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九九章 會心之局
韓國時間下午4點10分,當李襄屏落下全局的第123手,這盤棋就此結束了,眼見局面已經無法收拾,李世石沒有選擇再堅持,他在這個時候投子認輸。
這樣一來,李襄屏就以2比1的比分擊敗小李,真的完成了兩年之內打入所有世界大賽決賽的壯舉。
比賽結束之後,李襄屏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他還是和之前一樣,第一時間就想和自己外掛交流:
“哈哈定庵兄……”
“呵呵襄屏小友,我卻知道你今日想說啥,誠如我那西屏兄所言:交易變易,時時存一片靈機,隔二隔三,處處用通盤打算。不錯襄屏小友,你今日此局,那確實已經做到這點,恭喜你呀。”
李襄屏傻笑。
而他這個時候之所以傻笑,那是因爲在他的內心,他是完全認同老施這句話呀,他也對自己今天的發揮非常滿意。
嗯,在過去的日本圍棋界,這一類的勝局被稱爲是“會心的一局”,那麼在今天,李襄屏是真的下出一盤他自己認爲的“會心之局”。
今天這盤棋,雖然最後還是超過了100手吧,但其實當李襄屏下出第99手之後,這棋的結果就已經註定的,後面的幾十手棋,那更像是在例行公事,或者說小李是在整理心情而已,甚至連“負隅頑抗”這種形容都不恰當。
而李襄屏的那第99手——
雖然那是一步好手,一步強手,一步直接殺死比賽的決定性一手,然而在表現形式上,那步棋卻非常簡單,圍棋中非常常見的打劫而已。
沒錯,李襄屏當時也就是製造了一個劫爭,一個價值很大接近於“天下大劫”的大劫爭,這才一舉將對手打爆。
爲什麼說那個劫只是“接近於”天下大劫呢,因爲那個劫最後沒能打起來。而沒有打起來的原因,那卻還是因爲之前那個“金櫃角”引發的對殺——
大家都知道,圍棋中有資格稱爲“天下大劫”的,那通常都只有本身劫材纔有效,但今天的情況稍有不同。
對於李世石來說,那他確實是只有本身劫材纔是劫材,並且他今天的本身劫材非常少,總共只有兩枚而已。
但對於李襄屏來說,他還是可以在之前那個對殺上面找劫,對此對手不敢不應。
在之前那個對殺中,李襄屏留下的劫材也不多,也只有區區3枚而已,然而開這種大劫就是這樣,只要你能夠比對手多一枚,那對手就不敢打,他必須屈服。
今天的實戰,當李襄屏拋出那個大劫爭之後,小李當時就是屈服了的,而在當時的時候,他其實還在苦戰,還在爲自己的大龍苦苦尋覓活路呢,那麼在這種情況下居然還要屈服,那最終的結果可想而知——
其實在這盤棋終局的時候,李襄屏也沒有痛下殺手,他放了對手大龍一條活路,假如小李當時繼續的話,他的第124手有且只有一手:
那就是下一步“單官”,沒有任何目數價值的“單官”,以此保證自己的大龍正好能夠兩個眼做活。
然而這是一種很屈辱的活法,一種生不如死的活法,假如實戰當時那樣下的話,由於在之前的攻防戰中,李襄屏已經大佔便宜,黑棋的盤面已經領先接近15目。
並且還是那種黑棋全局鐵厚的盤面15目。
眼見落後這麼多,並且棋盤上連鬧事的地方都沒有了,那麼小李當然就沒有心情繼續下去了,他會在那個時候投子認輸。
回到之前的第99手,那手棋的外在表現雖然簡單,但李襄屏對於自己能下出這樣一手,他內心還是很滿意的。
因爲正如老施說的那樣,他的這手棋,那正合了範西屏先生那句“交易變易,時時存一片靈機”,正是因爲他今天一直存有那“一片靈機”,這才讓他在很早的時候就留意了這個手段,從而選擇了實戰這個看似兇險,但李襄屏個人認爲其實是最“安全運轉”的下法。
再考慮到他之前兩步好手,“雷霆三擊”的前面兩擊,那兩步棋同樣印證了範棋聖“隔二隔三,處處用通盤打算”這句話。
那麼李襄屏今天的整個作戰構思,看上去是如此的有內涵和有逼格,並且結果還是如此的酣暢淋漓,那麼像這樣的勝局,當然就是真正的“會心的一勝”。
因爲下出“會心之局”了,導致李襄屏沉浸很久,他一直坐在對局室裏回味,直到老聶過來催促,通知他去參加賽後的記者見面會,這才把他拉回到現實當中。
當李襄屏回到現實當中,當他在隨後的記者見面會上,再度分別和韓國大小李握手,李襄屏有一種很不真實的感覺。
是的,李襄屏的確是感到很不真實。
雖然直到現在,李襄屏其實還並沒有奪得一個完全屬於他個人的世界冠軍吧,但是不到忘了,今年到目前爲止,他已經憑藉個人努力連續打入3項世界大賽的決賽了。
今年的“富士通杯”到決賽對小李之前,完全是憑藉他一人之力走到那一步的,然後加上最近的這兩次——
那必須說句實話,作爲李襄屏個人來說,他內心其實是非常滿意的。尤其考慮到去年這個時期,他天天就是想着老施那15局定額的事呢,有事沒事就扳着手指算一遍。
現在時間只過去了一年,老施的定額竟然還沒動多少,並且可能以後永遠都用不完了,那麼作爲當事人,李襄屏當然會有一種不太真實的感覺。
因爲說句心裏話,由於上輩子的陰影,因爲他連續三次定段失敗,李襄屏對自己其實是不夠自信的。
就拿今年進入10月份以後來說,當李襄屏知道自己需要連續面對韓國大小李,並且是在番棋賽中連續面對這二位——
李襄屏其實是已經做好輸棋準備的。
在他的內心最深處,因爲有“狗招”的心理優勢,他不可能會把自己當成“下手”吧,但他也絕不會狂妄的認爲,現在的自己就已經完全超越他們了,已經具備碾壓他們倆的優勢。
然而現在兩個番棋下了,自己竟然4勝1負,連續贏下兩個系列賽的勝利,這當然會讓他感覺有點不太真實,並且內心十分滿意。
尤其是這次,其實相比於對大李的2比0,李襄屏對這次的2比1更加滿意。
畢竟上次贏大李的時候,李襄屏感覺還是比較輕鬆,大李似乎完全不在狀態,這就讓李襄屏沒多大感覺了,他的絕大部分不真實感,其實都是來源於上次對大李的三番棋。
然而這次對小李就不同了,這次的感覺是如此的具體。
這次對小李的系列賽,李襄屏認爲主題都一樣的,那就是如何對付小李那種遊走在積極和過分之間的下法。
從第一局的敗下陣來,到第二局通過苦鬥,到最後依靠發現一步冷招獲勝,再到這最後一局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勝,下出一盤“會心之局”。
李襄屏分明看到了自己的進步,無比清晰的看到自己的進步!
既然這樣,那李襄屏內心當然會覺得十分滿意。
只可惜他的這種感覺外人不得而知,他也無法和其他人分享。
在其他人看來,現在的李襄屏擊敗小李,那不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嗎?要知道在這之前,李世石可是從沒贏過李襄屏呀,他不僅沒贏過,並且從棋局反映的內容來看,他也顯得有很大差距的樣子。
那麼這次,小李居然能夠在李襄屏手中搶下一局,這應該算是小李在進步,他算是形成一定突破纔對呀?因此在這個時候,大家怎麼有可能去關心李襄屏的內心又是什麼真實想法——
事實上別說是外人了,即便是小李本人,在比賽結束之後,先不管他內心到底是怎麼想的吧,但是在面對外界媒體記者的時候,他也並沒有表現出很沮喪的樣子,而是在那反反覆覆說自己對比賽的結果還是比較滿意,畢竟自己贏下一局,已經算是有所突破云云。
以上這些都不是重點,重點是小李的最後一句;他說希望在下次的比賽中,自己還能有更好的發揮,能夠形成更大的突破。
事實上他和李襄屏下次的比賽距離現在並不遠,就是今年的“LG杯”決賽,時間是2004年的2月上旬,下完這個比賽就是農曆春節。
當然嘍,距離小李的比賽雖然不遠吧,不過還是有更近的,那就是和大李的“三星杯”決賽,這個比賽是在2003年的12月下旬,下完這個比賽那正好又是陽曆新年。
因此這兩個比賽,那正好決定李襄屏過年時候是什麼心情呀。
只不過和大李的比賽那還不是最近,更早的比賽那還是和常浩的“春蘭杯”決賽,李襄屏這次回去之後,他馬上就要和常浩九段展開一個三番棋的爭奪。
毫無疑問,接下來的這3個世界大賽決賽,那就是李襄屏在接下來幾個月間最重要的比賽了。
這也是目前整個世界棋壇的焦點。
現在所有人都想看看,李襄屏到底能不能一統江湖,達成世界圍棋史上首個“金滿貫”。
李襄屏開始新的征程了,不過在這個新徵程的第一步,李襄屏還是顯得比較輕鬆:
“哈哈定庵兄,很長時間沒看你下棋了,也不知道你現在又有啥新功夫了。”
第四零零章 讓子戰法的標配
結束了和小李的“三星杯”半決賽之後,時間也算是來到03年年底了,在從韓國回來的途中,老聶突然對李襄屏說道:
“哎呦襄屏,在接下來一段時間,你好像有很多比賽要下吧?”
李襄屏笑道:“還行吧,賽程也不算特別密集。”
聽老聶開了這個頭後,衆多隨行記者開始扳着手指盤算李襄屏接下來的比賽了。
回國這天是11月26號,在兩天之後,本年度“農心杯”第二階段比賽即將重燃戰火。
只不過這個階段只下4盤比賽,這時在場所有記者其實都知道,李襄屏在這個階段肯定不會出場。
在“農心杯”比賽期間,國內“名人戰”五番棋挑戰賽也將同期舉行,由李襄屏VS馬曉飛。不過這個五番棋被分爲兩個階段,前面兩局這次回去之後馬上就下,後面三局放在12月下旬,也就是“三星杯”決賽之前。
在比完“名人戰”前2局之後,馬上就是和常浩的“春蘭杯”決賽三番棋。
等到“春蘭杯”決賽下完,李襄屏還有今年最後兩輪圍甲要下。
等到今年的“圍甲”閉幕,接下來就是重中之重的“三星杯”決賽和“LG杯”決賽了。
其實在“三星杯”決賽結束之後,2004年就已經到來,新賽季的一些比賽馬上登場,比如國內的“天元戰”,只不過直到現在,李襄屏依然還沒決定要不要去參加這些比賽。
另外在“LG杯”決賽結束之後,馬上就是“農心杯”的第3階段比賽,那麼在這個階段,除非出現特別極端的情況,李襄屏機會肯定需要出場。
以上就是接下來一段時間,李襄屏需要參加的主要比賽。
嚴格說起來的話,接近3個月時間下這些比賽,這樣的賽程真不算特別密集。然而沒有辦法,誰讓在李襄屏需要參加的這些比賽中,大部分都是極其吸引眼球的重量級比賽呢?
除了兩盤“圍甲”之外,在這其中可能最輕鬆,最沒有懸念的“名人戰”挑戰賽,這裏面都還有一個馬曉飛13連霸的噱頭。
李襄屏能否首奪國內頭銜?並且首奪頭銜就是終結馬曉飛的13連霸?這無論如何也算是一大看點。
正是因爲如此,現在基本連老聶這樣的,他都會感覺李襄屏接下來的比賽好像比較多呀。
不誇張的說,在接下來幾個月時間,世界棋壇所有的焦點,其實都是集中在李襄屏一個人身上。
圍棋界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這種情況了:一位棋手決定整個世界棋壇的精彩程度。
他的表現如何?他能取得什麼樣的成就?或者說他能達到什麼樣的高度,就直接成爲圍棋史上新的高度。
雖然知道自己肯定已經成爲焦點了,不過在這最後衝刺的開始階段,李襄屏還是顯得比較輕鬆。想想也是呀,在這麼多的比賽當中,最先開打的就是“名人戰”的五番棋挑戰賽,考慮到人“馬名人”都已經下那麼長時間的“快樂圍棋”了,算是已經脫離一線,那麼這個比賽其實是最沒懸念的,這個“名人”頭銜的交接甚至都有點像走過場。
不僅李襄屏是這樣認爲,外界媒體輿論同樣是這樣認爲,不僅媒體輿論是這樣認爲,甚至“名人戰”的主角之一馬曉飛九段,他本人同樣都是這樣認爲。
李襄屏回到國內後的第2天,“名人戰”的前2局馬上就在中國棋院打響,面對圍成一圈的記者,“馬名人”樂呵呵地說道:
“呵呵,功德圓滿,功德圓滿呀!對於接下來的比賽,我只能用這個詞來形容,把‘名人’頭銜交到李襄屏的手上,那我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呢?這對我來說是最圓滿的結果了,我想不僅對我,對咱們整個中國圍棋界,這可能也算是最圓滿的結果了吧。”
圍棋界“名人”的由來,大多數人習慣性認爲是來源自日本。當年日本一世本因坊算砂(也就是那個法名叫日海的和尚),他和織田信長對弈後,織田信長感嘆一句:“真是名人呀”,併爲其設置“名人棋所”。
從此以後,“名人棋所”也就成爲日本圍棋的領導中心了,而“名人”一詞,也從形容詞變成特定意義的名詞,代表着至高無上的權力和棋力象徵。從日本的江戶時代到明治初期,名人一直是圍棋界唯一的九段,此制度一直到日本棋院成立,“大手合”(升段賽)的開辦,才被打破,期間維持了約四百年。
現在圍棋界所有“名人戰”的來由,基本就是來源於此,這當然是沒啥好說的,不過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名人”這個詞,那還真不算是日本的外來詞,在我國唐代以前,也有“名人”這一說法的。
嗯,在古中國,“名人”這個詞,那可能有點類似於現在大家說的“達人”,在某個領域比較厲害的,在現代是叫做“達人”,而在咱們國家唐代以前,那就是稱作“名人”,因此僅從這個稱謂來說,那也算是另外一種形式的“出口轉內銷”。
“我記得在我入段以前,對,就是我第一次參加世界大賽,在通過那一年的‘三星杯’預選賽之後,馬老師曾給予我無私的指導,他和聶老師兩人悉心指導了我整整一個月,因此我和馬老師雖無師徒之名,卻有師徒之實,所以在這我衷心的想對馬老師說一聲:謝謝您……巴拉巴拉……”
在外面說了一大堆場面話之後,當李襄屏一個人獨處時,他卻對自己的外掛說道:
“呵呵定庵兄,怎麼樣?此賽事無關緊要,結果也應無懸念,你有些日子沒下正式比賽了,要不這次你上去練練手?也算是爲一週之後的比賽熱熱身?”
“如此甚好。”
對於李襄屏讓他下棋,那老施當然不會拒絕的,他基本任何時候都不會拒絕。嗯,唯一能阻止老施下棋的,那可能也只有他的繡琴姑娘了,甚至繡琴姑娘說的那事,李襄屏現在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到了第二天,和馬曉飛的五番棋正式開始,對於這個噱頭滿滿場外話題諸多但競技性其實並不強的比賽,李襄屏決定讓自己的外掛出戰。
當然嘍,這次讓老施出場,那也不能說完全就是李襄屏的惡趣味,畢竟從老施上次參加正式比賽,到現在已經有好幾個月了,李襄屏是真想看看自己的外掛進展如何,這其中尤其是一大看點——
李襄屏在幾個月前就注意到:自己雖然和老施同時學習和研究狗招吧,但兩人的側重點好像有所不同,或者說各自的收穫和心得有所不同。
自己更注重棋理,喜歡從棋理的角度去理解和認識狗招。
而老施呢,他似乎更強調狗招的結構,尤其是對子力的配合和棋子的搭配,他似乎更有心得。
也正是因爲感覺到這種差異,所以李襄屏是真的想看看老施在這方面有沒有什麼進展。
只可惜在這馬曉飛的前兩局比賽中,李襄屏並沒看到什麼新東西。比賽結果當然沒啥好說,面對已經開始下“快樂圍棋”的馬名人,李襄屏都感覺自己外掛沒怎麼發力,很簡單就以2比0連下兩局。
不過呢,可能也正是因爲沒怎麼發力吧,這兩盤棋沒讓李襄屏看到什麼新東西,他感覺老施表現得中規中矩,沒有出彩,甚至都沒有多少新意。
結束了“名人戰”的前兩局之後,接下來馬上就是和常浩的“春蘭杯”決賽了,這次決賽依然是放在春蘭公司總部,因此在下完“名人戰”前兩局後,李襄屏馬上就和常浩等人一同啓程,前往江蘇參加今年第二個世界大賽決賽。
這次比賽就讓李襄屏看到一點新意了。
這次的三番棋第一局是李襄屏猜到了黑棋。
而老施指示他落下的第一手棋,就讓李襄屏來興趣了。
甚至在老施指示他落子之後,他都沒忍住和自己外掛開起玩笑:
“哈哈,定庵兄,你確定這樣下嗎?這不太好吧,我怎麼感覺你現在有點膨脹了呢?”
其實人老施也沒幹啥特別出格的事,今天這盤比賽的開局,施大棋聖突然放棄了他萬年不變的“星位”,就是讓李襄屏幫他下一個“目外”而已。
沒錯,這一盤棋施大棋聖起手“目外”。
這是在狗狗的棋譜中,從來都看不到的起手式。
不僅如此,由於在中古棋中,由於“座子”的存在,那麼在老施下的正式對子局中,他其實也是不可能下“目外”的。
只不過在中古棋中,“目外”也是隨處可見,尤其是老施下的讓子棋棋中——
讓4個以上的不算,如果是讓2子或者讓3子的話。
那麼起手“目外”,這幾乎是中古棋讓子戰法的標配。
也正是因爲如此,所以能理解李襄屏爲什麼會和老施開玩笑了吧。
在開過玩笑之後,李襄屏打起精神了,他想看看在這樣一種開局中,自己外掛能展現什麼東西。
第四零一章 再現“類狗招”
要說在圍棋中,“目外”和“高目”這兩種開局起手式還是挺有意思,它們不像“星位”,“小目”,“三三”那樣普通和尋常,是絕對的主流開局,這兩種下法算是一種“非主流”。
但它們也不像“超高目”,“五,五”,以及“天元”這些開局那樣罕見,後面這幾種,以及比這更怪異的開局,那在圍棋中就只能稱爲是“趣向”了。
假如有職業棋手在重大比賽中運用這一類開局的話,那大夥基本不會從技術角度分析他們爲什麼這樣下了,而是會從心態角度看待問題,分析他們是出於什麼心理,或者說是出於什麼心情,纔會選擇這樣的下法。
而“目外”和“高目”,那可能還夠不上“趣向”的標準,算是介於這兩者之間的一種開局起手式。
它們之所以夠不上“趣向”的標準,那是因爲在曾經的歲月,這兩種下法,那人家也是當過絕對主流的呀。
而“這個歲月,”這當然就是當年日本人在發展“小目圍棋”歲月,李襄屏一直認爲,日本人那也是真的狹隘,他們從中國人這裏學會下圍棋,可是他們在發展“小目圍棋”的過程中,卻明顯是矯枉過正了,竟然把中古棋中圍繞“星位”的下法完全屏棄。
他們認爲“星位”很難掌握,因此把“星位”當成“禁手”,從學棋時候就不推薦棋手這樣下,至於“三三”,那更被他們當成是什麼“鬼門關”。
正是因爲如此,所以在早年的日本圍棋當中,更精確的說,是在吳和木谷兩位先生髮動“新佈局革命”之前的日本圍棋,“目外”和“高目”那也是當過主流下法的,地位雖然不能和“小目”相比,但也是僅此於“小目”的存在。
打個不太恰當的比喻,如果說日本人在發展“小目圍棋”的那幾百年當中,“小目”算是他們的主食,那麼“目外”和“高目”呢,那就算是他們的“主菜”。
等到吳和木谷發動“新佈局革命”,“星位”和“小目”慢慢融合,下“目外”和“高目”的棋手漸漸少了,這兩種下法不知不覺變成一種“非主流”。
不僅如此,李襄屏甚至可以預見,等再過上個10多年時間,等到圍棋AI橫空出世,那麼這兩種下法只會越來越少,它們最後會變成一種真正的“趣向”。
理由當然沒啥好說,因爲在狗狗的棋譜中——
不管是什麼狗狗,無論是洋狗還是土狗,並且是從一代狗到三代狗,它們是從不下這兩種起手式的,它們認爲只要這樣下,那麼立馬掉勝率。
說句心裏話,李襄屏其實是並不相信狗狗們在這個時候顯示的勝率的——
他不是不相信狗狗的實力,只是認爲狗狗在開局之初就顯示的勝率,那可能多半就不靠譜,什麼一兩手之後,狗狗就能顯示精確到小數點後面零點幾的勝率,李襄屏完全找不到讓自己去信服這些數據的理由。
不過還是那句話,雖然李襄屏並不完全信服狗狗們顯示的勝率吧,但誰讓人狗狗的水平比人類高一大截呢?硬實力就是硬道理呀,正是因爲這個原因,所以李襄屏也有樣學樣,他在穿越之後也從來不採用這樣的開局起手式。
也是因爲同樣的原因,當他聽老施指示自己這樣下之後,他也第一時間認爲這是老施的“趣向”——
既然是“趣向”嘛,那麼在第一時間,李襄屏當然不會從技術上去審視這手棋,而是從心態上,他在考慮自己外掛是出於一種什麼樣的對局心理,纔會在這樣一局比賽中運用這樣的開局。
李襄屏越想越覺得有趣。
是的,李襄屏是真的覺得這事有趣——
首先第一點,從這第一手棋就能看出,老施對於這次的比賽,他的心態還是蠻放鬆的,他甚至都並沒怎麼很在意勝負——
畢竟對於狗狗的研究,老施也全程參與了的,狗狗從不下“目外”這件事情,認爲下“目外”掉勝率,那老施當然早就知道。
第二一點,也能看出老施對自己實力的絕對自信,至少在他的內心最深處,他肯定是認爲自己要比常浩同學強不少——
要知道像“目外”這種下法,在中古棋中只會在讓子棋中才出現呀,不能說老施就把人常浩同學當成“胡鐵頭”了吧,但這樣一種上手心態,卻在這一手棋當中不知不覺流露。
“……按理說以老施這性子,他也不是喜歡浪的人呀,難道這步‘目外’,還真是他最近研究的新功夫不成?……這個好像也不太可能呀,畢竟在老施看過的狗狗棋譜中,那根本就不存在這樣的下法,因此新功夫的可能性不大……那老施到底是啥意思呢,嗯,現在看來還需要進一步觀察……”
在揣摩施大棋聖對局心理的時候,李襄屏當然也想過這樣的問題,只不過在最開始的時候,他當然是看不到答案。
也正是因爲看不到答案,這倒讓李襄屏的注意力更加集中了,他想看看老施今天到底想幹嘛。
只是讓李襄屏沒想到的是,他對老施的起手式感到意外,而其他旁觀者看到這手棋之後呢,大家同樣感到意外,甚至外界對這手棋的反應,那比他本人要大多了。
仔細想想這當然也很好理解,要知道他現在可是整個世界棋壇的焦點所在,更是全體職業棋手的研究對象——
不用多說了,類比在前世的時候,李滄浩就在現在這個時期,他有段時間突然喜歡下一個“小目單關守角”,就這樣就能成爲整個圍棋界的話題。
而現在的李襄屏,大家對他的關注度當然比同期的大李還要高,畢竟兩年8進決賽這是大李都沒等達到的高度,那麼在這樣一盤世界大賽決賽中,李襄屏突然採用一個他之前從未下過的下法——
至少在大家關注他之後,從沒見過他下過的下法,那引來衆人議論紛紛理所當然。
只不過對於外界的反應,李襄屏暫時還不知道,在接下來一段時間內,他除了感覺常浩同學今天下棋好像有點慢之外,他倒也沒有其他太多感覺。
因爲在接下來幾十手棋當中,他並沒有看到自己外掛有什麼精彩表現——
不是說老施下得不好,事實上當比賽進行一個多小時之後,這盤比賽下了30多手棋,李襄屏認爲黑棋的形勢其實不錯。
然而也僅僅只是“不錯”而已,是那種沒有落後的“不錯”,那種沒有達到李襄屏期望值的不錯。
“咦,老施這是啥意思,難道他今天下一個‘目外’,就真的只想浪一下嗎……”
李襄屏產生這樣一個念頭,大概是在上午11點半左右,這時比賽已經進行了一個半小時,兩人總共下了38手棋。
兩分鐘之後,當李襄屏聽到老施的指示,他指示自己落下這盤比賽的第39手——
李襄屏當時就知道了:這一手棋,在賽後肯定會成爲大家議論焦點的,無論輸贏都會成爲大家議論的焦點。
只不過就在那一刻,李襄屏還有另外一種很強烈的感覺,他認爲在那手棋之後,施大棋聖應該很難輸出去了。
是的,儘管才39手,但李襄屏認爲這棋已經很難輸出去!
因爲在李襄屏看來,老施剛纔這是一步好棋,這又是一步無比接近“狗招”的好棋。
“唉,類狗招啊,老施也終於下出一步類狗招了……”
第四零二章 爲何感動
“春蘭杯”決賽第一局,當比賽進行到上午11點半左右,李襄屏按照老施的指示落下了全局的第39手。
毫無疑問,這是一步好棋!
是那種你找不到原因,你說不出理由,但是隻要你達到職業水平,你第一眼看到它,就會讓你眼前一亮的好棋。
在落下這手棋後,趁着常浩九段也沒有那麼快馬上落子,那麼在上午最後一點時間,李襄屏也不幹其他事了,他開始細細品味自己外掛下出來的這手棋。
在品味了幾分鐘之後,李襄屏產生一種很複雜的情緒——
嗯,這個說法應該沒啥問題,因爲在那一刻,李襄屏的情緒的確是很複雜,這裏麪包涵了一絲詫異,一絲驚喜,接着還有一絲羨慕,一絲妒忌,最後甚至還有一點點感動。
所以在那一刻,李襄屏是那種真真正正的“五味雜陳”。
在李襄屏這麼多的情緒當中,最好理解的那當然就是他的羨慕和妒忌。
想想也是呀,老施並非沒下出過妙手,無論是他前世和範西屏棋聖爭霸,還是現在成爲李襄屏的外掛,那施大棋聖都是好手妙手不斷。
然而要怎麼說呢,李襄屏其實一直認爲:老施的特點其實比較單一。打個不太恰當的比分,假如把超一流圍棋高手分爲文科生和理科生的話,那老施可能就像一個如假包換正宗理科男。
他的很多好棋和妙手,在李襄屏看來那就很像是在解題,面對一些對算路要求極高的戰鬥場面,或者面對一些超級複雜的雙方糾纏局面,那麼李襄屏看到老施的好手之後,他往往會有這樣的感覺:
“哦?原來這個題目的標準答案是在這裏呀!”
這是施大棋聖最厲害的地方,只可惜這也是他略顯單薄的地方,作爲一名百分之百純正理工男,老施貌似欠缺一點文科生的感性。
比如在過去,當李襄屏看自己外掛的棋,他基本就只有“原來正解是在這樣呀”的感覺,基本沒看到“原來圍棋還可以這樣下呀”的好手。
而就在今天,就在剛纔,李襄屏就看到老施下出這樣一手棋了。
剛纔這手棋並不涉及複雜的計算——
要知道現在才30多手棋呢,佈局都還沒完成,雙方還是初步在棋盤上劃分疆域,並且可能是由於起手“目外”的緣故吧,常浩同學今天其實下得比較謹慎,每個局部他都在挑最安全的下,正是因爲如此,導致今天這盤棋下到現在,整個棋盤還沒出現任何一絲戰鬥的跡象。
可是就在這種略顯平淡的局面中,老施突然下出讓人眼前一亮的一手,那種能讓人產生“原來圍棋還可以這樣下呀”這種感慨的好手,那沒啥好說,李襄屏這時產生一點點羨慕甚至妒忌,這當然很好理解。
而除了這兩種情緒之外,李襄屏在這一刻最重要的心情,那可能還是在於感動。
沒錯,就是感動!
就是那種愛棋之人看到妙手,感受到圍棋之美帶來的感動。
說句實話,其實自從穿越以來,李襄屏一直對自己的選擇感到困惑——
自己明明衣食無憂,自身條件也存在很多種選擇,那麼爲什麼會選擇職業圍棋這條道路呢?並且是在明知道未來狗狗橫行,自己擊敗它們的可能性無限趨近於零,可就在這樣一種情況下,自己怎麼還會選擇這條道路呢。
剛纔的這點感動讓李襄屏若有所悟。
正是因爲自己還會感動,沒錯,在感受到圍棋之美之後自己竟然還會感動!可能這也算是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吧,才讓自己繼續在這堅持。
“襄屏小友,襄屏小友。”
“啊!?定庵兄何事?”
並沒有其他事情,只是在落下第39手之後,由於李襄屏一直在那浮想聯翩加大發感慨,再加上對手也一直沒有落子,因此到現在,已經不知不覺到了中午封盤時間,老施在提醒自己離開對局室而已。
在離開對局室以後,李襄屏馬上就和自己外掛說話了,反正像這樣的國內棋手之間內戰,兩人也不在乎這個。
“哎呀定庵兄,恭喜恭喜,竟能下出如此好棋,看來你之棋藝愈發精進也。”
老施裝模作樣謙虛道,也不知道是真謙虛還是假謙虛:
“此手尋常耳,在那來自後世的棋譜中比比皆是,怎麼襄屏小友,難道你在當時並沒想到此手?”
李襄屏老老實實說道:“確實沒有,雖然在看到定庵兄之着手之後,我很快就意識到這是俯視全局的好棋,但說實話,在你落子之前,那我確實沒有這種感覺,甚至連想都沒有往這個方向想。”
說完這句話之後,李襄屏繼續笑着說道:
“不過你說此手在那狗狗的棋譜中比比皆是,這倒也是實情,尤其聽你這一說,我倒想起咱們最初精研的那幾局了,你這一手和其中一步狗招何其神似也,定庵兄,我看以你現在之棋力,恐怕你那吳泉後輩在巔峯期,對現在的你也要避退三舍了吧。”
李襄屏在這時候突然提到吳清源先生,那他還真不是無的放矢。
他和老施研究狗狗,那當然是從易到難,因此他剛纔說“最初精研的那幾局”,那其實就是第一季人機大戰時,“阿法狗”對小李的那幾局啊。
在那個系列賽中,雖然一代狗下出了很多好棋吧,但是毫無疑問,讓人印象最深刻的,也是引來話題最多的,那應該就是第3局狗狗下出來的那步“五路尖衝”。
老施的今天這步棋,雖然手法上和那步棋不一樣,但內核卻極其神似,都是那種照應全局俯視棋盤的好手——
而很多棋迷都知道,當“一代狗”下出那樣一手棋之後,當時有很多觀戰的職業棋手紛紛感慨,尤其是當時負責向歐美棋迷解說的麥克雷蒙九段,他就直接說道:
在“阿法狗”的那步棋當中,他就分明看到吳清源先生的影子。
也正是因爲這個原因,所以李襄屏剛纔纔會拿老吳跟老施開玩笑了——
因爲他心裏可是知道,對於自己把吳先生看做圍棋界的“大王”,老施雖然嘴上不說吧,心裏卻一直有點耿耿於懷。
“呵呵,襄屏小友過獎了,超越那吳泉後輩卻是不敢。”
李襄屏笑道:“呵呵真的?”
施大棋聖正色道:“這次卻是真的,襄屏小友不滿你說吧,本來在這之前,我也是對那吳泉後輩有所不服氣的,不過就在剛纔……”
“剛纔什麼?”
“就在剛纔我下出此手時,我突然產生一種很強烈的感覺。”
“嗯?感覺什麼?”
“感覺即便以我現在之棋力,若是對上巔峯之吳泉後輩的話,那誰勝誰負也未可知。”
“嘿嘿,感動啊。”
“嗯,感動?襄屏小友這是何意?”
“呵呵,沒其他意思,”李襄屏笑道:
“我其實就是想說,定庵兄其實和我一樣,也被你剛纔此手感動了,被圍棋之美所感動,好了不多說了,定庵兄還是兢兢業業去下棋吧,不然今天這棋要說有所閃失的話,那可就大大不妙。”
第四零三章 廢話連篇
“看到這樣一手棋,我感覺李襄屏現在是又漲棋了呀,嗯,漂亮!這一手棋下得真是漂亮……”
下午2點半鐘,老聶和陳瑩開始在現場對比賽進行掛盤講解。很顯然,對於這樣一步在序盤序盤階段就輻射全局的好手,那是相當符合老聶的口味呀,因此等他開講以後,前面的進程基本就是一帶而過,只有等到這裏時候他纔來勁,開始對着這手棋滔滔不絕。
在首先肯定這手棋很漂亮之後,老聶還尤嫌不足,他歪着腦袋對着那手棋看了好幾秒鐘,好像在欣賞一件很精美的藝術品:
“看到這手棋,這倒讓我想起一則圍棋界的典故了,嗯,一個發生在藤澤秀行先生身上的故事。”
旁邊的陳瑩很好的充當最佳捧哏:“哦,聶老師想起什麼往事了呀?”
“呵呵,一件曾經發生在秀行先生身上的事,對於藤澤秀行先生,現在的年輕人可能不夠了解,不過陳瑩,你現在是職業棋手,那應該對藤澤秀行老先生還是有所瞭解吧?”
陳瑩笑道:“秀行先生我當然知道,畢竟他是咱們圍棋界令人尊敬的大前輩呀,”說到這陳瑩還頓了頓,還真對到場棋迷進行簡單的科普:
“秀行先生是上個世紀日本棋壇著名高手了,他是日本第一屆到第六屆‘棋聖戰’冠軍,因爲連霸超過5屆,因此他也就成爲日本的‘名譽棋聖’,在日本圍棋界的地位非常高,比如第一屆中日圍棋擂臺賽,那就是由他擔任日方主帥的,不過呢,在那一屆比賽中,他最後還是輸給了咱們的聶老師。”
在拍了老聶一下馬屁之後,陳瑩繼續說道:“秀行先生除了棋聖戰之外,他還獲得過其他很多冠軍,他尤其擅長嚐遍,很多剛剛設立的頭銜,第一屆冠軍都被他拿走,因此他在日本被人戲稱爲‘嚐鮮的秀行’。另外他不僅擅長嚐鮮,還非常擅長保持競技狀態,據說直到現在,秀行先生依然是日本棋壇最年長頭銜記錄保持者是吧……”
說到這老聶接話了:“沒錯,秀行先生的最後一個頭銜其實距離現在並不長,就是在10年前,他以3比2的總比分擊敗小林光一,獲得當年的‘王座’頭銜,並且在第2年的時候,他繼續擊敗羽根衛冕成功,我想在座資深一點的棋迷肯定都知道,在10年前的時候,那小林就是妥妥日本棋壇第一人呀,手握‘棋聖’和‘名人’好幾個頭銜,而秀行先生贏他的時候,那已經是65歲高齡了,所以我只想說,他真是很了不起……”
見老聶有點越扯越遠的架勢,陳瑩趕緊把話題兜回來了:
“是啊是啊,秀行先生不僅長時間奮戰在職業一線,並且棋風華麗,對圍棋有很深的理解,據說有很多職業棋手在遇到搞不懂的問題,都喜歡去向秀行先生請教,我就親耳聽劉曉光老師說過,他說他在年輕的時候,對,就是在上世紀八十年代時候,就曾專門寫信去日本,向秀行先生請教一些自己搞不懂的問題……對了聶老師,您剛纔說想起秀行先生的往事,那到底是什麼往事呀?”
“你剛纔不是說秀行先生棋風華麗嗎,這個故事呀,那就是和他的棋風有關了。”
老聶頓了頓繼續說道:
“陳瑩你可能不知道,秀行先生因爲他下的棋很好看,被人稱爲‘華麗秀行’,因此在當年呀,他在日本棋壇可是擁有衆多粉絲的,並且他的粉絲還不僅是業餘愛好者,有很多職業棋手都是他的粉絲,例如當年的大平修三,還有山部俊郎等人,那都是他的超級粉絲啊,嗯,那個年代的人其實也追星,比如秀行先生在參加比賽的時候,無論比賽是在多偏遠的地方舉行,那都有他的粉絲特意跑到現場去看他比賽,比如有一次……”
老聶頓了頓繼續說道:“我現在都忘記了是什麼比賽,好像是哪一年的‘棋聖戰’吧,反正是由秀行先生對陣林海峯先生,比賽是被放到日本的北海道舉行,而他的兩個超級迷弟大平和山部也特意跑去現場觀戰,就在那盤比賽當中,秀行先生在開局不久之後下出一步好手,山部俊郎對此讚歎道:能看到這一手棋,那是這趟北海道之旅就算是不虛此行啊。”
老聶說到這就就此打住了,人陳瑩還等他繼續往下說呢:
“沒了?”
“就這呀,嗯,今天我是看到襄屏這手好棋,纔想到這個典故呀,山部當年看到秀行先生那步好棋之後,他說不虛此行,其實我今天也想說,這次能看到襄屏,這手棋,那我這趟也算是不虛此行啊。”
陳瑩心裏暗自吐槽,心說你這算是什麼破典故,不過總算還好,這兜了這麼大一個圈子,總算是可以說說這步棋到底怎麼樣了:
“是啊是啊,襄屏的這手棋,看上去很有想象力的樣子,僅僅在視覺上就很有衝擊力,反正如果是我的話,那是怎麼都不可能想到下在這裏,那麼聶老師,這步棋到底好在哪裏呢?”
“怎麼?難道你現在都還沒感受到這步棋的妙味呀,我跟你說這樣可不行陳瑩,看來你還是要繼續加強學習呀。”
“呵呵,”陳瑩做不好意思狀:
“是啊是啊,我很笨的,這一時半會的,我是完全沒看懂這步棋的意圖,李襄屏這個時候就在這裏‘虛吊’一手,他的用意到底是什麼呢?那麼聶老師,您現在能不能跟我和現場棋迷詳細分析一下這手棋,也讓我們感受感受圍棋的妙味。”
“嗨,我跟大家說,其實圍棋並沒那麼難的。”
說到這老聶來勁了,他開始在那滔滔不絕。
想想也是,人老聶當年可是號稱“前五十步天下無敵”,雖然在圍棋AI時代來看,這話明顯太過誇張了吧,然而在這種一盤棋的序盤階段,在於對圍棋虛路的理解,那必須實話實說,老聶確實有其獨到之處。
“很多人都說圍棋很難,尤其是一些虛路上的判斷,比如說到棋的厚薄,這個問題其實很難呀,什麼樣的棋算厚?什麼樣的棋又算薄?那是很多職業棋手都會頭疼,我聽過一種說法,據說圍棋之所以在歐美普及困難,那就是因爲這個問題呀,很多歐美人士完全理解不了這些飽含東方哲學的思想,所以把圍棋視爲畏途。但是我跟大家說,所謂大道至簡,其實對於這些東西呀,我們可以找到一些非常簡單的方法來進行判斷和識別……對了陳瑩,你知道這個非常簡單的方法嗎?嗯,就是那種簡單判別厚薄的方法。”
陳瑩笑道:“這個我倒是知道一點,聶老師,聽說是比塊數是吧?,就是比雙方在棋盤上活棋的塊數,誰的塊數少,那就可以認爲他的棋更厚,比如在一盤棋當中,黑棋總共有5塊棋,而白棋是4塊,那麼在大多數情況下,這棋就可以認爲是白棋更厚。”
老聶道:“不錯不錯,不錯啊陳瑩,你說的這種方法雖然不是在所有情況都準確,但也不失爲一種簡單有效的方法,尤其對於絕大多數愛好者來說,其實知道這種方法就夠了,那麼陳瑩,你知道在咱們圍棋中,能用什麼同樣簡單有效的方法,來判斷一步棋是好棋或者妙手嗎?”
“這個……這個我就不太清楚了,聶老師,識別妙手也有什麼簡單明瞭的方法呀?”
“當然有。”
“那是什麼?”
“很簡單呀,看對手有沒有應手,”說到這老聶頓了頓,他笑着對到場聽衆說道:
“我跟大家說吧,其實在圍棋中,我以爲判斷和識別妙手的標準非常簡單,假如有那麼一手棋,對手下出來之後能讓你感到左右爲難,已經沒有應手,你已經不知道後面怎麼下了,那你基本可以認爲,這就是一步好手甚至妙手了。”
聽到這陳瑩笑着接茬:“沒錯沒錯,聶老師說的很對,甚至我覺得吧,這個標準可能還帶有普遍性,適合於任何實力,任何層次的棋迷,比如對於初學者來說,他可能剛剛搞清楚什麼叫做‘徵喫’或者‘伽喫’,那麼圍棋中的一些初級手筋,比如‘老鼠偷油’和‘相思斷’這一類,對他來說就是妙手。普通棋迷是這樣,對於我們這些職業棋手來說,那其實也是這樣的,比如李襄屏今天這手棋,這手棋一出現在棋盤,我就感覺這是一步妙手啊,我就完全不知道該怎麼應對,我不僅不知道應對,我甚至都不知道這步棋是什麼意思,本來我還不清楚這步好棋是什麼級別,或者說不知道這步妙手是什麼層次,不過聽聶老師剛纔這麼一說,他也對這步棋推崇備至呀,那好,那我們現在就請聶老師,跟我們詳細分析一下這手棋吧。”
“好的好的,那我們現在開始。”
第四零四章 崇山峻嶺
“春蘭杯”決賽首局,當時間來到下午3點多的時候,這時老施和常浩的比賽已經下到80多手,老聶和陳瑩也繼續在那對着棋迷侃侃而談。
不過到這個時候,老聶對李襄屏的表揚也基本結束了,剩下更多是對常浩同學的批評,並且是連續的批評,滔滔不絕的批評。
“……聶老師您看白棋現在下這……”
“這不是棋!完全就不是棋嘛,這個時候怎麼還能跟着應呢?嗯,這步棋說客氣點,那就是沒有什麼追求,屬於那種比較平庸的下法,要說難聽點的話,這簡直就是麻木不仁嘛,沒有一點勝負敏感性。”
“麻木不仁?”
“這當然就是麻木不仁,”老聶稍微加重語氣說道:
“陳瑩你要知道,這如果是那種正常的兩分局面,那小常這步棋沒啥好說,我也無可指責,甚至今天的對手如果不是李襄屏,那我現在也不會有那麼大的反應,可以理解爲是常浩繼續在那耐心的尋找機會,可今天這局面是這兩樣都佔了呀,可他還是這樣下……不行不行,麻木不仁!這就是標準的麻木不仁,我甚至覺得這手棋之後,今天這棋可能就這樣交代了。”
“啊!問題這麼嚴重?”陳瑩稍微帶點誇張的語氣:
“白棋的形勢已經嚴重到這種地步了嗎?”
老聶也加大了聲音:“那當然很嚴重呀。”
說完這句話之後,老聶又再次對着廣大聽衆進行了一次形勢判斷。
嗯,這個時候也就80手棋剛過,80多手棋時候的形勢判斷當然沒啥好說,誰也不可能做到特別精確,老聶無非就是從實空對比和厚薄對比方面簡單講述一番,然後認爲現在這棋是黑棋“空多棋友厚”,李襄屏已經獲得比較明顯的優勢。
“陳瑩你看,我們就這樣簡單點點,雙方的確定實空就差不多吧?但是黑棋在中腹一帶還有這麼多的潛力呢?陳瑩你說說,就黑棋的這塊潛力,你認爲最後能成多少空?”
“呵呵這個我就說不好了,聶老師您知道我的,對於我這種水平的人,那對這種中腹成空問題最爲頭疼……”
“我也不需要你有多精確,你就簡單說說,你認爲大致能成多少?你說黑棋最後在這能成10目空嗎?”
“10目呀?這個……”
“怎麼,10目你認爲是多了還是少了?”
“呵呵,雖然看上去虛花花的,但10目的話肯定是不止吧,聶老師,您這個判斷是不是有點太保守了?”
“怎麼,你覺得只成10目太保守了?”
“是呀,我覺得只成10目的話……那可能連我都能辦到,那別說李襄屏這樣的大高手了,因此10目肯定不止,這個判斷肯定是太保守了,怎麼,難道聶老師您有不同意見?”
“沒有意見呀,在這點上我和你是一致的,我覺得就黑棋這塊潛力,想成20目那肯定是太過誇張,15目馬馬虎虎,但10目就毫無壓力了,所以陳瑩你看,黑棋既然還多出這麼大一塊潛力,那李襄屏不就已經是明顯優勢了嗎?”
陳瑩在這個時候才裝模作樣擺出一副恍然大悟狀:
“是呀,我們之前點過,雙方的基本空其實都差不多,白棋是50目稍強,黑棋也有50目稍弱,現在黑棋既然多出這麼大一塊潛力,那聶老師,現在是不是已經可以說,黑棋已經擁有盤面10目以上的優勢了?”
“盤面10目毫無問題,這已經算是很保守的判斷了,”老聶先明確給出這樣一個判斷後,他繼續說道:
“還不止這些呀,黑棋除了實空已經明顯領先之外,咱們再來看看雙方的厚薄,陳瑩,你覺得現在的厚薄對比怎麼樣?”
陳瑩很配合地笑道:“呵呵聶老師,雖然我一直對厚薄的判斷感到頭疼,但今天這個局面我卻會,目前這形勢呀,那應該是襄屏的黑棋要厚點是吧?”
“不不不……”
“哦,難道您不認可這個判斷?”
“我不是不認可你的判斷,我是不認可你這個措辭呀,”老聶這時也開始演戲,他也裝模作樣擺出一副很誇張的表情:
“怎麼陳瑩,就這樣的棋,你還認爲黑棋只是厚一點呀?這明明是黑棋要比白棋厚很多才對。”
說到這老聶繼續解釋:
“陳瑩你看這棋,黑棋全盤沒有一塊弱棋,簡直可以說是鐵板一塊,用咱們圍棋界的說法,黑棋現在這棋呀,那完全就是皇帝他媽——太后(厚),反觀常浩的白棋呢,從右邊竄出來的這塊眼見就要受攻,並且左邊這塊也有一定的不安定的因素……差太多了,差太多了!雙方的這個厚薄啊,那簡直是差太多了。”
說到這老聶連連搖頭,好像在這一時半會直接,他找不到合適的形容來形容雙方差距似的。
陳瑩見狀她當然也馬上配合,她不僅馬上配合,她甚至還現學現賣:
“對呀聶老師,您既然提到黑棋現在鐵板一塊,這倒讓我想起咱們剛剛提到的判斷方法了,就是簡單判斷雙方厚薄的方法:各位棋友大家看,黑棋現在除了這裏還存在切斷的可能以外,那還真有可能做到全盤一塊棋呀,反觀白棋呢,眼見着就已經被分成4塊棋,甚至還有可能被斷成5塊棋,所以1比4或者2比5,那麼按照咱們剛纔教的判斷方法,塊數越少棋就越厚,差的塊數越多那雙方的厚薄差距其實也就越大,所以聶老師您剛纔沒說錯,這棋不能說是黑棋只厚一點,應該說黑棋的確是要厚很多才對。”
“就是就是啊,”等陳瑩說完這段話,老聶甚至都開始作總結了:
“聽過之前的分析,我想在場棋友現在應該已經都知道了吧?大家別看現在才80多手棋,棋盤好像還空曠得很呢,其實這棋下到現在呀,雙方的差距已經拉得很開了,不誇張的說,別說現在坐在那的是李襄屏了,哪怕是一到後半盤就昏招勺子不斷的我,現在就算讓我上去執黑的話,我都有九成以上把握拿下常浩。”
“呵呵呵。”
聽到這陳瑩輕笑一聲,現場很多棋迷也笑,見到老聶都把自己拿出來說事了,那陳瑩當然不好意思繼續剛纔的話題,也不好質疑老聶的判斷:
“是啊,現在才80手棋剛過呢,那麼聶老師,您認爲是什麼原因,讓雙方現在就產生這麼大的差距了呢,就因爲襄屏剛纔那步高者在腹的好棋嗎?”
“不不不,”老聶這時把頭搖得像個撥浪鼓,他這時又把矛頭對準自己的得意大弟子了:
“要說李襄屏剛纔那手確實是高招,嗯,崇山峻嶺,抱負高奇,看到他這手棋呀,這倒讓我想起這句話了,這可是世人評價一代棋聖範西屏的原話,我認爲他剛纔那手,確實已經有了那麼一點神韻了……”
聽到老聶這些說,再次不少棋迷再度會心一笑,要知道到的現在這個時候,在圍棋界,“崇山峻嶺”可是特指老聶本人的,並且大家在說這話的時候,諷刺的意味居多,那麼現在大夥聽老聶自己說出這詞,並且還是用在李襄屏身上,那大夥笑笑當然也算正常。
“……不過陳瑩你也知道的,就算那手棋再有神韻,那時也畢竟只是序盤階段呀,作用和威力不可能有那麼大,因此現在出現這麼多的差距,那當然不僅是這步好棋的事,我個人以爲呀,這更多還是小常自己的問題呀,唉,這個常浩,你看他今天都下了些什麼?不行呀,他這樣下去可是不行,要說他的實力本來就不如人家襄屏吧,可他還一點都不知進取,下的棋還畏手畏腳,你看這步,這步……還有這步,這都下的是些什麼?對,要我說呀,之所以現在就出現這麼大差距,那真不是李襄屏下得有多好,而是常浩自己下得有多臭。”
見到老聶說出這話,那就算陳瑩再是最佳捧哏,對這話也不好接茬了。想想也是,常浩是老聶的入室弟子,他這樣批評常同學當然沒問題,可是換成陳瑩的話,那小常同學都算是他的前輩的,一位大前輩批評一位小前輩,那她這時當然就只好閉嘴。
只可惜這是在掛盤講解呀,她也不可能就這樣一直閉嘴:
“是呀,我也覺得常老師今天有點不發揮,那麼聶老師,您認爲是什麼原因,造成常老師今天如此不發揮呢?”
“嗯,這個我就搞不清了,不過咱們就事論事在這裏分析吧,我個人以爲可能是兩個原因,第一個也是最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常浩沒有擺正自己的位置呀,大家都知道,在這次比賽之前,大夥對這次的決賽還是蠻期待的,而期待的原因說來好笑,那有很多人還在用老眼光看待李襄屏呢……”
“啊?!老眼光看李襄屏?”
“陳瑩你以爲不是嗎?在李襄屏剛出道的時候,他由於內戰成績一般,被很多人帶上一頂內戰外行的帽子,尤其大家都知道,他在世界大賽決賽舞臺唯一一次輸棋,那就是在去年時候輸給馬曉飛一次,所以要我說呀,常浩他今天就是沒有擺正自己的位子,他可能認爲對手還是和以前一樣呢,要知道人家襄屏現在可是不一樣啊,大家看他前段時間在‘名人戰’中的表現,我可以負責任的跟大家說,他以前國內戰績不好,那只是他不重視而已,一旦人家重視起來,那常浩全力以赴都未必能抵擋得住,還像這樣鬆鬆垮垮那怎麼行。”
“呵呵,那第二個原因呢?”
“第二個原因,我個人以爲那就是李襄屏今天的開局了。”
“哦,聶老師您說的是那個‘目外’嗎,對了,在我的印象中,那我還真是第一次見襄屏這樣下呀,不錯不錯,可能正是因爲這步棋完全出乎常老師的預料,那麼他今天下得謹慎一點,保守一點,我認爲這種對局心理倒也正常。”
“嗯,對局心理倒是正常了,不過今天這棋呀,我認爲已經是精華已盡,可以說基本已經沒有什麼懸念了。”
“呵呵這個可能還未必吧,襄屏雖然很強,但常老師畢竟也不弱不是,在說現在才80多手呢……好了聶老師,現在又有棋譜傳出來了,那就讓我們看看面對極端不利的形勢,常老師能否展開有力的反擊吧……”
而就在陳瑩說這話的時候,對局室內,李襄屏也正在靜靜欣賞自己外掛的表演。
第四零五章 實力派到偶像派的昇華
時間來到下午4點40左右,當李襄屏在老施指示下落下全局第167手棋,常浩同學看上去已經無心戀戰了,他在這個時候選擇了投子認輸。
這樣一來,在本次“春蘭杯”三番棋決賽中,施大棋聖就幫助李襄屏以1比0的比分先拔頭籌。
畢竟是國內棋手之間的內戰,因此儘管這是世界大賽的決賽吧,然而在比賽結束的那一刻,李襄屏倒也沒有特別高興的感覺,他不僅不是特別高興,甚至在終局時候,他還隱隱覺得有點失望。
李襄屏的失望當然也是可以理解,要說對於本次和常浩的系列賽,不管別人是如何預測勝負吧,但是在李襄屏自己心目中,他認爲這次決賽根本沒有任何懸念,自己的外掛必勝無疑——
要知道在本次比賽之前,李襄屏自己就是依靠自己本身實力闖入今年三項世界大賽決賽的。能取得如此戰績,雖然不足以讓他狂妄到認爲自己本尊就能碾壓當代全體職業棋手吧,然而實話實說:
“我現在有能力和當今最頂尖職業棋手抗衡了”,這樣的想法簡直是自然而然。
可是在李襄屏自己心目中,他認爲還有一個人可能是自己下不贏的。
這個人當然不會是別人,就是現在住在他體內的施大棋聖。
那麼一個比自己都要強的棋手,對上一個至今還沒獲得過世界冠軍的常浩,這樣在李襄屏內心的最深處,他當然不會認爲這個三番棋能有多大懸念。
正是出於這樣一種心理吧,那麼對於李襄屏來說,他當然不會把關注的重點放在比賽的勝負上。
和這個相比,他更關心自己的外掛能有什麼表現。
甚至可能連李襄屏都不知道的是——
在他的潛意識當中,他其實想通過觀察本次比賽,看看自己和施大棋聖還有多大的差距。
只可惜這第一盤比賽看下來,李襄屏微微有點失望的。
不過這裏需要劃重點的是:李襄屏不是對老施失望,而是對常浩同學的表現有點失望。
爲什麼這樣說呢,俗話說“棋逢對手,將遇良才”啊,在圍棋比賽當中,那無論是創造名局也好,還是掂量一個人的真正實力也好,那都需要雙方配合纔行的。
然而在這第一局比賽當中,常浩同學看上去卻極不配合,他行棋小心翼翼,下出來的棋也縮手縮腳,李襄屏認爲以常浩同學的真實實力,在這盤比賽當中最多也就發揮出七成。
既然這樣的話,那麼李襄屏的失望當然就很好理解了。
總算還好,雖然說在總體上感到失望吧,但李襄屏也算是看到一個閃光點——
在他心目中本局唯一的閃光點;全局的第39手,這是施大棋聖以前下不出來的高招,因此在比賽結束之後,他和老施的交流,很自然的就落在這手棋上面了。
“嘖嘖定庵兄,我現在想問你一個問題呀。”
“哦,襄屏小友何事?”
“就是你跨越幾百年來到我處,我知道你肯定是用了什麼法力的,具體什麼法力我沒興趣,我現在唯一感興趣的就是:你這個法力是不是還附帶其他功能呀,比如說召喚之類的。”
施大棋聖一笑,他顧左右而言他:“呵呵,襄屏小友何出此言。”
李襄屏也笑道:“就因爲你這步俯視全局的高招呀,要說這手棋吧,如果是那月天前輩在此,我相信他有此才華,若是那西屏前輩的話,我相信他同樣也有此本事,所以我就想問問呀,你現在是否擁有召喚的法力,比如說召喚你那西屏兄幫你下棋之類。”
“呵呵呵,”老施發出一陣輕笑,笑過之後他甚至難得和李襄屏開了一句玩笑:
“呵呵襄屏小友,你剛纔這話,我是不是可以視作對我的表揚呢。”
“哈哈哈哈。”聽到老施這樣說之後李襄屏繼續笑:
“呵呵,定庵兄既然這樣說,那證明此手真是你自己下出來的嘍?那要恭喜你呀定庵兄。”
老施繼續表現得和以往不一樣,他再聽過李襄屏的“恭喜”之後,竟然沒有像以往那樣隨口謙虛一番,而是帶點感觸的口吻說道。
“呵呵同喜同喜,唉!對於定庵來說,邁出此步實屬不易,多謝你了襄屏小友。”
都朝夕相處這麼長時間,那李襄屏對於自己外掛的感觸當然還是能夠理解。老施那是什麼人呀,那可是棋聖級別的大棋士,那麼到了他這個層次以後,在棋上已經很難有東西能讓他產生感觸的——
至少贏下常浩一盤棋不會讓他產生什麼感觸,而最能讓他產生感觸的,甚至是唯一能讓他產生感觸的,那當然就是再度形成了突破。
是那種對過往的自己形成了新的突破!
而老施今天下出來的第39手,他貌似就坐到這點了,所以他在比賽結束之後,纔會出現現在這個反應。
要說李襄屏雖然是個紈絝吧,但怎麼也算是個合格的“宿主”,因此在這一刻,他其實很理解自己外掛的:
“呵呵定庵兄,你謝我幹啥,你如今的再度突破,那卻都是你自己努力的結果,這與我何干。”
“呵呵要謝的,要謝的,若無襄屏小友陪我一同參悟,還要若是你不給我這次比賽的機會,定庵也未必能在此刻形成突破。”
“哈哈哈哈……”等李襄屏笑過之後,他發現自己外掛還沉浸在剛纔的情緒當中,於是他繼續開玩笑道:
“呵呵定庵兄你卻無需謝我,我覺得吧,你若是真想謝的話,那應該謝謝你那繡琴姑娘纔對。”
“這……這關繡琴姑娘何事?”
“哈哈定庵兄你想呀,若是你那繡琴姑娘不給你定那一年15局的破規矩,那到現如今,肯定所有比賽還是你下的,我還是隻會當個旁觀者,而我若是隻當個旁觀者的話,那我的水平肯定得不到任何進步,而我的水平若是沒有進步,那甚至都沒有資格和你共同參悟那些狗招,而對於那些狗招,若不是咱倆共同參悟的話,那定庵兄也未必就能這麼快就形成突破……所以定庵兄你看,這兜了一圈之後,你是不是最應該感謝你那繡琴姑娘?”
“這個……這個……”
“哈哈哈哈。”
聽到老施忸怩的聲音,李襄屏再度大笑,他今天第3次大笑,要說他剛纔的話雖然有點繞吧,但整個邏輯鏈還是沒問題的,既然整個邏輯鏈沒問題,那忽悠別人也許不行,讓老施這樣的實誠人無話可說,那還是可以做到的。
調笑了自己外掛一下後,李襄屏再度想起老施今天下出的那步高棋,這時他也突然產生一點感觸了:
“呵呵定庵兄,看到你今日此手,這倒讓我想起一件事了。”
“何事?”
“想當年你和那西屏前輩雙峯並峙,可世人道‘範施範施’,永遠都是範在前而施在後,我剛纔就是在想啊,若是在當年那會,你要是也能經常下出類似今日此手的話,那這個排名可能就要顛倒一下吧。”
李襄屏這話當然沒有說錯,雖然在提到中古棋的時候,大家常常把範施二人並列,然而無論是在古代還是現代,“範”永遠都是在“施”前面的,無論是名氣還是兩人的受歡迎程度,範棋聖都要遠遠超過老施。
例如在當年,和他們倆同時代的那是叫袁枚的老流氓,就曾說過:“餘不嗜棋,唯嗜西屏”這樣的話。
爲什麼會出現這種情況呢?李襄屏認爲打個不太恰當的比分,這其實就有點像現代大家常說的“偶像派”和“實力派”了。
若是隻論實力,兩人肯定是一個級別,甚至比較兩人的交手戰績,從現代考據出來的情況看,老施的戰績是要明顯佔優的——
現代考據都能看出老施佔優,那麼在當年他們在世那會,別人肯定是更清楚這個情況的,然而儘管如此,爲什麼在那個時候就是“範”在前而“施”在後呢?
這當然沒有其他原因,因爲老施雖然是個實力派吧,但他也僅僅只是個實力派而已,而人家範西屏先生就不同,人家不僅是個實力派,同時還是個偶像派。
當然嘍,這裏說的“偶像派”,那不是指西屏先生的顏值,而是說他的棋風。
相比於老施,老範的棋風更加華麗,他的棋更加好看,並且他的思維敏捷,更符合大家對普通天才的認識,這才讓他在當時就更加受到歡迎,並且讓他的名氣要勝過老施一籌。
這種情況不僅古代纔有,到了現代同樣是如此,這其中最典型的例子就是藤澤秀行老神棍。
例如就拿他和小林光一相比吧。
這兩人到底那位更強一點呢?
嗯,這兩位由於不在一個年代,其實是很難比較的,然而如果是非要強行比較的話,那絕大多數真正的棋迷都會選擇小林,會認爲小林光一的棋力可能要稍微比老神棍高出那麼一點點。
然並卵,由於小林光一隻是個單純的“實力派”,以他那種“地鐵流”的棋風,那麼等他過了自己那個時代後,李襄屏估計他很快就會被廣大棋迷忘記了。
然而“華麗秀行”卻不會,不是說他一定就會被大家銘記銘記多少代,但能被人記住的時間肯定要比小林光一更長,這一點卻是毫無疑問。
“呵呵定庵兄不和你廢話了,從今日開始,你就做好從實力派到偶像派的昇華吧。”
第四零六章 差距到底在哪
休息一天之後,雙方的第2局比賽馬上展開。
因爲這次只是三番棋呀,那麼在拿下首局之後,老施也算是搶到了賽點,假如再拿下第2局的話,他將幫助李襄屏捧起個人第6個世界冠軍獎盃,而對於常浩同學來說呢,這時候已經是背水一戰。
然而非常可惜,背水一戰級別的比賽,常浩同學卻沒能發揮出背水一戰的水平,這盤棋雖然雙方交換了黑白,然而在李襄屏這個“距離最近”的旁觀者眼中,整個進程卻是和第一局比賽差不多。
上午11點剛過,全局還不到30手的時候,閒得無聊的李襄屏開始進行本局第一次形勢判斷了。
嗯,到這時雙方的招法都非常普通和尋常,老施沒有運用任何狗招,也沒看到常浩同學施展出任何“新功夫”,都是一些在最近的職業棋戰中看膩了的下法,然而就在這種平淡的進行中,李襄屏感覺雙方開始出現差距了:
老施行棋不僅自然流暢,並且積極主動,行棋至此,雖然不可能有什麼特別明顯的優勝吧,但整個局面卻顯得非常生動。
反觀常浩,以李襄屏現在的水平,他雖然不能說對手現在就已經出現了那種特別明顯的錯誤和漏招吧,然而構思平庸,行棋保守,某些下法甚至有點前後矛盾。
在第一局比賽中,以上這些纔是常浩輸棋的主因啊,然而從第2局的開局來看,李襄屏沒看到對手出現任何改觀。
“老實孩子就是老實孩子呀,這朵中國圍棋界在溫室裏精心澆築出來的鮮花看來還是沒有到能夠綻放的時候……嗯,看上去比前世還不如,前世的常浩同學好歹還能弄個‘韌聖’的名頭,不過現在隨着自己的崛起,自己年齡比他小一大截,並且還是同國棋手,那麼他想再弄一個如此拉風的外號,那估計要困難很多了吧……”
在這樣的胡思亂想中,上午2個小時比賽時間很快過去,這時雙方一共下了將近50手棋,在李襄屏眼中,這盤棋下到這個時候,整個局勢已經明顯向自己這邊傾斜了。
“嘖嘖定庵兄啊,”由於這麼早就確立了優勢,因此在中午封盤期間,李襄屏就開始找自己外掛說話了:
“真沒想到你現在竟然能精進至廝,那定庵兄我且問你,你以爲以你現在之實力,現在就去對抗後世那些機器的話,你認爲你能撐到多少手棋?”
李襄屏這個“精進至廝”那當然不是隨便亂說,他是真心感覺自己的外掛進步很大。要知道在剛穿越那會,老施由於對現代圍棋不熟悉,他最大的弱點其實就在一盤棋的序盤,那時別說是對一些佈局高手了,哪怕是對上那幾位日本老牌超一流,老施就經常在佈局過後陷入苦戰。
可是現在,他竟然能在對陣常浩的時候,在50手棋左右就建立如此明顯的優勢。
在不用狗招的情況下建立優勢,在平淡局面中建立優勢,並且還不是偶爾這樣,連續兩盤棋都是這樣,這當然就讓李襄屏刮目相看了。
要知道常浩那可不是普通人,不誇張的說,他的佈局那是真的得到了老聶的真傳。就拿他和大李來比較吧,大李的綜合實力肯定是要高出一籌,這點當然沒有任何疑問,然而單論一盤棋的佈局功夫,這年代的圍棋界公認:那可能還是要常浩稍微出色一點。
在過去老施和大李比賽的時候,他的序盤其實就一個總體思路: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只要能撐過佈局,撐過前面幾十手棋,然後想辦法把棋局導入大型作戰,這樣纔算是進入了他的取勝模式。
可是現在,面對序盤功夫比大李更強的常浩同學,施大棋聖竟然能簡單輕鬆的獲得簡明優勢,那李襄屏當然要發幾句感慨,並不知不覺想要和後世的狗狗比較一番。
“呵呵,雖然經過幾年苦修,定庵也自覺有所進步,不過若是和那後世的機器相比……那定庵實話實說,現在依然差距很大,可能完全無法抵擋。”
李襄屏笑道:“大,當然大,我當然也知道咱們現在的差距還很大呀,只是定庵兄,你現在跟我說事實吧,憑你的認識,你認爲咱們現在能抵擋多少步?”
老施沉默一會後,他突然長嘆一聲道:
“唉,不知道爲何,我現在突然想起那吳泉後輩了,此人確實見識非凡,見識和胸襟都遠超定庵也,也難關襄屏小友會認爲他是古往今來人間第一。”
李襄屏愕然,這怎麼好端端的就想到老吳那裏去了呢?不過他很開醒悟果然,因爲在這個時候,他想起吳清源先生曾經說過的一句話:
若是這世界上真有棋神的話,那麼我在真正的棋神面前,很可能撐不過前面50手棋。
“定庵兄你的意思卻是說……”
兩人心意相通,所以沒等李襄屏說完,老施默默說道:
“是的,哪怕是直到現在,我依然以爲……以爲咱們現在,可能還是很難擋住前50手。”
“那差距會有多大呢?”
“最起碼……最起碼會有今日此局這般大吧。”
“哈哈哈哈。”
李襄屏大笑,笑過之後他繼續對老施說道:
“哈哈哈定庵兄,你現在可很會說話,嗯,我到底是該表揚你謙虛呢,還是說你現在已經膨脹了,那行吧,你既然以爲今日的優勢已經如此之大,那就利索點把今天的比賽拿下吧,等拿下之後,咱們再來具體分析一下咱們和狗狗的差距。”
“呵呵好的。”
中午也就一個小時休息時間,因此交流到這裏後,兩人就沒再說下去了,一起等到比賽結束再說。
下午一點鐘,李襄屏重新走進對局室。
而到了下午之後,常九段可能已經意識到自己的形勢已經不利,他開始主動出擊了,在棋盤上投放了幾個“勝負手”之類。
只是非常可惜,要說到“攪局”的話,這真不是他這種老實孩子的強項啊,別說是和李世石這樣的攪局專家相比,也不用和陳耀月等小豹輩“攪大的一代”相比,哪怕是古大力和孔二傑這些“小虎輩”,他們的攪局功夫都要比常浩等人強不少。
也正是因爲如此,等到常浩同學開始攪局,他開始在棋盤上投放勝負手,不能沒能奏效,反而讓雙方的差距越來越大。
下午2點半鐘,老聶再度在比賽的酒店進行掛盤講解,只不過雖然講的不是同一盤棋吧,老聶說的話倒是和前天差不多——
因爲他今天的主題還是批判,對他的得意弟子進行不遺餘力的批判。
不僅老聶的話差不多,甚至比賽結束的時間都和第一局差不多。
下午4點40左右,嗯,今天這盤倒是多下了幾十手棋,當李襄屏按照老施的指示,落下全局第182手的時候,常浩同學對着棋盤凝思一會,然後搖搖頭苦笑一聲,他很有風度的對李襄屏伸出了手。
2比0!本屆“春蘭杯”結束,冠軍落入李襄屏手中。
這個結果其實並沒出乎賽前大多數人預料。然而就在李襄屏捧杯的那一刻,他還是引來整個棋壇的側目。
這是李襄屏個人第6個世界冠軍,是他剛滿16週歲,還不到17歲時捧起的第六座世界冠軍獎盃。
這是他今年獲得的第二個世界冠軍,到目前爲止,本年度產生的所有個人世界冠軍都落入他一個人之手。
再考慮到他之前2比0零封大李,2比1擊退小李,李襄屏開始有點爲張大記者老謝等人犯愁了——
是的,李襄屏的確是開始爲這些圍棋記者犯愁,因爲他想不出他們還能怎麼報道比賽。
按照李襄屏的估計,那賽後肯定又是“恐怖的鐵騎”,或者“金滿貫”這一類老生常談的話題。
“呵呵襄屏小友,接下來兩個比賽,那就要看你自己的了。”
“呵呵還早呢,這不還有一個多月時間嗎,”李襄屏伸個懶腰:
“定庵兄要我說吧,咱們還是來分析分析咱們和狗狗到底還有多大的差距吧。”
外界的人當然不會知道,當大家都在熱議李襄屏何時能夠一統棋壇的時候,而他自己,卻終於開始認真思考自己和狗狗的具體差距。
第四零七章 最後衝刺
“新王登基!李襄屏時代正式來臨。”
“在剛剛結束的‘春蘭杯’決賽中,李襄屏擊敗常浩九段奪冠,筆者認爲這其實是個標誌,標誌着世界棋壇正式進入李襄屏時代……”
在結束了和常浩的比賽之後,李襄屏並沒有馬上返回京城,因爲接下來還有一場圍甲比賽,李襄屏所在隊伍對陣滇省隊,並且這次是滇省隊的主場,所以李襄屏和幾位圍棋記者一塊,直接轉場前往春城昆明。
嗯,這其實是場無關緊要的比賽呀,因爲到目前爲止,李襄屏所在的隊伍保級無憂,奪冠無望,並且不僅是他們,對手滇省隊的情況也和他們差不多,那麼這樣的棋下起了,當然就會非常輕鬆,沒有任何成績上的壓力。
也正是因爲這個原因,因此在旅途途中,大夥的話題依然還停留在剛剛結束的“春蘭杯”。
“我就有點搞不懂了,爲什麼我在擊敗常哥之後,就算是什麼正式登基呢?難道我以前的贏棋都不正式?”
聽到李襄屏這樣說以後,這次一同前往的記者都笑,“華西報”的老賈笑着說道:
“贏棋當然都是正式的呀,可現在的問題是你贏的有點太多了呀,多到我們都已經找不到合適的詞,所以沒有辦法,這才逼着找出這樣一個噱頭。”
“爲什麼贏常哥就是噱頭呢?”
“誰讓你以前內戰外行呀,”“體壇”的謝記者進一步解釋道:
“襄屏你別忘了,因爲以前的你還有這樣一個屬性,嗯,這也算是你的一個弱點吧,所以呀,當時我們就算想吹捧得肉麻點,其實也有點放不開,現在好了,你今年奪得‘名人戰’挑戰權,並且決賽中已經2比0領先馬小,可以說拿下國內首個大頭銜已經板上釘釘,再加上這次又贏常浩,所以我們認爲,你現在已經算是正式摘掉這頂帽子了,既然正式摘帽,那當然就算是正式登基。”
“呵呵呵。”
聽了老謝的話後李襄屏傻笑,他這個時候當然也只能傻笑啊,因爲人老謝的話,那怎麼聽都是好有道理的樣子,至少李襄屏自己覺得好有道理,讓他一時間竟然無言以對,所以也就接納了這種說法。
只不過在接納這種說法的那一刻,李襄屏其實還是有點壓力的。畢竟他自家人知自家事,到目前爲止,他還沒有一個真正完全屬於他個人的世界冠軍呢,然而在外人眼中,他現在已經算是什麼正式的“新王登基”了。
那麼沒啥好說,大凡稍微要點臉的人,面對這樣的反差肯定都會產生那麼一點壓力。
李襄屏是要臉的人嗎?他當然是,他不僅現在是,哪怕前世作爲一個紈絝,要臉和好面子就是他的生存之道呀,那麼面對這種情況,他產生那麼一點壓力當然非常正常。
只不過李襄屏的壓力只是一閃而逝而已,這當然不是他突然不要臉了。最最重要的原因,那是因爲他最近總在贏棋。
無論是他自己的贏棋,還是老施幫他贏下來的棋,其實這種不停的勝利,從一個勝利走向另一個勝利,這是最容易給人予信心的。
比如現在的李襄屏就是這樣,他現在完全是一種信心爆棚的狀態,最近一個又一個的勝利,連續不斷接踵而來的勝利,這極大的提升了李襄屏的信心。
,嗯,現在雖然不能說是到了什麼“某某在手,天下我有”的程度吧,然而到了現如今,李襄屏個人的信心已經得到極大的提升,他不會再懼怕任何人類棋手,這卻是個事實,那麼在這種心態的影響下,剛纔那點壓力自然很快就煙消雲散。
聊了一會“正式登基”的話題之後,幾位圍棋記者自然就提到一個更大的噱頭了,這個噱頭也不是別的,也就是大傢伙從去年就開始提及的“金滿貫”。
“圍棋天地”的張大記者首先開口:“襄屏,今年接下來也就那兩個比賽了,整個圍棋界的焦點也就在那兩個決賽,這次也是巧,又是分別對陣韓國大小李一人一次,怎麼樣,今年應該都是能拿下吧?”
李襄屏一笑:“呵呵。”
見到李襄屏沒給出正面回應,衆記者不答應了:
“襄屏你的‘呵呵’是什麼意思呀。”
見衆人非要自己作答,李襄屏笑道:
“你們這樣問讓我怎麼作答?我現在要是說再次拿下他們兩個肯定沒問題,這樣說是不是有點太狂妄了?我自己還怕風大閃了自己的舌頭呢,這要是說我現在就沒信心,那你們這些人又會說我虛僞,既然怎麼說都不是,那我當然就只能‘呵呵’嘍。”
“哈哈哈哈。”
聽過李襄屏的話後衆記者都笑,等笑過之後衆人又紛紛感慨,感慨李襄屏現在完全就像個老油條的,平時的言談舉止已經完全不像一個不到17的年輕人。
只不過聊到這個話題以後,“華西報”的老賈倒是幫李襄屏辯解,他說一個人如果能在這個年紀就取得這種成就的話,比如像李襄屏現在這樣已經6個世界冠軍在手,那麼再年輕的人也能很快成熟起來。
“總體來說,我認爲就咱們襄屏這性格,那比韓國大李還是要好一點吧,”
爲了說明李襄屏的“性格更好”,老賈還舉了一個大李當年的例子。
大李當年也算是年少成名,13歲國內首冠,16歲奪得個人第一個世界冠軍,在李襄屏現在的承託之下,他這個成就當然不是很顯眼,然而在當年的話,這卻是當時圍棋界的獨一份。
老賈說當年大李剛成名的時候,大李特別不願意和其他職業棋手外出喫飯,原因無它,因爲韓國整個社會的等級比較森嚴,特別講究長幼有序之類,比如像這樣的棋手聚會,那麼在正常情況下,肯定是年紀最長的那位棋手買單的。
然而在當年,整個韓國棋壇就被大李老曹他們幾位統治,這其中尤其是大李,連續10多年位居韓國棋手獎金榜第一,那麼在這種情況下,他當然就很容易陷入買單的尷尬。
其實也正是爲了避免這種尷尬,所以大李也就很少和其他棋手一塊活動,久而久之讓人感覺他有點不太合羣,甚至顯得有點孤僻。
“哈哈哈哈。”
聽過老賈的話後,李襄屏突然放聲大笑,衆人連忙問他笑啥:
李襄屏笑道:“大李到底是不是性格孤僻我不知道,不過賈老師既然說我的性格比他好嘛,這裏面的意思我倒是聽出來了,說吧,大家現在想喫啥,這頓全部我請了。”
在大家的嬉笑聲中,春城昆明到了,接下來的比賽當然沒啥好說,李襄屏這次是遇上了目前滇省隊的主將丁偉九段。
藉着最近連勝的勢頭,這盤棋最後是李襄屏笑到了最後。
隨着這盤棋的結束,本年度的“圍甲”也就全部結束了,團體成績當然沒啥還說,不過隨着這最後一盤棋的勝率,李襄屏個人的勝率倒是提升到70%以上。
相比於去年的不到50%,這樣的進步當然算是很大了,也正是因爲這樣的進步,他現在好像也是可以正式摘掉“內戰外行”的帽子。
至少國內這幫圍棋記者準備幫他摘掉這頂帽子。
結束了圍甲之後,那當然就進入整個賽季的最後衝刺階段了。隨着比賽日子臨近,12月份對大李的“三星杯”決賽,還有2月初對小李的決賽,這不僅整個圍棋界矚目,甚至由於李襄屏這個戰績看上去有點太過駭人聽聞,很多完全不懂圍棋的喫瓜羣衆也興致勃勃想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這次還是大李在前,12月中旬,李襄屏再度奔赴韓國,參加本年度“三星杯”決賽。
第四零八章 把韓國人變成日本人
時間過得很快,03年的年底很快到了,李襄屏即將奔赴韓國,和李滄浩展開本年度“三星杯”的爭奪。
在李襄屏自己看來,這將是個很有意思的系列賽呀,其奇妙之處就在於——
在比賽之前,外界是一邊倒的看好李襄屏能夠奪冠,認爲這一次的決賽,很可能就是爲他的宏圖霸業再次增加一個註腳而已。
考慮到兩人以往的交手記錄,尤其是在世界大賽決賽舞臺的交手記錄,大家做出這樣的預測當然再正常不過。
但是站在李襄屏的角度呢,嗯,他本人卻把本次決賽看成一次機會,一次證明自己的機會,證明自己並非那種廢柴紈絝的,自己憑藉自己的努力,那也是可以成爲真正的職業圍棋世界冠軍。
毫無疑問,這其中的反差其實有點大。
並且這樣的反差,只有李襄屏以及他的外掛知道,因此這其中滋味,那也只有李襄屏自己知曉。
實話實說,其實也正是因爲存在這樣的反差,這讓李襄屏絲毫不敢懈怠呀,他從韓國回來以後,就已經開始着手準備這次決賽。
出發的前一天,當李襄屏和他的外掛做完賽前最後一次功課,老施突然開口說道:
“襄屏小友,看過此人最近幾局,你現在卻是作何感想?”
“沒啥特別感想啊,從他最近這幾張棋譜我並沒看到什麼新意……咦!定庵兄,莫非你發現了什麼不成?那休要在那拿怩作態啊,快點,快說給我聽聽。”
必須特別提一句的是;李襄屏這裏說的“沒有新意”,那並不是和以往的大李相比,只是和一個月前的他相比而已。
要知道在一個月和他下“LG杯”半決賽的時候,李襄屏也是進行過精心備戰的,在那之前,他和外掛一起研究了對手大量棋譜。
在上次的時候,李襄屏和老施一直認爲,大李的棋風確實變了,在他現在的圍棋中,已經融合了大量狗狗的思想。兩人當時甚至認爲,論對狗招的理解,大李很可能已經超越了其他職業棋手,僅次於自己和老施而已。
這次備戰並沒間隔多長時間,因此在李襄屏現在手中,只有對手在最近20多天下的幾盤職業比賽棋譜而已,不僅棋譜少,並且這幾盤棋大李的對手都不強,都是他們國內的一些小比賽,對手也不知名。
正是因爲如此,所以這次的備戰,李襄屏還真沒發現什麼更多的新意。
因爲同樣的原因,所以當老施突然開口之後,李襄屏馬上就變得急切了,他以爲自己的外掛又有什麼新發現呢。
“呵呵,新發現卻是沒有,只不過……”
“哎呦定庵兄,你說你這人怎麼這樣,快說快說,不過什麼?”
“只不過定庵感覺,此人對於那些來自後世的招法,理解得愈發深刻啊,運用得也愈發嫺熟,嘖嘖了不起,此人確實爲世所罕見的天才,也難怪區區高麗小國,弈道能在此人手中發揚光大。”
“就……就這?”
說句實話,當聽到老施這樣回答自己之後,李襄屏內心是有點失望的,因爲在他看來,老施這話說了等於沒說。
神馬“理解愈發深刻”,神馬“運用愈發嫺熟”,這不是典型的廢話是什麼?
在李襄屏看來,“理解”這玩意又沒有辦法量化,尤其是對於“狗招”這樣的東西,那說實話別說是大李這樣的了,哪怕是普通業餘高手,他一個月前看到一步狗招,那麼在一個月之後,只要他對這步狗招進行過研究,他的“理解”也只可能是加深,而不可能是變淺。
也正是因爲對老施這話完全不以爲然,所以在這時候,李襄屏並沒把外掛的提醒放在心上:
“呵呵定庵兄,你也認爲此人是不世出的天才呀?那好你現在來說說看,你拿我和他相比的話,那你認爲誰更天才一點?”
“這個……若只論天才程度,那當然還是襄屏小友要強上不少。”
“哈哈哈哈,”李襄屏聽了大笑,接着他用開玩笑的口吻對自己外掛說道:
“沒錯沒錯,是不是在定庵兄心目中,如果說大李是五十年一遇,那我就是百年一遇,如果他是百年一遇呢,那我肯定就是兩百年一遇是吧。”
“這個這個,呵呵……”
見自己外掛還想開口,李襄屏卻不給他說話的機會了:
“好了好了定庵兄,我看你現在真的是,當人家外掛已經當習慣了吧,拍馬屁都已經不用打草稿了,也不看看現在是拍馬屁的時候嗎,好了好了不和你說了,時辰已經不早,明天還要趕飛機呢,你若是還有什麼話,等到了韓國再跟我說吧。”
第二天,李襄屏再度啓程,前往韓國參加比賽。
這次陪同他一起去的,卻換成了國家隊的華領隊。不對,現在應該稱華副院長了,國家圍棋隊現在的領隊雖然還是姓華,不過卻已經換成了華學明七段。
“華老師,麻煩您了。”
“哈哈哈不麻煩不麻煩。”
在機場匯合以後,華老看上去心情不錯,他笑着對一幫隨行記者說道:
“陪你襄屏去比賽,那可一點都不麻煩呀,每次的心情都特別放鬆,不僅如此,等比賽結束後呢,每次的心情還特別愉快,嗯,這就跟公費旅遊似的,大家說是不是呀。”
衆記者一鬨而笑,紛紛點頭稱是,“體壇”的謝記者在這時候多加了一句:
“怎麼樣襄屏,這次再次對陣大李,想來應該沒啥問題吧?”
李襄屏聽了一笑,他自認爲自己並非那種狂妄之人,在他內心最深處,其實還是對大李充滿敬意的,也不認爲憑藉自己眼下的真實實力,就已經能夠完全碾壓這位曾經的棋壇霸主。
然而還是那句話,不停的勝利,連續不斷的勝利已經給了李襄屏足夠的信心,尤其是一個月前的那場勝利,更是讓他現在信心爆棚,於是他笑着回覆道:
“老謝呀,你這個問題可是有點不太好回答,我要是說現在已經一點問題沒有,那不僅連我自己都不相信,傳出去外界還會說我狂妄,可我要是說還有問題呢,那你們這些人又不相信,沒準背地裏還會說我虛僞,那你說說,我現在到底應該怎麼回覆纔好。”
“哈哈哈哈。”
衆記者再度一鬨而笑,並且再度老話重提,說李襄屏現在已經是個真正的老油條了,應對記者完全不像是個還不滿17週歲的少年。
就在這樣的輕鬆氣氛中,一行人抵達了韓國首爾。三星公司這次還算不錯,沒有按照他們以往的習慣,把比賽放到韓國某鄉下舉行,而是直接放在首爾,這樣也好,至少讓李襄屏省卻了更多的車馬勞頓。
大夥是在正式比賽的前一天抵達賽場的,這也將是李襄屏第8次登上世界大賽決賽舞臺,如果說這次的賽前氣氛和以往有啥不同,李襄屏個人就一個感覺:
安靜,低調。
翻看當天的韓國媒體,無論是紙質媒體還是網絡媒體,報道比賽的消息當然還是有,但幾乎所有的消息或者文章,那都是以“簡訊”的方式存在呀。
形形色色的技術分析文章已經看不到了,五花八門的預測勝負帖子,這次竟然也極其罕見。就連在當天晚上,李襄屏和大李一起出席決賽開幕酒會,那無論是開幕式的主持人,還是到場的韓國記者,都對李襄屏顯得非常“客氣”。
大夥在酒會上說得最多的,竟然是什麼“祝願雙方都發揮出高水平,最好能創造出能夠流芳百世的名譜”之類,而很少有人提及最後的勝負。
從酒會上下來,“天地”的張大記者顯得興高采烈,他樂不可支的對衆人說道:
“呵呵有意思呀有意思,襄屏厲害,能把一幫韓國人變成日本人,你這也算是獨一份了。”
“把韓國人變成日本人?啥,啥意思?”
面對衆人的追問,張大記者繼續爲自己的腦洞自鳴得意,他笑着解釋道:
“大家想啊,神馬‘創造名譜’之類,那通常都是日本人的標配的,無論是他們的棋手或者記者,那都喜歡在賽前來上這麼一句,可是韓國人就不一樣了,以往的他們呀,那眼中只有勝負,可是今天呢,到處的韓國人竟然也學起了日本人,只言內容不談勝負,這當然不是他們不想談,只是面對咱們襄屏,他們現在已經不敢談,或者說已經沒有信心談而已,那大家說,這算不算是襄屏的厲害之處?”
“哈哈哈哈……”
“呵呵呵呵……”
當大家都在發笑的時候,李襄屏自然也在跟着笑,只不過他心裏非常清楚,要想把韓國人真正變成日本人,讓他們真正不敢在自己面前輕言勝負,那僅僅依靠以往的戰績遠遠不夠,還需要累積更多的勝利纔行。
而明天對大李的比賽,那就是累積新勝利的第一步。
李襄屏的第8次決賽,最後能下成什麼樣呢?
第二天上午,他精神抖擻的走上賽場。
第四零九章 誰的心理陰影面積
韓國時間上午9點50分,李襄屏提前10分鐘走進對局室,靜靜等待比賽的到來。
提前一點進入對局室,這是李襄屏自認爲自己爲數不多的好習慣之一。
其實這樣做,既可以讓自己儘快進入比賽狀態,並且看上去還挺有禮貌,貌似挺尊重對手的,所以何樂而不爲呢?
然而讓李襄屏沒想到的是,他剛剛在棋盤面前坐下,大李後腳馬上就跟了進來,並且在他對面坐下。
這下其實就有點尷尬了,兩人語言不通,並且李襄屏又不是常浩,和大李有什麼私交之類的,因此兩人見面之後,除了簡單點頭示意,不存在其他任何交流,坐下之後,兩人不約而同選擇同一個姿態,都如同老僧坐定一般,盯着面前那張棋盤不放。
5分鐘之後,擔任本場比賽裁判長的劉倡赫九段走了進來,再緊接着,記譜員和讀秒員等其他工作人員走了進來,另外還有負責電視直播的工作人員,負責網絡直播的工作人員。
擁有了人氣,尷尬立馬解除。
9點58分,劉裁判長主持雙方猜先,這第一盤比賽是李襄屏執白,10點整,劉裁判長一聲令下,比賽正式開始。
兩位對局者再次鞠躬示意後,大李沒有做過多遲疑,他扳着他那張萬年不變的撲克臉,把手伸向棋盒,捻起一枚黑棋,在李襄屏這個方向的左下角星位落下本局第一手棋。
這手棋一出現在棋盤,本次“三星杯”決賽正式開始。
韓國時間上午10點10分,也就是比賽開始10分鐘之後,李襄屏第一次改變自己的落子節奏,他稍做停頓,開始梳理梳理自己的思路。
其實在這個時候,棋盤上總共也只有5枚棋子而已,李襄屏停下來的原因,那是因爲對手採用了“星位加小目二間高跳締角”的開局——
而這個開局,是李襄屏個人最喜歡的,也是他在正式比賽中採用最多的,不誇張的說,如果說“二連星”是老施的標配,那麼這個套路就可以看做是他本人的標配。
由於在最近一年多時間,李襄屏自己參加的正式比賽要比老施多多了,那麼至少在這個時間點,李襄屏留給外界的印象,那就是這個套路是他執黑時候的最愛。
可是在今天,對手卻搶先祭出了這個套路,那麼站在李襄屏的角度,他在這時稍作停頓當然也順理成章。
“……大李這是啥意思?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嗯,這門功夫聽上去倒是很酷炫,只可惜威力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大吧,聽說韓國人也愛看金老爺子的武俠小說,就不知道大李你看過沒有呀,如果沒看過那我就告訴你吧,在‘天龍八部’中,即便是以此爲成名絕技的‘南慕容’,在整本書裏也只是二流角色而已,所以大李呀大李,你以爲你現在祭出這招,就真能對付得了我李襄屏嗎……”
必須承認,以上這的確就是李襄屏在這個時候的真實想法,他內心是真對大李今天這個策略有點不以爲然。
要知道圍棋水平到了自己和大李這個層次後,一些圍棋套路不能說一點作用沒有,但想要分出高下,比拼的往往是對整個套路的理解——
就今天這個套路來說,重點其實就在於那個“小目二間高跳締角”,這算是一個半開放的棋形,不像“無憂角”或者“小目大飛守角”那樣穩健,但也不像那些“速度型”佈局一樣徹底開放。
穿越以後,李襄屏花了相當多的功夫來研究這種半開放的套路,並且他還有幾百張狗狗打架的棋譜加成,因此在這個時候,他不相信有任何人類棋手能對這種套路理解得比自己還要透徹——
別說是對面的大李了,即便是住在自己身體內的老施,在這個套路上應該也無法做到。
當然嘍,李襄屏雖然對大李今天的策略不以爲然吧,但他不會因此沾沾自喜的,更不會就此輕敵。
不是有句俗話說得好嗎,叫做戰略上要藐視對手,但是在戰術上卻要重視對手。
李襄屏剛纔的想法,那已經算是在“戰略上藐視對手”了,但是在戰術上,他卻不會輕敵。
畢竟李襄屏不是那種輕薄無知狂妄自大的人,他深深知道:自己雖然對這個套路理解很深,但已經百分之百完全理解透徹了嗎?
答案非常肯定:自己當然不可能已經百分之百完全搞懂。
別說是自己了,李襄屏認爲除了棋神,即便是後世那些狗狗,那幾個最強的狗狗,它們都不可能已經完全搞懂。
而圍棋就是這樣,只要你沒有完全搞懂,那就不可以掉以輕心的。
就拿這個套路舉例,假設這後面有一百種後續變化,李襄屏已經搞懂了九十九種,他唯一沒搞懂的變化恰好被對手精研,而正巧不巧的,對手恰好就在今天的比賽中祭出這個變化……
嗯,應該說李襄屏的腦子還是非常清醒的,也越來越像一個合格的勝負師,那麼在見到對手採用的開局之後,他內心的鄙視歸鄙視,不以爲然歸不以爲然,但卻並沒有因此而麻痹。
與此相反,在接下來的行棋中,他內心是愈發慎重,愈發提高警惕,想看看對手到底有什麼招。
就在這樣一種對局心理當中,棋局一步一步繼續,兩人在棋盤上慢慢展開,當時間來到上午11點一刻左右,比賽進行一個小時十五分鐘,全局一共落下30多手棋的時候,李襄屏的心理開始慢慢變了,他由剛開始的警惕和慎重,慢慢變成了迷惑。
是的!當比賽進行到這個時候,李襄屏的內心的確是有點迷惑。
因爲這盤棋下到現在,李襄屏不僅沒看到大李展現什麼新意,更沒看到他下出什麼高招。
不僅沒看到什麼高招,李襄屏甚至認爲:在這段時期,大李的棋下得非常臭——
現在全局才30多手40手棋不到,棋盤上也纔剛剛在棋盤下面的那條邊上發生第一個接觸戰。然而就在這第一個接觸戰中,黑棋就已經顯得很勉強了,不僅招法生硬,並且似乎已經露出了破綻。
這裏必須特別強調一句的是,李襄屏這裏說的“破綻”,不是那種問題不大不明顯的小破綻,而是那種問題很大看上去足以致命的大破綻。
李襄屏的手再度停了下來。
完全可以理解呀,既然遇到這種情況,那麼李襄屏在這個時候多想一想,這當然是非常正常的事情,這纔是個合格勝負師必然會做的事情嘛。
“……大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呀?他難道是真的已經被我和老施聯手打服,現在坐到我面前已經完全不會下棋?還是在這裏故意賣個破綻呢……”
必須承認,現在的李襄屏那的確是越來越成熟了呀,因爲即便到這個時候,他還會去思考對手是不是故意“賣個破綻”的問題。
又花了將近10分鐘左右,李襄屏終於得出一個比較明確的判斷了,他認爲對手應該並非是什麼“故意賣個破綻”,而是確確實實下得很臭,他現在給了自己一舉確立優勢的機會——
不能怪李襄屏得出這個判斷,因爲在這個時候,有兩個理由支撐他這個判斷。
第一個理由:黑棋露出的這個破綻看上去非常大,大到足以致命。
大家知道,圍棋中,有所謂“急所”的說法,而在之前這第一個接觸戰中,大李貌似就留個李襄屏一個好點了,一個完全可以稱得上是“急所”的好點,在做完簡單的準備工作之後,李襄屏的白棋只要在那個“急所”一擊,那麼黑棋局部的棋形接近崩潰。
第二條理由:要知道現在才30多手40手棋不到呀,正是因爲棋盤上的棋子還不多,雖然局面還是非常開闊吧,但因爲棋子少,那棋盤上的頭緒相對就要少很多。
既然頭緒較少,那麼對手故意“賣個破綻”的可能性當然就相當不大。
要知道李襄屏看到的那個急所那可是相當嚴厲,這樣形容吧,到目前爲止,棋盤上總共還不到20枚黑子,而李襄屏只要搶到那步“急所”,那一手棋至少能廢掉黑棋五到六枚黑棋。
那麼在這種情況下,黑棋還有多大可能是故意“賣個破綻”呢?
明確了這個判斷之後,李襄屏不再猶豫了,他又繼續接着思考,準備抓住機會一舉確立優勢。
這次李襄屏並沒花多長時間,大概在韓國時間上午11點25分,也就是思考了大概5分鐘左右,李襄屏開始動手了。
他先在外圍做了幾個簡單交換,幾個接近“命令式”的簡單交換,然後再度從棋盒中取出一枚白子,把這枚白子重重拍到那個“急所”上面。
“……唉,大李呀大李,按道理不至於呀,這樣的急所你怎麼會看不到呢,我現在是真想知道你現在的心理陰影面積呀……”
拍下這手棋之後,也不知道爲什麼,李襄屏竟然冒出了這樣一個奇葩的想法。
也正是因爲這樣一個想法,等他落下這手棋的時候,他還不由自主看了對手一眼。
然而讓他有點意外,大李竟然完全不爲所動,他不僅不爲所動,他似乎對李襄屏的這手棋早有預料。
因爲李襄屏的手還沒有離開棋盤呢,他的下一手棋很快跟上來了。
大李剛纔下的這手,是全局的第45手。
這手棋還沒什麼,這也是一步簡單交換而已,一步同樣是類似於“命令式”的簡單交換。
可是他的第47手很快接踵而至。
等看到這手棋之後,李襄屏當時就有點傻眼了。
這是一步好棋!
憑藉李襄屏的第一感覺,他就認爲這步棋是好棋。
這是一步大局觀非常卓越,已經超出普通常識的好棋!
換句話說,這已經算是一步接近於“類狗招”的好棋!
大李在這個時候竟然也下出了一步“類狗招”!
李襄屏突然覺得,現在需要求“心理陰影面積”的那個人,好像已經換成自己了。
第四一零章 這算不算是作弊呀
上午11點半鐘,當看到大李非凡的第47手,李襄屏瞳孔一縮,眼睛一眯,表情也漸漸變得嚴峻了,他開始重新梳理自己的思路。
沒有說錯,在初步弄懂對手的構思之後,李襄屏認爲大李剛纔的那手棋,或者說黑45和黑47這兩手棋的組合拳,那確實配得上“非凡”這個形容。
因爲在他眼中,對手剛纔這個下法,已經超越普通“好手”或者“妙手”這個範疇了,可能已經直接上升到“類狗招”這個層次。
需要特別說明一下,其實在李襄屏心目中,他認爲能夠稱得上“類狗招”的下法,那還是和大家常說的“妙手”有所不同的。
雖然說這兩者肯定都是好棋,這是兩者的共同之處,然而大家平時常說的“妙手”,這樣的棋只是在通常情況下比較難想到而已。
不過一旦想到了,並且有人在棋盤上下出來了,那麼大家就會發現,這些棋基本都會符合人類創造的棋理。
即便是那些被稱爲“愚形妙手”的下法,那也只是外形看上去像愚形或者俗手而已,透過表面看本質,你依然會發現這些手段其實同樣符合棋理。
然而“類狗招”就不一樣。
這樣一類手段不僅出人意料,甚至乍一看的話,它似乎完全違背棋理。
不,不僅僅是“乍一看”的問題,不誇張的說,假如你水平不夠的話,那你再怎麼琢磨,你都會認爲它不符合棋理。
毫無疑問,正是因爲這兩者的這個區別,那麼在李襄屏心目中,“類狗招”顯然就要高出一個檔次了。
比如在圍棋歷史中,人類棋手下出的妙手其實是層出不窮的。做個很簡單的假設,你在任何年代隨便挑10張職業棋譜——
那些難度超高的驚天妙手且不去說它,假如你稍微降低一點標準,就說那種普通意義上的妙手,那麼你就會發現,10張棋譜一步妙手沒有,這幾乎是不可能的,這纔是真正非常小的小概率事件呀。
然而“類狗招”呢?
在曾經的圍棋歷史中,人類棋手當然也曾下出過一些類狗招,例如吳清源先生,黃龍士前輩或者道策先生,甚至像老神棍藤澤秀行這樣的,他們的棋譜同樣能找到一點“類狗招”。
可即便是他們這樣一些人,“類狗招”的數量也是鳳毛麟角,所有人加起來可能也沒有達到三位數。
正是因爲這個原因,所以當李襄屏自己上次下出一步認爲算是“類狗招”的手段以後,他纔會在那裏自鳴得意,沾沾自喜上好半天。
因爲同樣的原因,當他判斷大李今天同樣下出了一步“類狗招”以後,他現在纔會表情凝重。
“……唉!急所和大場呀,在普通棋理中,不是都應該是‘急所’高於‘大場’嗎,可是大李今天這個下法,他好像連這條棋理都突破了呀……”
沒錯了,這就是李襄屏認爲對手今天算是下出“類狗招”原因。
要知道現在才50手棋不到,還只是一盤棋的序盤階段,而稍微有點棋力的棋友都知道,在圍棋的序盤階段,其實是有個基本原則的。
這個原則就是:“急所”高於“大場”。
李襄屏之前的那一手棋,那手棋完全拿捏住對手棋形上的要害,因此毫無疑問,那手棋完全有資格被稱爲“急所”。
而大李剛纔下的這兩手棋的,黑45且不去管它,它和白46和交換,只是一個簡單交換,這隻算是一個非常普通的“試應手”而已。
而大李的第47手棋,這只是一步非常普通的“拆邊”,這樣的“拆邊”,幾乎在每盤棋的佈局階段都會出現,因此只能算是一個非常普通的“大場”而已。
那麼在正常情況下,或者說按照正常棋理,這樣一個“急所”和“大場”,那無疑是李襄屏得利的,白棋沒有不好的道理。
然而非常可惜,當李襄屏重新審視棋局之後,他現在卻意外的發現,當黑47一出現在棋盤,現在難辦的已經換成了自己。
在這個時候,李襄屏別說是想趁機一舉確立優勢了,他甚至都需要考慮接下來自己該如何打開局面的問題。
之所以會出現這種看似完全違背棋理的情況,主要有兩個原因造成。
第一個原因,是因爲大李的黑45手,這步棋雖然只是一步看上去很不起眼的“試應手”,然而就這樣一個小手段,卻給自己留下了很多借用,很多餘味。
換種說法說,在剛纔的時候,大李肯定是預料到李襄屏這個急所一擊的,他多做了這麼一個交換,雖然不能完全抗住白棋的打擊,然而卻在局部留下了一個小尾巴,有了這個交換,大李讓自己的棋增加了不少活力,同時也給白棋的攻擊增添了很多的麻煩。
第二個原因,那當然還是因爲黑47手。因爲這手棋雖然只能算是“大場”吧,然而等到這手棋出現在棋盤上之後李襄屏才發現:
它這個大場,竟然已經是棋盤上最後一個大場,等到黑棋佔據這個點之後,棋盤上竟然再也沒有哪個點的價值能和這個點匹配。
正是因爲這兩個原因,才讓現在的李襄屏感到棘手。
由於這兩個原因相輔相成,缺一不可,因此在李襄屏心目中,大李剛纔這兩手棋,那完全有資格稱得上是“類狗招”。
因爲這兩手棋,看上去已經完全超越了普通棋理。
換種說法說,黑第47手雖然外形看上去只是個普通“大場”,但是因爲它具備唯一性,那麼它其實也是個急所,是那種全局性的急所。
反觀李襄屏剛纔的那手棋呢?嗯,那步棋當然還是“急所”,只不過在黑47的承託下,它似乎變成了一個局部的急所。
既然都是急所,李襄屏只搶到一個局部急所,全局性的急所卻被對手搶走。
既然這樣,那麼最近幾個回合當然是高下立判,李襄屏很快就判斷清楚自己已經處於下風。
判斷倒是判斷清楚了,那麼在接下來,當然是尋找解決問題的方法。
只是非常遺憾,對手的招既然已經達到了“類狗招”的高度嘛,那解決方法當然不是那麼容易好找的,至少在上午最後半個小時對局時間,李襄屏並沒有找到理想圖。
於是就這樣,大李的黑47,也就成爲上午的最後一手,韓國時間12點鐘,李襄屏的表情倒是恢復了平靜,但他心裏依然濃重,跟在大李後面一前一後離開了對局室。
在門口,張大記者興沖沖的迎了上來,他興沖沖的對李襄屏說道:
“襄屏,還行吧?大李今天這都下的什麼呀?我看今天應該能夠很早就打卡下班吧?”
李襄屏愕然,短暫愕然之後他哭笑不得:
“哈哈哈還行,還行,不過你剛纔說啥?打卡下班?這個這個……呸呸你個烏鴉嘴。”
拋下這句話後,李襄屏就迅速從他身邊閃過,留下張大記者一個人在那莫名其妙。
嗯,其實作爲曾經的業餘棋手,李襄屏是很理解張大記者的,因爲像今天這樣的棋,假如水平沒有達到一定的高度,那是很難看得出白棋已經劣勢的,一如當初一代狗“阿法狗”剛出世時,當它在和李世石交手之前,當人們只看到它和樊二段交手的5張棋譜。
雖然阿法狗5比0零封樊二段,然而在那個時候,大多數職業棋手還是認爲阿法狗並不強,它應該不是李世石的對手。
再比如在圍棋AI之前,很多人看中古棋,那麼多貶古派認爲自己能夠吊打古棋三聖。
有這麼多例子在前面,那麼李襄屏當然對今天的張大記者表示理解。
理解歸理解,只是棋盤上的問題還要自己解決呀。於是在草草扒了幾口飯之後,李襄屏繼續尋找破敵之策。
只是非常可惜,在中午的一個小時休息時間裏,李襄屏依然沒有找到什麼特別合適的方法。
眼見下午一點快到了,馬上就需要重新走入對局室了,李襄屏唉聲嘆氣對自己外掛說道:
“唉定庵兄,現在看來還是你的眼界高明呀,你在國內的時候就已經提醒我,說對手已經完全蛻變,只可惜我到現在才體會這點。”
“呵呵這卻並非我的眼界高明,襄屏小友你別忘了,自從來到此處,我就是和此人對弈最多,所以和你相比較的話,我可能算是對此人更瞭解吧,也更能察覺他的微細變化,不過襄屏小友休要煩惱,此人今日之戰法,乃破釜沉舟之舉也,形成如此開放之局面,定庵以爲這正好能夠發揮你之強項,所以……咦?襄屏小友?襄屏小友?”
老施在說這話的時候,李襄屏一隻腳正好踏入對局室,然而在這個時候,他卻像是想起了什麼,整個身體定在那裏,所以老施纔會發問。
沒錯,因爲聽到老施說到“破釜沉舟”和“開放式局面”這兩個詞,這倒是給了李襄屏一點啓發了,就在那一瞬間,他倒是有了那麼一點點思路。
“哈哈哈哈不錯不錯,破釜沉舟,開放局部,定庵兄呀,也不知道你今天這樣說,那到底算不算作弊呢?”
和老施開完這句玩笑之後,李襄屏大步走進對局室。
這盤棋還會發生什麼故事呢,棋局正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