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八九章 序盤鬥智
由於這次是在國內比賽,因此一同前往申城的人還比較多,除了5位參賽棋手之外,王院長華領隊等人也一同前往。
等大家集合之後,見到李襄屏居然還頂着一對熊貓眼,王院長關心問道:
“怎麼襄屏,昨晚沒睡好嗎?”
李襄屏誇張回道:“是呀是呀,只要想到這次是和古哥交手,那王老您想想啊,這讓我怎麼能夠睡好。”
李襄屏這話一出,包括古大力在內所有人都笑,華領隊更是笑罵一聲:
“你小子,又在瞎咧咧什麼呢,你會怕?你小子什麼時候怕過呀……”
的確,雖然李襄屏清楚自己是真怕過,但是拜人老施所託,他在外人眼中,那就是一妥妥大心臟呀。
衆人看待現在的李襄屏:雖然感覺他的發揮好像不如之前穩定吧(和前期老施相比較),具體表現在他在正式比賽中,好像出現起伏的棋局明顯增多。
這其中最明顯例子就是去年“LG杯”決賽對小李第2局,“農心杯”對大李的那盤決勝局,甚至還要加上最近對小林覺那局。
在大家眼中,這些比賽的起伏真的很大呀,前半盤李襄屏明顯不利,有些甚至都“不利”到接近判死刑的程度,可就這麼一些比賽,最後都被李襄屏硬生生的扳了回來。
那麼在這些比賽中大家看到了什麼呢?嗯,假如沒有進行很深入探討的話,那大多數普通人,當然就看到李襄屏超強的爆發力,還有他不可思議的“攪局能力”。
正是因爲他現在留給別人是這樣一種印象,所以大家對他的評價才越來越高了。因爲他這種類型的棋風,在人類圍棋歷史中真的是極其罕見呀,大家思前想後,發現好像也只有吳清源先生能與之相提並論:
李襄屏的開局每每很多新意,“新手新型”層出不窮,而吳先生在他們那個年代,那當然也算是佈局很有新意。
吳先生當年在比賽時候,如果他感覺自己領先,那他很擅長“安全運轉”,假如他感覺落後呢,他能攪得你頭昏腦漲痛不欲生。
再看現在的李襄屏,他好像也出現了這種趨勢,甚至單論爆發力的話,他似乎還超過了當年的吳先生。
那麼這就是“大心臟”了。
這樣的人說他會害怕到睡不着覺,那怎麼可能有人相信。
在這樣的嘻嘻哈哈中,一行人抵達了申城,而這次八強賽的舉辦地,就是位於申城外灘的“應氏大廈”。
等李襄屏看到那棟外牆粉紅色的大樓,他不由得心生感慨:要說當年的應老先生也算是好心有好報呀——
這棟位於外灘的寫字樓,是在第一屆比賽時候起的,別看“應氏杯”的冠軍獎金40萬美金吧,可是到了後世,光這棟大樓每年收的租金,就能舉辦N個“應氏杯”。
由於是來比賽的,因此李襄屏也沒那麼多時間發太多感慨,在考察過比賽地點之後,他就早早回酒店休息,要把前幾天失去的睡眠補回來,養精蓄銳以利第2天的鏖戰。
一夜無話,第二天一大早醒來的李襄屏,他感覺自己神清氣爽,美美用過一頓早餐後,他先在外灘附近溜達一圈,然後散步走向賽場。
上午8點55分,當李襄屏走進賽場之後,卻發現古大力早就已經在那裏正襟危坐:
“呀!古哥,搞那麼嚴陣以待幹嘛?呵呵……”
古大力露出他那招牌般陽光微笑,笑得很坦然:
“呵呵,向你絕藝老大請教嘛,那小的怎麼敢怠慢……”
兩分鐘之後,當值裁判張文東九段走了過來,他主持雙方猜先。
“襄屏,你猜對了,那你是選擇執黑還是執白呀?”
李襄屏定定在那愣了好一會的神,然後才堅定把手伸向黑棋。
“襄屏小友,多謝。”
聽到自己外掛發聲,李襄屏一笑回覆:“定庵兄謝啥,如果這都要謝的話,那我都不知道要謝你多少回了。”
上午9點整,張文東九段宣佈比賽正式開始,李襄屏深吸一口氣,然後在棋盤右上角星位落下本局第一枚棋子。
這盤棋開局的前十幾手棋沒啥好說,畢竟到了現在以後,一些“起手式”的狗招已經被衆人所熟悉了。
例如像“開局點三三”那樣的,第一次用別人驚訝,第二次用別人可能還不完全理解,那麼等到你第三次用,那麼除非像“小羋飛刀”這種超複雜的,否則這當中其他基本下法,肯定都被頂尖職業棋手所掌握。
而等到你第四次用呢,那沒準連“小羋飛刀”都不好使了,例如去年“農心杯”常浩對大李那局,那盤棋雖然是常九段最後輸棋,可是他想到的那個“小羋飛刀”變例,李襄屏捫心自問,即便是自己當時替換大李,當時喫虧的可能性也是極大。
李襄屏現在已經穿越4年時間,那麼到了現在,他當然不會指望這一類“起手式”的狗招能在實戰中起到多大效果,重點還是要看在這之後的下法。
事實上對於今天這盤棋,李襄屏還真沒有做什麼特別準備呀,之前那一星期,他都在和老施左右互搏呢,所以他今天決定,用自己真正的功力,和麪前這位國內等級分第二人硬碰硬的較量一番。
李襄屏看得出來,對手明顯對自己也有所顧忌,他開局每一手棋都小心翼翼,這當然也在李襄屏意料之中,事實上到了現在,絕大多數職業棋手都是用這種態度和自己比賽的,只有那些開始下快樂圍棋的老棋手纔可能放得很開。
於是就這樣,兩人在棋盤上緩緩展開,兩人都沒有刻意“出奇”,都顯示出極大的耐心,並似乎都想向對方展現自己的自信。
時間慢慢來到上午10點,當古大力落下全局的第26手之後,李襄屏沉吟5分鐘,然後他很沉穩的落下全局第27手。
等看到這手棋,古大力很訝異的抬頭看了李襄屏一眼,李襄屏當時就報以微笑回應——
因爲他心裏非常清楚:今天的序盤鬥智到現在,那麼自己剛纔的這手棋,想必已經打破對手一些部署了吧。
第四九零章 中途半端的好棋
李襄屏剛纔下的黑27,這手棋其實並非什麼出奇手段,一步很尋常的“二路小飛”而已。
嗯,那個局部的基本棋型是這樣:白棋第2手就佔據那個角的“星位”,然後在前10手的時候,李襄屏就選擇了一步“六三掛角”,等到古大力在局部應了一手“小飛”以後,李襄屏就在那個局部脫先了,他想在其他地方率先展開。
古大力當時寸步不讓,他同樣想在其他地方率先展開,於是那個局部就擱置在那了,直到黑27,李襄屏才下了這步“二路小飛”。
之所以描述如此詳細,其實就想解釋一下:當古大力看到這手棋以後,他爲什麼會抬頭訝異看李襄屏一眼了。
要知道李襄屏剛纔下的這步“二路小飛”,在現如今的職業棋戰已經非常罕見了,取而代之的都是在星位下面“託”一個——
一如在真實歷史中,當狗狗們頻繁在自己的實戰中下這步“託”,就導致很少有人類棋手願意那步“二路小飛”了。
儘管這步“二路小飛”已經在圍棋界存在了上百年,並且是過去人類棋手認爲,這是這個局部最正常的定式下法之一。但狗狗出世以後,這步“二路小飛”就只能淪爲這個定式的“趣向”了,並且還是比較罕見的“趣向”。
而李襄屏今天之所以採取如此“復古”的下法,那要說句實話,這還真不是他“靈機一動”,更不是他“想換個心情”。
李襄屏之所以選擇這個下法,他是出於三個方面的考慮。
第一方面的原因不用多說了,看古大力訝異的眼神就知道,這步棋能起到出其不意的效果,至少能稍微打亂一下對手的部署。
第二個也是更重要的原因,那是李襄屏經過分析之後,他認爲這個時候下那步“託”並不好,很難找到黑棋的理想圖。
要知道古大力可不是什麼等閒之輩呀,他是老聶門下高徒,而老聶門下那幾位最出衆的弟子其實都有一個特點:那就是他們的佈局功夫都不錯,對序盤的理解要超過絕大多數職業棋手。
比如今天這盤棋,李襄屏通過簡單梳理他就已經發現:那步“託”的下法早就在古大力的預料當中,他甚至早就做好了主動性準備,既然這樣,那李襄屏當然不願往坑裏跳。
當然嘍,以上兩個原因雖然重要,卻還不是最重要的,李襄屏下這步“二路小飛”最重要的理由,卻是要幾步棋之後才能看出來。
回到比賽現場,要說李襄屏選擇的這個復古下法雖然出乎意料吧,但也只讓對手訝異了那麼一下而已,畢竟在幾年之前,這還是圍棋界最尋常的下法啊,古大力自己都不知道下過多少,另外這樣的下法其實也沒多大的殺傷力,連“手筋”都稱不上呢。
因此思考了不到2分鐘,古大力在局部應了一手:“尖三三”——
這是局部最普通的應手,也是連狗狗都無可指責的一手,因爲就算讓狗狗來下,那狗狗肯定也是下這手“尖三三”的。
兩人又在棋盤上展開幾手之後,當李襄屏落下全局的第33手——
那是一步“拆邊”,一步位置看上去很怪異的“拆邊”。
這手棋又是讓古大力一愣了,並且這次還不僅是“一愣”,等他愣了大概有半分鐘之後,他還不禁苦笑着搖了搖頭,然後身體前傾,口中不停唸唸有詞,其實是無聲的唸唸有詞,並且雙腿無意識的抖動——
做了這麼多年的隊友了,因此李襄屏當然熟悉對手這對局習慣,他知道古大力一旦出現這模樣,那就是陷入長考的節奏啊,一刻鐘之內他基本不太可能落子。
李襄屏看了看時鐘,發現現在還早呢,比賽纔開始還不到一個小時。於是他起身,準備給自己沏一杯茶,也好趁這機會稍微放鬆放鬆。
他這一起身卻被華領隊馬組長等人注意到了,他們幾位正在巡場呢,只不過今天4盤比賽中,3盤外戰1盤內戰,他們還沒巡場過來而已,而李襄屏這一起身,馬組長和華領隊馬上溜達過來,站在外圍駐足觀看。
在外圍看了2分鐘,然後兩人又特意跑到記者羣,看過這盤棋的實戰棋譜,瞭解之前的進程,接着馬曉飛就開口笑道:
“嘿嘿,都說平淡中見功夫,襄屏今天這就叫平淡中見功夫呀,我當初說他的序盤功夫可能都已經超過老聶,有很多人還不信,不過看到這盤棋,那我估計老聶自己都要承認了吧。”
華領隊聽了沒有吱聲,不僅是他,不遠處的王院長張大記者等人同樣沒有吱聲,因爲到了現如今,整個棋壇不僅有“絕藝粉”吧,更多的還是“絕藝吹”,“絕藝吹”已經遍佈中日韓三國棋壇。
而自從去年的“農心杯”決賽之後,華領隊和張大記者等人都發現,馬組長已經有變成“首席絕藝吹”的趨勢了,至少是職業圍棋界的“首席絕藝吹”。
那這種頭號“絕藝吹”的話你敢信?
就拿今天這盤棋來說,馬曉飛還吹什麼“平淡中見功夫”?
只可惜到目前爲止,從王院長到華領隊,然後從華領隊再到張大記者,大家可是隻看到‘平淡’啊,根本就沒看到什麼“功夫”。
還不止這些喲,要是從每招每式來分析的話,人家古大力的招法雖然也很平淡,但人家的每步棋都很正常。但是李襄屏呢?他的招法同樣平淡,但至少有兩步棋顯得突兀。
前面那步“二路小飛”也就算了,這步棋雖然現在看起來有點突兀吧,但那步“託”本來就是在李襄屏大力提倡下才流行起來的,因此他今天突然想“換下心情”,那別人也就無話可說。
可是目前棋盤上那最後一手棋呢?
那步“拆邊”不是完全沒拆對地方嗎?這前不前後不後的,緊不緊鬆不鬆的,既沒有守住什麼實空,也沒能給對手施加壓力,李襄屏這步棋完全就是意圖不明嘛。
這要是按照過去的圍棋理論,那麼像這樣的拆邊,不是被稱作“中途半端”嗎?不是被歷朝歷代棋家所忌諱的嗎?
說實話這要不是李襄屏坐在那的話,早就有人大聲質疑了,真不知道你馬曉飛看出了什麼“功夫”。
馬組長把衆人的表情盡收眼底,不過他懶得說破,甚至都懶得解釋,畢竟現在才30多手棋呢,距離分出勝負還早得很,那麼這麼早想解釋一些高深佈局理論,真的是很難三言兩語說清。
“呵呵不信大家就看吧,相信棋盤上再多出十幾二十手棋,大家應該就能看出點妙味。”
還是沒人理睬他的故弄玄虛,因爲今天又不是隻有一盤棋呢,並且大家看到古大力還在長考,那誰還有耐心在那等待一盤中國棋手的內戰。
於是大夥又開始巡場,去關注其他三盤外戰。
等到大夥重新回來看這盤棋,卻是已經上午11點多了,全局已經下了50多手。而到這個時候,就連張大記者這種水平的,也稍微看出點味道來了:
“咦?這步棋……之前拆邊的這步棋,現在怎麼感覺位置恰到好處呢?”
馬曉飛一聽笑了,是那種看上去有點高深莫測的微笑:
“我早就說了吧,李襄屏現在的構思,那現在是越來越精細巧妙了,所謂平淡中見功夫就這意思,柔風細雨一般就不知不覺佔優,不過話要說回來,大力今天的表現也不錯,下到現在也僅僅是稍處下風而已,嗯有機會,大力今天還是有機會,假如他還能表現出圍甲那盤棋的水準,那這盤棋也不是完全沒有機會。”
張大記者道:“哦,你是認爲襄屏這就佔優了?”
“廢話,下得這麼精妙還不佔優。”
“可……可從什麼地方開始佔優,難道就是那步中途半端的棋?”
馬曉飛呵呵一笑:“呵呵不知道,這個問題太高深了,我看你還是等襄屏下來以後,你自己去問他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