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六九章 這個題親自來解
提到“當湖三”,那確實是挺有意思的一盤棋。
懂點圍棋的當然都知道,“當湖十局”極其有名,從它誕生之日開始,就被譽爲中古棋的最巔峯。
也正是因爲如此,所以從清代開始,再到民國,再到現代,一直有名家棋手對那11盤棋進行講解和評述。
長期以來,“當湖三”一直被認爲是“當湖十局”中質量最低的,且不說和公認最精彩最激烈的“當湖七”,“當湖八”相比,就算和其他幾盤棋相比,“當湖三”也顯得精妙程度不夠,對局雙方的失誤和漏招更是“當湖十局”中之最。
直到在真實歷史中的幾年之後,申城的李家慶老師憑藉他對中古棋的熱愛,憑藉他對“當湖十局”將近40年的研究,在當年的“圍棋TV”當中對“當湖三”進行詳細的拆解和分析,並分享他自己的心得,他很明確的告訴大家:
“當湖三”同樣是一局不可多得的傳世名譜!
在前世的時候,李襄屏其實就已經看過李家慶老師的視頻講,並且他當時就被李家慶老施折服,認可了他的觀點。
而到了現在,李襄屏都研習那麼長時間狗招了,並且“當湖”的當事人之一都已經成爲他的外掛了,他對“當湖三”也有了進一步的認識。
現在的李襄屏認爲:“當湖三”不僅是人類圍棋範疇的傳世名譜,更可以當作是範施二人的代表作。
無他,因爲一張棋譜想當作“代表作”的話,李襄屏認爲有一個基本要求:這張棋譜必須要有鮮明的特徵,能比較明顯的看到對局者的棋風和特點,並且還能通過這張棋譜,感受到兩人棋風的差異,這樣的棋譜才能成爲“代表作”。
爲什麼這樣說呢,舉一個很簡單的例子,當年的日本“六超”當中有兩位風格非常鮮明的棋手,一位是“宇宙流”武宮正樹先生,一位是“鑽地鼬鼠”老趙趙治勳。
然而儘管他們的風格是如此鮮明,但是在他們的職業生涯,那也不是之下一種棋的,也就說武宮同樣會下取地的棋,老趙圍起大模樣來同樣像模像樣。
這其中武宮還少點,但老趙用“宇宙流”戰法獲勝的棋局其實相當多。
但是很明顯,老趙用“宇宙流”取勝的戰例,就不適合當他的代表作了,因爲那樣一些棋譜,體現不了他“鑽地鼬鼠”這個最大的特點。
而在李襄屏眼中,“當湖三”應該就可以看作是範施二人的代表作了。
因爲在那盤棋當中,兩人的風格都得到近乎完美的展示,並且展現出來的差異性,其實還要超過公認水平更高的“當湖七”和“當湖八”,所以這就是“當湖三”有意思的地方。
至於說到範施二人的棋風差異——嗯,請體諒李襄屏只是一個學渣理工男,所以就他那點文字素養,他還真說不太清楚這個問題,所以想來想去,那還是隻能借鑑一下古人對範施的評價:
西屏奇妙高遠,如神龍擺尾,莫測首尾,定庵則邃密精嚴,如老驥馳騁,不失步驟。
嗯,像這種一看就很有文化的形容,那其實就只可意會,不可言傳了,反正像李襄屏這種沒什麼文化的人,他的“意會”是這樣:
範西屏就像現代那種最頂級的學霸文科生,他的棋非常具有想象力和創造力。
而老施呢?那當然就是一個頂級學霸理工男,他下的棋沒有範棋聖好看,也沒有那麼多的想象力和創造力,但他卻非常擅長解決實際問題,比如範施二人交手,無論對手出什麼樣的難題,老施好像都能在棋盤上找到解決辦法,這也是他能在“當湖”中多勝一局的原因。
而曾經被認爲質量一般的“當湖三”,就把兩人不同的鮮明風格展現得淋漓盡致,所以李襄屏認爲這可以算是兩人的代表作。
既然是代表作,那麼另外一個有意思的問題來了:既然這盤棋的質量相當之高,都有資格稱爲“傳世名譜”,那麼在之後的幾百年間,爲什麼那麼多名家高手對它評價不高呢?甚至還認爲是“當湖”中質量最差的一局?
李襄屏認爲這就是關鍵,要了解中古棋最大的特點以及範施二人最大的棋風差異,恰恰就可以在那些錯誤的點評中找到答案。
在歷史上,各個年代的棋手對“當湖三”的點評出現非常多的謬誤,李襄屏現在歸納一下,出現那些謬誤主要有兩個原因。
第一,後輩棋手的傲慢和偏見。
畢竟“進化論”之類的理念根深蒂固,後世棋手無論表現得有多尊重範施,但潛意識裏總認爲圍棋技術可以累積,根據時代的發展,圍棋水平總在進步,這樣在解說和點評的時候——
可能連解說者自己都沒注意到,他們其實已經在俯視“當湖”,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心態在進行講解和點評。
更重要的是,後世的那些解說者大多學的是日本棋,他們熟悉的是曾經的日本圍棋理念——大家當然都知道,以小目爲主的日本圍棋理念和中古棋有很大不同,這樣以日本圍棋理念去講解中古棋,出現謬誤不僅非常正常,其實也在所難免。
一如後世狗狗圍棋那樣的“開局點三三”,這用過去的日本圍棋理論是無論如何都解釋不清的。
這其中唯一不同就是:狗狗的實力太強橫了,就算你解釋不通也必須接受,而範施呢,反正後人又沒法和他們交手,所以那些謬誤一直存在了幾百年。
第二,中古棋的中盤戰鬥力太強悍了,就拿“當湖三”來說,那盤棋呈現的中盤戰鬥,不僅要超過上世紀八十年代以前的大部分現代棋局,即便在進入新世紀後,在狗狗出世以前,也少有現代棋譜能和“當湖三”相比。
所以說句不客氣的話,後世的很多解說者——不能說他們沒看懂,但幾乎沒有一個人喫透,所以在解說時候不僅謬誤百出,甚至還出現南轅北轍的情況。
李襄屏記得自己前世看各個年代各個版本對“當湖三”的解釋,都認爲在行至中盤的時候,由於老施之前一個選擇可能有問題,不僅葬送了序盤的少許優勢,並且直接陷入苦戰,讓自己處於受攻境地。
然後在後面的攻防戰當中,範西屏卻莫名其妙下軟了,甚至有屠龍的機會都沒有下手,放棄好幾個一錘定音的機會,完全沒有表現出一個古棋聖的正常水準。
這樣等到第一階段攻防戰結束,老施弄出一個大型雙活,這樣就算是暫時站穩腳跟了,然而等他剛剛站穩腳跟,卻馬上又出現致命失誤,遭到範棋聖一連串排山倒海般的攻擊,直接把比賽帶走。
以上就是幾乎所有版本講解的主脈絡,也正是因爲這樣的脈絡,這當然就導致大家對“當湖三”評價不高了,因爲那些點評假如正確的話,那盤棋完全就是“錯進錯出”,別說是什麼傳世名譜了,連範施的正常水準都沒達到。
那麼這樣的脈絡正確嗎?
當年李家慶老師用他40年的潛心研究告訴大家,不僅如此,後來等狗狗出世以後,有人拿“當湖三”去遛狗,狗狗也告訴大家,這個脈絡完全錯誤。
那盤棋的真相是:在100手之前,老施一直下得很好,他一直穩穩的把控局勢,並且一直保持着微弱優勢,他不僅沒有受攻,沒有陷入苦戰,真正受到攻擊的一方其實是範棋聖纔對——
瞧瞧,過去那些解說者,連攻守立場都完全搞錯,那麼這樣的講解和點評當然就是南轅北轍了,不可能不出現錯誤。
而連這種攻守立場都搞不清,這其實就是算路的差距,實力的差距,證明至少在中盤戰鬥力方面,他們並沒有達到範施的高度。
當然嘍,那些講解者也說對了一部分,也就是在第一個大型攻防戰結束之後(具體就是那個大型雙活完成後不久)老施確實是出現了失誤,這讓範棋聖一波攻擊把比賽帶走。
不過李襄屏想說的是,當他後世看過“當湖三”的“遛狗”之後,他倒是覺得老施出現失誤是人之常情,只要是人類就在所難免。
畢竟在一盤圍棋比賽當中,當一個計算量非常大的大型攻防結束,人類棋手就很容易鬆懈,尤其當你還處於優勢,那就更不容易進行節奏切換——
老施當時其實就是出現了這個問題,因爲當那個雙活出現,當時的局面肯定是他優勢,所以他就沒有做好這種節奏切換,幾步棋之後就下出敗着。
反觀範聖就不同,他當時的判斷肯定和老施一樣,知道自己形勢稍差,這樣站在他的立場,他當然就不敢有任何鬆懈。
“襄屏小友,現在請幫我落子某處某處。”
“咦!襄屏小友?襄屏小友……”
面對老施的連連發聲,李襄屏卻像是完全沒聽到一般,他抱頭對着棋盤苦思——
還是之前說的,今天這盤進程和“當湖三”很像。
尤其是小李剛纔那手棋,和“當湖三”的轉折點就更像。
這是一步“斷”,是“棋從斷處生”的那個“斷”。
真實歷史中的“當湖三”,老施就是從那手“斷”開始走上了不歸路。
不僅如此,這其中還有一個細節讓李襄屏印象深刻,那就是李家慶老師在解說當湖三的時候,由於李老師畢竟是業餘棋手,所以他說根據他的拆解,只要範西屏走到那步“斷”,施襄夏好像總是要差一點。
然而根據後來的遛狗,國產的“絕藝”告訴李襄屏,李老師的這個說法還是有誤,“絕藝”幫老施找到一個匪夷所思的抵抗,依然能夠維持微弱的優勢。
所謂“千古無同局”,今天的棋形當然和“當湖三”完全不同。
但是因爲李襄屏早有警惕,所以當老施剛毅發聲,他就知道老施這樣下不行,假如自己不想事的根據他的指示落子,那麼這盤比賽的結局多半就和“當湖三”一樣。
只可惜李襄屏雖然發現了問題,這時候卻並沒有找到解決問題的方法——
一如當初的李家慶老師並沒有找到“絕藝”給出的答案一樣。
畢竟絕藝的那個選點太過高深也太過匪夷所思了,妥妥一步“高階狗招”。
“嘿嘿,本來老施纔是解題達人嘛,不過誰讓絕藝早早就被我註冊了呢,既然這樣,那麼今天這個題,那還是讓我來解解吧……”
李襄屏繼續沉思,因爲他心裏非常清楚,能否解開這個題,其實就是本局勝負的關鍵。
第七七零章 人類已經無法阻擋李襄屏
時間來到大概下午兩點一刻,進過將近50分鐘的長考,卻是終於被李襄屏找到答案了。
解開題之後的李襄屏心裏一陣暢快,嗯,他現在這種暢快,大概就像早年數學高考的時候,做出最後那道“壓軸題”的那種暢快。
可能也正是因爲這種暢快吧,於是在快速驗算一遍之後,他都沒有和自己的外掛吱一聲,擅作主張把那手棋拍到棋盤之上。
這是全局的第94手,有了這手棋之後,至少在李襄屏自己的算路中,他認爲還是能夠維持相當的優勢吧。
大概兩分鐘之後,老施的聲音終於想起:
“哎喲襄屏小友,此手,此手……襄屏小友果然是天縱之才,定庵不如也……”
李襄屏聽了又是一陣暢快——要說這麼多年來,他也沒少聽外掛的馬屁話,但是這一次的情況卻有所不同,因爲老施的驚訝是真的,意外也完全是真的,這當然就顯得他這次的馬屁更加情真意切。
“哈哈不值一提,雕蟲小技耳,好了定庵兄,你剛纔只是不小心,我幫你打過這個補丁之後,後面還是你自己來繼續吧。”
“好的。”
畢竟是在比賽當中,因此進行過簡單交流之後,兩人馬上閉嘴,靜待對手會如何回應。
而小李的回應並沒有馬上到來。
這樣在又過了5分鐘之後,李襄屏不禁抬頭看了對手一眼。
留着一頭長髮的小李正對着棋盤凝神思考,而他現在的表情,外人也許看不出什麼異樣吧,但李襄屏畢竟已經和他交手30多次,所以從他現在的神態當中,李襄屏依然捕捉到一絲若有若無的苦笑和無奈。
於是李襄屏當時就秒懂:自己剛纔的這手棋,小李應該是也沒算到的,而他現在的表情,正如一個獵手佈下一個陷阱,那個陷阱本身他自己當然知道,只不過在他佈置陷阱的時候,他自己其實也沒算清要如何逃脫這個陷阱。
也正是因爲如此,所以當他看到李襄屏的應手,他纔會露出這種無奈的表情。
“唉~~~小李呀……”
在這一刻,李襄屏再次湧起對小李的一點敬意——
雖然自己再一次識破了他的陷阱,並且對他保持着超高的勝率,但是不要忘了,這次自己又一次作弊了,並且只要簡單回顧過去將近8年時間,小李是逼着自己和老施聯手作弊最多的那個職業棋手。
拋開這些,其實僅看今天這盤棋,就能看出小李依然保持着旺盛的鬥志,他根本沒有被自己嚇到,從沒放棄正面擊敗自己的想法。
而從前面的進程來看,李襄屏認爲小李同樣進步了,他的行棋路線愈發詭異,“殭屍流”愈發高級,高級到已經能夠迷惑老施的程度了。
就拿他今天這個陷阱來說,說實話這也就是因爲這是出自小李之手了,這才讓李襄屏保持這足夠的警惕性。
假如今天坐在對面的不是小李,而是換成當今棋壇其他任何一位頂尖高手,那說實話無論是古大力孔二傑,或者是李滄浩張栩還是陳小強,李襄屏基本會和自己外掛一個反應,一頭就栽進這個陷阱。
所以從這點就能看出,小李依然是那個最頂尖的人類勝負師——
在具體的棋藝方面,自己和老施聯手當然還是能夠強壓他一頭,然而他那種勝負師的氣質,李襄屏自認爲還是比不過他。
“嗯,這是我最後一次爭奪世界冠軍了,所以沒有辦法呀世石兄,爲了來個完美收官,我該作弊時候還是會作弊的,好在你現在也還年輕,等我退出傳統賽事後,能取得什麼樣的戰績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就在李襄屏這樣的胡思亂想當中,首局比賽迎來了終局。
下午4點差一點,當李襄屏落下全局的第166手,小李就選擇了黯然投子認負——
其實當李襄屏的白94一出手,這盤棋就已經精華已盡了,因爲小李和其他人不同,尤其是和大李不同。
其他人在和李襄屏交手的時候,依然還會存在“拉長戰線”之類的想法。
但小李卻從不這樣,尤其是最近一兩年,他和李襄屏下棋賭性十足,會下很多孤注一擲的招法。
他像是永遠在等待那個“一擊必中”的機會。
一如他今天這樣的操作。
而現在既然沒有等到,後面還能堅持70多手棋,這已經很讓李襄屏佩服他的鋼鐵神經了。
1比0!李襄屏再次拿到賽點。
並且在贏下這盤棋之後,李襄屏的連勝紀錄也累積到43局。
讓李襄屏覺得搞笑的是,好像到了這個時候,外界媒體才反應過來。
首先是韓國媒體率先反應過來,是他們首先報道李襄屏打破了大李的連勝紀錄,接着中國媒體馬上跟進,最後日本媒體也跟着轉載……
於是在首局比賽結束後的第2天,具體比賽本身已經沒有人去提了,落敗者小李更是被大家當成透明人,幾乎所有媒體都在報道李襄屏的43連勝,接着就是報道他近在咫尺的第3個“金滿貫”。
李襄屏也不知道是不是這樣的報道影響了小李的心情,總之到了第2天的第2局,這盤親自出馬的李襄屏收穫了一盤完勝。
本局比賽小李完全沒有發揮出正常水平,各種神出鬼沒的手段完全看不到了,也沒看到什麼匪夷所思的精妙構思,這讓李襄屏比較輕鬆就斬獲勝利。
44連勝!李襄屏個人第23個世界冠軍到手!
在這一刻,他對職業棋壇的統治力也達到了最頂峯!
人類已經無法阻擋李襄屏!
這是在“LG杯”結束之後,韓國媒體打出來的最醒目文章標題,那麼很自然的,如此狗血的標題一出,再次引起中日媒體瘋狂轉載。
而“LG杯”結束之後,李襄屏馬上就對準了接下來的“農心杯”了。
“農心杯”前兩階段比賽已經結束,第3階段的比賽將在春節結束之後不久的2月底到3月初進行。
比賽比到現在,中國隊還剩李襄屏和古大力兩人,韓國隊還存活大小李,最驚訝是日本的張栩還存活,只不過接下來的第一場比賽,將是他迎接韓國隊副將的挑戰,也就說如果日本隊想奪冠的話,張栩需要連過4關,這幾乎是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而這個比賽,將會是李襄屏最後一次代表中國隊出戰,等“農心杯”結束,他就準備找個合適的時間對外公佈自己的決定,所以他不盤算一下不行。
“嗯,能下幾盤還是要先看大力兄的了,假如他一局不勝,那咱們就還剩2局,他拿下一局,那咱們就只剩一局,假如他像上屆那樣一杆到底呢,那和小李這局其實就已經是最後一局了,定庵兄,那你希望是哪種情況呀。”
老施笑道:
“呵呵,雖然我這樣說可能不好,但我還是希望古大力表現差點吧,最起碼不要連勝到底。”
“哈哈定庵兄,你這個傢伙……”
比賽的事以後再說,結束了這趟韓國之行,春節已經近在眼前了,什麼事情都是先過完這個年才說。
農曆大年初三,李襄屏再一次來到朝廷臺演播大廳,參加一年一度的“體壇盛典”。
作爲連續參加這麼多年的老油條,李襄屏對這樣的活動已經輕車熟路了,但主持人撒貝寧還是感到有點異樣,他感覺李襄屏好像比去年活躍了很多——
他當然不會知道,李襄屏考慮到假如自己3月公佈消息,那明年很可能就來不了這個舞臺了,可能正是心存這樣的念頭,他的表現確實和以往有所不同。
剛結束這個頒獎晚會,到了大年初四,一大早李襄屏還在牀上睡懶覺呢,卻看到趙道愷嘻皮笑臉湊到自己面前。
李襄屏對死黨還是很瞭解,於是他笑着問道:
“說吧,你小子有什麼事?”
“哈哈沒什麼事,”
趙道愷嘻皮笑臉道:“李大棋聖,江湖救急,江湖救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