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九九章 原來如此
“襄屏小友,恭喜,我看你這棋藝,卻是又有進步。”
“啊?!哈哈,定庵兄別逗,我這情況別人不知道,你還不清楚嗎?我最近常用此戰法,主要是爲了防止後遺症,說穿了就是有點像生病的時候喫點藥,此法一不爲我所喜而非我之擅長,定庵兄不瞞你說,最近用此法連贏幾局,連我自己都贏得莫名其妙,如此何來進步一說?”
“呵呵,看來襄屏小友對自己情況不甚瞭解,也是,看清別人容易,看清自己卻難,此乃人之共性也,襄屏小友你可知道,你雖然驚才絕豔,天賦之高爲定庵生平僅見,然而過去的你,圍棋技藝卻一直存在一個缺陷。”
李襄屏聽了睜大眼睛,心說老施這傢伙今天怎麼回事,轉性了?,他不是隻會拍自己馬屁嗎?這怎麼說起自己的缺點來?
“哦,缺陷?我的缺陷?那定庵兄說來聽聽。”
“呵呵,襄屏小友現在雖然也算高棋,只可惜還稍顯單調,贏棋方式還不夠豐富,尤其是在世界大賽中,之前的贏棋還太過依賴自己的技術強項。”
李襄屏聽來一陣不舒服,要說紈絝基本都是他這樣的,別人要拍他馬屁吧,他會擺出一副很懂事很明理的樣子,嫌棄人家拍馬屁,可別人真要當面批評他,大多數紈絝第一時間就受不了:
“啊?!定庵兄覺得我棋單調?我……定庵兄倒是給我說說看,我的棋怎麼就單調了。”
說句實話,李襄屏在說這話的時候,他都微微有點氣急敗壞了,然而老施卻當做沒聽出來:“呵呵襄屏小友休要逗我,你如此聰慧之人怎會不知道自己的問題?”
李襄屏差點沒憋出內傷,他心說我知道個屁,你自己剛纔都說了,一個人想看清楚自己的問題最難,而我出道這幾年,除了你這傢伙拍我的馬屁,外界基本也是表揚或者吹捧的聲音,既然這樣,我哪還有空去想自己還存在什麼問題。
可李襄屏憋出內傷歸憋出內傷,在聽過老施的話之後,他還是不由自主回顧自己其實還不算長的職業生涯,回憶起自己以前下過的棋。
等李襄屏慢慢回味自己曾經參加過的那些比賽,他內心不得不承認:施大棋聖的話雖然不好聽,但說的卻是事實,自己最近幾年參加的職業比賽,贏棋方式確實稍顯單調。
自己能一路走到現在,能在短短几年時間奪得那麼多世界冠軍,最大的仰仗自然就是狗招,這一點毫無疑問,自己正是依靠狗招的先進性,才能取得在外人看來無比輝煌的成就。
然而除了依靠更先進的狗招贏棋,自己還有其他什麼比較有把握的贏棋方式嗎?
細想一下還真沒多少。
如果李襄屏非要往自己臉上貼金,他認爲自己的“算路深”可能算一個。在最近幾年,自己依靠自己的算路,依靠自己算得比對手更深,算的比對手更準,的確是幫自己贏了不少棋。
比較典型的例子是去年“富士通杯”決賽對依田紀基之戰,另外還有更早一點的“農心杯”決勝局,對大李那盤“養肥了棄”之戰,那都是算路碾壓對手比較典型的例子。
只可惜除了算路,李襄屏想再找一個能往自己臉上貼金的技術,他卻是再也找不到了,所以李襄屏現在總結:自己以往的贏棋,一靠狗招,二靠算路,而除此之外,沒了!
想到這李襄屏一陣氣悶,他自嘲道:“唉~~定庵兄,俗話說棋分九品,守拙若愚鬥力,此下三品也,想我李襄屏修煉這麼長時間,竟然還沒脫離鬥力境界,想想真是讓人喪氣。”
老施呵呵笑道:“襄屏小友休要妄自菲薄,若是你都還處於下三品,那你置天下英雄於何處?襄屏小友,要說你今日此番對手,其實與那古大力旗鼓相當,兩人除了棋風不同,實力真正在伯仲之間,可是你想過沒有,爲何你和他們倆交手時,戰績卻相差如此之大?”
“這個……”
說句實話,在之前的時候,李襄屏還真沒想太多這種問題,可現在老施既然提出來了,這也促使他深入去思考這個問題。
自己對小李贏得多,李襄屏認爲這很好解釋:這主要是因爲狗招的先進性!尤其是面對小李這種“邪派高手”,狗招對他那種風格天然就帶有很大的剋制性。
可爲什麼對古大力贏起來要困難一點呢?
李襄屏以前沒去深想,他現在分析起來,自己分析出兩個原因:
一,古大力和李世石對應,由於他兩人的棋風不同,小李偏邪,而古大力偏正,而狗招這種東西,對“正招”的剋制沒有那麼大多,這樣自己在和古大力交手的時候,依靠狗招的先進性並佔不到特別大的便宜。
二:那應該正如老施剛纔所說,自己的棋太過單調,尤其自己仰仗的贏棋方式還太少,不是依靠狗招就是依靠算路——
不是說這兩樣東西不好,然而在面對古大力這種級別的高手,尤其是他這種特點的超一流高手,有時候就沒那麼好使。
原因無它,因爲自己一直這樣下,那自己的思路就變得有跡可循,對手熟悉之後就會習慣,甚至會被人家針對。
想通了自己的問題後,李襄屏的紈絝習氣又發作——衆所周知,當一位紈絝遇到這種情況,那他肯定不會怪自己,基本只會去怪別人:
“唉,定庵兄,我說你這人,你今日此番話,爲何之前不說。”
“呵呵,之前不說自有不說之道理,襄屏小友恕我直言,我今日此番話,並不適合之前的你,那時你必須依賴狗招,也必須依仗算路,否則我觀你下棋總缺乏一點自信,然而時至今日卻是不同,襄屏小友已然逐漸成長,成真棋士也,所以我才冒昧體現。”
李襄屏聽了不說話了,老施說他“不自信”,這要是別人這樣說他的話,那打死他都不會承認的,偏偏老施這樣說他,他根本就沒法反駁。
要知道他在遇到老施之前,他只是一個連續3年衝段失敗的少年,因此在早幾年,當他和大小李古大力常浩這些高手交手,他隱藏在內心最深處的不自信外人都不知道,只有老施一個人知道。
畢竟在那個時候,老施已經幫他拿好幾個世界冠軍了,在外人看來他已經風光無限。
正是因爲早期這種刻在骨子裏的不自信,導致當他自己去和這些人交手,無限依賴狗招,無限仰仗自己的算路——
這種情況當然也不算什麼大的問題,畢竟任何職業棋手在參加比賽時,首先想到的肯定就是想方設法發揮出自己的強項。
然而這樣做也有後遺症,這個後遺症就是像李襄屏現在這樣:他下的棋太過單調,贏棋方式不夠豐富。
“呵呵,襄屏小友休要妄自菲薄,其實在人世間,絕大多數棋手的贏棋方式都極爲單調,那李滄浩贏法單調,李世石贏法單調,甚至我與我那西屏兄的贏棋方法同樣單調,我觀古今中外棋譜,真正贏法豐富着,只有那月天前輩以及那吳泉後輩聊聊數人而已。”
“定庵兄你啥……啥意思?”
“我今日之所以和你說這番話,那是因爲襄屏小友真的是天縱奇才,天賦比肩那二位的存在呀!”
說到這老施還裝模作樣長嘆一聲:
“我觀你最近4局,本以爲你初習此道,運用起來總難免有生疏枯澀之處,沒想我卻是小看襄屏小友了,你竟運用得如此嫺熟,運用得如此自然,所以我纔會恭喜你,你現在之棋藝確實又有精進。”
聽到這話李襄屏高興了,然而紈絝就是這樣,明明心裏美滋滋,但在心裏美滋滋的時候一定會矯情一下:
“切,我還以爲定庵兄有所長進,原來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最終還是爲了拍我馬屁,好了好了,馬屁話休要多說,我之所以想豐富自己的贏棋方式,這一切不都是爲了……最後的鬥狗嗎。”
“哈哈對對,爲了鬥狗爲了鬥狗……”
有了和老施的這番交流,李襄屏自然就愈發堅定要把“棋風轉變”進行到底了。只可惜在過了小李這一關之後,在第二輪比賽中,李襄屏的對手偏弱,是日本的溝上知親七段。
全譜156手,李襄屏較爲順利的拿下比賽。
雖然在本輪比賽中,李襄屏延續了上一輪的戰法,只可惜對手偏弱,他認爲這盤勝局並沒有什麼代表性。
由於比賽結束得比較早,在結束了自己的戰鬥後,李襄屏來到隔壁觀戰室,開始關注隊友的比賽。
到了這一輪,中國隊還有羅曦河,古大力,陳小強以及王雷六段建在,那麼對於熟悉歷史的李襄屏來說,他無疑最關注羅曦河同學的表現。
在本輪中,羅曦河遭遇韓國宋泰坤,李襄屏看得津津有味。
“襄屏,快來幫我們看看大力和小強這兩盤,曦河那盤有啥看頭,他不是輸挺了嗎。”
“哈哈,輸挺了?不一定吧。”
第六零零章 入學
大概下午4點多一點,次輪比賽全部結束,中國隊一共有李襄屏,古大力,羅曦河三人勝出闖入八強。
在這其中,古大力的勝局沒啥好說,他遭遇一位韓國中堅,整盤棋下得順風順水,基本沒有給對手太多機會。然而神豬同學的勝利就曲折多了,進入中盤以後他的形勢已經大差,說是已經呈現必敗之勢都不爲過。
然後神豬同學開始攪局,各種打劫各種非常規手法各種坑蒙拐騙的手段紛紛上演,於是在這些手段面前,韓國的“少年壯士”直接被繞暈,尤其在一個其實無關緊要的劫爭中,他光顧着打劫,竟然忽略了羅曦河的殺招。
於是就這樣,宋泰坤同學悲劇了,他中了對手的瞞天過海之計。
因爲這盤棋太過戲劇性,導致等到第二天大部隊回國,衆人依然在議論這盤棋。
“我靠,絕藝老大,我發現你現在真是牛,現在都有當神棍的潛質了,就小豬那盤明明早就已輸挺的棋,你昨天哪來那麼大信心?認爲神豬同學必勝?”
李襄屏得意道:“那是當然,玄學!玄學你們懂嗎?哥們可是馬上要去北大哲學系的,這要是不懂點玄學,那怎麼好意思去哲學系混。”
“呵呵呵呵……”
“哈哈哈哈……”
衆人一片鬨笑。
而李襄屏自己也是一邊笑一邊心裏感慨,都說“寧看妙手,不看名局”,競技圍棋還真是這樣。就拿真實歷史中羅曦河同學那次的奪冠經歷來說,因爲他那個讓人歎爲觀止的妙手,倒是讓李襄屏對他整個奪冠經歷都有印象——
李襄屏穿越之前,當時的職業棋壇最少已經產生100多個世界冠軍,然而能讓李襄屏對整個奪冠過程都還有印象的,只有那裏寥寥數次而已。
而羅曦河同學那次,就是李襄屏印象比較深刻的一次。
真實歷史中的那次“三星杯”,小豬同學首先是從預選賽打起,連過五關闖入正賽後,然後從決賽開始往前推:
決賽他是番棋2比1擊敗大李奪冠。
而在大李輸棋之後,當時沒有人能夠想到,這是大李“九連亞”的開始,也就說在那之後,大李竟然再也無緣世界冠軍了,因此從這個角度說,那次決賽,可以認爲是大李王朝終結的開端。
半決賽就是對崔毒的“青銅劍譜”,被很多人認爲是人類圍棋“第一名譜”的那盤比賽。
當時的八強戰他贏得是小李,並且在賽後,李世石不無懊惱的留下一句名言:“他好像玩兒似的就把我給贏了……”
16強戰,當時羅曦河的對手不是別人,正是昨天的對手宋泰坤,而真實歷史中的那盤棋,是羅曦河整個奪冠經歷中過程最兇險的一次,贏的最危險的一次,說是撿了人家一盤都不爲過……
不用過多結束了,只要瞭解了這些,就能理解李襄屏昨天爲什麼會賣弄一下他的“玄學”。
當然嘍,李襄屏現在非常清楚,由於自己的出現,整個世界棋壇的格局早就被自己改得面目全非,因此“玄學”這東西偶爾賣弄一下還行,長期把這玩意當寶那肯定不行,自己可能很容易就被打臉。
比如這次,羅曦河同學到底還能不能創造出名譜?這個李襄屏就不敢說了,由於自己帶來大量的狗招,整個職業棋壇的下法早就發生極大改變,圍棋可是號稱“千古無同局”,過程中只要有一兩步棋不同,那整個進程就會完全不一樣。
除此之外,小豬同學的對手肯定也和前世不同,前世他八強戰是擊敗小李晉級,可是現在,小李在首輪就被自己淘汰,因此之後的比賽到底會發生什麼事,李襄屏的那點“玄學”根本不好使。
結束了這次韓國之行,時間也來到05年的9月了。
9月當然是學校開學的日子,因此回到國內後,李襄屏開始張羅去北大讀書的事。
真要嚴格說起來,不是李襄屏自己在張羅,而是別人在幫他張羅。
尤其讓李襄屏沒想到的是,棋院管理層對他這事還挺上心,他都還沒到學校報到呢,王魯南院長就親自出面,叫上華領隊,叫上老聶,另外還帶上李大土豪,領着李襄屏去拜訪北大領導。
李襄屏最開始還不以爲然,覺得沒必要搞得如此鄭重其事,可是聽到他們談論的事情,李襄屏卻也表示可以理解。
他們在和學校談論的,是希望學校能對李襄屏有所照顧,尤其不能讓他因爲學業而耽擱比賽。
聽到是聊這個,李襄屏當時就對管理層的擔憂表示理解。
想想也是,自己的情況有點特殊。
雖然無論是圍棋界乃至整個中國體育界,去上大學的棋手或運動員不在少數。然而這其中絕大多數,要麼是已經準備退役,要麼是準備轉型。
而李襄屏現在還身居一線,正處巔峯。
他不僅還身居一線,他甚至還是現如今中國圍棋的扛鼎人物,不誇張的說,中國圍棋從96年開始陷入的低迷,就是在李襄屏手上終結。
在真實歷史中,從1996年到2005年,被廣大棋迷稱之爲“黑暗十年”,到了現如今,這種說法自然是不會再出現了。
而改變這一切的人,他現在的生理年齡才只有18歲,既然這樣,那棋院管理層出面和學校打招呼,這事想想其實很正常。
對此學校方面表示理解。
在交談中,他們甚至這樣和王院長他們說道:對於李襄屏選擇到他們學校唸書,他們是持歡迎態度的,就算你們不來,他們也準備特事特辦,爲李襄屏專門制定學習計劃,單獨的課程安排云云。
總之對於王院長他們這次的北大之行,李襄屏只能再次套用一下新聞聯播體:
……對話在親切友好中的氣氛中進行,雙方就李襄屏學業問題展開了探討,棋院方面懇請學校給予照顧,適當考慮一下李襄屏的特殊情況。
北大方面則首先對李襄屏同學選擇北大表示熱烈歡迎,同時對棋院方面的訴求表示理解,並當場就給出了很多建設性意見,巴拉巴拉……
這樣的會談什麼都好,唯一讓李襄屏稍微有點不爽的事,這次見面他本人也去了,可惜在這期間,基本就沒有他本人什麼事,既沒有人問他自己是怎麼想,也沒有人問他自己準備怎麼做好像整件事情和他無關一樣。
好在李襄屏也就紈絝秉性,這輩子雖然改了不少,但身上依然殘留很多,因此對這事倒也不是特別在意。
“襄屏,你現在有兩個選擇,一是像其他大學生一樣住集體宿舍,其二呢,我在五道口附近準備了一間公寓,學校已經同意,因爲你的情況特殊,允許你搬出來一個人住。”
剛聽自家老頭子說這話的時候,李襄屏還不是很在意,也不想搞特殊,心說哥們重生一次還進大學,不就想重溫一下大學校園的生活嗎?再加上家裏本來就在京城,只不過一個在朝陽一個在海淀而已,單獨住公寓似乎沒這個必要。
然而李襄屏很快改變了主意。
因爲李大土豪再說這話的時候,兩人正好路過北大的留學生樓,看着留學生樓比國內普通學生宿舍高出N個檔次的住宿條件,李襄屏當時就改變主意了。
他心說自己就搞搞特殊又怎麼了,以自己現在的身份難道還比不上那些留學生?
更主要是自己搞特殊,那還是花自己家裏的錢,這怎麼也要比他們公款搞特殊強吧?
“要,都要!”
李襄屏笑着對自己老頭子說道:“學校的宿舍別退,外面的公寓你也給我準備着。”
“呵呵,”
李大土豪也沒有說太多話,事實上兩父子之間,平時的交流還真不算多:
“你林阿姨正在幫你準備,你回頭找她拿鑰匙去,對了,聽說你現在正在和你趙叔弄什麼圍棋劇本?”
聽李大土豪提到“大高手”,李襄屏露出一絲笑意,他知道自己老頭子最近忙得飛起,也承受着巨大的壓力——要知道那個“銀河灣”項目可是百億級規模,而在如今這年頭,國內最大最頂級的地產商,比如像萬科這樣的,一年的總規模也就是四五百億而已。
因此像這樣的項目,已經是李大土豪能力的極限了,現階段他能力的極限,既然整個項目達到了他實力的極限點,那麼在項目落成資金回籠之前,這種壓力會一直存在。
“你現在怎麼有空關心這些事?趙叔跟你說的?”
李大土豪點點頭:“你趙叔也準備自己出來做的,並且聽他的意思,好像還準備把你們說的那部戲,當中他公司開張運作的第一個項目,嘿嘿,用圍棋題材當開山作,他的膽子真肥,也不怕虧死他。”
“啊!!”
9月中旬,李襄屏終於入學了。
而大學入學的第一件事,那首先自然是軍訓。
軍訓剛剛兩天,李襄屏這同學都還沒認全呢,只知道今年讀哲學系的只有6位學生,標準的“迷你班”。
趙家棟跑學校找他來了:
“襄屏,來來來,我今晚組織了一個劇本研討會,你也來參加一下吧。”
第六零一章 劇本研討會
聽說趙家棟是邀請自己去參加什麼“劇本研討會”,李襄屏愉快的答應下來。
其實這要說起來,在一個影視項目的啓動階段,邀請一幫子人共同探討一起來打磨劇本,這事並不算奇怪。
例如央視打造的“紅樓”,央視打造的“水滸”,央視打造的“三國”……據說像這樣一些劇,研討會沒開過一百次也至少開過九十九次。
然而話說回來,在咱們國家這個年代的影視劇,好像也只有類似這樣的劇本纔會去這樣打磨。
所以現在聽趙家棟說他想打磨“大高手”的劇本,李襄屏聽了心裏自然高興,雖然他內心的想法其實和自家老頭子一樣,認爲趙家棟自己開公司,準備弄的第一部劇就是圍棋題材,這沒準是個撲街的節奏啊——
自己跟你說的構思,只是李襄屏作爲一名圍棋愛好者的想法而已,他只知道如果這部劇是這樣拍出來,那自己肯定是喜歡的,和自己想法相似的棋迷也應該喜歡。
然而圍棋比較小衆啊,受衆面就擺在那裏,外界接受程度能有多高,李襄屏心裏根本沒底。
“好的趙叔,晚上幾點?在哪開?”
“晚上7點半你趕到就行吧,我就邀請了一幫朋友,也不是什麼很嚴格的研討會,至於地點,就在老蔡家的方圓棋牌室。”
“哦?呵呵呵……”
結束完當天的軍訓,出了一身臭汗的李襄屏美美洗個澡,然後從五道口趕回朝陽。等抵達自傢俱樂部之後,卻發現趙家棟邀請的人已經來了不少。
這樣人,應該都是趙家棟文化圈或者文藝界的朋友。
在這些人當中,李襄屏有些認識有些不認識,有些是之前只聽過名字沒見過真人,不過在這其中有一位,當李襄屏一見到他,立馬就上去恭恭敬敬打招呼:
“喲,羅老師,您老今天也來了……”
這一位不是別人,正是中國圍棋的元老羅建文七段,羅老曾當過國家圍棋隊副總教練,和王院長華領隊他們是同一輩分棋手,只不過年紀要比那幾位都大,因此幾年前就已經退出棋院管理層。羅老見到李襄屏也挺高興,他衝着李襄屏只樂。
李襄屏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後來聽到有人拿他名字開玩笑纔回過神了,羅老有個兒子,名字叫做羅襄屏——
嗯,從這個角度說,趙家棟請他真沒請錯人,能給自家兒子取這種名字的,那絕對是範施的超級粉絲。
晚上7點剛過,趙家棟請的人就陸續到齊,由於這又不是什麼很嚴肅的場合,於是大夥開始閒聊,用擺龍門陣的方式開起了研討會。
這是整個項目的第一次,因此這第一次研討會,是先敲定整部劇的框架再說,至於其他的細節,留到之後請其他相關專業人士再研究。
趙家棟首先發言,他說整部劇的設想,首先是李襄屏提出來的,然後他現在想根據這個設想,做成一部30集到40集的電視劇,而今天請大家來,就是請各位專家給劇本提提意見,看看這樣的設定可不可行?整個故事概括有沒有硬傷?另外大家有什麼建議或者好的想法,也可以在今天提出來。
在那聽了一會之後,李襄屏感覺趙家棟這次可能沒請對人了——不是說這些人不好,趙家棟沒請到真正的專家教授,而是請來一幫磚家叫獸。
而是隻聽了幾分鐘,李襄屏就已經完全聽出來了,趙家棟今天請的這幫人,那好像全部都是圍棋迷呀。既然都是圍棋迷,那大夥的意見都出奇的一致,認爲整個故事框架的設定很好,讓老施當第一主角也沒有任何問題。
自己的想法能得到別人的認可,李襄屏內心當然還是高興的,然而不要忘了,今天可是研討會,在研討會中如果都是一片贊同聲,這樣的會開起了就沒有意義了。
只有等到後半段,趙家棟讓衆人提一些補充意見,這些棋迷專家的話纔開始多了起來。
讓李襄屏沒想到的是,一位洪姓專家提的第一條補充意見,就引起他極大興趣。
李襄屏算是聽出來了,這位洪專家應該是範西屏的粉絲,因爲他提的第一條意見,就是給範西屏加戲:
“呵呵,雖然以施襄夏爲第一主角我說同意的,施和範相比,施確實更容易反應一位棋手的成長,只不過範施範施,在大家的認知中,甚至在大家的習慣中,範永遠都是拍在施之前呀,我看了整個大綱,這範棋聖的戲份也太少了點吧?最多三七開,連施的一半都不到,大家說,咱們是不是給範棋聖加點戲?不是說讓他搶施棋聖的第一主角,但至少也別讓整個人物太過單薄。”
所有人都覺得有道理。
連李襄屏自己都覺得有道理,畢竟不是每個人都有個外掛叫做老施,因此他在最開始的時候,幾乎全部都是爲老施着想,站在他的角度構思故事,可現在回過頭來看,範棋聖的戲份確實偏少——戲份偏少本來也沒什麼,但假如人物刻畫太過單薄,淪落成一個完全打醬油的角色,這肯定就說不過去了。
“那洪老師有什麼好的建議嗎?”
“民間關於範西屏的傳說也很多,我剛好想起一個故事,一個關於範棋聖的故事,個人以爲把這個故事加到劇本里應該非常合適……”
於是洪專家開始講故事了,而他講的故事,大多資深棋迷基本都耳熟能詳:
根據清代文人筆記《墨餘錄》記載,清嘉慶初年,範西屏前往松江府。也就是現如今的上海,當時上海最優秀的棋手是倪克讓,其次是富加錄等人。
這兩人挺有意思,倪克讓有點清高,平時不屑與他人對弈,富加錄等人則好彩棋,經常在著名的豫園設彩棋局。
話說有一天,範棋聖來到豫園,見有人對弈便站下了。看了一會見客方將輸,便給他出主意。旁邊人不高興了,對範說:“這是賭博,旁觀者不能多話。你既然會下棋,爲什麼不自己來決一勝負呢?”
範西屏笑了笑,從懷裏取出一大錠銀子,對衆人說:“這就是我的賭注”看到這麼多銀子,所有的人都眼紅了,紛紛爭着要和範對弈。
範接着說:“我下棋時不怕別人說話,你們可以合在一起和我對局。”棋沒下到一半,對手們已經手足無措,一籌莫展了。於是有人趕緊去報告富加錄。富加錄趕到,範西屏坦然自若,先受先三子與他下了一局,富加錄輸了。範西屏再讓,富加錄還是輸了。
大家傻了眼。不得不去搬來最後的援兵倪克讓。倪克讓聞風而至,一見面,二活沒說,伸手弄亂了棋盤,告訴衆人,“這是範先生,你們哪是他的對手!”
這消息很快就傳開了。上海的富豪們紛紛請他教棋。範西屏在西倉橋潘家受先四子與倪克讓下了棋,觀棋者把對局情況記錄下來,《棋聖範西屏全譜下冊·讓子譜》一書有收錄。
怎麼樣,大夥看到這樣的故事,是不是都覺得很親切?這分明就是後世閱文小白文的套路嘛,深得扮豬喫虎裝逼打臉之神韻,因此套路不怕俗,自古套路得人心,範棋聖的這則逸事,就充分詮釋了這點。
毫無疑問,李襄屏認爲這是一個好故事,這樣一則故事,也非常適合改編成“大國手”的一個橋段。
然而非常遺憾,真的是非常遺憾,李襄屏認爲這是一個假故事,這多半是清代某文人編造出來。
剛纔說了,今天來的都是真正的專家教授,而並非那些水貨磚家叫獸,因此等老洪剛把這個故事講完,還沒等李襄屏開口呢,馬上就有另外一位專家站了出來,指出這個故事可能是假的。
這次站出來的專家姓文,是北師大的一位老師,文教授當時就指出,這個故事很可能是假,而他給出的理由很簡單,時間上對不上!
要知道範施可是生於康熙末年,而根據《墨餘錄》記載,這則故事可是發生在清嘉慶初年,這中間還隔了雍正和乾隆兩朝。
這其中雍正還沒什麼,乾隆那老小子可是在位60年,因此按照這個時間計算,範西屏如果當時真到過鬆江府,他已經是九十多歲接近百歲的老人。
不能說百歲老人就不能活蹦亂跳,他就不能下棋,然而百歲的範西屏棋聖還那麼興致勃勃,他從定居的揚州跑到上海去下彩棋,去指導當地的業餘強豪?這事怎麼想都覺得不靠譜,所以僅就這一個破綻,有五成把握認爲這則故事是假。
當文教授說出自己的疑問,衆人開始就此展開爭議,並且很快分成兩派,一派意見以文教授爲首,他們認爲既然“大國手”力求真實,那麼像這種明顯存在破綻的故事,還是別編進劇本里面爲好。
而另一派則是以之前的洪專家爲主,他們也承認文教授指出的破綻確實存在,不過他們認爲:首先這個故事的內核確實不錯,非常反映範西屏灑脫不羈的性格,其次呢,這個故事是真有史料記載,並且棋譜還被收錄在《棋聖範西屏全譜》當中,俗稱的“有圖有真相”。
至於時間對不上的問題,那完全有可能是記錄本故事那個文人一個小筆誤而已,因此他們認爲,既然是做影視劇嘛,力求真實本身沒有錯,但也無須處處較真,連紀錄片都可以“藝術加工”呢,更別說這樣一部電視連續劇了。
兩派人爭執不休,李襄屏全程不說話,他就一直在那樂呵呵的看熱鬧。
也許他的沉默讓趙家棟看不下去了,趙家棟直接點將:
“呵呵襄屏呢,你別在那當悶葫蘆呀,你對這事是怎麼看?”
李襄屏一笑:“我呀?我也傾向於這是個假故事,其實除了時間對不上之外,這個故事還有另外一個破綻。”
“哦?!”
聽到李襄屏這樣說,一屋子專家全停止爭論了,畢竟在這之前,包括文教授等人只注意到那一個問題而已。
文教授衝李襄屏一笑:“襄屏,還有什麼破綻?”
“棋譜。”李襄屏微笑道;“剛纔大家不都說,這個故事有圖有真相嗎?其實也正是因爲這個故事有圖有真相,倒是讓我們現在能看到,範棋聖和倪克讓下的那盤讓四子棋譜,在我看來,那張棋譜就是很大破綻了,因爲那明顯就是一張假棋譜,人爲造假的痕跡很明顯。”
“哦?”
聽到李襄屏這樣說,連業3水平的洪專家都來興趣了:
“襄屏你覺得那張棋譜是假?你怎麼看不出的呀?”
“擺一擺呀,只要用心擺擺那盤棋,很容易就能發現那張棋盤的問題。”
一屋子棋迷專家都來興趣了,還非要李襄屏當場擺一下。好這裏家是老蔡的方圓棋牌室,因此要找到《棋聖範西屏全譜》也不算挺難。
於是棋譜很快找出來了,李襄屏也當場給大家分析那張棋譜的問題:
“……各位老師請看,這是一盤四子局,並且這盤棋的結果,最後是範西屏棋聖贏了,那麼我用現代的標準來說,認爲這位曾經的滬上強豪倪克讓,他肯定沒有達到強5水平,這樣說大家應該沒意見吧……”
“可是這位應該沒有業5水平的棋手,他在本局的中盤卻表現得相當強悍,比如這手黑44,這是一步好棋,標準現代職業水準的好棋!另外還有這手黑58,黑72和黑74的組合拳……洪老師,我知道您是業餘3段,那麼我想這幾手棋,您在實戰中應該下不出來吧?”
洪專家哈哈大笑:“哈哈下不出下不出,襄屏真有你的,聽你這樣深入淺出這一分析,連我都看出這幾手棋的精妙,這真是應該超出業5水平的高棋呀。”
李襄屏微笑道:“正是因爲這些都是高棋,那麼現在的問題就來了,如果這位倪克讓真有如此高的水準,範棋聖怎麼可能讓的動他四子呢?並且這盤棋的結果顯示,最後範西屏真贏了,他贏在什麼地方?當然是贏在對手的失誤上,連續的失誤,連續的低級失誤,這纔出現了這張棋譜的結果,正是從這些特徵,我不認爲這是一位正常棋手能下出來的棋,所以這張棋譜,人爲造假的痕跡非常明顯。”
衆人聽了都不說話,的確,一位低手偶爾下出一兩步高棋不算奇怪,奇怪的是連續高招持續輸出。
同樣的道理,一個高手偶爾出現失誤也能理解,同樣無法理解的是,連續低級失誤同樣是連續輸出。
這麼多反常特徵匯聚在一張棋譜中,那隻說明一個問題:這張棋譜多半有假,應該是人爲編出來的。
聽完李襄屏分析,文教授突然對洪專家笑道:
“老洪,你還堅持把這個故事編進去嗎?”
“不編了不編了,其他小毛病還能容忍,但假故事就不能容忍,我生平最討厭就是假貨。”
“哈哈哈哈……”
在衆人的洪笑聲中,這第一個問題倒是就這樣順利通過,大家一致認爲不宜把這個故事編進“大國手”當中。
然而儘管如此,範西屏人物形象不夠豐滿的問題還是沒有得到解決。
於是衆人有在那七嘴八舌議論開了。
李襄屏坐在那裏稍微想了一下後,他對衆人笑道:
“我現在倒是有了一個想法,各位老師,大家幫我把把關,看看我這想法是否可行。”
第六零二章 我就一個要求
“什麼!你是說在劇本當中,增添一些國際交流部分的內容?”
“是呀。”
在說出自己初步設想之後,李襄屏笑着對衆人解釋:
“可能因爲我是職業棋手的緣故吧,總會帶上一些棋手的想法和思維,大家都知道,如果把圍棋當中一門競技,肯定是國際比賽比國內比賽更吸引人,例如在5年以前,那時候的韓國大小李是公認的實力最強,他倆的較量就是世界最高水平的較量,然而無論他們的水平怎麼高,他們倆之間的較量,肯定比不上常浩或者馬老師和他們較量那麼吸引人,大家說是不是?我想既然現實生活中是這樣,那做一部圍棋題材的電視劇,假如也增添一部分這方面的內容,估計也會是一大看點吧。”
衆人聽了含笑點頭,紛紛認可李襄屏的說法。
這種事其實是明擺着的。
例如李襄屏爲“大國手”設計的開頭,就是首先讓徐星友出場,現在這個開頭,得到衆人一致認可甚至好評,都覺得這個開頭非常不錯,應該能夠吸引人。
爲什麼會這樣?因爲徐星友斬殺高麗使者,這就屬於國際交流的一部分,有這個元素包含在裏面,大家覺得應該會很好看。
那麼現在的問題就來了,在範施時代,韓國圍棋還只是個打醬油的角色,倒是日本圍棋已經真正發展起來,那麼在那個年代,中日圍棋之間存在過交流嗎?
非常遺憾,在這一方面,在咱們國家,真找不到任何相關文字和史料記載。
別說是在範施年代了,在整個“我大清”,在晚清高部道平等人來華之前,都找不到相關記錄。
衆人七嘴八舌議論一番之後,文教授長嘆一聲:
“唉~~可惜呀,假如真有這方面的內容,把它編進劇本里肯定不錯,只可惜真沒有,並且咱們已經定了調子,整個劇本力求真實,絕不瞎編亂造,因此這個可能出彩的部分,可能就只有無奈放棄了。”
洪專家同樣不無遺憾地說道:“是呀是呀,到目前爲止,翻遍文獻真找不到相關內容,不過中國方面沒有,日本那邊倒是有,據說日本丈和下出那步‘古今無類之妙手’之後,輸棋的天才少年赤星因徹吐血身亡,然後赤星因徹的師傅,井上家的家主幻庵因碩心裏悲憤交加,有心找丈和報仇,又擔心自己實力未逮,然後他又從海客那裏打聽到,當時中國的第一高手是周小松,實力超羣,堪稱國手,於是幻庵因碩想到中國來學棋,學成之後找丈和報仇,據說他甚至爲此準備了3年,只可惜等他真正準備出海時,卻遇到風浪,最終沒能見到周小松,殊爲遺憾。”
衆人聽了也表示遺憾,的確,在日本方面,在這方面的記錄也是極少,洪專家講的這個已經算最有名的了。
然而很明顯,這則故事肯定是不宜編進劇本里的,第一:這則故事的時代不對,周小松是中古棋最後一位國手,比範施要晚幾十年,第二:幻庵因碩並沒有真正見到周小松,既然面都沒見,那自然就不存在什麼“國際交流”。
然而這則故事雖然不宜編進劇本吧,不過等洪專家講出來之後,還是不妨礙衆人八卦一番。
首先是洪專家自己八卦,他好奇的問李襄屏道:
“襄屏,你說幻庵因碩假如真抵達中國,假如他真遇到周小松,他心裏會作何感想啊?”
李襄屏一笑:“洪老師是不是想說,幻庵因碩內心一定會很失望,覺得自己千辛萬苦跑到中國,卻發現中國的第一高手不過爾爾呀?”
洪專家含笑不說話,不過他的表情已經出賣了他,他心裏分明就是這樣想的,並且不僅是他,包括文教授,包括其他人,貌似都是這樣認爲。
李襄屏心裏嘆一口氣,的確,在如今這年代,那別說外面的學術屆了,就連圍棋界自己內部,主流觀念都是這樣認爲,認爲在範施的高峯之後,中古棋就慢慢被日本圍棋拉開了差距。
李襄屏稍微組織一下語言,然後默默說道:
“這樣說吧,我認爲如果幻庵因碩真到了中國,他真見到了周小松,他內心肯定不會失望的,尤其我要指出,如果他是真抱着虛心學習的態度,真正從周小松那裏學到中古棋的精髓,那他還真有可能擊敗丈和。”
“哦?!”
聽李襄屏這樣一說,在場衆人都來興趣了,還是那句話,大凡只要是“假設”的問題,那真的很容易引起人類興趣。
而大家剛纔聊得,這就一個假設性的問題了,因此在場衆人儘管大都數都是專家學者,這個時候也都興致勃勃,圍繞這個假設繼續深聊下去。
而說到圍棋技術,那當然李襄屏是權威,因此在接下來,自然是以他爲主。
李襄屏含笑繼續說道:
“我說一下我個人看法呀,因爲比較不同年代棋手的水平,這其實是最難的,也是最不可能得出明確結論,因此我就一家之言,各位老師聽了一笑就行,千萬別往心裏去。”
李襄屏雖然先打了這樣一枚預防針,然而卻並不妨礙衆人興致勃勃:
“襄屏你說你說……”
“其實我一直有種觀點,中國古代的座子圍棋,和日本取消座子之後下的圍棋,這其實是兩個不同體系,座子圍棋是以‘星位’爲中心,咱們姑且稱之爲‘星圍棋’,而日本圍棋在很長一段時間,它們的內核是以‘小目’爲中心,咱們姑且稱之爲‘小目圍棋’。”
李襄屏頓了頓繼續說道:“其實真正將兩者融會貫通者,我個人認爲是吳清源先生,只有在吳先生之後,小目和星位才獲得相同的地位,這兩種下法也開始水乳交融,而在那之前呢,無論是中國的黃,範,施,還是日本的道策,丈和,秀策,其實都是活在各自的體系當中,只是各自體系內的王者而已。”
李襄屏笑着繼續說道:“既然是不同的體系,那麼要強行把這些人分個高下,個人覺得就已經很無聊的事了,這樣做沒多大意義,也不可能分出個結果,因爲無論是星圍棋或者小目圍棋,都各有各的優點,也各有各自的缺陷,所以這些古代棋手真要碰在一塊,那就要看他們能否發揮出各自的優勢,打個比方,假如幻庵因碩真遇到周小松,假如兩人是下座子圍棋,那周小松獲勝沒懸念,假如兩人是按照當時的日本規則來下,那他想贏多半就有點困難。”
這時所以人都注意到李襄屏的措辭了,一個是“沒有懸念”,一個是“有點困難”,文教授驚訝地說道:
“咦!看來襄屏對周小松的評價蠻高嘛?”
李襄屏理所當然的說的;“那是當然,中古棋九大國手,個人認爲沒有一位浪得虛名,周小松的實力絕對被很多人低估,他的悲劇,我個人覺得主要在於陳子仙,大家都知道,當時陳子仙和周小松齊名,只可惜陳子仙早逝,周小松失去最好的對手,也失去繼續磨礪棋藝的機會,不然要是陳子仙一直活着,他們倆能成爲又一對範施都不一定,大家看他兩的棋風也和範施有點類似,陳子仙是天賦型棋手,並且年少成名,類範西屏,周小松則精細嚴謹,風格類似施襄夏。”
李襄屏說到這的時候,羅建文羅老插了一句話:
“襄屏,周小松自己曾經說過,除範施不能敵,餘皆可抗,你認爲他這話是不是有點狂妄了,那黃月天呢?他難道還認爲自己能和黃月天抗衡?”
面對圍棋界的元老,李襄屏的態度就端正多了,他恭恭敬敬答道:
“羅老,我倒覺得周小松說出這話可以理解,雖然我個人也覺得,黃龍士的天賦實在太高,周小松真要和他下的話,那多半勝少負多,但羅老您別忘了黃棋聖留下的棋譜,由於他一生罕逢對手,導致他在成名之後,倒是以下讓子棋居多,讓子棋您肯定知道的,那其中肯定要下很多無理棋甚至過分手,因此……”
羅老很自然的接茬:“因此周小松正是看到那些壞棋,他感覺黃龍士的棋還存在不嚴謹之處,反倒是範施的棋譜,裏面的破綻就少多了,沒錯,看譜識人,周小松作爲一代國手,他這樣做並不奇怪,所以站在這個角度看待問題,他覺得自己能和黃龍士掰掰腕子,這事還真的可以理解。”
李襄屏聽了一笑,而說到這裏的時候,衆人也不在周小松的問題上糾纏了,畢竟今天的主要目的,還是爲了打造一個好的劇本。
“襄屏,你剛纔說考慮增加國際交流部分……”
李襄屏看着洪專家笑道:“沒錯,洪老師,您剛纔都說了,雖然國內文獻沒有相關資料,然而日本那邊還是有的,我正好就想到一個,覺得非常適合編進劇本。”
“日本方面有,日本方面還是範施時期的圍棋交流信息?……我想到了!”
老洪畢竟不是僞專家,他只在那想了一會,還真的被他想起一個,不過他在這個時候還不是很確定,用詢問的口吻說道:
“襄屏你是說,古琉球王子到日本要免狀的故事?”
李襄屏含笑點頭:“沒錯,洪老師厲害。”
而在這個時候,趙家棟卻有點莫名其妙,他當然知道古琉球就是現在的沖繩,也知道在“我大清”那會,沖繩還是咱們國家的屬國,更知道老洪說的“免狀”,其實就是段位證書,日本的職業段位證書。
然而古琉球王子到日本要免狀是什麼鬼?這是拍中古棋,又不是拍日古棋,並且就算古琉球是屬國,但一個琉球王子,好像代表不了當時的中國人吧?
然後文教授耐心給他講解整個故事,故事並不複雜:
根據日本一些文獻記載,在當時,琉球就和日本本土的交流比較頻繁,琉球國的棋手去日本討要“免狀”,這種事情也時有發生,其中最著名的有兩次。
第一次是日本道策時代,當時的琉球第一高手跑去日本要職業段位證書,並且要求還挺高,他要求獲得“高級免狀”,也就是要求獲得職業五段證書。
日本的免狀當然不可能白髮,這是需要考試的,考慮到職業五段,這樣按照日本圍棋的規矩,那正好就是九段讓兩子了,於是日本當時唯一的九段道策出馬,主持了這場考試。
道策那是什麼人?在李襄屏版“圍棋兵器譜”上排名第3,地位還要在大李之上,於是那場比賽沒有懸念,道策非常輕鬆擊敗對手。
總算還好,道策當時還手下留情,並沒有趕盡殺絕,在大局已定保持住日本圍棋的尊嚴之後,他還讓對手贏了一盤,並且客客氣氣的給了一張初段“免狀”。
道策的做法無可指責,然而古琉球雖小,人家的王子也是有尊嚴的,他覺得自己被羞辱了,於是初段證書也不要,回到老家臥薪嚐膽,一門心思想要一張真正的“高級免狀”。
然而古代的交通經濟都不發達,古琉球王子這一等,就是等了幾十年,等到古琉球王子再次出發,不僅王子本人已經換人,由老王子變成新王子了,並且當時的日本棋壇也剛出道,道策棋聖已經去世,日本的四大圍棋家族正在爭“棋所”爭得厲害。
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古琉球新王子再次抵達日本,再次要求“高級免狀”。
而日本方面,當時雖然自己人內鬥得厲害,然而古琉球王子來訪,這在當時可是外交事件,因此再怎麼說,他們也必須推出一個人來應戰。
這個人選被日本人爭得厲害。
畢竟無論怎麼說,能代表整個日本國出戰,這對於棋手個人來說,還是對於幾大圍棋家族來說,都是一個至高榮譽。
更何況幾十年前的那件事,整個日本棋界還記憶猶新,他們想當然的認爲琉球王子是弱雞,因此爭取到這樣的出戰機會,肯定是一件名利雙收的好事。
正是因爲當時日本棋壇的這種現狀,導致這個代表日本出戰的人選竟然難產,“本因坊”,“井上”,“安井”等幾大家都不肯放過這個機會。
最後出戰的是當時的一位日本七段。
劃重點:當時這位七段的出戰其實並非名正言順,說穿了他當時其實就想先斬後奏而已,內心想着生米煮成熟飯,等自己擊敗了這個琉球王子,那自己要求“棋所”的寶座就名正言順。
然而尷尬的事情發生了,等那位七段和琉球王子一交手,卻發現讓兩子根本讓不動。
更讓那位七段尷尬的是,由於他這次出戰並沒有獲得授權,因此在當時,他根本沒有頒發“免狀”的權利。
在日本的一些文獻中,很詳細的記載了這次尷尬事件。
在文教授的娓娓道來之下,趙家棟聽得津津有味,不過等文教授講到這,趙家棟開口問道:
“這個故事雖然精彩,不過文教授,這和中國圍棋有什麼關係嗎?尤其是和範施時代有什麼關係嗎?”
文教授微微一笑:
“在日本文獻裏有這樣一句話,那位琉球王子在臥薪嚐膽期間,他們曾到中國學棋,尋求提高水平。”
洪專家笑着幫腔:“並且根據那位古琉球王子說,這是日本文獻裏的原話,他認爲當時中國圍棋的水平,對日本圍棋不遑多讓,甚至殺力好猶有過之,他們正是通過到中國學習,水平才得以突飛猛進。”
文教授接着一唱一和:“按照時間計算,道策和黃龍士屬於同一個年代,範施要比黃龍士小几十歲,因此古琉球王子到中國學棋,不會錯的,雖然在咱們國家找不到任何文獻記載,但幾乎肯定就在範施時代。”
“這樣啊!”
趙家棟當時就又驚又喜。
的確,他這個時候真的是又驚又喜。
毫無疑問,這真的是個好故事啊,真的非常適合編到劇本里。
雖然大家早就已經定了調子,“大國手”儘量要求真實,然而影視劇畢竟是影視劇不是?所謂源於生活高於生活不是?
在這種地方適當發揮一下,在日本文獻的基礎上適當發揮一下,這當然就不算胡編亂造了。
“呵呵呵,到時候拍這個橋段,是不是要考慮一下去日本取景呀?對對,最好把日本圍棋也拍一下,比如把道策拍一下,還有那個自知之明的七段也拍一下,這樣咱們整部劇就不一樣了,格局大大的不一樣了,哈哈……”
晚上將近11點鐘,首次劇本研討會終於結束,到場所有人你都意猶未盡,覺得很開心,並對派出一部好劇充滿信心。
李襄屏要返回學校了,趙家棟親自送他。
“趙叔,那您覺得這步戲什麼時候能拍?”
趙家棟聽了苦笑:
“襄屏不瞞你說,現在有了這個劇本框架,這如果交給其他影視公司來做,其實馬上就可以啓動,可趙叔不是自私不是,想把這個好項目留給自己不是?,可我自己的影視公司還沒影呢,要搭起整個班子,組建整個劇組,另外還要找演員,找導演,繼續打磨劇本,忙道服化的事等等等等,這樣算下來的話,這個項目的啓動,怎麼也得明年的事了,最早最早也是今年年底。”
李襄屏呵呵一笑:“我聽趙叔說了那麼多,好像就沒提錢的事呀,看來趙叔不差錢。”
“錢?”
趙家棟哈哈大笑:“既然是襄屏你嘛,那我也不瞞你,我跟你說,我想開傳媒公司,現在真不差錢,我現在已經談好一筆融資了,足夠先開兩部劇,不過這種事情呀,你別在外面亂說就是。”
兩家的關係畢竟非同一般,因此李襄屏想了想然後道:
“保利?”
趙家棟含笑不語,既不承認也不否認。
等返回學校後,趙家棟準備告辭:
“好了襄屏,今天就到這,真是要感謝你提出這麼多創意,對了,你對這部‘大國手’還有其他要求沒有?”
李襄屏微微一笑:“趙叔,我現在就一個要求。”
“哦,你說你說。”
“我要求這部劇的第一主角,對,就是施襄夏的扮演者,必須徵得我的同意。”
趙家棟先是一愣,續而大笑:
“好,哈哈哈,既然你花了那麼多心血,那趙叔現在就答應你,到時候開始選角的時候,一定來問問你的意見。”
第六零三章 一位棋迷的誕生
時間進入到05年10月,李襄屏的軍訓也進行了20多天。
“報告教官,我請假。”
“李襄屏,你又請假……這次又是什麼比賽?”
“報告教官,這是一輪圍甲。”
“圍……圍什麼甲?”
“圍甲,就是中國職業圍棋甲級聯賽的意思,我現在也是圍甲隊員,所以需要參加這個比賽。”
“那這次請幾天?”
“報告教官,就請明天一天。”
“那去吧去吧。”
李襄屏的軍訓教官姓周,出身於京城衛戊部隊,從之前這段對話就能聽出來,這傢伙肯定不會下圍棋呀,連入門級別的棋迷都談不上,不然怎麼可能連圍甲都不知道。
也正是因爲周教官不是棋迷,所以在最開始的時候,他對李襄屏的印象不咋地,不僅生活上搞特殊化,別人住宿舍,這傢伙跑到外面去住高檔公寓,並且還經常早出晚歸,軍訓剛開始沒幾天,就三天兩頭往外跑,有時回來的時候還一身酒氣。
這一切的一切,讓思想正統並且還是非棋迷的周教官非常看不慣。
總算還好,隨着軍訓的展開,周教官對李襄屏的印象稍微有點改觀。
不是因爲別的,李襄屏一副好身材,給他增加很多印象分。
要知道李襄屏的身材,那可是在體育訓練總局練出來的,嘖嘖,那公狗腰,那一身腱子肉,在其他地方可能不顯眼,然而在一幫大一新生裏面,尤其是在軍訓這種場合,這簡直就是鶴立雞羣,秒殺周圍一幫北大學霸。
只可惜這種好印象並沒停留多長時間,一個多星期之後,周教官又對李襄屏的印象變差了。
這次變差到不是李襄屏的站姿不行,更不是他走隊列不行,這次的原因,卻是因爲請假的事情。
經歷過大學軍訓的當然都知道,大學軍訓這種事,其實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第一週的時候,可能會覺得很新奇,到了第二週,大多數人開始叫苦,到了第三週,有些人開始麻木,有些人就開始覺得不耐煩,會想着辦法請假逃避軍訓。
一般碰到這種事情,女生的情況通常要好點,因爲她們有個天生的優勢,或者說有個先天性絕佳的藉口,總能以“一個月總有那麼幾天”爲由,在教官那裏順順當當請到假。
雖然有些女生也忒不地道,她們在軍訓那個月,有時候能來N次“那麼幾天”,然而沒有關係,通常遇到這種情況,大多數教官都會睜隻眼閉隻眼。
然而男生請假就困難多了,因爲請假無非兩種,一種事假,一種病假,若是隻想逃避軍訓的話,那多半就是裝病或者假裝有事。
久而久之,大多數軍訓教官其實都練就一雙火眼金睛,他們一眼就能看穿學生是真有事還是假有事,是真有病還是裝有病。
僅僅練就火眼金睛還不要緊,最怕是有些教官把這項本領當成惡趣味,他們以揭穿學生假請假爲樂事。
很明顯,李襄屏現在遇到的這個周教官,他據說他以前就是這種人。
也正是因爲這個原因,所以他遇到李襄屏這種學生,那心裏真的是很不爽啊。
因爲李襄屏是真有事。
比如李襄屏第一次請假,那是軍訓纔開始還不到10天,他就跑過來請假了,並且一請還請6天,說是什麼要去韓國參加什麼什麼比賽,比賽的名字還稀奇古怪,被周圍其他學生戲稱爲什麼“老公杯”。
僅僅請假時間長,比賽名稱稀奇古怪也就算了,更讓周教官受不了的是,別人請假都羞羞答答遮遮掩掩,偏偏這傢伙請假,那卻是大張旗鼓高調無比。
高調到都驚動學校學生處了,這傢伙是由北大學生處一位副處長親自陪同前來請假,大大方方要求周教官放行。
可憐的周教官還能怎麼辦呢,要知道北大可是副部級單位,行政級別高得嚇人,這裏的校長,那都和周教官所在集團軍軍長是一個級別甚至更高了。
周教官覺得自己小胳膊擰不過大腿,只好乖乖答應放行,不過在答應放行的同時,周教官也在心裏暗下決心,等這個名叫李襄屏的傢伙回來,自己一定要好好修理他,至少給他加點量什麼的。
嗯,周教官甚至連理由都想好了,缺席6天嘛,那不加量彌補彌補怎麼能行。
不過因爲這檔子事,倒是讓周教官開始關注李襄屏這個傢伙,進而開始關注圍棋這個項目了。
這沒關注不知道,一關注還真把周教官嚇了一跳。
他現在當然知道,原來其他學生說的什麼“老公杯”,原來真名是叫做“LG杯”,這是目前世界上最頂級的職業圍棋世界大賽之一。
周教官現在當然更知道,原來這個身材很好的學生李襄屏竟然那麼有名,他竟然被認爲是整個世界上圍棋下得最好的那個人,還被說成什麼五百年纔出一個的圍棋天才。
說句實話,剛從網絡報紙中瞭解到這些初步信息,周教官半信半疑,他覺得那傢伙年紀輕輕,怎麼可能牛成這樣,這多半是媒體在吹噓的吧?
然而等到李襄屏去韓國3天之後,周教官無意中打開電視,他正好看到朝廷臺5套的體育新聞,體育新聞正好在播報李襄屏參加比賽的消息,其中的一個鏡頭,讓周教官有點信了——
“LG杯”現在才只是前兩輪,而圍棋比賽的這個階段,那當然不可能成爲朝廷臺的重要新聞,因此周教官看到的,只是一個賽後覆盤的電視鏡頭而已。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鏡頭,讓周教官印象深刻。
因爲在那個鏡頭中,李襄屏被衆人簇擁在最中央,圍在他周圍的,據說有中國人,韓國人,還有日本人。
在鏡頭中,李襄屏正對着棋盤指指點點,他看上去意氣風發,一副指點江山,揮斥方遒模樣,而圍在他周圍的人——
幾乎所有人的年紀都比他更大,然而所有人都仔細聆聽,一副畢恭畢敬的樣子。
尤其是很多人看向李襄屏的眼神,這種眼神,周教官其實是似曾相識的,比如在他所在的部隊裏,當大夥看向那些牛逼戰友,看向那些真正的“兵王”,幾乎都是這種眼神。
正是因爲對那個鏡頭的印象是如此深刻,倒是讓周教官有點相信了,這個李襄屏可能還真有那麼牛。然而儘管如此,人周教官可是經過部隊磨練的,因此他的意志堅定,定下的計劃絕不隨便亂改,說讓李襄屏加練那就必須加練。
等到李襄屏從韓國回來,周教練還真就給李襄屏開小竈了,他以缺席軍訓6天爲藉口,要求李襄屏加練。
別人站軍姿站20分鐘,他要求李襄屏站半個小時,別人走隊列走一圈,他最少要求李襄屏走一圈半。
幾天之後,周教官對李襄屏刮目相看,不,周教官甚至都有點暗暗喫驚。
因爲他心裏非常清楚,自己給李襄屏加的量,這都快達到正規部隊的一半了,甚至都快達到天安門國旗護衛班的三分之一了。
這要是普通大學生,這個量肯定受不了。
然而到了李襄屏這裏,他貌似還完成得挺輕鬆,每次練完之後,居然還和自己有說有笑。
周教官有點不好意思了。
也正是因爲這種不好意思,一個圍棋迷竟然就這樣開始悄悄誕生。
當然嘍,現在的周教官還是一個很初級的棋迷而已,比如等李襄屏第2次請假回來,在某次走隊列休息期間,他竟然聽到其他幾位學生在談論什麼新超一流誕生的問題。
“唉,這是絕藝老大今年第二次輸棋,不行不行,我覺得這個新超一流標準,好像是需要修改一下呀……”
周教官聽的莫名其妙,他現在已經知道“絕藝老大”指的是誰,然而那什麼“新超一流標準”,作爲入門級別的棋迷他還真不知道。
於是他喊住一位他能叫出名字的學生:
“張思睿,你們在聊啥?”
這個張思睿是李襄屏的同學兼室友,長相普普通通,雖然不能說是長的讓人着急,但沒有任何出彩之處,屬於擱在人羣裏毫不起眼的那種。
而周教官之所以能記住他的名字,完全是在第一次軍訓時,這傢伙的自我介紹很有意思。
他說自己其實是叫張三,因爲他老爸很早就發下宏誓,自己生下兒子之後一定要叫張三。只可惜等他真出生,麻煩卻來了,因爲他老媽嫌棄張三這個名字太俗,死活都不肯同意。
於是兩口子經過長時間的抗爭,終於想到一個折中方案,於是也有了他現在這個名字——
“思睿思睿”,正好是英文“三”的讀音,一個原本很俗的名字,竟然瞬間就變得高大上。
張三同學的這番介紹,當時就把周教官給逗樂了,也讓他在那麼多學生當中,瞬間就記住這名字。
“哦,是周教官呀,我們在議論絕……不,李襄屏昨天的那盤棋,他昨天竟然輸了,導致又誕生一位新超一流,可我們覺得不合適,感覺這個新超一流的標準好像要修改一下。”
“哦?”
張三同學當然知道周教官只是個入門級別的棋迷,於是他充分發揮北大學霸的口才,給周教官詳細解釋一番什麼是“新超一流標準”。
聽完他的解釋,周教官心裏更加好奇:
“你說能贏李襄屏的就算超一流?上次他是輸給一個年齡比他還小的棋手?那他這次又是輸給誰?”
“周鶴洋。”
“周鶴洋?”
“對,這位棋手的年紀倒是比李襄屏大,也算國內一流棋手,不過這人都沒拿過世界冠軍呢,所以我們都覺得,這個新超一流的標準可能要改。”
第六零四章 未名湖畔的吉祥物
圍甲第17輪,李襄屏以半目之差負於周鶴洋九段,遭遇本賽季第2場敗局。
他的這盤敗局,很快在國內各大圍棋論壇引起熱議,大家的議題很搞笑,有很多棋迷覺得,好像有必要修改一下“新超一流”的標準。
想想也是,一幫李襄屏的鐵桿粉絲去年剛弄出一個標準,說什麼只要能贏李襄屏一盤,就可以稱得上是當今棋壇新超一流。
去年有4位棋手贏過李襄屏,他們分別是韓國大小李加古大力加常浩,在去年時,大多數棋迷對這4位並沒有多大爭議。
然而到了今年,拿下李襄屏的分別是陳耀月和周鶴洋,這就突兀出問題來,說這兩位現在也是超一流?講真,絕大多數中國棋迷都不好意思這樣說。
正是因爲都不好意思,於是李襄屏的腦殘粉們就很不爽了,他們竟然有種被李襄屏打臉的感覺。
當然嘍,腦殘粉嘛,那就算再被打臉,他們也不會怪自家愛豆的,腦殘粉們想來想去,覺得要怪只能怪規則,是自己制定的標準有問題,這才產生兩位假超一流。
於是就這樣,網絡大討論就此展開,以李襄屏的腦殘粉爲主力,一幫閒得沒事幹的棋迷開始制定新的超一流標準。
結果還真被他們弄出一個奇葩的雙標標準。
新標準如下:如果擊敗李襄屏的是外國棋手,則原規則不變,也就說外國棋手只要贏李襄屏一局,那就算新超一流。然而中國棋手卻不行,中國棋手必須擊敗李襄屏兩次以上(含兩局),這才被承認爲新超一流。
實話實說,其實有不少棋迷對這個新標準很不以爲然,認爲如此赤裸裸的雙標,那怎麼可能就這樣通過?
然而沒有辦法,誰讓主持本次標準制定的,是以李襄屏的腦殘粉爲主呢。腦殘粉嘛,那怎麼可能跟你講道理。他們振振有詞地說道,誰都知道他們家愛豆比賽時候都有雙標,國際比賽無比重視,國內比賽偶爾也會划水,不然也不會在早幾年的時候,還帶上一頂內戰外行的帽子。
既然下棋都能雙標,這樣因他而制定的新超一流標準也來個雙標,這不是很正常的嗎?
沒有辦法,到了現如今,李襄屏的腦殘粉可是人多勢衆,已經成爲各大圍棋論壇第一大勢力,因此就算這個標準足夠奇葩,居然也被他們強行通過。
而作爲當事人的李襄屏,由於現在還在軍訓,倒是沒有注意到網絡上的這個熱鬧。
甚至在他本人看來,自己這次輸給周鶴洋九段實屬正常,根本不值得大驚小怪。
別看和常浩同齡的周鶴洋年近30,用後世的眼光看他已經是不折不扣的老將。
然而現在的他,其實正值他個人職業生涯最巔峯。
在真實歷史中的今年,本來是他和大李爭奪“春蘭杯”冠軍的,並且在輸掉“春蘭杯”之後不久,他再次打入“富士通杯”決賽。
在周九段前世的職業生涯,他僅有的兩次世界大賽決賽經歷都是出現在這個期間,因此在接下來一年多時間裏,當然算是他個人職業生涯的最巔峯。
李襄屏一直認爲,他是在後面那次“富士通杯”決賽中,輸給一韓國中堅朴正祥九段,這才讓周九段傷了元氣,也讓他真正漸行漸遠。
真實歷史中的那次“富士通杯”決賽應該是在06年,距離現在還有大半年時間,因此自己在這個時候輸給周鶴洋,李襄屏除了和自己外掛簡單交流幾句之外,倒也沒有想太多。
“定庵兄,現在看來我現如今下法也有缺陷,尤其對付周九段這種風格的棋手,卻正好把這種缺陷放大。”
“呵呵,襄屏小友所言,卻也有一定道理。”
李襄屏聽了一笑,在這點上,他算是和老施去的共識了。
李襄屏最近採取的下法,說穿了就是一種“等”的思路,比賽中前期不追求主動進攻,在防守中等待對手露出破綻。
以往用這種思路對付古大力,對付李世石,對付這種偏進攻型棋手,由於這種下法無跡可尋,再加上自己名聲在外,這樣在和這些人比賽的時候,反而會給他們造成一種意外的壓力,他們會習慣性琢磨自己每手棋的意圖,生怕這是那些平淡手段背後,自己是否藏着什麼陰謀。
他們當然不會知道,這種下法真沒什麼陰謀,更沒有什麼後續大招。
可是他們不會相信。
他們越不相信,就越容易疑神疑鬼,越疑神疑鬼,就越容易產生急躁心理,進而下出不嚴謹的招法——
從“富士通杯”決賽贏古大力開始,李襄屏最近這段時間的勝局,其實基本都是這個套路。
只可惜這個套路,用在周鶴洋九段身上就效果不佳。
因爲周鶴洋九段,是那種“厚重型”棋風,是那種在狗狗時代已經基本絕跡,不,是在後世“小豹輩”當道的年代,就已經比較罕見的那種風格。
這其實也是一種“等”的風格,是那種能不主動出手絕不主動出手,依靠厚勢慢慢發揮,講究後發制人的那種風格。
這其實就是李襄屏輸棋的關鍵。
因爲兩個人都不主動出手,這就會導致局面長時間僵持。
而李襄屏的官子水平本來就還沒達到最頂尖水平。
再加上他最近在軍訓,棋藝肯定稍微有點生疏,再加上對手正處於個人最巔峯,如此多因素湊在一塊,這才促成他本賽季第二盤敗局。
“唉~~其實歸根到底,還是自己棋藝有所欠缺,依然還處於第一層境界中,至少在官子領域,遠未達到第二層境界,定庵兄,你說是也不是?”
“呵呵,襄屏小友勿要心急,如今距離那狗狗出世還有10年,相比於序盤中盤,官子相對簡單,你有大把時間補上此課。”
李襄屏一笑:“我不急呀,誰說我急了,我剛纔只是,純屬有感而發而已。”
的確,僅僅輸掉一盤圍甲比賽,這當然不會讓李襄屏心急,因此和老施總結完敗因之後,李襄屏該幹嘛還是幹嘛,該軍訓就軍訓,該請假比賽就請假比賽,除了“絕藝指導”上線次數大大減少,日子和以前倒也沒有什麼兩樣。
時間來到10月中旬,一個月的軍訓終於結束,李襄屏的苦日子也終於到來。
大一新生啊,李襄屏現在可是大一新生,而大學一年級嘛,那無論是什麼專業,當然都是以基礎課和公共課爲主。
看着那什麼高等數學,那什麼英語,那什麼馬原,李襄屏簡直是一個頭兩個大。
開學半個月後,趙道愷這傢伙從花家地跑到五道口,對李襄屏大肆嘲笑:
“哈,我就說這這傢伙有受虐傾向吧?好好的棋聖不當,非跑到這個地方來找虐,怎麼樣李大棋聖,這未名湖畔的風景還好吧?”
“滾!”
被死黨這樣奚落,李襄屏心裏真不知道是何滋味,雖然這對難兄難弟學渣,現在現在一個進北大,一個進美院,從明面上看,北大的牌子要比美院大不少,可是這個中滋味,卻只有李襄屏自己知道。
美院雖然牌子小,可人趙道愷好歹專業對口,在那個地方正好發揮自己的強項。
可是自己呢?北大又沒有圍棋專業,因此混在一羣學霸當中——
實話實說,其實來到這裏之後,周圍人對他都挺不錯,可李襄屏自己有種感覺,他感覺自己好像成爲這裏的吉祥物,未名湖畔的吉祥物。
當然沒有人願意當一個吉祥物,所以這種感覺讓李襄屏很不爽,也讓他頭一次對自己的選擇感到後悔。
然而沒有辦法,世上又沒有後悔藥,現在就算李襄屏再後悔,他也不可能這個時候選擇退學,否則這立馬就會成爲轟動全國的大新聞,因此接下來幾年時間,他就算是苦熬也要想辦法熬下去。
“對了李大棋聖,您今年高考英語考多少分了?”
“58分呀,怎麼了?”
“哈哈!”
李襄屏被這傢伙的怪笑弄得有點惱羞成怒了:
“那你呢,趙大畫家,你的數學考多少分?對了,你別跟我說你美院不用上高數課的。”
“當然要上,”趙道愷渾不在意:
“不過我早就瞭解過,就我的那幫同學,他們的數學大多和我一樣渣,哪像你周圍那幫變態。”
李襄屏聽了愈發鬱悶,這也是他最感到後悔的主因。
“唉~怎麼着也不能第一學期就掛科吧……”
把趙道愷那傢伙轟走之後,李襄屏開始認真思考起這個嚴肅的問題。
只不過頭疼歸頭疼,該下的比賽還是要下,10月底到11月初,李襄屏再次參加兩場職業比賽,分別是“三星杯”八強戰以及“LG杯”八強戰。
在兩場比賽中,李襄屏分別擊敗韓國的朴永訓以及日本的王立誠,再次展現較爲穩定的競技狀態。
然而他也就只參加這兩場比賽了,本來在這期間,他還有兩輪圍甲,只是由於這兩輪都是客場,在掛科的壓力之下,他放棄了這兩盤比賽。
時間進入11月,對於李襄屏來說,剩下最重要的任務當然就是“三星杯”以及“LG杯”了,於是他再次打起精神出發。
首先是“三星杯”,而他半決賽的對手並非別人,正是老對手李滄浩。
第六零五章 棋分陰陽
在世界棋壇所有世界大賽中,“三星杯”可能算是最“善變”的,賽制經常改來改去,並且時不時在抽籤時候來個小花樣。
比如這次,不僅比賽用時縮短,由原先的3小時縮短爲每方2個小時,半決賽也由原來的三番棋變爲一局決勝。
11月上旬,“三星杯”半決賽正式在韓國首爾打響,這次又是典型中韓對抗,除了李襄屏VS李滄浩之外,另外一邊不是別人,正是真實歷史中創造名局的羅曦河VS崔毒。
當然嘍,這個時候還沒人知道他們能夠創造名局,而神豬同學還是四強的稀客,其實在真實歷史中,他也有且只有那一次世界大賽決賽經歷而已,然而僅那一次,他就書寫一段現代圍棋傳奇故事。
正是因爲這個原因,因此在比賽之前,所有人關注的重點都是李襄屏VS李滄浩之戰,很多人甚至直接無視另外一場,認爲這纔是提前到來的決賽。
大夥當然有理由這樣認爲。
畢竟比較名氣和過往成就,兩邊實在是相差太遠太遠。
李襄屏和李滄浩,現在一個13冠,一個14冠,兩人獲得的冠軍次數之和,都已經快接近88年以來產生冠軍總數量的一半。
而另外一邊的兩位對局者,到目前爲止的冠軍數量加起來還爲零。
李襄屏是去年的“金滿貫”,當下棋壇公認的最強者。而李滄浩則是昔日霸主,並且他曾兩次在番棋中擊敗李襄屏,因爲被公認和李襄屏水平最接近者,他對李襄屏的威脅程度,大多數人公認要遠遠超過現在的古大力。
而另外一邊,現在對兩位對局者最最客氣的評價,他們都只算是“很有特點的一流強手”而已。
既然棋手的地位不同,當然就讓比賽的看點不同,衆人看待兩邊比賽的態度也不一樣。
李襄屏這邊,這就是提前到來的決賽,甚至中國圍棋能否繼續保持強勢,維護對韓國圍棋壓倒態勢,很多人認爲這盤棋至關重要。
至於羅曦河同學那邊,由於李襄屏還“建在”,因此在這個時候,沒人會把奪冠的重任寄託在他的身上,因此對他的要求,更多是希望他展現出自己的個性,發揮出自己的特點,能夠下出精彩的棋局,大多數棋迷就會很滿足。
本次韓國之行,是由馬組長親自帶隊前往,真要說起來,羅曦河還是他的“簽約弟子”——就是那種在棋院老管理層見證之下,兩人簽下師徒協議的那種師徒關係,然而很明顯,馬曉飛這次帶隊出征,他的重點依然是放在李襄屏身上。還在飛機上的時候,他就開啓了和李襄屏的閒聊模式:
“襄屏,都說你現在棋風變了,這倒是讓我有點好奇,那明天這種2個小時的比賽,你想好和大李怎麼下沒有?”
“啊?!呵呵,這個我還真沒想好……”
李襄屏說的是實話。
在上飛機之前,他還真沒特別認真的想過這盤棋要怎麼下。
畢竟是老對手了,和大李已經交手幾十次,李襄屏也不可能每盤棋都高度興奮,尤其他現在進了大學,對別人來說可能很簡單的功課,到他這裏卻成爲難題,他天天擔憂自己會不會掛科,這樣對於一盤半決賽,他還這沒進行過特別精心的準備。
然而他卻清楚,馬曉飛看似漫不經心的問話卻不是隨便亂說,他這應該是在提醒自己:在面對大李的時候,你最近常採用的那種下法可能不行,你可能需要認真思考一下這盤棋的策略。
原因無它,因爲大李本人,他就是那種“等”的棋路,“等”的風格,甚至從某種角度來說,他是當今棋壇運用這種下法最嫺熟的那個人,這是他的成名絕技,是他行走江湖最大依仗。
說實話要不是剛輸給過周鶴洋九段一局,李襄屏也不會很快想到這一層。
也正是因爲他很快想到這一層,所以李襄屏很快讀懂馬曉飛話裏的意思——
因爲馬組長就是這種人,他可不像老聶那樣直爽。
這要是換成老聶那種直脾氣,有什麼話他就會直說,不然也不會像上次“富士通杯”決賽那樣,直接在大庭廣衆之下批評自己“博二兔”。
然而馬曉飛卻不會像老聶那樣,對於他這種人來說,話能說到這種程度,他可能認爲就已經足夠。
見到李襄屏露出一副若有所思模樣,馬組長果然沒再開口,一路無話,大夥很快抵達韓國賽場。
第2天上午11點鐘,比賽正式開始,通過猜先,本局是李滄浩執黑。
由於比賽用時縮短,兼之取消中午休息,因此比賽進程要比之前稍快,不到40分鐘,比賽已經下到45手。
現場觀戰室,當馬曉飛把實戰進程在棋盤上過了一遍,他不禁微微皺了皺眉頭。
而他這個皺眉動作,很快被張大記者捕捉到:
“怎麼了馬小?襄屏哪裏出問題了嗎?”
“沒有沒有,黑棋下法一切正常,反正以我這點水平,找不到任何可以指責之處。”
“那你剛纔皺什麼眉?”
“我皺眉了嗎,我自己怎麼都不知道。”
見馬曉飛還不肯承認,張大記者當然也不好繼續追問下去,然而作爲具有業6水平的資深圍棋記者,老張其實也已經看出問題——
今天的前45手,怎麼看都像是兩個李滄浩在下棋,只不過一個是正牌,一個是山寨貨。
雖然絕大多數人認爲,今天的這個山寨貨,他的綜合實力,其實還要比正牌貨稍強一點,然而山寨畢竟是山寨不是,你在人家最擅長的領域和人家競爭,無論怎麼說都談不上明智。
就在張大記者在那胡思亂想的時候,最新棋譜再次傳來,而這張棋譜的第一手棋,也就是大李下的白46,當時就引來衆人議論。
張大記者指着那手棋笑道:
“呵呵下這?這樣圍一手?馬小,你覺得這手棋怎麼樣?”
馬曉飛也笑:“我哪裏有資格評價大李的棋,在正常情況下,單純圍空的下法效率一般不高,最多最多也就無可指責,反正在襄屏之前的棋譜中,基本很難看到這種下法,可大李卻非常喜歡下這種棋,他不僅喜歡,還非常擅長,我當年和他交手,就經常被他這種下法折磨得不輕,只能說這是典型大李風格的下法,在5年以前,我會認爲這是一步好棋,不過在襄屏橫空出世以後卻是難說……咦!”
正在滔滔不絕的馬組長突然打住,而讓他打住的原因,卻是李襄屏的黑47。
這是看上去很反常的一手。
當然嘍,只從具體手法來看,李襄屏這手棋還是很正常,這只是一步“刺”而已,刺“單關跳”的那種“刺”,或者也可以稱之爲“窺”。
然而下過棋的都知道,“刺”是有方向的,在圍棋中有陰面和陽面的區別。
最簡單的例子,一個“小目單關守角”,你“刺”在裏面,這就是圍棋中的“陽面”,這種棋在絕大多數時候不會有問題,有時甚至算是“試應手”的好手。
但如果是“刺”在外面,那這種棋基本都是大俗手了,而這種大俗手的“刺”,在圍棋中就被稱作“刺在陰面”。
李襄屏剛纔那手棋,怎麼看都像是“刺在陰面”。
而這其中的邏輯:之前的白46,大李剛下了一步看上去極其瀟灑的“中腹大飛”,這手棋一出,立馬讓他棋盤下方一個模樣立體化。
雖然馬曉飛之前說了,這種看似單純圍空的下法效率一般不高,然而必須承認,這手棋極其均衡,這手棋一出,如何對付他這個大模樣,立馬成爲李襄屏眼下的當務之急。
正是從對付模樣的角度思考問題,那麼像這種“刺”,就有陰面和陽面之分了。
和之前那個“小目單關守角”的例子一樣,在絕大多數時候“刺”在模樣裏面,這種棋可以認爲是“刺在陽面”,因爲就算這個子最後沒用,但起碼不會喫虧,最起碼能給對手模樣的收束製造麻煩。
但如果是“刺”在外面,這種下法基本就是俗手了,除了加固對手的模樣,在大多數時候不會有太大作用。
李襄屏剛纔,他就下了這樣一手棋。
然而儘管這手棋是如此反常,馬曉飛和張大記者等人也沒有馬上開始批判——
原因無它,因爲像這種看似明顯違背棋理的下法,大家是不會用“昏招”或者“低級錯誤”之類去解讀的,職業棋手就算放錯地方也不會放在這裏。
再考慮到今天出手的可是李襄屏,他之前可是前科累累,反常的下法已經太多太多。
因此所有人第一個念頭:李襄屏現在這樣下,那肯定有他自己的意圖,只不過他的意圖和構思,大家暫時還沒有看出來而已。
這張棋譜的手數並不多,從白46到黑55,總共也就10手棋五個回合而已。
怎麼說呢,對於李襄屏下的這5手棋,每手棋大家都看懂了,他這五個回合,都在那撒豆成兵指東打西,明顯是在爲消除模樣做準備。
然而這個模樣該怎麼破?李襄屏到底準備怎麼動手?這時候連馬曉飛都還沒有看出來。
“嘿嘿,模樣還能這樣破的嗎……”
馬組長在那自言自語。
第六零六章 好戲還在後頭
中午12點半鐘,經過一系列眼花繚亂的交換,李襄屏終於動手,黑67,這手棋一出現在棋盤,立馬讓觀戰室再度活躍——
要說李襄屏之前,他一直強調“有跡可循”和“無跡可尋”的區別就是這意思。
比如說今天這盤棋,其實到目前爲止,李襄屏很多反常下法大夥並沒看懂,比如那步“刺在陰面”,即便是馬曉飛這種高手也還沒有完全弄懂那步棋的意圖。
然而沒有關係,由於他大的戰略意圖非常明顯,他明顯就是爲了消解對手的那個大模樣,因此他的所有下法,連老謝這種水平的好像都能理解他的意思。
這就是有跡可循!
這種下法不能說不好,然而由於意圖太過明顯,有時候就會顯得不夠高級,尤其是面對古大力或者李世石這種計算達人,那更可能被人家針對。
因此最近大半年時間,李襄屏其實一直想修正自己的下法,努力讓自己的棋風變得豐富一點。
然而今天面對頭號勁敵李滄浩,李襄屏再次祭出自己的看家法寶。
而他剛纔下的黑67,這貌似就是圖窮匕見的一手,這手棋一出現在棋盤,所有人都以爲完全讀懂李襄屏的意圖,因此自然引來熱議:
“哦?下這!知道了知道了……”
首先發表意見的卻是業6高手張大記者:
“從這個地方硬衝,白棋的斷點是眼見的,嗯,好像分斷之後,白棋左邊那一塊還真沒有眼,馬小,你說襄屏做了那麼多準備,是不是就是想對這塊動手?”
馬組長卻沒有馬上回話,到了他這個層次,那當然比張大記者看得更遠,想得更多。
沒錯,李襄屏的黑67依然意圖明顯,他突然在模樣外圍動手,強行把白棋分斷。
甚至他這手棋,還能很好解釋他之前爲什麼“刺在陰面”——
因爲若是沒有之前那步交換,這現在這步硬衝根本就不成立。
棋諺有云:棋從斷處生,尤其是圍棋的中盤戰上,其實大多戰鬥的起點,首先都是從“斷點”開始發起,因此李襄屏剛纔那步棋,正是遵循了這種思路,表面上看當然不會有問題。
甚至從消解大模樣的角度看待問題,李襄屏的手法同樣沒毛病,甚至看上去還很高級——
在圍棋中對付大模樣,最普通也最常見是兩種手法,一種是“淺消”,把對手大模樣儘量壓縮,另外一種則是“打入”,深深的“打入”,爭取把對手大模樣一洗了之。
然而說實話,在職業圍棋當中,無論是“打入”或者“淺消”,其實都算是相對低級的下法,因爲這兩種下法相對都比較單純,把問題簡單化了。
真正的高級是像李襄屏今天這樣,他縱覽全局,他另闢蹊徑,他先在其他地方動手,用一種“通盤考慮”的思路來達到自己的目標。
然而非常遺憾,儘管李襄屏剛纔這手態度強硬,手法激烈,並且整體思路看上去還挺高級,只可惜在最開始的時候,馬曉飛並沒表現出張大記者那種興奮。
因爲在馬組長看來:李襄屏的這個下法,看上去並沒有什麼成算。
雖然說“棋從斷處生”沒錯,然而要注意,這句話的重點,並不僅僅那個“斷”字,比這更重要的,是切斷之後的嚴厲性。
在馬曉飛看來,李襄屏剛纔的這個切斷,可能就並不嚴厲。
有了黑67之後,李襄屏的確可以把白棋切斷沒錯,並且在切斷之後,白棋靠左邊那一塊的確還沒有眼,肯定會受到李襄屏攻擊沒錯。
然而不要忘了,現在才60多手棋,整個棋盤,尤其的整個棋盤左邊還非常空曠,白棋有大把輾轉和騰挪的空間。
尤其是在馬曉飛這種治孤高手眼中,他在短短几分鐘之內,就已經看到白棋N種活法。
而一旦被白棋成功做活,並且黑棋在攻擊中沒有收穫足夠利益的話,那李襄屏之前的“撒豆成兵”,全部都會變成實實在在的“損招”。
張大記者他是看懂了李襄屏的戰略意圖,所以他開始興奮,開始在那瞎嚷嚷。
而馬組長馬曉飛,他是已經在考慮“是否得不償失?”的問題,所以他就沒有跟着瞎起鬨。
當然嘍,還是那句話,今天在下棋的可是李襄屏,因此儘管在剛開始的時候並不看好,馬組長也不會馬上質疑。
“再看看吧,也許到了下一張棋譜,就能看清李襄屏到底啥意思了。”
事實上今天的進程還比較快,不到下午1點鐘,最新棋譜馬上就傳來。
只不過這張棋譜手數不多,從白68到黑81,區區14手棋而已,並且這張棋譜的進程都在馬組長預料當中——
李襄屏既然把人家沖斷擺出一副攻擊的架勢嘛,那對手當然就開始處理左邊那塊,而在這其中,無論是李襄屏的攻擊手法,還是李滄浩的治孤手法,都在馬曉飛預料當中,因此這一張棋譜,他還真沒搞懂李襄屏到底想幹嘛。
然而等到下午1點40左右,更新一張棋譜傳來,這回馬組長卻是全部看懂了。
首先是這張棋譜的第2手棋,也就是李襄屏下的黑93,這手棋當時就引起馬組長注意——
因爲這一手棋,並不在馬曉飛的算路當中,這手棋李襄屏其實依然在攻擊白棋大塊,只不過攻擊的方向,卻是出乎馬曉飛預料——
白棋的那方大模樣是在棋盤右下角一帶,那裏是白棋的基本空,因此更像是白棋的大本營。
那麼正常的攻擊,通常是不會把對手往人家大本營幹的,因爲人家一旦聯絡,人家做眼的步驟都可以省略,你的攻擊當時就宣告失敗。
可是李襄屏剛纔的這步黑91,它貌似又有點反常,他好像準備放棄攻擊,任憑人家安全取得聯絡一樣,他什麼意思呢?
好在這種棋譜不止這一手棋,又看了幾個回合,等馬曉飛看到全局第101手,他終於完全看懂了。
並且等他真正看懂之後,馬組長露出會心的微笑。
李襄屏的黑101,這纔是真正的圖窮匕見!
從黑91到黑101,這幾個回合李襄屏其實也沒幹別的,他至少重新回到右下角行棋,他開始在白棋的大模樣裏活動,活動之前“撒豆成兵”那幾枚殘子。
假如他沒有之前的攻擊,沒有黑91的突然改變方向,那麼他現在做的事其實就是無用功,無論他怎麼折騰都是個死棋。
可是有了之前的鋪墊,從全局60多手那步“刺在陰面”開始的鋪墊,情況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因爲有了這將近40手棋的鋪墊之後,馬曉飛現在意外發現,白棋的聯絡竟然出現了點問題。
不,說是“問題”可能有點毛病,更準確的描述,可能應該說是白棋遇到點麻煩,李滄浩現在爲了聯絡,他貌似需要付出一點代價。
這個代價是致命的!等李滄浩付出這個代價,本場比賽他多半就敗局已定。
這個代價到底有多大,大到等張大記者看完這張棋譜,連他都感覺大李已經大勢已去:
“咦!這個模樣是怎麼回事?怎麼李襄屏活動一下殘子之後,裏面還搞出一個對殺?那這個對殺黑棋殺得贏嗎……”
馬曉飛哈哈大笑:“你不用去算了,這個對殺黑棋肯定不行,這都要是還能殺贏,那今天就不是大李在下棋了,只不過沒有關係,只要能在大模樣里弄出這樣一個對殺,襄屏就已經大獲成功,這棋無人如何都輸不出去了。”
真實情況當然就像馬曉飛說的那樣。
要知道這裏可是白棋的大本營,是他的基本空,那麼黑棋就算在裏面死多少起子,其實也沒有多大損失——因爲就算你不在裏面落子,這裏的空也要算作是白棋的。
反觀坐擁基本空的一方,他在自己大空裏每落一枚棋子,這就相當於填掉自己一目空,這當然無論如何都受不了。
尤其今天這盤棋的情況,等到這張棋譜之後衆人才發現,李襄屏之前的那些“撒豆成兵”,那真的是一步都不能省略,正是他把那些殘子都巧妙的聯繫起來,讓整個對殺還意外的氣緊,白棋將將比黑棋快一氣而已。
僅僅出現對殺,這就已經是白棋受不了了。
出現如此氣緊的對殺,那當然就更是白棋受不了。
因此等算清雙方的氣之後,這時候連老謝心裏都已經清楚:這盤棋已經失去懸念,李襄屏獲勝只是時間問題。
下午2點20左右,眼見大局已定,老謝突然開口說道:
“唉,我覺得襄屏還是下這種棋好看,大家說是不是?”
沒有人理睬他,尤其是張大記者,心裏更是暗暗鄙視自己的同行,心說前段時間李襄屏棋風轉換,吹噓他“境界提升”的是你,現在說“還是這棋更好看”的依然是你,什麼話都你說了,那你還讓我們說啥。
張大記者開口說道:“今年這盤,那應該是李襄屏和大李今年唯一一次交手了吧。”
對於他這樣的近乎廢話,這時候同樣沒人搭理。
今年是奇數年,也是公認的“圍棋小年,”除了去年遺留的“春蘭杯”,也就3項世界大賽而已。
現在“春蘭杯”被大李搶走,“富士通杯”是李襄屏捧杯,而剛比到八強階段的“LG杯”,李滄浩已經被古大力淘汰,那麼這樣算下來,今天這盤“三星杯”半決賽,很很可能就是兩人在本賽季唯一一次相遇。
之所以說“可能”,那是因爲還有一項“農心杯”,只不過在那種賽制下,兩人還能否相遇現在根本無法確定。
時間來到下午2點40,比賽也過了150手,馬曉飛經過形勢判斷之後,認爲黑棋的優勢都快要超過一個貼目了,於是他終於想起自己的徒弟羅曦河了:
“好了,呵呵,那咱們現在去看看小豬的棋。”
只看了幾分鐘,就聽張大記者一聲驚呼:
“喲!神豬牛啊,本以爲襄屏那盤就夠精彩了,沒想這盤竟然更精彩。”
第六零七章 好學生李襄屏
下午3點差一點,在大李投子認負以後,李襄屏和其他人一樣,開始關注另一場半決賽。
李襄屏一邊觀戰一邊心裏感慨,心說有時候歷史的慣性就是這麼大,一些事情該是什麼走勢就是什麼走勢,自己惦記着那盤和三劫循環有關的歷史名局,沒想今天有出現相似局部。
當然嘍,也僅僅是“相似”而已,畢竟圍棋的下法和前世已經有了改變,出現完全一模一樣的棋局幾乎已經沒有可能。
李襄屏說的相似,是在“放棄三劫循環制勝”這個要素上面極其相似。
棋迷當然都知道,圍棋中的三劫循環四劫循環之類本身就極爲少見,出現這種情況要判和,而圍棋中和棋的概率大概是幾萬分之一,也就說下幾萬盤纔可能出現一盤和棋。
三劫循環本來就少見,主動放棄三劫循環制勝的思路更是極爲罕見,而真實歷史中的那盤名局,羅曦河放棄的是一個價值接近百目的三劫循環,就這樣他居然還能大勝,那種贏法更是匪夷所思。
正是這一層一層驚奇的疊加,這才鑄就“現代第一名局”的地位。
“像!真像啊……”
老謝奇怪的看向李襄屏:“襄屏,你說什麼像?”
李襄屏一愣:“啊!呵呵沒啥。”
李襄屏當然沒法告訴老謝,自己這是想起真實歷史中另外一盤棋了,那是比這稍晚一點,由“長均一條龍”時越下出來的一盤,那盤棋,“龍哥”同樣下出了放棄三劫循環制勝的贏法,也有資格稱爲名局的。
然而沒有辦法,第一就是第一,第二就是第二,由於有羅曦河的珠玉在前,倒是讓那盤棋的名氣小了很多,知道的人也相對更少。
而今天這盤比賽,倒是和“龍哥”下出來的那盤很像,像極了!這就是李襄屏剛纔自言自語的原因。
當然嘍,雖然兩盤棋都是放棄三劫循環制勝,只不過細節還是有所不同,羅曦河的“放棄”,那真的就是輸掉那個劫爭,然後形成一個意想不到的轉換,結果卻是出人意料的大勝。
而真實歷史中“龍哥”的那盤,或者說今天實戰的這盤,那卻是在比賽進入官子階段以後,原本是有三劫循環和棋機會的,可是通過計算,真實歷史中的“龍哥”,還有今天的羅曦河,他們卻找到自身手段了。
他們的這種“放棄”,是放棄三個劫爭中價值較小的兩個,然後一心一意打那個最大的劫,他們判斷只要自己劫材有利,那麼就算輸掉前兩個劫,贏下最後那個最大的劫,比賽還是自己贏。
李襄屏剛來到觀戰室的時候,他剛好就看到最後這一幕,當觀戰者都以爲這是一盤和棋的時候,小豬同學出手了,他對其他兩個劫爭不管不顧,只是盯着價值最大的那個劫不放,甚至爲了打贏這個劫,什麼俗手損招都顧不了那麼多了,一切都是劫材爲大。
而這樣的棋,看起來無疑會非常刺激,尤其是水平稍差的業餘棋手,看這種棋更容易一驚一乍。
比如老謝,當實戰顯示兩人開始展開最後一個劫爭時,他就已經開始一驚一乍:
“一,二,三……哎呦襄屏,崔毒的劫材有九枚,小豬的劫材好像也是九枚,可現在是輪到他先找劫,那豈不是……豈不是他要少一枚呀?”
李襄屏笑道:“你算錯了,小豬的劫材是十枚,所以這盤棋,現在應該是他贏了。”
“啊?!十枚?可我怎麼點好幾次都是九枚。”
最終還是張大記者的水平要高點,聽到李襄屏發聲後,他有對着棋盤仔細尋找一番,終於在棋盤的一個角部,被他找到最後一枚劫材了:
“你是說,可以在角部‘撲’一手?自殺一樣的劫材?”
“沒錯,正是自殺般的劫材,小豬肯定也就是看到這手棋,他纔敢拒絕和棋的。”
說到這的時候,李襄屏清楚老謝應該還沒看出來,所以對他多解釋兩句:
“老謝你看這步‘撲’,現在當然是不成立,但是等雙方把其他的劫材都找完,你看這裏,這裏是要多兩枚棋子吧?這兩枚棋子就是把氣給撞緊了呀,而這要撞緊氣,那這步‘撲’就是劫材,你說是不是?”
老謝大笑:“哈哈看懂了看懂了,那這樣說,小豬這棋贏了?”
“除非他發瘋,不然這棋穩贏。”
事實上羅曦河也沒有發瘋,想想也是,既然敢放棄三劫循環拒接和棋,那肯定是算清了的,否則本來能和的棋竟然下輸,職業棋手只要有一點點把握不大,多半都寧願選擇和棋。
下午3點40左右,兩人在讀秒聲中進行了將近40分鐘的劫爭,比賽迎來終局了,結果不出所料,羅曦河勝出,他和李襄屏會師決賽。
這是在“富士通杯”之後,再次由兩位中國棋手會師決賽。
這也是今年僅有三項世界大賽中,中國棋手第二次包攬冠亞軍。
而這個結果,簡直讓整個韓國圍棋界有點受不了。
想想這事也算正常,要知道雖然在最近幾年,由於李襄屏的強勢崛起,他在短短四五年時間豪取13個世界冠軍吧,然而不要忘了,在他的13個世界冠軍當中,到目前爲止只有3次中國棋手之間的內戰。
分別是馬曉飛一次,常浩一次,古大力一次。
再除了和日本棋手依田紀基的一次,其餘的世界大賽,李襄屏都是在和韓國棋手在爭冠。
也正是因爲這個原因,因此在今年以前,韓國圍棋界一直都有話說:我承認你們的李襄屏很強,那傢伙就是個怪物,我們碰過怪物真的沒辦法。
只可惜你們中國圍棋,現在也只有他一個人而已,若是把這個怪物排除在外,那在整體平均實力上面,還是我們韓國圍棋更強。
可是現在,由於中國棋手連續包攬冠亞軍,韓國人連這種話都說不出來了,這樣他們的鬱悶也算是情有可原。
而對於再次在決賽中遭遇同胞,李襄屏內心也是愉快的,是那種帶有一絲輕鬆感的愉快。
畢竟無論怎麼說,“內外總是有別”,和外國棋手交手,還有和自己同胞交手,這其中的壓力肯定不一樣,尤其現在的李襄屏,他正爲自己的大學功課在焦頭爛額呢,那麼多出這一點點輕鬆,這當然讓李襄屏內心愉悅。
不過等李襄屏回到國內,他卻沒有馬上去關心那些讓自己焦頭爛額的功課,而是再次向學校請假,去外地參加一輪圍甲——
因爲這是本賽季最後一輪圍甲,在比賽結束後就要舉行閉幕式,這種比賽不好缺席。
比賽沒啥好說,李襄屏擊敗一位國內等級分排名60開往的選手,算是給自己本賽季畫上一個較爲圓滿的句號。
只可惜在本賽季,隊伍卻沒能奪冠。
在今年的圍甲賽場,李襄屏13勝2負,勝率還算不錯,不過總共缺席7輪,再加上他主將臺下得少,嚴格來說並沒起到隊伍定海神針的作用。
周小羊同學倒是在聯賽中依然牛逼,15勝7負,其中大部分坐鎮主將臺,這個成績已經算是相當不錯。
首次參加圍甲的柁嘉熹12勝8負,他開始當了兩輪替補,然後很快搶到主力位置,作爲首次參賽的年輕人,這個成績也算可以。
問題是出在另外兩位隊友,可能是由於輪流當替補影響到兩人的狀態,導致兩人的勝率都沒達到五成。
也正是因爲這一臺的缺陷,導致整支隊伍只排名第3,位列申城隊和山城隊之後。
只不過圍甲的排名,卻真沒怎麼放在李襄屏心上。等他返回京城後,他盤算一下本賽季剩下的比賽:
已經確定的“LG杯”半決賽和“三星杯”決賽,那都是12月份的事。
還不能確定的“LG杯”決賽,那更是明年2月份的事,而現在才11月上旬,還有好幾十天的時間,因此到了這個時候,李襄屏終於開始操心一下自己的學業了。
其實對於自己的學業,李襄屏的要求真心不高,他只希望自己別掛科,別被人家笑話而已。
然而非常遺憾,就是低到這種程度的要求,對他來說都是大難事呀。
反正在李襄屏自己看來,要想所以功課都不掛科,那絕對要比拿一個世界冠軍難多了,因此在返回學校之後,李襄屏乖乖當起好學生了,用功程度絕對要超過他兩世爲人將近36年的總人生。
李襄屏在當好學生這段期間,其實其他都還好,唯一稍微讓他不爽的,就是趙道愷這傢伙經常來騷擾他。
李襄屏對這傢伙經常來五道口表示無語。
心說你丫和我一樣是學渣,你不就挑了一個更合適的學校嗎,這也好意思天天跑來嘚瑟?
“哈,李大棋聖,我發現你現在可以呀,這一進到北大,我發現你和你媳婦的關係倒是不一般了,怎麼,現在你們倆真勾搭上了?”
“滾蛋,我早就跟你說過她不是我的菜,這不爲了學外語嗎,她要天天往我這跑我有什麼辦法。”
趙道愷睜大眼睛:
“哈!劃重點,她天天往你這跑,那這事妥了。”
第六零八章 和古大力的第二次握手
這要是趙道愷不提這茬,李襄屏自己其實還真沒注意:自己和蔡珊珊的關係,好像還真在發生某種悄然改變。
李襄屏現在回憶起來,他自己都覺得有趣。
自己5年前剛來京城,很快就認識了蔡珊珊,因此可以說,除了趙道愷,除了圍棋圈的那些職業棋手,她是自己最熟悉的同齡朋友。
更由於長輩們的那句玩笑戲言,導致兩人在小的時候,表面年輕,但實則擁有紈絝靈魂的李襄屏最喜歡和她開玩笑,對她各種口花花,各種花樣調戲。
而那個時候的蔡珊珊,其實對李襄屏很抗拒。
至少表面上非常抗拒。
總之在兩人認識的前幾年,蔡珊珊就基本沒給過李襄屏好臉色,每次見面好像都是李襄屏欠她很多似的,尤其當李襄屏對她口花花,那更是各種橫眉冷對,各種齜牙咧嘴,有時候甚至還會氣急敗壞。
等兩人十五六歲以後,蔡珊珊橫眉冷對依舊,然而氣急敗壞的情況卻已經不多見。
當時的李襄屏也沒覺得這有啥不對,他總認爲蔡珊珊這應該是人變皮了,習慣成自然了。
這女孩子嘛,那就算臉皮再薄的女孩子,被人連喊幾年“媳婦”,那肯定也早就變得麻木,不會再對這種稱謂有太大感覺。
等兩人年紀再大一點,情況稍微出現了一些變化,是李襄屏自己認爲的變化,因爲他突然發現,蔡珊珊在面對自己的時候,有時候竟然會臉紅,目光偶爾也會躲躲閃閃。
也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起,李襄屏決定不再撩她了。
不想撩的原因很簡單,因爲他覺得自己和蔡珊珊根本不是路人,尤其是她那種女強人屬性,真不是李襄屏喜歡的那一款。
再後來,蔡珊珊到國外去當交換生。
等到她回國之後兩人再次相遇,蔡珊珊貌似還是會臉紅,眼神依然偶爾躲躲閃閃,但是比她出國之前,這種情況卻是少了很多。
所以李襄屏認爲沒事,兩人依然還是無比純潔地朋友關係。
再後來,兩人又同時進了北大。
在最開始的時候,李襄屏依然認爲兩人沒事,純潔朋友關係照舊。
就算兩人在這幾個月裏接觸多一點,李襄屏也認爲非常正常——
所謂物以類聚,人以羣分,任何人都最習慣生活在自己的圈子裏,那麼對於李襄屏來說,他前世是混跡在紈絝圈,今世主要又是在圍棋圈子裏面混,因此在他的內心最深處,他總感覺和周圍的學霸同學們有點格格不入,感覺自己是個異類,和他們根本不是同類人。
那麼在這種情況下,蔡珊珊作爲打小就認識的朋友,平時多走動走動簡直再正常不過——這種走動,李襄屏認爲就像一位普通大學生剛到異地求學,那麼在他大一的時候,平時走動最多的,除了同班同學,多半就是老鄉。
李襄屏認爲自己最近和蔡珊珊的走動,和大一新生和老鄉之間的走動差不多一個意思。
可李襄屏現在回想起來,卻發現情況好像有點不對。
而這其中最大的不對,好像是蔡珊珊的態度不對——在這之前,蔡珊珊是從來不主動的,有時候就算她要找自己,比如說老蔡請自己去她家喫飯,蔡珊珊多半會託人帶話,比如讓趙道愷通知自己。
以前的她從不主動,可是在進入北大之後,李襄屏現在赫然發現,主動一方竟然是變成蔡珊珊——反正在最近幾個月,李襄屏根本不記得自己主動約過蔡珊珊,貌似每次都是她主動來找自己。
“哎呦道愷,你說我媳婦她,她是不是真被我給撩到了?”
趙道愷笑道:“當然撩到了,我們周圍朋友早就已經看出來,就你自己不知道而已,不,我估計你丫自己也知道,就是在這裝不知道而已。”
“我是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
“之前真不知道,不過今天聽你這樣一說,我媳婦,嘿嘿……”
李襄屏沒有和死黨聊太多蔡珊珊的事,要知道兩人前世可都是紈絝,雖然到了現在,李襄屏努力想當一位另類紈絝,然而趙道愷這傢伙,卻繼續在紈絝的道路上一路狂奔。
既然是紈絝之間的對話,那當然就必須按照紈絝的規矩來,而作爲一名新世紀的好紈絝,講究的是“萬花叢中走,片葉不粘身”,講究“不能因爲一顆大樹放棄整片森林”。
既然這樣,如果李襄屏真撩到蔡珊珊,這真沒啥值得好誇耀的啊,不僅不值得誇耀,反而會被紈絝圈鄙視。
他們會覺得李襄屏這也太老套了,居然還講究什麼門當戶對,這麼早就被蔡珊珊套牢,這絕對不算一個合格的紈絝。
正是因爲李襄屏熟悉這種心理,所以他一沒和趙道愷多聊,簡單說了幾句之後,他就轉移話題:
“對了,你爸的公司呢,開起來了沒?”
“開公司有啥難的,這年頭找根蘿蔔刻兩公章不就一公司麼,我爸去金陵了,應該是去爭取爺爺他老人家的諒解吧。”
李襄屏聽來點點頭,趙家棟在宣傳口工作那麼多年,尤其一直對口朝廷臺,廣電部,電影總局,可以說在那個行業早就積累一定的人脈,再加上現在又拉到投資,投資的還是國內四大官倒之一保利,那開一間傳媒或者影視公司真是水到渠成的事。
而這件事,在他們家最大的阻力其實是來自趙老爺子,雖然在他們家,李襄屏認爲最大的BOSS其實是廖阿姨,然而講真,在這件事情上,廖阿姨那個學霸理工女還真不反對,真正反對的還是趙道愷的爺爺。
趙老爺子畢竟是那種比較老派的幹部,因此對於這種不混體制去開公司的事情——雖然在如今這年頭,國家也在提倡這種事,然而對於那些相對老派的幹部來說,他們嘴上肯定是不反對,不然這就是“政治不正確”,但心裏多多少少都有點不舒服。
不過還是那句話,在他們家,廖阿姨纔是真正的太上皇,最終做主的那位,既然她不反對,那這事不會有任何問題。
“對了李大棋聖,我聽我爸說,他們公司準備開的第一部什麼‘大國手’,你要求第一主角要徵得你的同意?你什麼意思?”
“嘿嘿。”
李襄屏笑而不語,他心說這還能爲啥,當然是因爲主角是老施,而老施又是自己的外掛,這樣對於自己外掛的扮演者,自己想過問一下,在自己看來理所當然。
因爲幾年時間朝夕相處下來,施大棋聖不僅是自己的良師,是益友,他的靈魂甚至已經和自己的靈魂融合,成爲自己靈魂的一部分。
既然這樣,李襄屏覺得自己的要求理所當然,只是這個祕密,不足爲外人所道而已。
“嘿嘿,定庵兄,你就瞧好嘍,若是我那趙叔真答應我的要求,讓我挑選你的扮演者的話,那我一定幫你挑個最好的演員。”
“呵呵,卻是如何算好演員?”
“哈哈,那當然一是形象要好,二是演技要佳,哦對了,好像在如今這年頭,以上兩點都是次要,現在關鍵是名氣要大,要足夠紅,定庵兄,你現在放一百個心,我這次呀,一定幫你挑一個最紅的當紅小生,你要對我都不放心的話,到時你也親自掌掌眼如何?哈哈哈……”
趙家棟的動作還挺快,在半個月之後,也就是李襄屏準備去參加“LG杯”半決賽之前,他找到李襄屏,告知“大國手”項目準備開始啓動,雖然正式拍攝肯定是需要到明年了,但選角工作已經可以開始。
“好,其他人我不管,但這個第一男主角人選,趙叔您就交給我吧,呵呵。”
“行,”趙家棟微笑道:“我們先挑選演員,怎麼說也是扮演棋手,所以這個施襄夏扮演者呀,到時一定讓你掌掌眼。”
“選角什麼時候開始?”
“其實現在就已經開始,正式試鏡大概在一週之後吧。”
“哦,那我正好從韓國回來,到試鏡時趙叔您通知我。”
再接下來,李襄屏先把其他雜務拋開,完成好自己的主業再說。
而接下來的“LG杯”半決賽真沒啥好說,這次的四強分別是李襄屏,古大力,陳耀月,趙漢承。
中國三大高手圍剿一位非超一流韓國棋手。
在這之前,大李是被古大力淘汰了,小李卻是被陳小強同學淘汰,這傢伙再次展現‘專治各種不服’特質。
而在半決賽中,李襄屏的對手正是自己的頭號小弟陳耀月。
在本次比賽中,李襄屏態度極爲端正,下得極爲認真,他是真正把陳小強同學當成平等對手。
而他之所以這樣說,不是因爲這傢伙今年曾經贏自己一盤,他若再贏一盤的話,他就變成真正的“新超一流”。
也不是因爲這傢伙的‘專治各種不服’屬性。
最關鍵最關鍵的原因,是因爲真實歷史中的本屆“LC杯”,陳耀月是打入過決賽的,最終以2比3惜敗古大力屈居亞軍而已。
想起羅曦河的例子,考慮到歷史的慣性有時候是如此巨大,這讓李襄屏不敢有絲毫懈怠。
也許正是因爲這個態度起到作用,2比0。
李襄屏這次沒有給自己頭號小弟任何機會,他很乾脆利落的把陳小強同學斬於馬下。
而在另外一邊,古大力勝出。
在今年,兩人竟然第二次在決賽舞臺握手。
第六零九章 畢生的運氣
李襄屏和古大力在決賽中會師之後,張大記者第一時間把話筒遞到古大力嘴邊:
“大力,你今年是第二次和襄屏在世界大賽決賽中相遇啊,那你現在心裏是作何感想?”
“首先當然是很高興。”
可能是因爲贏棋之後真的很高興吧,大力今天的話居然有點多,他接下來繼續侃侃而談:“至於能夠再次獲得向襄屏請教的機會,這倒讓我想起當年的坂田榮男先生了。”
“坂田榮男先生?”
“是的,我剛看過坂田榮男先生的自傳,裏面有一句話讓我印象深刻,他說他當年向吳清源先生髮起挑戰時,能夠有機會和吳先生下一次六番棋,接着又下一次十番棋,這是他畢生的運氣呀,而我現在的心情,其實和坂田榮男先生差不多,我想到我曾經向襄屏請教過一次五番棋,接着又一次單局決賽,馬上又有一次三番棋的機會,我認爲這對於我來說,這也是畢生的運氣,所以我會分外珍惜這次機會,謝謝。”
古大力這話一出,連站在他身邊的李襄屏都側目,心說大力兄啊大力兄,你好歹年紀比我大幾歲,成名也算是比我早,在這大庭廣衆之下,你有必要搞得那麼煽情嗎?弄得我都像個老頭子似的。
然而除了李襄屏本人,現場沒人覺得古大力這話有啥不對,尤其是在場的中國記者,更覺得他這話一點毛病沒有。
回顧李襄屏過去5年的職業生涯,這差不多就是一部活生生的抗韓史。
李襄屏一個人的抗韓史!
他絕大部分冠軍,都是從韓國棋手手中奪得,而在這其他,他和大李在決賽中交手次數最多,其次是小李。
可如果繼續往下細想,卻發現除了韓國大小李之外,之前竟然沒有人能有機會和李襄屏下第二次決賽。
之所以還沒出現第三個人,李襄屏自己自然是不會想太多,但是在旁人看來,這是其他人的實力還夠,說過分點,這是其他人還沒有這個資格。
而現在,古大力終於做到了,他成爲第三位有機會和李襄屏下兩次決賽以上的棋手。
也正是因爲如此,在場所有熟悉日本圍棋歷史的人,都認爲古大力剛纔舉的例子恰如其分。
要知道當年坂田向吳先生髮起挑戰的時候,他最開始是沒有資格的——
當時的吳先生已經連續擊敗木谷實,擊敗藤澤朋齋,擊敗老前輩雁金準一,擊敗師兄橋本宇太郎。
本來按照實力,輪也是輪到坂田榮男上場了,只可惜由於著名的“昇仙峽大逆轉”,悲催的坂田榮男先生無緣“本因坊”,既然沒有這個頭銜,所以根據當時日本棋壇的環境,大家認爲他並沒有這個資格。
於是先於坂田榮男上場的,是當時達成“本因坊”九連敗的高川秀格。
可等到高川秀格也被吳先生擊敗,日本圍棋界實在找不到人了,這纔再次想到了坂田榮男。
只不過在當時,日本圍棋界的規矩還是很大,主辦方讀賣新聞依然認爲坂田沒有下十番棋的資格,於是比賽規格降低,十番棋改爲六番棋。
很意外的,在之前那次六番棋當中,坂田意外獲勝,這才讓之後的十番棋水到渠成。
後來在坂田榮男先生的自傳中,他回憶了那段往事,也講述了自己當時的心理經歷,感慨自己獲得下十番棋的機會不易,並留下了“畢生的運氣”這樣一種說法。
而在今天,就在剛纔,古大力再次說出“畢生運氣”這種說法,那當然所有人都覺得恰如其分。
話筒又被遞到李襄屏嘴邊:
“襄屏,今年很有趣啊,今年僅有三項世界大賽,現在冠亞軍都被中國棋手包攬,那現在是否可以認爲,咱們中國圍棋已經全面壓制韓國圍棋?”
“這個這個……”
其實說句心裏話,對於今年出現的這種情況,李襄屏最開始也沒多想,他認爲這只是一種偶然而已,畢竟人類頂尖棋手之間的差距就在毫釐之間,因此在今年這樣一個圍棋小年,出現包攬雖然是小概率,但也並非什麼完全不可思議。
可他繼續深想,卻有覺得這個偶然中也有必然。
並且這個“必然”,應該和自己的出現有關。
熟悉現代圍棋歷史的當然都知道,韓國棋手大多都是實戰派,他們中盤戰鬥力強悍,超級重視後半盤技術,反倒是序盤技術以及棋理,他們向來不太重視。
這是他們的傳統,甚至說是他們的基因,他們的這個特點,從曹徐時代就一脈相承。
可中國的情況稍有不同,雖然在李滄浩出現後,中國棋手也開始重視後半盤技術,然而中國由於有老聶這種棋理大家的存在,中國棋手向來重視棋理,有重視佈局的傳統。
而李襄屏帶來的狗招,真正對大家有用的只是棋理部分。
畢竟任何人學習狗招,那不可能提升他本人的計算力,最多就是修正他的圍棋理念,增強他們對圍棋的理解。
到了現在,當然所有人都在學習狗招了,然而李襄屏心裏清楚,職業棋手羣體真正大範圍全面接受狗招,其實也就是最近一兩年的事。
正是因爲大夥學習的時間都還短,那麼大夥之前養成的習慣,就在短時間內能看出差距了——
韓國棋手由於一直不怎麼重視棋理,重視序盤,所以他們接受起狗招來重要慢些。
尤其現在還不是後世,棋手可以拿棋譜去“遛狗”,可以用圍棋AI當輔助學習工具,都向是在黑暗中摸索,既然這樣,那些一向不重視棋理的人,他們學習起來自然就慢些。
反觀中國棋手,由於大家一直有這個傳統,所以在短時間之內,反倒是中國棋手進步更快。
而以上這個,就是李襄屏心目中“偶然中的必然”。
當然嘍,李襄屏心裏雖然是這種看法,但他是不會在大庭廣衆之下說出來的——
要知道今天可是“LG杯”,這裏可是韓國人的地盤,自己在這個地方掙人家的銀子,這要再出言打擊他們的話,好像就顯得有點不太厚道了。
很明顯,李襄屏一直自詡自己是個厚道人,因此在張大記者發問後,李襄屏開始打起了哈哈:
“哈哈偶然,我認爲這真的是個偶然,咱們不能認爲今年的成績不錯,就認爲中國圍棋已經全面壓制韓國圍棋,到知道韓國圍棋還是很強,尤其他們幾位最頂尖的高手,他們身上有很多特點真的值得我去學習……”
講了一大通沒有營養的場面話,連張大記者都覺得無聊了,他心說面前這傢伙,連古大力還不如,人古大力還知道煽情,可是你看他,連煽情都不會,就會講這些虛僞的套話,真是一點勁都沒有。
可能正是因爲張大記者自己都覺得沒勁,於是他很快放過李襄屏,讓這次賽後採訪草草收場。
結束了這趟韓國之行,那麼對於李襄屏來說,這個賽季也就剩三次番棋了,一個是國內的“名人戰”,另外兩個則是韓國人舉辦的兩個世界大賽。
3個比賽的對手都是中國棋手。
不僅對手都是同胞,並且和古大力的“LG杯”,都已經是明年2月份的事了。
正是因爲如此,所以在接下來,李襄屏的賽程相當寬鬆,這讓他有更多時間去關心一下其他一些雜事。
李襄屏現在最關心的雜事,那當然就是“大國手”的事,於是等他回到國內後,第一時間就跟趙家棟聯繫,詢問第一主角選角的事。
“我們已經聯繫了幾個演員,馬上就準備試鏡呢,要比試鏡那天你來看看?”
在電話那頭,趙家棟是這樣笑着對李襄屏說道。
“啥時時候試鏡?”
“就本週週六。”
一聽是不用上課的週末,李襄屏馬上說道:
“行,到時候我過來……對了,地點在哪。”
“我公司,等下我把地址發給你。”
到了週六,李襄屏興致勃勃的去看怎麼試鏡,並且他還不準備一個人去,在週五的時候,他就把這事告訴了華領隊以及老聶:
“華老師,聶老師,央視準備拍一部圍棋題材的電視劇,以當湖十局爲主線,反映範施兩位棋聖的成長,明天是主角之一施襄夏的試鏡,要不咱們去看看?”
“啊!央視拍圍棋題材電視劇?什麼情況?”
李襄屏把前期情況大致講了一遍之後,兩人呵呵一樂,老聶更是咧開大嘴哈哈大笑:
“哈哈這是好事呀,老華你說是不是,這個必須要支持,明天就試鏡是吧,好的好的,那我們都過去看看。”
到了第二天,李襄屏早早把這二位接上,然後來到趙家棟新開的公司,他公司就在朝陽,距離李襄屏家並不遠。
等到地兒之後,卻發現除了趙家棟本人之外,已經有好幾個人等在那裏,趙家棟給衆人介紹,他尤其着重介紹其中兩位,其中一位已經半截入土的老頭,趙家棟說他姓王,是什麼“大國手”的總顧問,另一位邱姓中年男子,趙家棟說他是這部劇的導演。
而這兩位看上去都是棋迷,他們不僅認識老聶和李襄屏,邱導演還說他最愛看華領隊講棋。
李襄屏卻對什麼顧問導演不感興趣,他現在唯一感興趣的就是老施的扮演者,因此簡單的客套寒暄之後,他立馬直奔主題,詢問試鏡什麼時候開始。
趙家棟看了看錶:
“快了,估計他們已經快到,距離約定的時間已經不到半個小時,對了,幾位演員的資料都在辦公桌上,要不襄屏你先看看。”
李襄屏眉開眼笑:“好好我先看看我先看看。”
第六一零章 內行和外行
看過趙家棟提供的第一主角候選人名單,李襄屏很有點小喫驚,擺在最上面的那份資料,赫然是黃教主小明哥,第二位,王妃的前夫,後世被很多人稱爲軟飯男的李亞朋,第三位,陳坤……
這尼瑪在如今這年頭,好像也就是這幾位最紅啊,就連李襄屏這個不怎麼關注影視圈的人,現在也天天能在媒體上看到這些人的消息。
看着李襄屏在那翻看資料,趙家棟笑着開口:“襄屏,怎麼樣啊,趙叔準備找的這些人,你都還滿意嗎?”
“這,這些人這麼紅,他們能來演一部圍棋劇?”
趙家棟很隨意的一揮手,一副根本不擔心的樣子:“今天不討論能不能把人請來的問題,光說合不合適的問題,來,王老,邱導,呵呵,”
說到這的時候,趙家棟衝老聶以及華領隊微笑點頭:“還有圍棋界的幾大高手,咱們現在就先商量商量,看看哪位最合適,對了,咱們先討論施襄夏的人選,因爲在這部劇中,我們聽從襄屏的建議,把主要視角放在施襄夏身上,也就說他才整部劇是第一主角,咱們先討論他,然後再定範西屏的人選。”
看着趙家棟偶露崢嶸的“霸氣泄露”,李襄屏也覺得自己剛纔的擔心有點傻。趙家棟那是啥人?不誇張的說,他是整個娛樂圈站在食物鏈最頂端的那一小撮人。舉個很簡單的例子,後世提到某明星紅不紅,大家常會這樣說:嗯,某某某現在很紅,他拿到了很多影視資源。
沒錯,評價某明星紅不紅,能否“拿到資源”,這就是一個相當硬核的指標了,可是趙家棟這種,卻是可以“提供資源”的那一小撮人。
尤其他提供的資源還相當優質,比如“大高手”這部劇,這都還沒有開拍,就已經預定在央視一套播出,因此他和那些當紅明星,其實根本就是兩個階層。
如果再考慮到他現在不差錢,早早就已經融好了資,貌似他還真有資格霸氣一下。
想通了這個關節,李襄屏也就不操心別的了開始專心致志思考起自己外掛扮演者的問題。
只可惜非常遺憾,別看他對這部“大國手”挺上心,還嚷嚷着什麼老施扮演者非要他同意不可,可是真讓他拿出點具體意見,他這個外行還真拿不出來。
比如就拿黃教主小明哥來說,讓他扮演老施合適嗎?李襄屏說不出來?
如果好的話好在哪裏?不合適的話他又具體什麼地方不合適?李襄屏更說不出來。
另外還有,如果你覺得他不合適,那你個人又覺得最最合適?李襄屏當然同樣說不出來。
正是因爲什麼東西都說不出來,因此當人趙家棟真詢問他的意見,李襄屏當時就有點傻眼。
無奈之下,李襄屏只好直接祭出轉移視線大法,他把目光對準了老聶,裝出一副很尊重他的樣子:
“呵呵聶老師,您覺得呢?您覺得誰來扮演施襄夏最好?”
老聶這回卻沒有上李襄屏的當:“哈哈你問我?我劇本都沒看呢,都不知道這是個什麼故事,你們先聊你們先聊,我和華領隊這次過來呀,就是單純想表明一下我們圍棋界的態度,非常支持拍一部這樣的電視劇,來來來,讓我先看看劇本再說……”
說完之後,老聶若無旁人的開始翻看起劇本。
李襄屏沒有辦法,只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華領隊,華領隊一笑:
“我也是昨天才知道這事呀,所以我的態度和老聶一樣,現在根本就沒有發言權,不過襄屏你急啥,所謂術業有專攻,下圍棋我們是行家,可是拍影視劇,這裏還有這麼多行家,我看咱們還是先聽專家的吧。”
等華領隊把話說完,衆人的目光很自然就準了屋子裏其他倆位。李襄屏看得出來,趙家棟貌似對那個半截快入土的王老頭還挺尊重:
“王老,要不您先聊聊?”
而那個什麼王顧問還真的一點都不客氣,並且一開口就語出驚人:
“呵呵小趙啊,你這個劇本我看過,好劇本啊!要不是劇本好,我也不會答應來當這個顧問,不過我實話實說,要想把這個劇本故事完整拍出來,並且要拍得好看,派出味道,那你找的這幾個演員都不合適,不,別說那幾個當紅明星,這幾天我想遍國內演員,還真沒想到有一個合適的。”
聽到王老頭這樣說,李襄屏當時就側目,心說這人誰呀?口氣這麼大,還想遍國內演員?就你這小身板,你有資格想遍中國演員嗎。
李襄屏不以爲然,趙家棟卻愈發恭敬:
“王老您說,您覺得劇本什麼地方出了問題?”
老頭笑道:“不是劇本有問題,我剛纔說了,這真是一個好劇本,在看過這個劇本之後,現在連我都很想看到這部劇,只不過呢,這個劇本對演員的要求實在太高,真不是一般人能夠做到,在我看來,想演好範施這兩個角色,那非得演技超強的老戲骨不可,這其中尤其是施襄夏,由於他是第一主角,整部劇都是他的視角,因此想演好他,那非得貢獻出影帝級表演纔行。”
李襄屏聽了不明所以,沒想到他老頭突然對他一笑:
“呵呵襄屏,我聽說這部劇首先是你提出的構想,所以在整部劇當中,有非常多比賽場景是吧?並且我看了整個劇本,這些比賽的場景都非常重要,說是整個劇本的骨架都不爲過,是這樣嗎?”
“是的,王老我是這樣想,既然是圍棋題材,那當然要以圍棋爲主,有圍棋自然要有比賽,之所以設計那麼多比賽場景,我的本意其實就想告訴大家:圍棋,其實可以不用依附其他東西,光是講好圍棋故事本身,應該就可以足夠精彩。”
“沒錯,”老頭微笑點頭:“看過劇本之後,我非常明白你的意思,事實上整個故事也的確精彩,不過你想過沒有,既然這些比賽場景是如此重要,它們是整個劇本的骨架,整部劇的劇情全部都靠這些比賽推動,那怎麼才能把這些比賽場景拍得傳神呢?拍得好看呢?,最起碼最起碼,能拍得讓觀衆能看得懂呢?”
“這……”
老頭的一連串反問直接把李襄屏給問住,因爲對於這些問題,他這個外行一個都答不上來。
不過他雖然答不上來,卻也隱隱理解老頭爲什麼說這部劇對演員的要求很高。
在他自己設計的整個劇本框架當中,當然有大量比賽場景,例如,光是範施二人的十番棋就有兩次,並且在整部劇裏,這兩次比賽的涵義又是不同。
“當湖十局”自然是最後的高潮,而之前的那次範施十番,卻要反映老施的成長延遲,成長的焦慮以及範施二人的兄弟情義。
在比如施襄夏VS程蘭如的“九龍共舞”名局,在這部劇中,也賦予這盤比賽新的涵義:一,依然還是兄弟情義,這是施襄夏爲師兄報仇之局,二,通過這盤棋,表面劇中的施襄夏已經真正成長起來,也正是因爲他擊敗了當時的武林盟主程蘭如,這才讓“當湖十局”成爲可能。
不誇張的說,這樣一些比賽場景,基本都是這部劇的重頭戲,正如王老頭剛纔所說,因爲整部劇的劇情,其實都是靠這些比賽場景在推動。
正因爲這些都是重頭戲,那麼就連李襄屏這個外行都知道,這些比賽場景非常重要,來不得半點敷衍,這些戲的成敗,可以直接決定整部劇的成敗——
這樣的道理真的是粗淺易懂,其他不說,就說遠古時代的那些港產功夫片就知道,在上世紀七八十年代,香港人就算拍一部再爛的功夫片,然而最後一場打鬥場面他們也不會糊弄,一定會認真比劃一下。
爲什麼會這樣?因爲在遠古時代的港片當中,這場戲肯定是重頭戲,是最後的高潮,所以他們一般不會亂來。
拍爛片都不敢敷衍,那麼想拍一部合格劇甚至優秀劇,重頭戲自然就更不敢敷衍。
這樣問題就來了:如何用影視鏡頭,把一盤圍棋比賽拍得好看呢?
李襄屏是外行,所以他之前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同樣因爲這個外行,所以他即便現在在想,他也找不到任何頭緒。
因爲這不是簡單道服化能夠解決的問題。
不是演員的落子手勢很標準,棋盤上擺的棋形很正確,作爲道具的棋具很考究,用這些東西就能解決的問題。
因爲做到以上這些,只能算是基本合格,讓人覺得是那麼回事。
然而想得到更多,比如讓觀衆通過這些比賽場景,瞭解整盤棋棋局的走勢,甚至讀懂這盤棋背後的內涵,僅靠這些肯定解決不了問題。
在大多數時候,這些問題都有通過演員的表演來解決。
既然是要通過表演來解決,那就將產生一個新的問題:
圍棋是一種很內斂的遊戲,很“靜”的遊戲,雖然說作爲一名合格的演員,表達“喜怒哀樂”等情緒應該是一種基本功,然而圍棋中的喜怒哀樂,在大多數時候其實和正常情況下的情緒不同——
舉個很簡單的例子:一位棋手意識到自己很快將贏下一盤棋,一個他非常想贏的對手,一盤他非常想贏的棋!
那麼按照正常的情緒,這名棋手當時應該是“狂喜”纔對,最最起碼,他當時的內心也應該是充滿喜悅。
可是在影視劇中,演員能夠按照正常情緒去表演嗎?
比如李襄屏,他在獲得一個世界冠軍之前,他難道會在對手認輸之前“面露狂喜”?甚至還哈哈大笑?
這當然是不可能,假如誰要敢這樣演,李襄屏保證第一個衝上去拍死他。
可如果不這樣演,比如像大多數職業棋手贏棋之前,肯定大多數都“喜怒不形於色”——
毫無疑問,這樣演肯定更真實,然而這樣演的話,你讓觀衆看什麼?怎麼去表達你想要表達的東西?
李襄屏開始裝模作樣思考——
他當然是在那裝模作樣,因爲對於影視,他就一純外行,那麼像他這種人,他還能想出什麼東西?
總算還好,王老頭也算善解人意,知道他是外行,所以也就沒有爲難他,而是轉向那位邱教練道:
“小邱,你考慮過這問題沒?”
那位據說將擔任導演的中年人笑笑:
“之前倒是考慮過一點,只不過還不成熟,正準備向王老請教一下。”
這話再次引來李襄屏側目,他心說果然是術業有專攻啊,瞧瞧瞧瞧,自己之前根本就沒想過這個問題,可是人家當導演的,不僅早就考慮到了,甚至都還想到解決辦法。
也許是正好看到李襄屏看過了,那位邱導演突然衝李襄屏一笑:
“襄屏你知道吧,其實真要說起來,我想到的辦法還和你有關。”
“啊?!”
“,呵呵,真的,襄屏你可能不知道,我是你的超級棋迷,只要是你的比賽,我幾乎一場不拉全部看過,正是看你的比賽看多了,倒是讓我得到一個啓發。”
“哦?”
這下李襄屏是真來興趣了:
“什麼啓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