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七九章 天選之子
“啥情況……”
感覺這棋竟然是老施要輸之後,這當時就讓李襄屏大喫一驚,這是個他萬萬沒想到的結果啊,於是他二話沒說重新進行一次形勢判斷。
兩分鐘之後,李襄屏真的無語了——
在雙方厚薄差不多的情況下,執黑的老施盤面竟然只領先1到2目,那麼在中國規則之下,這無疑是大差的局面了。
“問題到底出現在什麼地方呢……”
李襄屏有點迷惑了,更沒空到處東張西望了,他開始凝神思考,開始梳理這盤棋的脈絡,想看看自己外掛到底是在什麼地方出了問題。
然而有點搞笑,這盤棋的脈絡真不是那麼好梳理的——
都知道李襄屏現在面對的,是棋盤上密密麻麻100多枚棋子,這些棋子上可沒有標註數字,而李襄屏因爲之前走神的緣故,他其實連雙方的手順都已經記不太清。
總算還好,這其中畢竟有一半的棋子是李襄屏親手落下去的,因此他根據自己的“職業素養”在那連蒙帶猜,依然花了將近一刻鐘時間,才勉強梳理清楚這盤棋的基本脈絡。
又過去了大概5分鐘,李襄屏的目光終於聚焦在棋盤上一枚棋子上面了——
這是一枚黑子,是老施下的一手棋,而這手棋應該是全局的第30多手,這是一步“六路吊”。
又花了將近10分鐘,當李襄屏完全確定這就是老施的問題手之後,在那一刻他五味雜陳,不知心裏是何滋味。
完全沒有誇張!這裏用上“五味雜陳”這個形容沒有任何毛病。
因爲老施剛纔下的這手棋,這其實是一步“狗招”,是出自二代狗“大師”之手的一步狗招。
這不僅是步狗招,還是李襄屏和老施自認爲有研究心得的一個狗招,因爲對這步棋的研究,是登載在今年第二期“圍棋天地”雜誌上的——假如不是認爲自己研究沒有問題的話,李襄屏不是讓它出現在雜誌之上。
然而非常可惜,不,這裏用“可惜”就很不恰當了,應該說是非常震撼,因爲當李襄屏看過古大力實戰的應對後,他竟然發現自己和老施的研究。竟然還存在很大的疏漏。
這裏必須特別註明一點的是:對這步棋的研究雖然出現在今年的雜誌上吧,但李襄屏的成稿時間卻是很早,他在大半年前就已經成稿了,只是因爲排搞問題纔在今年才登載出來。
李襄屏在當時的研究可還沒進入很高階的階段,比如今天這步“六路吊”,其實是取材於二代狗“大師”對人類的60局測試棋譜。
可是就在剛纔,當李襄屏看過古大力的實戰應對後,這卻讓他馬上想到另一盤棋了,那是一盤二代狗對三代狗的測試棋,在那盤棋當中,二代狗同樣下過一步類似的“六路吊”。
二代狗對人類施展“六路吊”,人類棋手毫無懸念的落敗。
可二代狗對三代狗施展同樣類似的一步“六路吊”,那盤棋卻是以二代狗“大師”的小敗告終。
現在應該理解李襄屏爲什麼會震撼了吧?爲什麼會“五味雜陳”了吧?
誰能想古大力作爲一個人類棋手,他竟然能憑藉雜誌上透露出去的那麼點信息,從二代狗的下法推演出三代狗的應對!
“……嘖嘖嘖古大力這傢伙……看來人類的智慧同樣也不可小覷呀……看來在接下來,可以考慮加快出稿速度了,讓更多人類棋手來幫助自己追趕狗狗……”
不用懷疑,以上的確就是李襄屏此刻的真實想法。
這當然不是說他有多高尚,只是因爲李襄屏無比清楚,在這個時候,敝帚自珍的想法是蠢的,也是最不可取的,這會讓自己挑戰狗狗的願望變得極爲渺茫。
至於把狗招全部公佈於衆的話,會不會有其他人類棋手超過自己呢?
第一:李襄屏這點自信還是有,他不相信憑藉自己和老施聯手,就能輕易讓別人超越嘍。
第二:退一萬步說,就算最後真的被其他人超越了,李襄屏認爲也沒啥好遺憾的,大家不是常說什麼“天選之子”嗎?嗯,在這一刻,李襄屏認爲自己就是那個天選之子,在狗狗出世之前,如果發現這個“天選之子”確有他人的話,那就把這個挑戰狗狗的任務交給他就是。
正在李襄屏在那浮想聯翩的時候,時間不知不覺已經接近下午4點了,等李襄屏發現周圍觀戰的人越聚越多,他也把心思重新集中到棋局當中。
而就在這段時間,他其實還在充當“人形落子器”的,目前這盤棋已經下到接近140手。
“……嘖嘖大力這傢伙,他現在這局部力量,好像已經完全能和老施抗衡了呀,至少在這盤棋當中,他表現出毫不遜色於老施的力量……”
以上就是李襄屏本局第2次的感慨了,而這樣的感慨,其實也說明老施爲什麼落後那麼多的原因——
其實在那步“六路吊”之後,黑棋的形勢雖然稍稍落後吧,但真的是沒有落後那麼多。
只不過在進入中盤以後,可能是老施自己覺得已經落後,不,不是可能,而是肯定,所以他在那之後連續下出好幾步“疑問手”。
嗯,這裏說的“疑問手”之所以要打引號,那是因爲這種下法是要分人的。
假如遇到力量不如你的人,那麼老施那幾步棋也許就能稱爲“強手”,甚至可以稱爲“好手”。
假如遇到力量相當甚至力量超過你的人呢?那沒啥好說,這樣的手段就容易就變成“疑問手”甚至“無理手”。
非常遺憾,古大力今天的表現,他就讓老施那幾步棋變成了疑問手,這才導致差距逐漸拉大。
“……那現在還有可能翻盤嗎……”
又過了幾分鐘,李襄屏開始幫自己外掛想辦法了。
必須指出的是,老施今天雖然在比拼力量上佔到古大力的便宜吧,但施大棋聖當然也不是蓋的,就算他的“疑問手”也比大多數人來得有水平——
比如今天這盤棋,儘管黑棋已經落後很多了,儘管全局也已經接近140手了,但全局的形勢其實還比較混亂,不僅還有很多地方沒有定型,甚至還有好幾塊棋絞殺在一塊——
而李襄屏認爲:只要是這種局面,只要是人類棋手交手,那麼黑白雙方肯定都還有機會。
時間慢慢過了下午4點,全局也過了150手棋。
“襄屏小友,現在請落子某處某處……”
李襄屏停下來了,他對老施的指示充耳不聞。
“……要不要按照自己的想法落子呢……”在這一刻,李襄屏陷入了糾結當中。
沒錯!就在這個時候,李襄屏的確發現了一個隱蔽手段,並且他心裏無比清楚:
自己發現的這個手段雖然未必能確保贏棋,但絕對要比老施指示的那個下法更好!
所以李襄屏在遲疑,在糾結。
“襄屏小友,襄屏小友……”
再次聽到老施的聲音後,李襄屏在心裏長嘆一聲:
“唉,最近這段時間來,不僅是自己飄了,看來老施也有點飄了呀……”
李襄屏出手了,他完全遵照老施的指示,落下了下一手棋。
而在這個時候,李襄屏心裏同樣十分清楚:這手棋一出,其實就完全葬送最後一點翻盤機會了。
如果這棋還能翻盤的話,那古大力根本沒資格成爲全國等級分第2了。
又過了大概半個小時,當全局過了180手的時候,李襄屏開口了——這是他本場比賽首次和自己外掛說話:
“定庵兄,繳械投降吧。”。
李襄屏沒能在第一時間等到老施答覆,李襄屏當然也對此表示理解——
即便是施大棋聖,他也同樣需要調整心情的。
“……對了,老施這傢伙到底是什麼髮型呢,需要整理這麼長時間嗎……”
總算還好,老施沒讓李襄屏這樣的胡思亂想繼續下出,在這個時候他終於開口了:
“唉,一切一你所言,抱歉襄屏小友,我當真是小瞧天下英雄也……”
下午4點半左右,這盤比賽正式終局了,老施中盤負於古大力。而在李襄屏示意認輸以後,古大力已經是滿頭大汗——這傢伙一直就是這樣,只要是精神高度集中下了一盤棋,那總是容易滿頭大汗。
“呵呵絕藝老大,承讓承讓……”
古大力的笑容極爲燦爛,這傢伙雖然口中說着承認吧,但是他發至內心的開心,卻是連李襄屏都能清晰感受得到。
於是李襄屏決定不能讓他那麼得意了,在覆盤的時候,在衆多旁觀者的矚目之下,他把自己發現的那個變化擺了出來。
古大力當時的臉色就變了:“哎喲!你當時爲什麼沒這樣下呀?”
“唉,我也是事後才發現的。”
李襄屏裝模作樣長嘆一聲:“其實在剛落下這手棋之後一秒鐘,我就發現這個手段了……”
不過這還不是李襄屏最裝逼的時候,又過了大概20分鐘,當4臺比賽全部結束:
3比1!
除了李襄屏輸棋之外,其他3臺竟然竟然全部贏了下來。
“哈哈哈古哥……”
這回李襄屏是真的高興了,他高興的拍拍古大力肩膀:
“古哥承讓承讓……”
第四八零章 細膩而不膩 逼真而非真
結束了和古大力的比賽之後,那李襄屏這個月的任務就算結束了。他的下一場正式職業比賽,要到4月初的“富士通杯”。
並且他還是“富士通杯”的衛冕冠軍,首輪肯定輪空,因此他的下一場比賽,距離現在還有將近20天時間。
第二天跟隨大部隊回到京城,這時爺爺奶奶還在家,他們要照顧即將生產的林依然,而李大土豪總算正式啓動“銀河灣”項目了,他開始招兵買馬調兵遣將,整合自己手中各種資源,一天到晚忙得飛起。
這一切當然沒李襄屏什麼事,因此他回到京城之後,第一件事就是給“圍棋天地”的王元老師打電話,告訴他自己準備做一個“自戰解說”,詳評自己和古大力的這盤棋。
以“自戰解說”的方式詳評一盤圍甲比賽,尤其這還是自己的一盤敗局,這其實是很少見的,很少有職業棋手願意這樣做。
不過既然是李襄屏想投稿嘛,那王元八段自然是舉雙手歡迎,他不僅爽快答應在下一期雜誌上留出足夠版面,並且還詢問需不需要張大記者幫忙。
嗯,李襄屏以往的所謂“自戰解說”,其實都是人張大記者執筆的,李襄屏也就負責在旁邊進行技術講解。
只不過這次嘛,考慮到需要和自己外掛進行大量溝通,因此李襄屏婉言謝絕,準備自己單獨一個人來完成。
自己單獨一個人來做當然就要麻煩許多,既要製作棋譜還要寫文章,當然更重要是還要和老施進行更深入的探討,爭取把那個“六路吊”的狗招真正理解透徹,於是這一來二去,這一次的“自戰解說”,花了李襄屏將近一星期。
一個星期之後,“圍棋天地”雜誌社副主編辦公室,在看完李襄屏那一摞手稿之後,王元八段完全不吝嗇自己的表揚:
“哎喲襄屏,嘖嘖嘖,這平時真沒看出來呀,沒想你文學造詣這麼高,寫出這樣一篇古韻十足的棋評。”
嗯,饒是李襄屏一貫臉皮厚吧,這時候也微微臉紅,其實在上輩子的時候,他的數理化成績倒是一直不錯,至於語文,那從來都是“謫嫡不分”的水平。而面前的這篇棋評,那當然主要是人施大棋聖的功勞。
“王老師,要是沒其他問題的話,那我就先出去了。”
“沒問題沒問題完全沒問題,嘖嘖難得看到這樣的好棋評,竟然想修改一下都無從下手,你去忙吧你去忙吧……”
離開了雜誌社後,李襄屏先到棋院溜達一圈,發現今天的棋院空蕩蕩的,大部分國手都到外地打比賽去了,他又跑到方圓棋牌室瞅瞅,同樣沒看到任何一位隊友。
無聊之下他想起自己的死黨了,隨手撥通趙道愷的電話。
“喂。”
“道愷,現在幹嘛呢?”
“沒幹嘛,寫日記呢。”
李襄屏睜大眼睛:“呀!你現在怎麼有這種惡俗的愛好了?”
“啥,啥意思?”
“這年頭賤人才寫日記。”
李襄屏笑道:“我跟你說道愷,你別做那種下賤的事,現在給我滾出來。”
“滾蛋!”被罵得莫名其妙的趙道愷怒道:“我現在沒空,要滾你滾來我家。”
掛上電話後李襄屏左右瞅瞅天色,發現自己還真沒其他地方可去,於是就真的一路溜達到趙道愷家。到地兒之後李襄屏先東張西望:
“你爸媽呢?”
“都上班呢,你以爲個個像你一樣閒的蛋疼。”
“這大週末的也上班呀?”李襄屏一邊說着這話,一邊徹底放鬆下來,這要是趙家棟還好,換成趙道愷老媽廖教授的話,那麼連李襄屏都犯怵。
信步走進趙道愷那個狗窩,李襄屏頓時被一牆壁的畫稿吸引:
“呀這麼多?行啊道愷,你現在的技法好像進步很多了嘛。”
“切!”趙道愷一臉鄙視狀:“你丫懂什麼技法?”不過在鄙視完李襄屏之後,這傢伙又理所當然地說道:
“那是當然,如果只論技法的話,我學的這個畫派是最強的,所以其他畫派想要攻擊我們,他們只能從‘境意’之類上面做點文章。”
對於趙道愷這話,李襄屏心裏表示同意,他學的這個畫派,可是被稱爲“超寫實主義畫派”,所謂“細膩而不膩,逼真而非真”,這應該算是他們這個畫派的最高追求。既然這樣,那麼想進入他這個畫派,那當然對技法的要求相當之高,可能要超過其他任何一個畫派。
至於他這個畫派遭到其他人的攻擊,李襄屏當然也能理解——
因爲他想到自己所處的圍棋界了,就拿“美學棋士”和“地溝流”來作比較,其實在李襄屏看來,如果這兩個流派都能發揮到極致的話,那當然都是非常厲害,彼此難分高下。
但如果都到達不了最高水平呢?那沒啥話說,“地溝流”大概率要戰勝“美學棋士”,只可惜受當年日本圍棋的流毒,不少棋迷養成一種偏頗的審美觀,崇尚美學貶低地溝,這當然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當然嘍,儘管心裏贊同趙道愷的說法,但打擊死黨是兩人的日常,李襄屏走到那扇牆壁面前:
“喲,最近還畫了幾副新的呀,咦!一個個還翩翩起舞,怎麼道愷,你還真在舞蹈學院找到畫模了?”
“還沒還沒,現在只是先搭上了線,”說到這個話題,這傢伙倒是來勁了:
“怎麼樣襄屏,你看我這三幅新畫初稿怎麼樣?……對,就這三幅。”
李襄屏哪裏懂什麼畫呀,只是裝模作樣在那詳端,然後搖頭說道:“不怎麼樣嘛,看來剛纔我還表揚你錯了,你這幾幅新畫呀,我怎麼看着還不如老畫?”
“這還只是初稿,沒畫完呢,”趙道愷再度一臉鄙視:
“就你這外行,你怎麼覺得就不行了。”
李襄屏笑道:“畫畫我雖然不懂,不過道愷,不是我說你呀,我發現你的審美很成問題,那天那麼多漂亮小姐姐,你怎麼盡挑幾個醜的來畫呢?”
“看看,看看,外行了吧,”趙道愷還是那副拽得二五八萬的樣子:
“襄屏我現在跟你科普一下,省得你出去給我丟人,這畫模呀,最忌諱找那種臉蛋漂亮的。”
“爲啥?”
“爲了保證整體協調感呀,假如長太漂亮的話,那大家都看臉去了,這對一幅畫作來說,那絕對算是失敗了。”
嗯,雖然李襄屏也不知道這傢伙是不是忽悠自己,不過仔細回憶一下看過的名畫,那好像還真沒看過特別漂亮的畫模。
當然嘍,嘴硬還是要繼續嘴硬:“切,我看你是找不到漂亮的吧,或者找了人家也沒搭理你,這才找幾個歪瓜裂棗在這湊數。”
趙道愷怒道:“你丫拍着良心說說,這幾個是歪瓜裂棗?”
嗯,如果真拍着良心的話,那這話說說不出口的,所以李襄屏轉移話題:
“喲,這小姑娘怎麼這麼小,這也是舞蹈學院的大學生?”
“當然不是,這是我在那附屬中學找的,這個,還有這個。”
李襄屏點點頭,趙道愷自己還是高中生呢,那麼到附屬中學去找當然也很正常。
李襄屏看那幅初稿,依稀覺得有點眼熟,於是隨口問了一句:“這人誰呀?”
等趙道愷報出個名字後,李襄屏睜大眼睛:大舔舔?
“這個呢?”
“這個小姐姐卻是從附屬中學出去的,上次去碰巧遇上。”
等趙道愷報出第2個名字後,李襄屏露出奇怪表情:江建築師?
看到第3幅的時候,李襄屏終於來勁了:
“哈哈這個應該就是大姐了吧,你看你看還敢在這瞎吹牛,這又黑又瘦的長這麼醜,你也就只能找這樣的了。”
“這還醜?”這回輪到趙道愷睜大眼睛:
“我說襄屏你啥眼神呀,我實話告訴你吧,在這3幅畫當中,我最看好的就是這幅了,我也準備把這幅當做重點。”
“爲啥?”
“因爲這小姐姐纔是極品呀,別看現在看似不起眼,卻是熊大身小的典型。”
熊大身小?
“那這人又誰呀?”
等趙道愷再次報出個名字後,李襄屏眼神終於變了,丫丫?
李襄屏心說,自己這死黨真是個老司機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