地方,也是他戰鬥力最強悍的地方,那其實就是老施最擅長營造出對自己作戰有利的態勢和氣氛,讓自己永遠處在作戰有利的一方,這纔是老施最牛的地方呀。
要不然的話,施大棋聖那也創造不出“兩處有情方可斷,三方無應莫存孤”這樣的著名棋諺。
只不過在今天,老施剛纔的那手棋,貌似就違背自己創造的棋諺了。
現在雖然才30多手棋吧,然而到目前爲止,黑棋在棋盤上已經存在一塊弱棋了——
一塊弱棋當然沒什麼,因爲這是絕大多數棋局都會遇到的情況,然而就在這種局面下,老施還要在人老趙一塊基本空裏深深“打入”——
不是那種普通的“打入”,而是那種最深最深的在人家根部“打入”,這手棋一出,老施看上去這是要把人家的基本空連根拔起呀。
不管這手棋成不成立(其實在老施發出指示以後,李襄屏還是很快計算過的,這手棋在局部還是成立,至少不會馬上死棋,也正是因爲這個原因,李襄屏纔會把這手棋下到棋盤上去),但這樣下這麼看都有點違背棋理。
因爲在已經有一塊弱棋的情況下再給自己製造出一塊,這本身就很容易陷入苦戰。
尤其還打入得這麼深,那麼……
李襄屏在簡單算了一下後續變化後:
“……咦,老施這到底想幹嘛?我怎麼就看不到黑棋有什麼比較理想的變化圖呢,不管了,還是先看看吧,先看看……”
到了這個時候,李襄屏決定還是先耐着性子看幾招吧。其實他也沒有其他辦法,既然棋已經下上去了嘛,那他除了看老施出招他還能幹嘛?
其實不僅是李襄屏,就連今天的對手趙治勳,他好像都對黑棋這手棋有點意外。
李襄屏注意到:當自己落下這手棋以後,老趙還特意抬頭看了自己一眼,並且滿臉驚訝之色。
“老趙你看我個啥,如果說這棋我驚訝就算了,然而像這樣的招法,不是您老先生的招牌動作嗎,別驚訝了,快想辦法對付這招吧,我現在是實在沒法告訴你,今天出這招的,那也算是你的老前輩了……”
默默吐完這句槽以後,李襄屏也暫時放棄其他胡思亂想了,他開始進一步計算那個局部的後續變化,並開始重新猜測老施的意圖。
毫無意外,面對老施的這手棋,老趙又開始他特有的長考了,然而就在他這次長考的這段時間,李襄屏儘管也計算了不少變化,只可惜他依然沒找到黑棋較爲理想的參考圖。
既然沒找到理想圖,那他當然還是發現不了老施的意圖。
“老施到底想幹什麼呢……”
不知不覺中,時間已經來到下午1點40左右了,而到了這個時候,老趙也終於結束這次的長考,他開始落子。
那麼李襄屏當然也只好結束自己的思考了,他要看看自己的外掛到底想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