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九章 妙手並非偶得
擊敗了曹勳玄九段,李襄屏伸個懶腰,就準備在賽場逛一下了,畢竟這是世界大賽的賽場,上輩子的李襄屏可是從來沒有這樣的經歷,更何況第2輪比賽就要在後天進行,今天晚上就要抽籤,李襄屏也想趁機看看其他棋手的情況。
“襄屏,這裏……”
只可惜還沒有開逛,他就被人攔住了,喊他的人是“圍棋天地”的張小勇記者,他在隔壁的研究室門口對李襄屏招手。
李襄屏回頭看了一下,他發現大多數比賽都還沒結束呢,並且在這個時間段,應該大多數棋局都處於即將分出勝負的關鍵時刻,那麼在這個時候去觀戰,好像確實不太合適。
於是李襄屏離開比賽大廳,朝張大記者那個方向走去,到了研究室門口後,張大記者滿臉堆笑,他親熱的擂了李襄屏一拳:
“厲害了,老曹居然都被你拿下……嘖嘖,襄屏快進來和我們一塊看棋。”
李襄屏卻是知道,面前這位算是老曹的粉絲了,他幾年前出版了一本老曹的對局集,可以說正是他把“柔風快槍”這個名號介紹給中國棋迷。
走在路上的時候,張小勇就開始向李襄屏約稿了:
“襄屏你明天沒什麼事吧?沒什麼事的話我過來找你,把今天這盤棋的情況詳細給大家介紹一下,嘖嘖,你今天那步棋,那簡直就是一枚深水炸彈般的妙手啊,我認爲入選我們雜誌的年度妙手都沒問題,所以一定要請你來親自講解一下。”
“明天?明天我還要上學呢,張記者要不晚上吧,等晚上抽完籤以後,咱們一起把這盤棋擺一下。”
張大記者先是愕然,他這纔想起面前這位還是業餘棋手呢,正經身份是一名初二的學生,然後他呵呵一笑:
“呵呵那行,晚上就晚上吧,晚上好,說實話我現在還真有點迫不及待,想知道你比賽時候是怎麼想到這步妙手的。”
“妙手其實並非偶得……”李襄屏在心裏這樣感慨一句。
說句心裏話,這其實也是他今天想主動講解這盤棋的原因。通過今天這盤棋,李襄屏對自己外掛的棋力,尤其是對施大棋聖的中盤力量有了一個更加深刻的認識,這就讓他有了介紹一下的衝動。
在李襄屏看來,老曹今天輸給老施真的並非偶然,從事後看,李襄屏認爲老曹完全是戰略選擇出現失誤了,由於他在佈局階段“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下法,這就讓他在開局階段沒有佔到任何優勢。
這就相當於什麼呢?這好像就相當於對局雙方都跳過佈局階段,直接進行中盤角力了。而雙方比拼中盤力量的結果,現在看來明顯是老施略勝一籌。
外人看到這盤棋,也許會盛讚老施那步“深水炸彈般的妙手”,然而作爲一名距離最近的旁觀者,李襄屏卻知道真相併非如此。
因爲他可是在對局時候,和自己外掛有過好幾次交流的,因此在現在的李襄屏看來,那步妙手完全是水到渠成的產物,只能算是“最後一擊”而已,而並非全部的勝因。
人們常常盛讚“妙手偶得”,然而說句實話,在圍棋領域,一步並非“偶得”的妙手,其實要比“妙手偶得”更加難能可貴。因爲前者意味着常態,意味着更高的水平,意味着可以經常下出這樣的妙手。
這些就是李襄屏想主動介紹這盤棋的原因。
就在片言隻語之間,兩人來到隔壁的研究室,研究室很大,人也很多,不過在這時候,李襄屏卻並沒在這看到什麼成名棋手。李襄屏開始還有的奇怪,不過他一想很快釋然。
因爲這雖然是世界大賽,但畢竟只是首輪比賽而已,因此圍棋界的那些成名高手,他們要麼還在比賽中,而那些沒參賽的成名高手呢,李襄屏設身處地想一下,如果是自己的話,那當然也不太可能在這個時候來到這裏。
研究室主要按國籍劃分幾個區域,張大記者和李襄屏自然是來到中國人所在的區域。
“哈,我們的小英雄凱旋了,好,好。”
看到坐在最上首的兩位,李襄屏禮貌的上前打聲招呼:
“王老好,華老師好。”
李襄屏口中的“王老”是王魯南,他目前是中國圍棋協會的副主席,並且現在誰都知道,他即將接任中國圍棋另一位元老陳超越,擔任中國棋院的院長。
而李襄屏口中的“華老師”,那當然就是中國圍棋另一位元老華以剛,他目前是中國棋院圍棋部的主任兼國家圍棋隊的領隊,不過在過一段時間,他即將升任中國棋院的副院長。
應該說兩位都是圍棋界的大佬啊,不過在這個時候,李襄屏和這兩位並不熟,更沒有什麼交情,而同樣的,這兩位同樣對李襄屏不熟,畢竟在最近幾年,託老聶的福,學棋的棋童多了起來,像李襄屏這樣的衝段少年海了去了。
正是因爲這個原因,兩位大佬雖然對李襄屏很客氣,態度也非常和藹,但是在客套寒暄幾句並對李襄屏表示祝賀後,大家也沒更多交流了,而把注意力放在其他還沒結束的比賽當中。
李襄屏注意到,兩位大佬面前擺了兩盤棋,這應該是還在進行的兩盤比賽,聽了一會大夥議論,李襄屏知道這其中一盤是常浩的比賽,另一盤則是俞彬的對局。
至於爲什麼是這兩盤呢?這當然也很好理解,畢竟這兩人目前在國內等級分排名前二,那麼在馬曉飛不參賽的情況下,這兩位自然就被寄於厚望,被認爲是所有參賽的中國棋手中最有競爭實力的,因此引起兩位大佬關注再正常不過。
要知道這些大佬的視角當然和普通棋迷不一樣,比如在首輪比賽,在普通棋迷看來,那當然是“絕藝”VS老曹比常浩VS樸智恩更加吸引眼球,而在注重成績的大佬們看來呢?那當然就是常浩那盤棋更加重要了。這也就是兩位大佬面前會擺這兩盤棋的原因。
看到這一幕,李襄屏當然不會有什麼“憤憤不平”之類的情緒,只是作爲一名重生者,他心裏生出另外一分感慨啊。
從後世的角度來看,目前的中國圍棋處於一個極度低谷時期,爲什麼會如此低谷呢?李襄屏認爲從面前這兩盤棋,其實就可以管中規豹。
常浩和俞彬是合格的領軍人物嗎?真心不吹不黑,李襄屏真心認爲他們倆都不合格。俞彬九段自不用說了,他天生就是“萬年老二”的氣質,而現階段的常浩雖然已經是國內等級分第一,但李襄屏知道他現在遠未成熟,肩膀稚嫩得很,還根本就扛不起中國圍棋的大棋。
說句實話,目前的中國棋壇,真正靠得住的棋手那還是要屬馬曉飛,可偏偏馬曉飛就是下不過李滄浩,這纔是中國圍棋所謂“黑暗十年”的真正主因了。
“嗯,以老施這盤展現出來‘妙手並非偶得’的能力,不知道他能不能把中國圍棋的黑暗期縮短几年呀……”
就在李襄屏想入非非的時候。
“襄屏,襄屏……”卻是華領隊主動找李襄屏說話了,華領隊含笑對李襄屏說道:
“襄屏能不能幫我們判斷一下這兩盤棋的勝負呀?”
由於這兩盤棋都已經接近尾聲,並且自己還有個外掛呢,因此李襄屏很快給出判斷,並且還是很肯定的判斷:
“常老師已經勝定,而俞老師……我認爲他已經敗定……”
過了下午5點,首輪各盤比賽開始陸續結束了。第二位結束戰鬥的是古大力,不過他卻是輸棋了,他竟然敗給已經50多歲的加藤正夫九段,“古一輪”的帽子貌似還要繼續帶下去。
緊接着,常浩擊敗韓國女棋手樸智恩,俞彬輸給日本棋手王立誠,李襄屏兩盤棋預測準確。
在緊接着,王壘拿下對手,周鶴楊贏下比賽,中國已經有4位棋手進入16強。
只可惜在那之後,就再也沒有中國棋手贏棋的消息了。這樣一來,到晚上6點多鐘比賽全部結束,中國棋手4勝5負,只有4名棋手進入16強。
晚上7點半鐘,第2輪比賽進行抽籤。
當確認對手後,李襄屏笑了,因爲他也不知道這個籤位是好是壞。
因爲他的對手是加藤正夫九段,是第一輪淘汰古大力的加藤正夫九段。
第七零章 不好評估的對手
“襄屏小友,以往確定對手之後,你總要跟我詳細介紹一番對手情況,今日卻是爲何不介紹了?”
李襄屏苦笑:“定庵兄,非是我不想介紹,只是此對手之情況有點特殊,我怕我描述不太準確,最後誤導定庵兄也。”
“哦?這卻是爲何?”
李襄屏沒有馬上回復自己外掛的問題了,因爲他剛纔沒有亂說,面對下一個對手加藤正夫九段,他現在確實不知道應該怎麼去描述。
出生於1947年的加藤先生現在已經53歲,嗯,這如果放在後世那個“20多歲稱老將,30多歲開始下‘快樂圍棋’”的年代,那麼遇到這樣的對手根本就沒什麼好說,絕逼算是個上上籤呀。
然而李襄屏卻知道,這樣的觀點或想法,放在這個年代並不合適,尤其是放在日本圍棋史乃至世界圍棋歷上一個重要標籤——日本“六超”身上好像就更不合適。
後世的棋迷很難理解,這年代日本棋手的職業壽命爲什麼能那麼長,尤其是日本的六大超一流,從最年長的大竹英雄50歲還能獲得世界冠軍,到最年輕的趙治勳60多歲還能在國內獲得頭銜。
後世有一種說法,認爲日本棋手的職業壽命之所以能那麼長,主要是過去這個年代的圍棋水平偏低,競爭不夠激烈所致。
不過說句實話,李襄屏對這種說法一點都不敢苟同,他認爲這種說法有點太過於想當然了,就像圍棋界的“進化論”和“技術積累”一樣,根本就沒有任何根據。
這裏“水平高低”不去說它,畢竟不同時期的圍棋水平,根本就沒法進行很精確的比較,你有100條理由認爲後世的水平更高,但反對者可能就能找到101條理由論證後世的水平更低——反正誰的理由都是由他自己說的,沒有任何人可以證明自己說的理由就一定是真理。
單說“過去那個年代的競爭不夠激烈”,這個說法顯然就站不住腳了,事實上從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末開始,日本棋壇的競爭就夠激烈了,他們那個時候光九段就有90多個,最高峯時期接近400位職業棋手。
還是那句話,整體水平的高低不去管它,這麼多棋手競爭就那麼幾個頭銜,這樣的競爭還不夠激烈?
林海峯先生就曾經說過,他每次一盤“兩日製”比賽下來,幾乎都要瘦下好幾斤——請注意!他說的是每一盤,而不是說每一次系列賽,這樣的競爭還會不激烈?
因此說句實話,和“過去那個年代”相比,李襄屏倒是認爲後世的棋壇競爭那纔是真正不夠激烈。原因很簡單,因爲後世的棋手“早衰”現象太嚴重。
因爲早衰,讓很多有天賦的棋手剛對圍棋有點理解就馬上退居職業二線了,因爲早衰,讓圍棋這樣一個智力遊戲,到後世單純變成一個比拼體力和精力的遊戲。
當然嘍,比拼體力那也是會流汗,在某種程度也稱得上辛苦,但比拼體力就一定比比拼智力激烈?
所以也正是因爲這個原因,因此李襄屏是從來不相信什麼“進化論”的。
他認爲後世棋手的“早衰”,那還真不是因爲什麼競爭更激烈,說的難聽點,只是因爲後世的條件更好了,很多棋手功成名就以後,他們不需要堅持棋道的修行,不需要依靠贏棋就能生活的很好了。
這其實才是早衰的主因!
從常浩到古大力,乃至韓國的李滄浩,其實都是他們自己內心先放棄的,這才造成他們無法在一線堅持。所謂競爭更加激烈神馬的,只是這些人爲自己的早衰找的藉口而已。
好吧,也許李襄屏的觀點屬於“非主流”,但恰恰就是他這種“非主流”的看法,讓他真的不敢小瞧下一輪比賽的對手加藤先生。
雖然在日本“六超”當中,加藤先生是唯一非世界冠軍獲得者,貌似最弱的一個。
雖然加藤先生的巔峯期,貌似還在遙遠的70年代末到80年代上半葉,距離現在已經足足有20年。
雖然加藤先生是圍棋界有名的“綠葉”,因爲他職業生涯最有名的幾盤棋,貌似都是充當別人的背景。例如日本第二屆“棋聖戰”決賽第5局,他在3比1領先的情況下被對手屠條一條百目巨龍,一舉成就了藤澤老神棍的“百目殺棋名局”。
再比如在第3屆中日圍棋擂臺賽中,擔任主將的他敗在老聶手上,一舉成就了老聶的歷史地位,甚至算是一舉成就了中國圍棋。
雖然現在的加藤先生已經擔任日本棋院的理事,他把很多精力放在推動日本棋院改革上,甚至他現在的身體也不算好,因爲在真實歷史中,他只要再過4年,就因爲腦溢血而離世了。
然而儘管有這麼多“雖然”,李襄屏依然不敢小瞧現在的加藤先生啊。
原因很簡單,因爲現在的加藤先生,他競技狀態真是好得出奇。
李襄屏說得沒錯,在真實歷史中,在加藤先生生命的最後幾年,那還真是算他職業生涯的一個小高潮,雖然不能和他“王座”九連霸的最巔峯時期相比吧,但也算是他職業生涯的一個高光時刻。
剛剛完勝中國的“新人王”古大力自不用說了,在日本歷史最悠久的“本因坊戰”中,他剛剛獲得挑戰權,並且李襄屏知道,如果歷史沒發生改變的話,他就將成爲明年的“本因坊”,一位50多歲的“本因坊”。
不僅如此,最近幾年李滄浩統治世界棋壇,可以說完全是一副君臨天下的姿態,然而他在去年的“富士通杯”中,卻曾經完敗給加藤正夫一盤。
是那種真正的完敗!因爲那個時候的李襄屏還在學棋,所以他印象非常深刻,在當時的那盤比賽當中,加藤像是重回巔峯,完全恢復當年“天煞星”的風采,在激烈的對攻中,老加藤一步非常隱蔽的冷着,妙殺李滄浩幾個棋精,迫使他不到150手就中盤認輸。
“對了定庵兄,此對手早年喜好攻殺,直線算路能力超強,年輕時被譽爲那東瀛棋界之‘劊子手’,‘天煞星’,而步入中年之後,此人棋風卻爲之一變,變得細膩起來,某次他們國內番棋決戰,此人3比2獲勝,而他贏的3盤,加起來只贏一子半,因此又被稱爲‘官子加藤’和‘半目加藤’。面對如此對手,我卻不知要如何給你建議了,定庵兄一切自己看着辦吧。”
“哦?呵呵,如此對手卻也有趣,那行,我自己看着辦就看着辦吧。”
休息一天之後,“三星杯”16強戰繼續在中國棋院進行。
幾百歲的施大棋聖和50多歲的加藤先生,他們又會創造出什麼樣的棋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