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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三九章 初棋無劫

  上午11點多,當老聶來到棋院以後,衆人的議論的話題好像從一開始就歪樓,大夥竟然在那興致勃勃的探討起圍棋定式的歷史變遷。   當然嘍,也就因爲這是國內比賽了,大夥不會只盯着勝負,這纔會有這種閒情逸致,這不,到11點半的時候,老聶依然興致勃勃,他向大夥公佈了他的新發現:   “小張”,老聶直接點張大記者的將了:   “你注意到右上角那個變化了嗎?”   “哪個變化?就是這個……黑棋‘鼓’了之後白棋再翻打的變化?這個變化怎麼了?很普通呀。”   “普通?!你竟然說這個變化普通!”在這個時候,老聶竟然帶上點誇張的語氣:“呵呵你現在看來當然普通,我可跟你們說,就這兩手棋呀……對,就是小張剛纔說的這手‘鼓’和這手‘翻打’的交換,這兩手棋可是大有來歷。”   “什麼來歷呀?”見老聶說得如此誇張,其實更主要的,是大夥見他興趣如此之高,其他記者紛紛圍了上來。   “這個交換呀,尤其是這步‘翻打’,這在以往的日本古棋中是沒有的,對,我這裏說的‘日本古棋’,是吳先生之前的日本圍棋……這裏誰?”   老聶在記者羣中巡視一圈之後他,又把目標對準張大記者了:   “估計小張你應該知道,以往應對這步‘鼓’的時候,日本圍棋只有‘退’一個的下法,而不會這樣‘翻打’,其實到了現在,這種‘退’的下法也還存在,只不過自從吳先生到了日本以後呢,可能是因爲他以前是學過中古棋吧,嫌棄這步‘退’太過鬆緩了,有示弱的嫌疑,總之他很少下這步‘退’,碰到這個局面那一定是‘翻打’一個,並且依靠這個下法贏了很多棋,比如在他那十次十番棋中對藤澤朋齋,對橋本宇太郎,這樣的例子隨處可見,可以說正是在吳先生的影響下,這步‘翻打’就變成這個定式的主流了,而原先的那步‘退’雖然也還存在,但採用的人越來越少,逐漸變成一種非主流下法。”   “哦這樣啊……”   聽過老聶娓娓道來,記者們都盯着棋盤上那看似普通的兩手棋了。   的確,這其實就是圍棋的魅力之一,一些看上去非常普通的下法,卻會因爲一個故事,或者一則典故,變得有那麼一點點“歷史厚重感”。   而老聶今天當然不是讓大家來感受“歷史厚重感”的,而是來講述他的新發現的,見初步效果已經達到,老聶洋洋得意繼續說道:   “可是你們不知道吧,李襄屏卻從不下這步‘翻打’,碰到這個局面,他一定是‘退’一個。”   “啊?!真的呀……”   “咦?老聶你怎麼知道……”   衆記者一片驚歎,並且紛紛表示迷惑。應該說記者的迷惑非常正常,畢竟像這種圍棋中具體的下法吧,如果某位棋手非常喜歡採用,那可能大家都會知道,比如說“小林流”,因爲小林光一先生曾經非常喜歡,那種下法甚至以他的名字命名。   但假如某種下法棋手基本不用呢,這其實就很難被人知道了。   今天那也就是老聶了,畢竟他曾指導過李襄屏一段時間,李襄屏和他雖無師徒之名,卻有師徒之實,哪怕直到現在,李襄屏也經常去老聶的“棋聖道場”和衆人拆棋。   並且李襄屏這人有一個好處,那就是他從不藏私,樂於和大家分享他已經理解的狗招,某一次在大夥拆棋時,李襄屏正好提到這點,說他不喜歡那步“翻打”(其實在那個時候,李襄屏也還沒有理解這其中道理,只是因爲狗狗不這樣下,他就在國家隊的集體研究中無意說出來了),而那次老聶正好也在場,今天正好被他想起來,因此就被他拿到這來說事。   衆人驚訝的第2個地方,那步“翻打”可是吳清源先生喜歡的下法呀,並且聽了老聶剛纔這話之後,說是他的“招牌動作”都不爲過,而李襄屏出道也有幾年時間了,在座的都是圍棋記者,都和李襄屏打過交道,因此對他也都算熟悉。   大夥可都是知道,在談論起歷史中那些知名棋手的時候,李襄屏可是對吳清源先生推崇備至,評他爲是古往今來圍棋界第一人。   可是現在,吳先生推崇的下法,竟然被李襄屏否認?   嗯,這如果是其他棋手也就算了,這可是李襄屏呀!雖然因爲他現在還太年輕,還不好談論什麼“歷史地位”之類的吧,但正是因爲以他如此年齡就已經取得如此成績,那麼到現在,至少有一點已經得到圍棋界的共識:   那就是單比圍棋天賦的話,李襄屏比吳先生都只高不低!   嗯,如果說過去那個世紀,吳先生算是圍棋界最亮的那顆星,那麼到了現在,到了新世紀,當然是換成李襄屏閃耀天空。   “老聶真的呀?襄屏真的從不下這手‘翻打’嗎,那他有說過原因嗎?還是認爲這手棋有啥問題……”   “對對,有啥問題?他認爲這手棋有啥問題……”   面對記者的追問,老聶裂開大嘴一笑,其實說實話,這個時候的他哪裏說得清這個問題呀,畢竟連李襄屏自己都不知道呢,然而老聶那是什麼人?對於這種圍棋技術上的問題,那他怎麼可能在記者面前認慫,哪怕再不懂的問題,他也要說出個一二三四。   “哈哈這個這個……”老聶先打一個哈哈:   “襄屏爲什麼不喜歡這步‘翻打’,具體原因我當然說不好,他心裏到底怎麼想,那你們必須去問他本人才行,不過我覺得吧,那應該是和這個劫爭有關……”   衆記者面面相覷,其實在棋力高一點的記者看來,老聶這話完全就是廢話,因爲這個“鼓”一個之後“翻打”的棋形,哪怕就算K級水平,也知道這樣很容易出現劫爭的,然而這個“翻打”的下法已經在圍棋界存在了幾十年,也從來沒人認爲這樣的劫有啥問題呀?   “等會……”就在這個時候,“體壇”的謝記者貌似發現點問題了:   “今天這盤棋,貌似是襄屏的黑棋‘鼓’一下,而曦河在‘翻打’呀……哦對了……”   謝記者自己很快就醒悟過來:   “剛纔是說襄屏從不下這步‘翻打’,而他現在任由對手這樣下,那可能更說明他認爲這手棋有問題呀。說,老聶你繼續說。”   “呵呵現在卻不用說了,”   老聶現在卻這樣說道:“大家還是看實戰吧,本來按照正常情況,俗話說‘初棋無劫’,這個劫本來是開不起來的,可曦河今天有點不走尋常路呀,大家看着幾招……對對,第22手,第26手和第32手,大家看出這幾手棋是什麼意思嗎?曦河這幾手棋,那全部都是製造劫材,爲開這個初劫做準備呀,好了不多說了,大家看棋,不出預料的話,那曦河很快就會挑起這個劫爭,大夥也許能在這個劫爭中,看出李襄屏爲什麼不下這步‘翻打’。” 第三四零章 鬥劫   上午11點40,羅曦河落下了全局第38手,上午的比賽就到此爲止了,李襄屏在這之後再也沒有落子,直接進入中午封盤。   中午12點,兩位對局者甚至還有說有笑一起走出對局室。   “當然要謹慎點呀,大家不都見到了嗎?小豬這是準備給我開劫啊,咱們圍棋界的‘劫王’要給我開劫,這不考慮清楚能行……”   出來之後,李襄屏是這樣和記者們開玩笑道。聽了李襄屏的話以後,衆多記者都笑,的確,羅曦河同學擅長打劫,他也確實擔得起“劫王”這個稱號——   在真實歷史中,羅曦河同學最有名的一盤名局,那當然是在某屆“三星杯”中,他放棄“三劫循環”最後大勝崔毒的那盤比賽。那一盤棋,最後被圍棋界稱爲“青銅棋譜”。而這張“青銅棋譜”,被後世很多人認爲是人類圍棋第一名譜。   是的,是在圍棋AI出世以前,古往今來,由人類棋手創造出來的第一名譜!   雖然用後世圍棋AI來分析的話,這張棋譜在技術上,那還有很多值得商榷之處,然而作爲一名棋手能下出這樣一盤棋那沒啥好說,李襄屏認爲羅曦河同學還是值得驕傲。   當然嘍,現在這張“青銅棋譜”還沒有被小豬同學創造出來,並且在其他人眼中,雖然羅曦河同學擅長打劫,但李襄屏同樣也精於此道呀。   遠的不說,今年的“富士通杯”半決賽,李襄屏本來已經輸定的棋,最後依靠一個劫爭翻盤,讓人家張栩同學欲哭無淚。   前不久的“三星杯”16強戰,李襄屏同樣在極端困難的情況下,他通過一個很多人都沒看懂的劫,再次找到一條制勝之道。   正是因爲如此,雖說從上午的進程來看,是小豬同學在主動邀請李襄屏“鬥劫”吧,但沒人會認爲李襄屏真就怕了羅曦河,他剛纔的說辭,那當然也只是一句玩笑話而已。甚至在中午封盤期間,很多記者都打定主意,想看看這兩位到底誰纔是真正的“劫王”。   而作爲當事人之一的李襄屏呢,他雖然隨口說出了“劫王”這個詞吧,然而說句實話,這個時候的他,當然不會在意這樣的虛銜,結束了上午的比賽之後,他其實有一種很奇妙的體驗,而這點奇妙之處就在於——   在以往的時候,對於自己還不完全理解的“狗招”,那李襄屏偶爾還是會用的,例如去年“三星杯”決賽對馬曉飛的那個番棋,他就直接用上一個自己還沒有完全理解的狗招。   然而對手主動撞上自己還沒完全理解的“狗招”呢?今天卻是第一次!   在上午的時候老聶說得沒錯,他的確是從來不下吳先生的那步招牌動作“翻打”,他不下的原因當然沒啥好說,那是因爲狗狗基本不下,可狗狗們爲什麼不下呢?這步棋後面還蘊藏了什麼奧祕呢?   實話實說,李襄屏現在不知道,他甚至連“一知半解”都稱不上,屬於那種完完全全的不懂。   他唯一能夠確認的是,狗狗們之所以不下那手棋,或者說這手棋後面所有的奧祕那很可能就和圍棋中的劫爭有關——   和小豬同學今天挑起的這個劫爭有關。   這就是李襄屏感覺奇妙的地方了,他期待通過今天的實戰,來了解這手棋後面更多的奧祕。   換種說法說:他期待通過今天和小豬同學的“鬥劫”,進一步去理解狗狗的思想,揭開這步“狗招”的奧祕。   “……嗯,今天這棋,那要怎樣才能吧小豬同學一舉打爆呢……”   在喫中飯的時候,李襄屏一邊往嘴裏扒飯,一邊就開始思考這個問題了——   這當然不能說李襄屏狂妄,更不是他看不起人家小豬同學,才38手棋就認爲自己能贏,實在是出現今天這個局面後,李襄屏肯定是有一點心理優勢的。   他這點心理優勢來源不是別的,正是因爲李襄屏下棋特別“講理”,而對於現階段的他來說,什麼是最大的棋理呢?這當然沒啥好說,“狗招”就是李襄屏最大的棋理了。   只要理解這點,那當然很容易就能理解他的心理優勢——   要知道對手今天下的棋,那可是被狗狗屏棄了的,是狗狗們從來不用的下法,既然這樣,儘管李襄屏還不知道這其中道理吧,他當然還是會認爲對手已經下錯,採用了一種“不合理”的下法。   既然認爲對手已經下錯,那想着如何去打爆對手,這當然是很正常的反應了。   這是那種對於任何合格職業棋手來說都很正常的反應。   其實不僅僅是“狗招”給出的心理暗示,哪怕是站在人類棋理的角度,李襄屏同樣認爲羅曦河同學今天的下法可能稍微有點問題。   俗話說“初棋無劫”,這話的意思就是說:在一盤棋的開局階段,由於棋盤上的棋子寥寥,連棋子都沒有幾個,那當然就意味着這個階段基本沒有什麼劫材——   既然連劫材都沒有,那麼在一盤棋的開局階段,其實是不適合打劫的,這也就是“初棋無劫”這種說法的來由。   當然對於羅曦河這樣的高手來說,他想鬥劫肯定是會有所準備的,正如老聶之前在觀戰室所說,他前面有好幾手棋,其用意就是囤積劫材,好爲開這個劫做準備。   然而不管怎麼說,這種開局就囤積劫材的下法,在李襄屏看來還是太過生硬了。   俗話說,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纔是自然。   雖然到了後世以後,圍棋這種充滿東方哲學的遊戲貌似已經被西方科學攻克了吧,然而李襄屏依然固執的認爲,在圍棋的最高領域,或者說在哲學範疇的最高領域,那圍棋依然還沒被攻克。   既然還沒有被攻克,那麼“道法自然”這句話,李襄屏認爲那就應該還是適應於圍棋的下法。   好了,判斷對手今天“下法有錯”的理論基礎已經找到,並且這個“理論基礎”還不是單方面的,從東方哲學到西方科學,似乎都說明羅曦河同學今天的下法可能有問題,那麼在這個時候,李襄屏想把他打爆順理成章。   只可惜理論基礎是有了,然而具體要如何操作,李襄屏卻沒能很快理出頭緒。   他扒完中飯大概就在中午12點半左右,然而等他接着思考,想到接近下午1點鐘,這都馬上又要進入對局室了,他依然沒想好自己的第39手應該落在哪裏。   這種情況當然也很正常,起碼李襄屏自己認爲這很正常。要知道這可是圍棋中的劫爭呀,是圍棋區別於其他棋類遊戲最獨特,最有趣,也可能是最難的地方。   可以不誇張的說,圍棋的劫爭之難,那可能是圍棋AI都還沒有徵服的領域——   李襄屏曾經統計過的,真的是他親自統計過的:   在他能記住的那些狗狗打架的棋譜中,其實“三代狗”一共和“二代狗”下了200局,嗯,雖然“三代狗”是以181對19的比分狂勝吧,然而在“三代狗”輸的19盤棋當中,其中有14局出現過打劫。   並且李襄屏這裏說的打劫,不是那種最簡單的“單片劫”,也不是那種不需要考慮劫材的“天下大劫”,李襄屏把這兩種劫爭排除在外,“三代狗”依然有14盤敗局出現過劫爭。   另外一個,也並非“二代狗”就比“三代狗”更擅長打劫,事實上在二代狗的那些敗局中,因爲劫爭而落敗的盤數就更多,多到李襄屏都懶得去統計。   李襄屏不知道別人是如何看待他這個統計,但他自己卻固執的認爲——   他這裏說的“固執”,和他認爲狗狗的實力一定還沒到頂,一定還不是“棋神”一樣固執。   李襄屏固執的認爲:如果圍棋AI在技術上可能還存在某種缺陷的話,那麼這個缺陷,很可能就在劫爭上面,存在於圍棋的打劫當中,不然的話也不會19盤敗局14盤打劫,出現比例竟然如此之高。   正是考慮到可能連狗狗都還沒有完全搞定圍棋中的劫爭啊,那麼自己今天一時半會想不出什麼好辦法,李襄屏當然覺得這沒啥了不起的,一時沒想好沒有關係,反正下午還有大把時間,回到對局室繼續想就是。   時間來到了12點58分,正當李襄屏準備重新回到對局室的時候,他卻在這個時候看見一個人——   準確的說,他在這時看見一位棋手,嗯,一位水平不算特別高,李襄屏現在有八成以上把握必勝的一位棋手。   然而看到這位棋手之後,李襄屏瞬間就想到破解之策了。   “呵呵王老師,您怎麼來棋院了?”   “我是來催你交稿的呀……哦對了,你現在還在比賽呢,那行吧,什麼事都等你下完比賽再說。”   沒錯了,這時候進來的是王元八段,是現任“圍棋天地”的副總編王元八段。   “呵呵好的,等我拿下小豬後我就過去找您,謝謝您了王老師。”   李襄屏進去比賽去了,留下王元八段一個人在那莫名其妙,他不僅莫名其妙,甚至還在那自言自語:   “莫名其妙,這個李襄屏真是莫名其妙,他今天好端端的,怎麼就莫名其妙的謝謝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