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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七九章 過度解讀

  李襄屏今天下的這個“星位,三三”,這在圍棋界其實沒啥稀奇的,世界棋壇很早就有過這樣的下法。   比如在上世紀,從50年代到80年代,從日本藤澤老神棍他們到後來的“六超”,這種下法雖然一直不算主流吧,但在日本職業棋譜中也是經常能見。   不僅如此,在當時的圍棋界,貌似對這種下法的評價還不低。例如李襄屏就曾經看過藤澤秀行先生寫的一篇棋評,老神棍在那篇棋評中,他就對這個“星位,三三”的下法給出不錯的評價。   他認爲這種下法一手取勢,一手取地,達到了一種另類的“均衡”,所以應該算是一種很有意思的下法。   然而說實話,雖然老神棍算是上世紀公認的棋理大師之一吧,但是就李襄屏本人來說,他卻並不認同這個觀點。   因爲在李襄屏看來:一位棋手在下棋的時候,他能否保持前後思路連貫和思想統一,這應該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呀,尤其是在職業比賽中,其實有很多職業棋手的輸棋,那就是倒在這個問題上面。   因此站在這個角度看待問題的話,那麼像這種“星位加三三”的下法,這就好像一開始就搞分裂了——   不是把別人搞分裂,而是先把自己給搞分裂了。   也正是因爲這個原因,因此在之前的時候,李襄屏對這種下法敬謝不敏,他連嘗試都不願意去嘗試。   而他今天突然這樣下,那當然不是他突然就修正自己的觀點了,竟然開始信起藤澤老神棍來了。   嗯,其實和第一局的“無憂角”一樣,他純屬一時的心血來潮而已,可能是今天的這種特殊比賽氛圍,才促使他這樣出手。   不過在出手之後,李襄屏卻也沒啥後悔的。因爲在他看來,自己雖然不認同藤澤老神棍在這個問題上的觀點吧,但也不會以爲人家就一定錯,自己就一定對。   畢竟圍棋這種遊戲是如此玄奧,如此複雜,尤其是這種開局棋理上的東西,那更是充滿了辯證法,不可能存在絕對正確和絕對錯誤。   用後世的職業棋手常講的一句話來說:圍棋的勝負根本就不在這種地方。   既然這樣下可能無關勝負,那麼李襄屏就覺得,在自己有一盤勝利打底的情況下,那麼在第2局比賽當中,偶爾下一下這樣的棋,那當然也是無傷大雅。   再說了,萬一又像第一局的“無憂角”一樣,這棋再次起到了“奇兵”的作用。   誰知道呢?   然而李襄屏不知道的是,他是一時間心血來潮了,然而他這手棋一出,卻在隔壁觀戰室引來不同的解讀。   是那種真真正正的過度解讀。   想想這當然也很正常,李襄屏是什麼人?出道至今“新手新型”無數,到了現在以後,他更是已經開始引領世界棋壇的新潮流,那麼這樣的人突然下一個他之前從未下過的下法——   哪怕這種下法自古有之,引來別人過度解讀都很正常。   上午10點20,由於這個時間還早,連第一張棋譜都還沒有傳出來呢,因此在這個時候,觀戰室的棋手並不多,除了馬曉飛謝記者等實在沒什麼地方可去的人之外。觀戰室人數寥寥無幾。   而就在這個時候,謝記者正在跟馬曉飛八卦呢,他正滔滔不絕給馬組長講述20多分鐘之前李襄屏的反常言論。   “真的?李襄屏還真這樣說啊,他信誓旦旦要零封大李,還說大李有些研究方向錯誤了?”   “嗨,這我還能騙你嗎?並且我跟你說呀,他剛纔說這話的時候,他還一副信心滿滿的樣子,看上去真是對今天的比賽信心十足,我說馬小,你覺得襄屏說的是不是真的呀,他是不是真的又找到了大李的什麼新弱點。”   “呵呵這個我怎麼知道。”   “馬小不對吧,你可是國家隊教練組的組長,這你還能不知道……”   總算還好,正當謝記者講到這的時候,第一張棋譜正好傳出來,這張棋譜貌似也救了馬曉飛了:   “呵呵呵不說了不說了,咱們還是先看棋……”   然而非常可惜,這第一張棋譜還是沒能夠把馬小給救下來:   “啊!星位三三,一個星位加一個三三,馬小你說這……這是不是就是李襄屏的新功夫呀?”   面對謝記者半帶興奮半帶期待的表情,“馬組長”實在是不好意思不回答了。不,其實他根本就沒想這茬,因爲看到李襄屏這樣下之後,他自己都忍不住開始過度解讀。   “咦?‘星位加三三’……嗯,雖然還不清楚這到底是不是他的新功夫,不過襄屏下這盤棋的整體思路,我現在還是大致能夠猜到一二了。”   “哦?怎麼說?李襄屏今天會是什麼思路呀?”   “很簡單呀,襄屏今天既然這樣下,那肯定是想把局面導向開放和複雜吧……嗯,這方面倒還真是他的強項,看來你剛纔真沒說錯呀,襄屏今天的決心還真是很大,他還真就是想一鼓作氣把大李給辦了。”   馬曉飛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好像他真已經讀懂這兩手棋的意思。在下一刻,他甚至詳細給謝記者講述自己的理解:   “老謝你要知道,像這種一個星位一個三三的下法雖然很早已經就有了,並且我記得秀行先生曾經說過,這是一種比較特殊的均衡下法,可爲什麼在過去那麼長時間,這種下法從沒在圍棋界真正流行過呢……”   “爲什麼呀?”   “很簡單呀,因爲這種開局其實是很難掌握的。”   馬曉飛頓了頓繼續說道:“老謝你也知道,星位代表着取勢,三三則代表着取地,可是在圍棋中,可以認爲在絕大多數時候,你其實根本無法做到魚和熊掌兼得,你總要在取地和取勢直接進行取捨的,那麼像這樣的開局,其實就很難掌握了,不僅給對手出了難題,同時也給自己出了難題,因爲到底是去取地還是取勢?還有什麼時候應該取地?什麼時候又應該去取勢?這在對局時候隨時隨刻都要進行取捨,而圍棋就是這樣,取捨多了就意味着可供選擇多了,而一旦選擇過多,尤其是兩位對局者的選擇同時多,這棋就不可避免會趨於複雜……”   說到這馬曉飛還意猶未盡,他繼續滔滔不絕說道:   “不僅如此,星位和三三雖然有截然不同的兩個屬性吧,但它們也有一個共性……對了老謝,你知道這兩者的共性是什麼嗎?”   嗯,這樣簡單的問題那還是難不倒資深謝記者,他回答道:   “和‘小目’需要兩手佔角相比,星位和三三都是一手佔角,因此這兩者都屬於那種快步調的下法,馬小是不是?”   “這就對了,”馬組長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   “那老謝你想想,這又是快步調又是雙方的選擇都多,那麼像這樣的開局,是不是很容易形成那種複雜和開放的局面呀?而襄屏呢,那麼在這兩個領域,這其實都是他的絕對強項呀……嗯,不錯不錯,看來襄屏今天的決心那真是很大呀,他絕對就是想在今天就結束戰鬥嘍。”   非常可惜,可惜李襄屏現在沒聽到這段分析呀,不然他聽了一定會目瞪口呆,並對馬曉飛佩服不已。   不過李襄屏雖然沒有聽到馬曉飛的話吧,他去看到了大李的第3手,全局的第5手棋。   大李在第5手,他下了一個“小目二間高跳締角”。   看到這手棋之後,李襄屏無聲的笑了。   李襄屏現在非常篤定:大李這一手棋,那絕對不是他賽前準備的,九成九以上的可能,就是他看到自己的“星位,三三”以後,他剛剛的臨時起意。   因爲像這個下法,雖然李襄屏個人極爲喜歡吧,但是他卻知道,大李之前從不這樣下的。   他學自己其他狗招,但這個狗招他從來不下。   以前遇到類似的局面,他要麼是“無憂角”,要麼就是“小目大飛守角”,但是這個“小目二間高跳締角”,他以前從來不下。   看到今天這個開局,李襄屏覺得很有意思了,他甚至從這個時候開始,就認爲這盤棋可能會不同尋常——   因爲到目前爲止,棋盤上的這5手棋,分別散佈在棋盤的4個角部。   而在4個角部,其中一個是“星位”,另外一個是“三三”,還有一個是“小目”,最後一個,卻是後世狗狗們非常喜歡下的一個棋形。   嗯,只從這5手棋來看,或者說只從今天這個開局來看,貌似已經包括了現代圍棋開局的所有元素了呀。   毫無疑問,這是一種很難掌控的開局,從這個時候開始,應該沒人能搞得清楚這盤棋的流向。   李襄屏知道自己搞不清,他認爲對手大李也搞不清。   李襄屏甚至覺得,就算後世的狗狗來了,其實同樣也是搞不清。   那麼這盤棋到底會是個什麼流向呢?   韓國時間上午10點20分,當大李落下第5手棋以後,李襄屏就打起精神了,他準備耐心和對手周旋一番。   這盤比賽正式開始。 第三八零章 敵不動 我不動   時間來到了韓國時間上午11點半左右,而李襄屏和李滄浩的比賽,現在只下了不到30手棋。   兩位對局者如何在那殫精竭慮絞盡腦汁暫且不提,觀戰室裏面的謝記者,現在卻有點無聊了——   老謝的無聊當然也能理解,畢竟對於他這種棋力的棋友來說,一盤棋的佈局階段肯定是最無聊的。   棋盤還如此開闊,可供雙方選擇的選點如此衆多,並且很多所謂的“大場”,在業餘棋手眼中都是一樣的,感覺好像下在哪裏都行,下在哪裏都差不多。   正是因爲如此,因此在一盤職業對局中,那除非棋手在佈局階段就下出“新手新型”,或者雙方一上來就大打出手,在序盤階段就形成激戰,否則的話,業餘棋手看一盤職業比賽的佈局,那可能還沒有看小官子來得有樂趣——   畢竟在小官子階段,那肯定是快要決出勝負的,就算其他沒有看點,光是關注勝負那也是一種樂趣。   然而在序盤階段,那距離分出勝負還是很遙遠的事,尤其是今天這盤,除了開局那幾手棋帶來一點話題之外,那麼在接下來,雙方的招法看上去都有點平淡無奇,沒有其他“新手新型”,沒有大砍大殺,沒有激烈交戰……那麼這樣的棋落在謝記者眼中,他當然會覺得有點無聊。   因爲無聊,老謝開始在觀戰室裏東張西望了,這一看之下,他發現現在雖然還只是上午吧,但這裏卻已經來了不少棋手了。   在韓國那邊,今天雖然還沒見到老曹的身影,但劉昌赫已經赫然在座,並且除了他之外,還有朴永訓,還有元晟溱……一干韓國年輕棋手正把大劉團團包圍,他們似乎正在對棋局進行熱烈的探討。   再看中國代表團這邊,中國這邊雖然人數要少很多吧,但馬曉飛全神貫注盯着面前的棋盤,似乎看的津津有味的樣子。   謝記者心裏有點不平衡了,心說憑啥你們就看得津津有味,而我卻看得那麼無聊呢。   於是老謝湊到馬小面前,沒話找話說道:   “這個……馬小,今天這個進程,那似乎要比前天慢多了呀。”   “正常,”馬曉飛一邊回應,一邊還繼續盯着面前的棋盤:   “有意思呀,今天雙方都下的挺有意思,不僅下出了意思,其實還下出了內涵,既然內涵如此豐富嘛,那慢一點也是理所當然。”   見到馬小在和自己說話的時候,他的眼睛居然一直沒有離開過棋盤,於是謝記者也裝模作樣向棋盤上看去,可是他看來看去——   就棋盤上那20多枚棋子,他沒有看到任何有資格稱爲“內涵”的東西。   僅僅這樣也就算了,偏偏在老謝努力尋找“內涵”的時候,馬曉飛又開口了。   嗯,他這次並非和老謝說話,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嘿嘿有意思啊有意思,李襄屏他這幾手棋……到底是什麼企圖呢……”   老謝差點內牛滿面,這些總算找到插話的地方了,於是他趕緊開口道:   “哦,馬小你說的是哪幾手棋呀?”   “就之前的三手棋呀,嗯,有味道呀,這棋真是有味道啊,那完全弄懂的話,非得好好琢磨琢磨纔行,老謝你看,襄屏下完這幾手這都多長時間了呀,可一直就沒見到大李的應手,那我估計他現在肯定也在琢磨吧。”   有了更加明確的提示之後,老謝再次向棋盤上看去,這盤棋現在一共下了28手,馬曉飛說“之前的三手棋”,那應該就是李襄屏下的第24手,第26手,和全局第28手這三手棋。   然而非常可惜,當謝記者重新看向這三手棋的時候,應該說每手棋的意思他好像都懂,不過把三手棋組合在一塊看的話,他卻怎麼都看不出更多的“內涵”。   比如說李襄屏的第24手,這是一手“碰”,直接碰在黑棋那個“小目二間高跳締角”上面。由於這個棋形現在經常出現,因此謝記者當然知道,李襄屏這步“碰”,是對付這個棋形的常用手段,並且在大李應了一手之後,李襄屏又馬上脫先,因此他的這手“碰”,現在可以認爲是一步“試應手”。   李襄屏的第26手,這是一步“二路侵分”,只單獨看這一手棋的話,這同樣是個常用的侵分手段,只不過李襄屏在下了這手棋之後,他在局部再度脫先,因此還是可以認爲這是一步“試應手”。   在連試了兩個應手之後,那麼在老謝眼中,李襄屏的第28手終於正常點了,這是一步“拆邊,”,是一盤棋序盤階段非常常見的那種“大場”。   然而就是這步看上去稍微正常點的棋,在老謝眼中其實都有點不正常。   以他強業2弱業3的實力,老謝認爲李襄屏的這步“拆邊”,拆的位置很有點奇怪呀,有點不三不四二六不靠的樣子。   謝記者甚至覺得,白棋這時候就算要“拆邊”,李襄屏好像也不應該拆在這裏呀,棋盤上另外一個“拆邊”看上去明顯更大。   當然嘍,就算老謝內心有再多疑問,他也不可能提出質疑的。畢竟這幾步可是李襄屏下的呀,而且沒看到馬曉飛剛纔的反應嗎,他好像對這幾手棋很贊同的樣子,又是“有意思”又是“有內涵”的說了一大堆,既然這樣,那老謝當然更加不敢說什麼。   “呵呵馬小,那你能跟我說說嗎,襄屏這幾手到底是啥意思呀。”   馬曉飛的反應出乎謝記者預料:“呵呵你別問我,我現在也說不清,不,我也不是說說不清,更準確的描述,那應該說我現在也不知道,還沒完全弄懂李襄屏的意圖。”   謝記者聽了默默吐槽,心說既然連你自己都不懂,那你剛纔在那搖頭晃腦幹嘛?還有意思有內涵的說了那麼一大堆,你現在就知道在我面前裝逼是吧?   只不過老謝雖然在心裏吐槽吧,表面上當然還是滿臉堆笑:   “呵呵馬小你逗我玩是吧,要說襄屏雖然厲害吧,不過在你這個大行家面前,他的棋還有你看不懂的嗎?難道他現在下棋真有那麼玄乎了?”   “哈哈你這話倒算是說到點子上了,沒錯,那今天這盤棋,那還真就有那麼玄乎。”   馬曉飛頓了頓之後,他進一步跟謝記者解釋道:   “老謝你也是業餘有段的水平,在普通人當中也算是高手,那你肯定知道,我們這些職業棋手在下棋的時候,那基本都會有一個通盤構思的,比如說這盤棋我是取地還是取勢,是追求速度還是追求堅實,是準備先撈後洗還是準備和對手大打出手,等等等等。”   馬曉飛再次頓了頓:“而這種通盤構思或者說基礎構思呢,棋手其實很早就會形成的,最極端的情況,有些棋手是比賽之前就確定了,比如日本六超中的武宮,還有更早一點的坂田,你碰到武宮的話你不用想都知道了,那他肯定會跟你玩大模樣,下‘宇宙流’。而碰到坂田的情況類似,他多半就是‘先撈後洗’那一招,用他的超強治孤能力和你周旋。而除了這類自帶標籤的棋手之外,其他大多數人可能要靈活一點,他這盤棋到底是什麼基礎構思?這個可能要開局之後才知道,不過就算是開局之後才知道,那基本也不會太晚,尤其是一流高手的對局,那基本在10手到15手棋的時候就能看出端倪……”   馬曉飛在那滔滔不絕,謝記者也就在那默默聽着,因爲他實在搞不明白,馬曉飛這時候突然說這話到底是啥意思。   總算還好,馬曉飛的下一句話說到重點了:   “而今天這盤棋呢,有意思就是有意思在這個地方了,或者像你剛纔說的,玄乎就玄乎在這個地方了,你看現在都28手了,可是到現在呢,無論是李襄屏還是大李,他們的基礎構思是什麼?他們是準備取地還是準備取勢?他們是準備像上一盤那樣鋪地板都功夫棋?還是準備今天掰掰腕子鬥鬥力,到現在竟然一點都看不出來。”   “哦?”   聽到這裏的時候,謝記者終於有點興趣了:   “爲什麼呀?”   “這我哪裏知道是爲什麼呀。”   馬曉飛笑道:“不過從前面的進程來看,我覺得兩個人可能都是故意的吧,就是不想先暴露自己的戰略目標,都準備根據對手的下法伺機而動……唉!高手啊!”   說到這的時候,馬曉飛突然發了一句感慨:   “所以我剛纔說,今天這棋很有內涵就這意思了,因爲一般人是不敢怎麼玩的,然而這兩位偏偏就敢,並且還玩的這麼溜。怎麼說呢?打個不太恰當的比分,這就好比兩位太極高手準備比武,本來前面的原地兜圈子階段,普通高手10手棋到15手棋就已經結束了,可這兩位倒好,現在都快兜到30步棋了,竟然都還沒有出手的意思,偏偏他們兜的圈子還挺好看,還都是暗藏殺機,那麼等到等下正式交手之後,那肯定就是狂風暴雨了,反正我現在是不知道,他們的拳頭會揮向哪個地方,甚至會打出什麼拳都不知道呢,尤其是李襄屏呀,這三手棋……呵呵……”   “哦?”   正當謝記者準備繼續追問下去的時候,他突然改變主意了。   因爲在這個時候,他在門口已經看見李襄屏的聲影。   不知不覺中,中午封盤時刻已經到了,而李襄屏的第28手,竟然就這樣成爲上午的最後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