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三九章 完美連環套
時間來到了下午5點20,距離李襄屏自己的比賽結束已經過去半個小時。
今天有點意外,除了他這盤棋之外,其他3盤棋竟然都還沒有結束,盤盤都在進行讀秒大戰。尤其是兩位中國棋手參加的比賽,那無論是常浩VS宋泰坤,還是孔二傑VS依田紀基,這時竟然都下成了細棋局面。
是那種非常微細勝負難料剛進入勝負關鍵處的細棋局面。
研究室衆人開始想念李襄屏的。
的確,觀看這樣的比賽,假如身邊坐了李襄屏這種級別的大高手,那大家可以省心很多,至少不用自己在那一遍一遍點目,還擔心自己的點目方式根本就是錯的,人實戰根本就不按自己擺的圖來。
而這裏之所以用上“想念”這個形容,是因爲本來按照正常情況,李襄屏早就應該在研究室現身,可這傢伙倒好,自己的棋都已經下完半個多小時了,人家崔毒都已經離開20多分鐘,這傢伙竟然還賴在對局室裏不走。
張大記者對華領隊發出建議:“華領隊,要不咱們過去看看?”
華領隊微微點頭,然後兩人起身,向隔壁對局大廳走去。
今天4盤比賽是放在一個房間舉行,所以剛到門口,兩人就一眼看到李襄屏。
由於角度關係,兩人看到的是李襄屏的側身,看到這傢伙依然在那擺棋——
是他一個人在那擺棋,並且嘴角微微牽動,彷彿在那唸唸有詞自言自語。
華領隊突然間有點恍惚。
因爲面前這一幕,華領隊真的是似曾相識啊。
他記得在4年前,對,就是李襄屏第一次參加“三星杯”那會,由於他通過預選闖入正賽,尤其是剛到八強,中國隊就只剩下他一根獨苗的時候,他到中國棋院來訓練過一段時間,華領隊就偶爾見過他現在這副模樣。
只不過在當時,華領隊並沒有在意。
一如當時整個中國棋壇,其實並不在意李襄屏這個人。
這當然不能怪大家有眼無珠,畢竟其他人又不知道這傢伙開了掛,那麼只要是正常人,誰會把中國圍棋的希望,寄託在一個連續3次定段失敗的少年身上。
當時同意他來中國棋院訓練,那真不是管理層指望他能斬金奪銀,其實更多還是出於一種鼓勵,或者說算是某種獎賞。
所以在當時那種情況,華領隊沒留意到李襄屏這個稍顯怪異的舉動,這當然也是人之常情。
而現在,當他再次看到這似曾相識的一幕,他偶然出現那麼一點點精神恍惚,這當然同樣可以理解。
華領隊畢竟是上年紀了嘛,所以老人家的心情,那當然是不難理解,他看待李襄屏這樣的年輕棋手,和看待自家孩子沒什麼兩樣。
而自家小孩子嘛,大家都懂的,這天天待在自己眼皮底下,平時還沒多大感覺,可一旦老人家陷入某種回憶,那真的就容易出現精神恍惚。
比如現在的華領隊,他雖然不知道李襄屏在那唸唸有詞說個啥,卻不由自主想起中國圍棋最近幾年發生的變化。
李襄屏給中國圍棋帶來的變化!甚至他給整個世界棋壇帶來的變化。
張大記者正欲往裏面走,卻被華領隊一把拖住。
張大記者不明所以,由於這裏是對局室,他不好發出太大的聲音,所以他回望了華領隊一眼。
其實說實話,華領隊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就把張大記者拖住了,沒有任何理由,又好像有個理由:彷彿是不願張大記者破壞自己一段美好記憶一樣。
“唉,不知不覺中,襄屏也這麼大了呀,我記得他剛來棋院那會,他都還沒我高呢,可是小張你看,他現在已經比你都還高小半頭了。”
張大記者莫名其妙,他完全不明白在這個時候,華領隊怎麼會發這樣的感慨。
心說這不很正常的事嗎,李襄屏剛來的時候才13歲,標準的小孩子,可人家現在都快18了,且不說現在的小孩子營養那麼好,並且李襄屏還和其他棋手不同,他好像還特別愛運動。
這不棋院距離訓練總局很近嗎,我就經常能見這傢伙在那些專業場館出沒,打打球遊游泳還是小事,有時候還會去體操館或者舉重館擼擼鐵什麼的——
那裏可是國內最專業最優秀的訓練師和康復師啊,比外面的健身房要強多了,那麼他這樣一路成長下來,比我這身材高小半頭……這也值得你在這大發感慨嗎?
當然嘍,就算張大記者莫名其妙,但既然被華領隊拖住了嘛,他也不可能繼續往前闖了,於是兩人繼續在門口站在,看着李襄屏在那唸唸有詞。
李襄屏對這一切毫無覺察,他還在和自己外掛探討棋局:
“……襄屏小友,此手其實和之前那步一樣,你之下法完全出乎我預料也,我當時之設想是這樣……預計會出現此般變化……我就想問襄屏小友,我此設想,你當時考慮過否?”
“嘿嘿,不瞞定庵兄,我當時確有想過,只不過沒你算得這般深。”
老施嘆道:“唉,深有何用?借用你常說一詞,無對比則無傷害,我此下法雖亦可行,然而和你實戰下法相比,卻顯得太過平庸,你這步棋嘖嘖,包括之前那幾步咱們沒能想到一塊去的下法,襄屏小友,你知道我當時想到了什麼嗎?”
“什,什麼?”
“我當時想起我那西屏兄,還有那月天先生,所謂初似草草,絕不經意,及一着落枰中,瓦礫蟲沙盡變爲風雲雷電,而全局遂獲大勝,襄屏小友,如此靈動之下法,巧心妙用,空靈變化,出死入生,你還認爲是像我嗎?”
李襄屏不吱聲了,並且也沒責怪外掛又亂拍自己馬屁,因爲老施剛纔那句話說得對:只有經過對比才看得更清楚。
在下這盤棋之前,李襄屏的確是制定一個基本策略的,他就是想和對手硬抗,想和對手用最簡單粗暴的方式掰掰腕子。
然而制定策略是一回事,比賽中下出來的棋又是另外一回事——
實話實說,其實在比賽進行當中,李襄屏真沒去想過什麼靈動,什麼飄逸,更沒去想過什麼“瓦礫蟲沙盡變風雲雷電”之類,他是一門心思想着怎麼去簡單粗暴,並且真的是認爲自己簡單粗暴就拿下對手。
然而等到施大棋聖把他的想法說出了,尤其是把幾個重要分歧點的後續變化一一擺完,那麼在經過對比之後,李襄屏赫然發現:
老施的下法那纔是真正的簡單粗暴呀,如同裝甲車一樣在棋盤上橫衝直撞,而自己的下法和他相比,好像還真的顯得更加靈動,有幾步棋還有一點“飄逸”的味道。
“嘿嘿,我現在懂了,原來這就是個連環套嘛,懂了懂了,難怪你能一直剋制那大李,可我卻不行,縱然研習了那麼長時間狗招,依然會在番棋戰落敗。”
老施聽了莫名其妙,他誤以爲李襄屏還在爲去年那場失利耿耿於懷:
“這個……襄屏小友,去年失利固然遺憾,但你也不必……”
“哈哈定庵兄,你卻是誤會,對於那場失利我早就已經放下,我剛纔卻是想起一個連環套,一個棋風相剋連環套。”
“棋風相剋連環套?”
“那是當然,”李襄屏笑道:“我們昨天只是討論了一部分,並沒有完全說完,就大李那種控制流,我們姑且稱爲‘厚重均衡型棋風’,這種風格害怕直線攻殺,我們姑且稱爲‘直線力量型’,這應該是不會錯的,因爲大量事實證明,‘厚重均衡型’還真就是害怕‘直線力量型’,不過定庵兄,只有這兩種風格並不完整,若是再增添一種風格的話,那整個連環套就完美了。”
“增添一種風格?何種風格?”
“就是類似你那西屏兄的那種風格呀,我們姑且稱爲‘靈動飄逸型’。”
李襄屏洋洋得意說道:“我以爲只要把這種風格增添進去,那整個連環套才完美了,‘直線力量型’克‘厚重均衡型’,‘厚重均衡型’克‘靈動飄逸型’,而‘靈動飄逸型’又克‘直線力量型’,定庵兄,是不是這樣?”
老施稍微想想:“呵呵,好像確有一定道理。”
“哈哈哈定庵兄……”李襄屏笑得愈發開心:
“這怎麼只有一定道理呢,我覺得簡直太有道理了……”
李襄屏的確是很開心,爲自己這個發現很開心。
“厚重均衡型”克“靈動飄逸型”不用說了,看看當年大李是如何吊打馬曉飛以及他師傅老曹。
至於“靈動飄逸型”克“直線力量型”,這在人類圍棋中同樣有很多例子:
當年的劉曉光九段是典型“直線力量型”棋風,然而他碰到“馬妖刀”就不會下棋。
更典型的可能還要算當年吳清源VS藤澤朋齋,藤澤朋齋可是日本第一個通過正式比賽打出來的九段呀,算是現代圍棋制度下誕生的第一個九段,所以他的實力不用懷疑。
然而綽號“翻鬥機”的他碰到吳清源先生,同樣像是不會下棋了,直接被吳先生連降兩級,直接就降到“定先”去了,並且就算他在“定先”贏過一次,他也只是6比4贏的而已,而按照當年十番棋的規則,這個比分是不能讓他升級的,連升回“先相先”都沒做到,到死都還保持這屈辱的“定先”棋份。
很明顯,本來按照他的真實實力,尤其參照其他和吳先生下過十番棋棋手的情況,他好像不應該那麼慘。
之所以被連降兩級,棋風相剋應該是個很重要原因。
當然嘍,李襄屏現在這麼開心,真不是單純覺得這個發現好玩。
還是那句話:一切都是爲了鬥狗!
作爲一名棋手,李襄屏其實很信奉“真水無香”這句很俗的話,他堅持認爲如果圍棋達到至高水平,那應該就會抹去任何風格了,沒有所謂的棋風,沒有所謂的特點,所有招法都應該像白開水一般平淡無奇。
然而後世的狗狗達到了這個境界嗎?答案很明確:當然沒有!
其他不用多說,就拿棋風來說,後世所有的狗狗(李襄屏見過的狗狗),或多或少都會表現出一些“棋風特徵”。
從一代狗到三代狗,還有其他國家開發的其他洋狗土狗,無一例外都還能捕捉到它們的“棋風特徵”。
只是像這樣的“棋風特徵”,在和人類對弈時還看不明顯而已——畢竟水平相差太多,人類看不到狗狗“展現風格”。
然而到了狗狗和狗狗自己打架,那其實就不用多說了,相信有業餘初段水平的棋友,應該就能感受到狗狗的“棋風”。
正是因爲狗狗還有“棋風”,所以李襄屏才覺得人類還有機會。
而這樣的機會——
假如沒有達到那麼高的水平,那就一切休提。
但如果真走到那一步了,比如自己和老施通過努力,真的把“狗招”理解得七七八八,已經到了探尋狗狗弱點的階段。
那麼像這樣的“棋風相剋”現象,應該就會有點作用。
不能說這就一定是個突破口。
但起碼這是個切人點!
而以上這個,就是李襄屏今天如此開心的原因。
雖然他心裏非常清楚,以自己和老施目前的水平,對於狗狗展現出來的“棋風”,依然還處於“看得見夠不着”的階段。
然而他認爲這並沒多大關係,這不距離狗狗出世還有11年嗎?自己還有大把時間來參悟這個問題。
所以李襄屏現在一點不着急。
不着急的他對自己外掛說道:
“好了定庵兄,咱們現在就到這吧……哎喲這都5點半了,那咱們快,快去看看其他比賽……”
等到李襄屏來到隔壁觀戰室,時間已經來到下午5點35了,到這個時候,第二盤棋已經結束,張栩擊敗大李,第2個闖入四強。
得知這個結果後,李襄屏不禁看了不遠處的張栩幾眼,他心說不會吧,難道這傢伙真想某些書友說的那樣,他纔是這本書的主角?
接下來就剩兩位中國棋手的較量了。
花了10分鐘判斷形勢,李襄屏向華領隊報喜,告訴他中國隊這次可能要“三英戰呂布了”。
華領隊當時就合不攏嘴。
快點晚上6點時候,李襄屏也快合不攏嘴——因爲他這次的預測並沒被打臉。
也正是因爲心情愉悅,所以李襄屏笑眯眯拍拍張大記者肩膀:
“張大記者,我想問你個問題。”
“啊?!你說你說。”
“就是……你覺得我是什麼棋風呀?”
“啊?!”
見到張大記者張口結舌,他完全回答不上來,李襄屏笑得愈發開心:
“哈哈你不知道吧,我就知道你肯定答不上來……”
拋下這句話後,李襄屏也不理睬他了,而是跑去參加下一輪的抽籤,留下張大記者一個人在那思考人生。
張大記者心說今天這是怎麼了?前面是華領隊莫名其妙,現在又輪到李襄屏莫名其妙問了這樣一個問題。
“……不過李襄屏的棋風,他到底算什麼樣的棋風……”
他的思考人生持續了一段時間,一直持續到李襄屏和孔二傑握手才正式結束。
李襄屏半決賽的對手是孔二傑。
第五四零章 是五五零章 超一流新標準
結束了“豐田杯”八強戰,李襄屏第二天跟隨大部隊回國。
回國後的第二天,李襄屏來到中國棋院,準備去找競賽部主任張文東九段。
競賽部的辦公室是在一樓,和裁判部緊挨着,李襄屏剛走到門口,就聽到裁判部老金的大嗓門:
“唉,變了呀,自從李襄屏的出現,他把圍棋界的評判標準全部給改變了。”
張九段的聲音傳來:“怎麼就改變了?”
“這還沒改變呀,”老金繼續在裏面侃侃而談:
“以前我們常把棋手劃分爲超一流強手,一流強手,還有普通強手等等依次往下類推,可是有了李襄屏之後,這套標準就明顯不合適了吧,所有需要作出一些改變,小張你說是不是?”
張文東九段很配合地說道:“那應該怎麼改變呀?”
“在當今世界棋壇,我認爲李襄屏已經是獨一檔,這點你應該沒意見吧?”
張九段沒有任何猶豫,他馬上認同道:“不錯不錯,襄屏現在的確是獨一檔了,別看他的冠軍還比大李少幾個,可大李哪有他那麼穩定呀?10進決賽8奪冠軍,在世界大賽半決賽之前竟然從未失手,這樣的統治力簡直恐怖,翻遍整個圍棋歷史,其實也找不到這樣的棋手,所以他這個獨一檔名副其實,完全沒有任何問題。”
“是吧,你也同意他是獨一檔了吧,那好了,既然有了一個獨一檔,那評判超一流的標準,以後就肯定要做出一點改變了,比如說在李襄屏身後,哪些棋手可以劃到第二檔呢?”
張九段再次很配合地說道:“好像還真是呀,呵呵老金,那你說該怎麼劃?”
老金得意道:“這個標準以前還看不太出來,不過到了今年嘛,一個新標準好像就已經呼之欲出。”
“哦,什麼新標準?”
老金道:“新標準當然還是李襄屏,小張你看今年,他總共才輸3盤棋,就算加上之前的大李,他在近一年之內也才輸給過4個人而已,所以現在有人就說,可能從今往後啊,這個就會成爲新標準了,以後只要能贏李襄屏,不是說要徹底擊敗他,只要能在他手上贏一盤,就可以稱爲新超一流……”
李襄屏在門外聽了直樂,同時暗暗鄙視老金——因爲這個說法並非老金原創的,而是來源於網絡,他居然公然拿到棋院來顯擺。
連李襄屏自己都看過,現在已經有棋迷在網絡上討論類似話題了,並且作爲“當事人”,李襄屏自己還了解得更詳細一些,他知道棋迷的討論,都已經不僅限於“新超一流”了,還有什麼“超一流”候補。
按網絡上的說法,在現階段,除了李襄屏之外,有資格稱爲超一流的棋手只有4位,這4位正是在近一年之內贏過李襄屏的棋手:李滄浩,古大力,李世石,常浩。在這之後還能不能誕生新超一流,這就要看他能否擊敗李襄屏了,哪怕能贏一盤就行,這就有資格晉升。
棋迷也正是順着這個思路,提出了一些“超一流候補”名單,而在這份名單中,棋迷們選擇排名第一的年輕高手卻是張栩。
之所以選他,是廣大棋迷認爲,尤其是部分技術流的資深棋迷認爲:別看張栩只和李襄屏交手過2次,並且兩盤棋都輸了,然而幾年前的第一盤,李襄屏大部分時間苦戰,並且長時間落後,最後是依靠對手一個失誤才逆轉。
最近的這盤“亞洲盃”決賽,張栩竟然在快棋中和李襄屏抗衡了大半盤,李襄屏最後需要依靠一步“年度妙手”級別的好棋纔拿下比賽。
正是憑藉如此表現,這讓很多棋迷看好張栩了,認爲他是排在韓國大樸和孔二傑之前,下一個最有希望擊敗李襄屏的棋手。
棋迷們這些討論李襄屏其實都看過的,不過他自己並沒怎麼放在心上。
因爲在他自己看來,這樣的排法缺陷明顯,這其中最明顯一個缺陷:
人家那些老前輩你怎麼排?
而除了以上這個,李襄屏認爲只用一盤棋就做評判標準的話,這真的有點太誇張。
最明顯的例子就是上次輸給常九段那盤,那盤棋的情況李襄屏自己非常清楚:那是一個三番棋,又是中國棋手的內戰,所以在先贏一盤還有餘地的情況下,他才試驗一下李世石的下法導致輸棋。
只可惜他自己心裏清楚,廣大棋迷不知道啊,大夥只看到李襄屏輸棋,就把常浩排進去了。
當然嘍,李襄屏倒也不是對常浩九段有什麼意見,甚至從某種角度說,假如常浩因爲贏了那一盤,他依然還能保持心氣,保持對圍棋的熱情,然後還能繼續在棋道上求索,這纔是真正的大好事呀,也是李襄屏所樂見,他只是單純覺得這種排法缺陷明顯而已。
也正是因爲覺得這種排法缺陷明顯,所以李襄屏也不願在門口聽下去了,他直接推門而入:
“張老師,呵呵我找您說個事……”說完這句之後,他才裝模作樣纔看到老金:
“咦!金老師也在呀……”
兩人不疑有他,尤其是老金,他見到是李襄屏之後更是呵呵直笑:
“呵呵原來是襄屏呀,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你都有段日子沒來棋院了……對了,你說找文東有事……”
有正事當然正事在先,因此老金也沒寒暄太多,他讓李襄屏先說正事。
李襄屏的正事很簡單,一句話就能說得清,因此等他說完後,張文東九段開口道:
“咦,阿含桐山杯?,襄屏你說要報名參加今年的阿含桐山杯?,你怎麼突然想到要參加這個比賽呀,還有你怎麼現在才說?”
“對不起對不起張老師,我前段時間忘這事了……”
李襄屏也沒什麼好隱瞞的,他把幾個月前去日本參賽,在梅澤由香裏聯繫下,日本阿含宗的和田尚子女士送給自己妹妹禮物,然後自己說了一個“蝸牛庵約定”。
李襄屏把事情前因後果原原本本告訴面前兩位。
老金一直樂呵呵的聽着,而張九段在聽完之後,他稍微露出一絲爲難。
這一絲爲難被李襄屏捕捉到了,於是他開口問道:
“怎麼張老師,我現在報名,有問題嗎?”
敦厚的張文東九段一笑:“問題確實是有點問題,不過卻不是你的問題,而是我這裏的問題呀,是我這個競賽部主任出現了一點工作失誤,所以襄屏,我要給你道個歉先……”
接下來張九段解釋他的“工作失誤”:
“阿含桐山杯”是那種對所有職業棋手都開放的公開賽制,只要報名就能參加,只不過這個比賽也設種子選手,國內等級分排名前16的棋手直接進入“本賽”,這不因爲李襄屏基本不參加國內比賽嗎,這次他又沒有提前說,所以競賽部在排種子選手的時候,這次就直接把李襄屏忽略了,他們從第2位排到第17位。
只不過這隻算是小失誤,畢竟報名還沒截止,李襄屏想參加的話直接替換一個就是,更麻煩還是賽程安排和比賽地點選擇,現在李襄屏突然提出參賽,接下來很可能引起一系列連鎖反應。
還是那個原因,由於競賽部之前把李襄屏給直接忽略了,那麼他們對於“阿含桐山杯”的賽程安排,之前就沒有考慮李襄屏參賽的情況,已經安排好的一些比賽時間,都會和李襄屏自己的賽程發生衝突。
這馬上就到10月份了,正是整個賽季最緊要關頭,這要換成其他棋手也就算了,大部分棋手在圍甲結束之後,比賽數量就開始減少,就算國內最頂尖的那一部分,其實只要稍微統計一下就能發現:一年能參加10場國際比賽,那只有國家隊棋手纔可能做到。
假如一年能達到15場國際比賽,那沒啥好說,這位棋手一定水平極高,並且當時狀態正佳。
李襄屏的“獨一檔”也體現在這裏了:成爲職業棋手4年,除了第一年之外,他後面3年每年國際比賽對局數量從沒少於20盤,最多的時候都能超過30盤。
整個賽季大都數重量級國際比賽,當然主要就是集中在10月份以後了,比如接下來幾個月,三星杯LG杯豐田杯應氏杯還有農心杯都將密集開戰直到決出最後冠軍。
不僅如此,除了國際比賽之外,李襄屏現在還是中國圍棋“名人”,接下來至少還要下一個“名人”五番棋挑戰賽。
不用多說了,李襄屏現在突然提出要加一個“阿含桐山杯”,這當然會讓人家張九段感到爲難。
而見到張九段爲難,李襄屏其實也有點自責,他怪自己沒早點通知競賽部,不然就不會出現現在這種情況。
不過張文東九段沒有爲難多久,他很快對李襄屏說道:
“噓……襄屏你放心,你既然來報名嘛,那我肯定要保證你參賽的,不僅要保證你參加阿含桐山杯,還不能影響你其他比賽……你等會,我現在就要去跟王院長吱一聲,然後協調好你的賽程……”
見到被人爲了自己的事操心,饒是李襄屏一貫厚臉皮吧,這個時候也有點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的他也沒心情和老金閒聊了,簡單又聊了幾句之後,他就禮貌告退,習慣性向棋院二樓走去。
一邊走李襄屏一邊就想,看來自己參加的比賽真的有點多呀,這比賽一多不僅可能會像今天這樣,給別人造成一定的麻煩,其實站在“鬥狗”的角度,這種人類對局下太多,對水平的提升意義不大。
“……嗯,好像是時候考慮削減一下對局數量了,有那時間的話,那還不如和老施多研究一下更高階的狗招……”
只可惜他也就想想而已,這事真沒多少操作性。畢竟在現如今,讓他放棄世界大賽,那當然是不可能的,李襄屏想都不會去想。
國際比賽不行,那就好像只能是國內比賽,然而在現如今,他參加的國內比賽本來就不多。
一個“名人戰”,他不可能主動放棄頭銜不參加比賽。
一個“阿含桐山杯”,這算是爲了還人情他自己主動提出參賽的。
另外還有一個圍甲,不提自家老頭子和老蔡的交情,隊伍就那幾條槍,自己不參賽的話,參賽陣容都湊不齊。
“……現在想來想去,好像也只有CCTV杯可以放棄了,反正現在已經拿了‘亞洲盃’,明年可以憑藉衛冕冠軍身份參賽,不過CCTV杯的盤數不多,並且這種短平快的賽事,說實話對訓練的影響真心不大,假如能削減幾盤圍甲比賽……”
就在這樣的胡思亂想當中,他已經踏上棋院二樓,卻發現二樓最大的那間訓練室今天非常熱鬧,好像有什麼比賽在舉行。
正好吳教練從裏面出來,李襄屏忙問道:
“咦,吳教練,今天什麼比賽?”
“和你沒什麼關係的比賽,”吳教練笑道:
“國少隊每年一度的選拔賽呀,你又沒參加過,難怪你不知道。”
“呵呵。”
李襄屏陪着吳教練笑了一會之後,眼見他有事去忙碌,就和他告辭了,一個人溜達進那間最大的訓練室。
李襄屏剛溜達進去,一眼就看見一個絡腮鬍子。
一個長着絡腮鬍的小孩。
李襄屏當時就笑了,因爲這位長着絡腮鬍的小孩,後世被棋迷親切的稱爲‘柁老’,並且在這一刻,李襄屏好像幫自己找到一個替補隊員,一個圍甲中的替補隊員。
李襄屏這時還算沉得住氣,不是他不認識‘柁老’,而是還不知道他目前的基本情況,尤其不知道他有沒有簽約。
絡腮鬍小孩的基本資料很快找到了:
柁嘉熹三段,1991年生,2002年入段,目前還沒有簽約任何圍甲隊伍。
“呵呵呵呵……”
李襄屏無聲的笑了,然後悄然退出那間訓練室,來到外面撥通一個電話。
“喂,蔡叔,您現在哪?在京城嗎?”
“哈哈襄屏呀,我正好剛回來,什麼事?”
“哦,那您現在地方?”
“就在俱樂部。”
“那行,蔡叔您等會,我馬上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