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二九章 李襄屏的弱點在哪
9月中旬,李襄屏和其他4位中國棋手一道,前往韓國參加“三星杯”的16強戰。
畢竟纔是16強戰階段而已,因此大夥都顯得比較輕鬆,在旅途中,大家聊起圍棋界剛發生的另外一件事了。
“你說啥?劉倡赫的妻子死了?還死因不明?”
“是啊,在自家浴室裏意外死亡,不過據韓國方面的初步調查,聽說他妻子是患有產後鬱郁症,過量飲酒之後纔在浴室意外死亡,嘖嘖,劉郎官真是可惜了呀……”
李襄屏在旁邊默默聽着大家閒聊,他和其他很多棋迷一樣,爲這位曾經的“天下第一攻擊手”感到可惜。
要說劉倡赫雖然是韓國人吧,但是他業餘棋手出身,18歲才憑藉世界業餘錦標賽亞軍的身份進入職業棋壇,之後奪得多個職業大賽冠軍,然後走上人生巔峯迎娶白富美……嘖嘖嘖,這完全就是標準的吊絲逆襲完美形象嘛。
正是因爲如此,因此絕大多數普通棋迷,其實都對這位韓國天王有一種特殊的親近感。
李襄屏卻是知道,這件事情發生後,那這位棋風華麗,被韓國人形容爲“初夏陽光般強烈”的超級棋手再也沒能恢復過來了,一代圍棋巨星算是正式隕落,而隨之這位的隕落,李襄屏不由自主向隊員俞彬看去——
因爲到現如今,唯一還保持着極高水平,並且還活躍在職業一線的“60後”棋手,其實就剩這一位了。(當然嘍,李襄屏這裏說的“活躍在職業一線”那是要把日本棋手除外的)
大夥抵達韓國後,在開幕式上還是看到劉九段的,因爲在本屆“三星杯”中,他同樣打入16強,並且他的對手就是中國的王壘八段。
大家紛紛對劉九段表示安慰,其實除了這點事外,大夥也沒法爲他做其他任何一件事。
表達完對劉倡赫的慰問後,按慣例自然是到了棋手的“賽前感言”時間,因爲發生這檔子事嘛,因此大多棋手發言都非常簡短,李襄屏就看到自己這次的對手在那巴拉巴拉,說了一大通李襄屏也不知道他在說啥。
李襄屏小聲問隨行翻譯:“李哥,他到底在說啥呀?”
李襄屏口中的“李哥”並非棋院專職翻譯,而是臨時從大使館請來的,一位20出頭的年輕人,並且也是爲棋迷。
“……他說,賭上韓國圍棋的尊嚴,他這次要和你決一死戰……”
“李哥”扶扶眼鏡,繼續對李襄屏翻譯道,並且他說話的時候還含着笑:
“他還說,經過對你的精心研究,他們已經找到你的弱點,因此他這次有信心和你一戰。”
“哦?呵呵。”
“襄屏你笑啥?”
“沒啥,就是笑韓國人的詞彙怎麼如此乏匱呀,你看他們,連說大話表決心的時候都翻來覆去老是這麼幾句。”
“哈哈哈……”李翻譯差點沒笑出聲來,他笑着對李襄屏說道:
“那行,等下到你上臺的時候,我看你這麼說。”
“我不行,”李襄屏把頭搖得像撥郎鼓:
“要說這種表決心說大話吧,圍棋界我其他人不服就服一人。”
“服誰?”
“老聶聶老師呀,除了他還能是誰。”
李翻譯再度忍不住笑了,並且一張臉脹得通紅,看得出憋得很辛苦,李襄屏也陪着他笑。
其實真要說起來的話,在這方面李襄屏除了服老聶外,他還服另外一個人,這就是後世的柯少俠,只不過柯少俠這不還沒出道嗎,所以他沒法和外人說而已。
“我要讓井山血濺五步!”
“我認爲李世石的獲勝概率是五成,是的,假如總共是一百成的話,我認爲他這次有五成獲勝希望……”
瞧瞧,瞧瞧人柯少俠這大話說的,那是多麼的蕩氣迴腸,多麼的花樣繁多,這那是韓國人能比的呀,翻來覆去老是那麼幾句。
只不過話說回來,柯少俠雖然在這方面已經很牛的了,不過在李襄屏心目中,那他還是比不上老聶:
“李世石那下的是棋嗎?他就是在那裏扔石頭呀。”
“嗯,我知道宋泰坤這位棋手,這個年輕人不怎麼會下棋……”
瞧瞧人老聶這金句說的呀,這是多麼的自然而然,多麼的渾然天成,和他相比,柯少俠的話那就多出一份刻意了,因此在李襄屏心目中,那還是老聶第一,柯少俠屈居第二。
終於輪到李襄屏上臺“說兩句”了,嗯,作爲上屆亞軍,在冠軍馬曉飛已經出局的情況下,他這次是壓軸出場。
接過話筒後,他先在人羣中找到這次的對手元晟溱,然後含笑開口:
“我剛纔聽對手說,他已經找到了我的弱點,這讓我很高興啊,同時也對明天的比賽充滿期待,不怕實話告訴大家,其實到目前爲止,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弱點在哪,因此希望對手能不吝賜教,好好指出我的弱點到底在哪裏……”
嗯,必須承認,李襄屏認爲自己真是個老實孩子呀,因爲他今天說的那還真是一句大實話,到目前爲止,那他還真不知道自己的弱點到底在哪。
當然嘍,這時誰要說李襄屏的功力還不算特別深厚,以他自身實力還不足以和所有頂尖高手抗衡,這樣說李襄屏當然要承認,然而這畢竟不算是具體技術上的弱點不是?
如果說起具體技術上弱點的話,那李襄屏本人還真不知道。
本來正常情況,最清楚他弱點的應該是老施,只是老施這傢伙大家都懂的,他平時除了拍李襄屏馬屁之外,幾乎就從來不明確指出具體的弱點。
正是因爲這個原因,李襄屏其實是很想知道自己弱點在哪的,真的很想知道!
要不然的話,他也不可能在這種場合說這樣的話。
那麼明天的對手能做到嗎?
嗯,雖然不能說完全沒有可能吧,但李襄屏並不抱多大希望,這倒不是說他小瞧對手了,認爲以這位的實力還不足以找到自己的弱點。
實在是因爲自己體內可是有兩個靈魂呀,並且在這之前,那可是絕多大數比賽都是老施在下——
最起碼李襄屏相信;即便韓國年青棋手對自己展開研究,他們研究的肯定是以老施下的棋爲主。
強如李滄浩者,他也是在和老施下了那麼多局之後,纔在後期稍微捕捉到老施一點點弱點而已。
那麼面對更加神祕,並且和老施風格完全迥異的自己,那李襄屏還真就不信了,區區一個還沒有完全成熟的“元拳頭”,他現在就能發現自己的弱點了?
第2天比賽日,在走進對局室之前,李襄屏還在那想着這事了:
“定庵兄我問你呀,你說到目前爲止,我的棋到底還有何弱點?”
“呵呵,襄屏小友天賦卓絕,真正是驚才絕豔之輩呀,哪又什麼弱點,你別聽其他人亂說。”
“看看看看又來了吧,我說定庵兄,你這傢伙明明是個古人,怎麼能如此人心不古呢?來到現代以後,難道連說句實話都這麼難了嗎。”
“真沒有什麼……好了時辰已到,襄屏小友準備比賽吧,這樣吧,你若是贏下這盤棋的話,那我就說說我的看法。”
“真的?”
李襄屏頓時來勁了:
“哈哈定庵兄你瞧好嘍,有你這句話,你看我如何將對手斬於馬下。”
第三三零章 三人三態
和自己外掛說笑一會後,李襄屏走進了對局室,不大一會功夫,對手元晟溱也走了進來。比賽還有好幾分鐘纔開始,李襄屏趁機觀察一下對手。
他發現這位對手雖然貌似平靜吧,剛纔和自己打招呼的聲音也很沉穩,他白皙的臉上泛着紅潮,往杯子裏倒水的手也是微微顫慄。李襄屏心裏暗笑,他知道對手的緊張情緒絕不吖於任何人呀。
想想也是,對面這位老兄雖然和朴永訓以及“崔毒”並稱韓國圍棋界的“牛犢三人幫”,但他的名氣最小,年紀最輕,85年出生的他,現在也只比李襄屏大兩歲而已。
不僅如此,和朴永訓的“官子死神”,崔毒的“李滄浩克星”相比,即便是在韓國圍棋界內部,元晟溱此前也一直備受指責,認爲他的棋並沒有什麼自己的色彩,看上去完全就像個湊數的。
雖然號稱“元拳頭”吧,然而說實話,李襄屏其實完全搞不懂這外號到底是啥意思,正常來說應該是指這人力量大,“拳頭重”,然而這人的力量真的有很大嗎?還有爲什麼要用“拳頭”形容他的力量呢?
實話實說,即便李襄屏兩世爲人,他到現在也還沒搞清這個問題。
就在李襄屏在那揣摩“拳頭”具體涵義的時候,這場比賽的裁判長走了進來,李襄屏一看,喲!這位裁判的來頭可不小,韓國圍棋老四大天王之一,堂堂“野戰軍司令官”,著名的“野草”徐奉洙九段,在一盤16強戰中能有這樣一位人物來當裁判,可見韓國棋壇對本局的重視。
李襄屏對這位老前輩點頭示意,必須的呀,他必須對這位前輩棋手錶示一下敬意。
提到老徐,可能很多資深棋迷立刻就會想起第2屆的“應氏杯”冠軍,以及他曾經創造的“農心杯”九連勝,這算是他職業生涯最拿得出手的輝煌戰績了。
然而李襄屏卻並非如此,老徐讓他印象最深刻的,那還是他剛出道時,以二段身份奪得“名人”,並被譽爲韓國圍棋“永遠的徐名人”的那段往事。
嗯,那已經是上世紀七十年代的事了,要說在那個時候吧,韓國圍棋雖然號稱已經“職業化”了,不過比賽獎金都非常低,棋手們也普遍窮得很。
而年輕時候的老徐就是這樣了,在奪得“名人”以前,當時的徐奉洙猶如困獸,他爲了擺脫狹窄的單間租屋可謂拼死勝負,他每天筆記本上寫下“必須贏”來燃燒鬥志和敵愾心。
然後呢?然後他就兜裏只揣兩張巴士票,一盒煙和一碗炸醬麪錢出門,穿越大半個漢城去棋院參加比賽,在有的時候,他甚至兩張巴士票錢都花不出去,因爲如果輸了棋的話,他將穿過半個漢城徒步回到住所……
所以很多人一直認爲,把徐奉洙形容爲“野生的豹子”那實在是太貼切不過了,他也正是依靠這種敢於焚燬一切對手的鬥志,才達成了韓國“名人的”5連霸。在那段期間,甚至在他成爲“名人”以後,他在其他棋戰很容易預賽階段就一刀被砍下,但是到頭銜戰就是功力倍增。甚至老徐自己都說:“我不太懂定式,但是有信心不輸給任何人。”
不知道爲什麼,每當想到這位前輩的事蹟,這讓李襄屏總想起吳清源先生提出的“平常心”。因爲在他看來,圍棋界因爲有老徐這號人的存在,這讓“平常心”那也不是什麼放眼四處皆準的真理呀,有些棋手其實是不信奉或者乾脆就說是不適合“平常心”的。
比如說老徐,這就是一個最典型不信奉也不適合“平常心”的例子。
他到底有不適合?當年他在第2屆“應氏杯”和日本大竹英雄九段爭冠時,當時一位韓國隨行記者的現場描述,就很鮮活的勾勒出他的形象:
“……第四局的徐奉洙就是第三局的大竹英雄,滿盤皆是緩着,失着,決賽前四局打成2比2,決勝局兩天後舉行。這時,誰都能看出徐奉洙失去了平常心,他的內心像是遇到強震的茅草屋那樣顛簸着……”
“……在休戰的頭一天,徐奉洙走在新加坡的街頭會忽然大喊一聲‘出大事了!’,把身邊的人都嚇懵。同行的徐奉洙夫人李英和每每問丈夫‘你怎麼拉?’之餘萬般無奈地求救:‘大家都想點辦法吧!’……”
“……捱過喪魂落魄的休戰第一天後,休戰第二天的太陽又升起來。大竹英雄悠然地乘遊船觀光,徐奉洙則鬼使神差跑到了動物園,當時是筆者陪伴同行。現在回想起來,筆者認爲是動物園的鱷魚救了徐奉洙。因爲盯着鱷魚看了半天后,徐奉洙突然若有所悟,他對筆者說道:哈哈你看那個趴在那裏的鱷魚,它是多麼的像滄浩啊……”
“……上午的公園很寂靜,徐奉洙在湖畔投過陰影的草地打開了摺疊的棋盤。筆者就坐在棋盤的對面。徐奉洙一邊覆盤前天輸掉的第四局,然後他又長嘆一聲:‘出大事了!’。徐奉洙忽然戰戰兢兢擺了高目佈局的變化,口裏喃喃說:‘糟糕,我感覺大竹可能會下高目定式,真讓人頭疼啊。’這時,從湖邊散步回來的徐奉洙夫人用開玩笑的語氣扔過來刀子一樣的話說:‘你像臨陣磨槍的高考生!’……”
然而老徐就是依靠這種精神狀態,他成功拿下“應氏杯”了。所以李襄屏一直認爲,在圍棋中,那真的並非只有“平常心”的,徐奉洙代表的,那應該是另外一種精神狀態,從表面上看,他這種精神狀態的逼格沒有吳先生那麼高,也似乎更不符合大衆的口味,當天這種帶點下里巴人的氣質同樣讓人肅然起敬。
嗯,李襄屏甚至認爲,在幾十年的韓國圍棋中,他們除了貢獻了老曹大李小李幾位超級天才外,那麼更加可貴的,那可能就算是貢獻了老徐這種氣質吧,因爲有老徐這種人,所以讓整個圍棋世界更加豐富多彩。
所以對這種人,那李襄屏必須給予一點敬意,而對於他這種敬意,老徐顯然也感受到了,他友好的衝李襄屏笑笑,心裏卻又是另外一份感慨:
這到底是怎樣一個年輕人啊?他的年紀如此之輕,天賦卻如此之高,高到不可思議,高到無法想象。
看到面前這位年輕人,徐奉洙就經常拿他和圍棋界前一個超級天才李滄浩對比了,看李滄浩的棋,自己就經常感慨這個年輕人的棋怎麼能如此厲害,自己活了那麼多年,然而對圍棋還有很多不懂,可李滄浩卻像是什麼都會。
可是看面前這位少年的棋呢?自己卻經常有一種感覺:自己以前好像就根本不懂圍棋!
老徐自己,這個並非只有自己一個人有這種感覺的,在韓國圍棋界,有很多人都有類似感覺的,甚至連自己那個幾十年的死對頭,那個叫曹勳玄的傢伙竟然也有類似的感覺。
想到了老曹,徐奉洙就想起老曹昨天晚上說的那番話了——
沒錯,就是李襄屏昨天發表“希望有人找到我的弱點”之後,韓國棋手聚在一起的議論了。要說這話雖然顯得狂妄了點吧,但包括自己在內所有的人,卻也認爲這位中國年輕人確實也有狂妄的資格,大家在那討論了半天,那還真是找到他到底有啥明顯的弱點。
最後老曹開口了:“確實是爲天選之子呀,他就像是上天特意派來下圍棋的,在現階段,如果說他還有弱點的話,那我認爲可能就只有一個了……”
當時所有人都看向老曹,包括自己,幾十年來也第一次正眼看向這位死對頭:
“他下的,像是一種全新的圍棋呀,是一種和我們完全不同的圍棋……”死對頭長嘆一聲繼續說道:
“現在的他,像是正在構築一個全新的圍棋體系,嘖嘖實在是太了不起了,他的年紀如此之輕,竟然就開始構築新的體系了。”
老曹頓了頓繼續說道:
“不過正是因爲他的年紀還輕,所以我有一種感覺,他這個體系雖然厲害吧,但他自己也未必完全嫺熟,所以晟溱……”
老曹突然對今天將上場的另一個年輕人說道:
“和李襄屏比賽,那你的爆發力就至關重要,尤其是當他祭出新手新型的時候,那你就更無須慌張,因爲在他最強的地方,那也許就是他最弱的地方,如果你能在棋盤某一點形成突破的話,那這盤棋也許纔有機會。”
老徐向元晟溱看去,像這個現在看來有點緊張的年輕人看去。
“這個年輕人能做到嗎……”
老徐心裏並不知道,他心裏也沒有任何一點底,不過在這個時候,並不妨礙他準備看一場好戲。
“好了時間已到,兩位準備猜先吧。”
連老徐自己都沒注意到的一個細節:由於元晟溱的年齡比李襄屏大,那麼按照圍棋界的規矩,本來應該是元晟溱抓子,李襄屏來猜的。
不過老徐卻示意李襄屏抓子,讓他的對手來猜。
老徐沒有注意到這個細節,李襄屏沒有注意到這個細節,就連元晟溱也不以爲意,好像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一般。
通過猜先,是李襄屏猜到了黑棋。
這盤16強戰正式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