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有仇不報非君子
楊明峯懷抱着那一摞子收回的文件進了辦公室。他徑直來到碎紙機邊,嘩啦嘩啦一份一份地碎掉。文件爲什麼要收回呀?這是制度。你想啊,這些文件名義上都是討論稿,只有標上紅頭,打上編號,通過行文渠道逐級流轉,纔算是正式下發的文件。如若這些半成品的討論稿流傳出去,惹出些驢脣不對馬嘴的謠言滿天飛,多不嚴肅,危害多大呀!所以,不但要收回,而且還要毀屍滅跡。
劉立新聽見碎紙機歡叫,立刻放下手裏的活兒,湊了上來。“哎,討論得怎麼樣?”他詭異地眨着眼睛,不懷好意地笑着問,“沒在會場裏吵起來吧?”
“呵呵,差點。”楊明峯壓着嗓子,臉上閃過一絲幸災樂禍,“要不是讓達總強行給按住,今天還不知道要鬧騰個什麼奶奶樣呢。”
“嗯,說句實在話,就這一點兒來說,我還是挺佩服達文彬的。”劉立新品味地咂吧了兩下嘴,悠悠地說,“關鍵的時候能下得了手,鎮得住!要說這管理呀,就得寬嚴結合,越是對付那幫高層,越不能心慈手軟。”
楊明峯把一份卡在碎紙機裏的文件倒出來,分拆開,加重的語氣說:“不過最後還是有一項沒有通過。”
“哦,這倒是有意思,快說說。”劉立新隨手扯過幾份文件,幫忙塞進黑魆魆的槽口裏,似乎很興奮的樣子。
楊明峯就把與天津某集團互相參股的事情給他簡要地說了一遍。沒想到還沒說完,劉立新就努努着眼珠子,亟亟地說:“果然已經開始動手了,沒想到那麼快,而且挑得還是國企!”他低頭想了想,猛然抬頭,很警覺地問,“都是哪些人反對?”
“戈總。而且今天他在討論文件的時候,也是站在對立面上。”楊明峯不解地望着劉立新,慢吞吞地說。
“戈一兵?”劉立新喫了一驚,難以置信的樣子,噝噝地說,“難道他一個搞技術的,還有什麼不切實際的想法不成?”
這時候,郝震大搖大擺地進來了。一進門,看見楊明峯和劉立新師徒倆臉衝牆,躲在屋子一角在竊竊私語。郝震跑過去,一手一個搭在二人肩膀上,懇切的聲音說:“中午有飯局,你們去不去?”見楊明峯笑而不答,他就將目標轉向劉立新,壞笑着說,“劉立新,以後咱不帶小楊這傢伙玩啊。不就有個女朋友嗎,還如獲至寶,把哥們兒兄弟都拋到腦後了。你現在自由了,陪我去吧。那幫人忒能喝了,我一個人對付不了。”
“呵呵,”劉立新憨憨地笑了笑說,“你現在喫的那些東西,也沒什麼新鮮的了。我還是抓緊中午時間休息會兒吧。”
“哎,別介呀,這不是見死不救嗎。”郝震齜牙咧嘴地看着有些着急,“這麼着吧,我拿消息跟你換,怎麼樣?”
“那要看你是什麼消息了。”劉立新立馬來了精神,不停晃動着大腦袋說,“八卦娛樂之類的可不算數呀。”
“絕對是正經消息。”郝震把手拿下來,正色說,“不過跟咱們關係不大,你們聽不聽?”二人含笑不語,都看着郝震。他們知道,如果他真想要免費出賣情報,想攔都攔不住。“我跟你們說啊,消息絕對可靠。不過現在還不宜外傳。”郝震神祕兮兮地壓低嗓門說,“中組部已經下去考察完了,確定調北方一個副省長進京,準備接替明年退休的羅部長。”
“哦?”劉立新又是微微一愣,手扶了一下眼鏡腿,似笑非笑地說,“消息確實?”
“絕對準確。”郝震晃着大腦袋說,“聽說,就是因爲那兩個老頭兒不合,整天掐。部裏掐完了,還到中組部掐。這回可倒好了,讓外人撿了個便宜。”
劉立新倒吸了一口涼氣,呆呆地瞅着牆角不說話了。楊明峯捅了郝震一下,嘿嘿地笑着說:“嘿,你這個情報不好玩。離咱們太遠,八竿子打不着,沒意思。”
“沒意思嗎?”劉立新夢幻般的聲音,似乎是自言自語地說,“我看是大有意思?”他抬頭看了看面前的兩人,眼睛裏閃着狡黠的光芒,“聽小楊剛剛說,一向以老實巴交自稱的戈一兵竟然跳出來,一而再地反對達文彬,這可夠新鮮的,是不是?他是東北人,現在又調了個北方的副省長進京,你們說,這兩件事之間會不會有什麼聯繫?”
捕風捉影有理,傳謠信謠無罪。楊明峯和郝震聽得當即瞠目結舌。過了好一會兒,郝震似乎猛然反應過來,抬手點着劉立新和楊明峯說:“哈哈,今天中午,你們倆人誰都不許跑,都得去給我鎮場子。”他咬着後槽牙,恨恨地說,“就那幫人,我還不信了呢……”
楊明峯跟在郝震和劉立新身後,剛走到樓下,就看見潘婷婷挎着小皮包,穿着“騷狐綠”的緊身T恤,扭搭扭搭地在大廳裏繞圈。楊明峯這一段心思淨是在商小溪和達文彬身上了,就忽略了這個馳名遠宏的大美妞。沒注意呀,這丫頭看上去似乎消瘦了許多,要說原先楊明峯給她定義的是“航母甲板”,那現在整個人看上去就跟鉛筆差不了多少了。
“郝震,你們去哪兒呀?”潘婷婷看似已經在那裏久等了,見了三人立馬迎了上來。
“嘻嘻,有好喫的,去不去?”郝震齜着一口白牙,喜眉笑眼趕緊回答。
“當然去了,姑奶奶中午正沒飯轍呢。”潘婷婷好像理所當然似的,白了郝震一眼,又望了望楊明峯和劉立新,蘋果臉上不覺飛上了一抹紅雲。
楊明峯原本就忌諱和潘婷婷在一起。儘管常言道,買賣不成情誼在,可不知怎麼着,每次見到她,總覺得好像欠了她幾句話似的。現在看見她主動加盟,楊明峯就有些遲遲疑疑地想打退堂鼓。可又一想,她一個女孩子都不在乎,我在乎什麼?
楊明峯正胡思亂想,手機響了。他掏出來一看,原來是朱宏宇。
“哎,在哪兒哪?”朱宏宇除了對領導,其他人一概不吝,從來都是那種趾高氣揚的聲音,楊明峯早已經習慣了。
“正要出去蹭飯。”楊明峯停下腳步,看着三個人的背影,低低的聲音說,“大祕,有啥指示?”
朱宏宇戲謔的口氣:“原來有好事呀,怪不得在餐廳沒看見你呢。”說着就換上了公事公辦的腔調,帶着明顯強迫的意味道,“下午陪我出去一趟,到醫院看看汪書記。”
嗯?這不是瞎扯嗎!我又從來沒見過什麼汪書記、狗書記的,而且還是陪你去,這個朱宏宇真是剛喫飽了撐的,想一出是一出。但是還不好一口回絕他,楊明峯就對着話筒哼哼唧唧的,二分鐘也沒句人話。朱宏宇大概是聽出來了,老到的聲音又傳過來:“哎,你別傻了,跟書記套磁,對你有好處。你以後還要在機關裏混吧,至少對你沒壞處不是。”
楊明峯一想,朱宏宇說得還確實在理,就咬着嘴脣,無可奈何地說:“那好吧,反正下午我在辦公室,你啥時候走,給我打電話。”
楊明峯揣好手機,連跑帶顛從後面追上已經運動到馬路上的大部隊。這時候的大部隊可不是三個人了,而是足有一個班的人馬。幾個在大熱天裏,汗流浹背還不得不衣冠楚楚的男男女女,顯然是銷售員,衆星捧月一般,把矮胖的郝震和高挑細溜的潘婷婷夾在當間,比比畫畫地不知在說些什麼。
劉立新像是有意在等着楊明峯,因此老哥一個便落在一行人的最後面,顯得挺孤單的樣子。他看見楊明峯趕上來了,頗具深意壞笑着瞅着他,向郝震和潘婷婷並肩前行的背影努了努嘴。
只見郝震和潘婷婷兩人不停晃動的身體捱得很近,絕對已經超出了人體通常的警戒距離,郝震大幅擺動的右手,似乎還有意無意地摩擦着潘婷婷圓鼓鼓,不停扭動的屁股蛋。而潘婷婷呢,背在身後的一隻胳膊,瞅冷子,不住扒拉着那隻肥肥胖胖的貼身衛生護翼。
楊明峯以前還真沒有發現這個情況,剎那間大喫一驚!他還是第一次看見男女之間偷情呢。高中時第一次拉女同學手時,那種貫通全身的戰慄感,與偷窺產生的震撼感受,原來差不多啊。楊明峯眼珠子呆滯着,愣愣地漲紅了臉。
忽然一種下流,噁心的感覺刺得他心口一陣發慌。社會分配實在是不公平!憑什麼郝震這五短身材的傢伙,被這幫奸商們見天地好喫好喝地供着,不僅夜夜笙歌,而且現在還改好“良家”這一口了,過着一妻一妾的腐朽生活。憑什麼劉立新堂堂正正地做人,謹小慎微地在職場上掙扎,卻最終落得個妻離子散,形單影隻的下場!憑什麼我楊明峯天天撅着屁股幹活,每天累個臭死,卻要四處給人家裝孫子!
大國企,我愛你,我愛死你了!你給了我們做人最基本的尊嚴要求!給了我們最基本的溫飽保證!給了我們一個實現自我的進階平臺!大國企,我也恨你,你剝奪了我們的自由,使我們墮入隨波逐流的境地而不可自拔!離了你,我們將一無所有!你太不公正了,你太殘酷了!
楊明峯猛地跺了一下腳,臉紅脖子粗斷然道:“我不去了!”
劉立新對這種事,除了有切身體會之外,還早已司空見慣,都麻木了。區區一個郝震算什麼,不就是把手裏的那點權,變着法地用到極致,多摟了倆糟錢嗎?那也叫一門“手藝”!要是換了自己,即使有這個賊心,還沒那個賊膽呢。比郝震厲害的,道行高的,那可是多了去了。潘婷婷本身就愛慕虛榮,經過選擇,叼上郝震這顆“大屁股”,說明她還是有一定層次的,至少比那些人盡可夫的小星星,二奶們強吧。再說了,關咱們屁事?各取所需,由他們去好了。由糊塗變聰明易,聰明變糊塗難!劉立新早就過了這一關了。
劉立新實在沒想到,楊明峯的反應竟然是如此強烈,自己反到有些尷尬了。他皺着眉頭,不解地看着楊明峯,隨即賠上笑臉說:“你可真是的,他們傍他們的,咱們管好自己就行了。今天咱們也是給郝震請那個,那個誰……嗯,做幌子。既然已經答應了,無論如何也要說到做到嘛。”
楊明峯還是第一次看見劉立新低聲下氣給自己說小話,心便軟了。他狠狠地瞪了幾下眼睛,便泄了氣,給自己找理由說:“其實倒不是因爲那個誰,誰的。是因爲下午要到醫院見汪書記,在領導面前滿嘴酒氣,多不雅觀。”楊明峯見劉立新投來異樣的眼神,連忙進一步解釋道,“我只是在電話號碼錶上知道,咱們遠宏還有個汪書記,可從來就沒見過。你說怪不怪,朱宏宇非要拉着我,下午一起去醫院看他。”
劉立新揹着手低頭想了想,直到大部隊經過一個街口,朝郝震常去消費的那家老“根據地”轉過去了,才猛然一下抬起頭,醒悟似的拉着長聲說:“噢——明白了。朱宏宇這個傢伙真鬼,他這是要讓你去給他做證人呢。”劉立新冷笑了兩聲,大眼珠子咣噹着說,“你不知道,那個汪書記,是羅部長的老部下。本來羅部長把他從西南那邊帶過來,就是想通過他掌控遠宏的,因此跟達文彬從來就尿不到一個壺裏去,是一對不可調和的矛盾。別看他身在醫院,可還處心積慮想要插手遠宏當前的工作。這次調整,據說是部辦公廳打了招呼,讓他也要負一部分責任。而且還指名道姓,專門確定朱宏宇作爲聯絡員,負責向他彙報工作進展情況。”
“噢,那這麼說,朱宏宇兩邊都不敢得罪。既要向汪書記彙報,還要在達總面前保持自己的清白,因此才拉上我,日後給他做證明人?”楊明峯厭煩地說。
“應該就是這樣。”劉立新嚴肅地點了點頭,“否則按朱宏宇的爲人,有見領導的機會,恨不得獨吞呢,還能拉上你?”
楊明峯疑惑不解,深思着說,“那他爲什麼不拉小孟呢?小孟肯定認識汪書記。”
“因爲你比小孟對他的威脅小唄,也許說不準還有其他方面的原因。”劉立新理所當然的樣子,抬胳膊做了個手勢,“不過也沒什麼大不了的,還是那兩句話,少說話,多觀察。一人爲私,二人爲公嘛。正好現在處長也不在,就算我批准你去了。”
“哎,哎,那我真的不去了。”楊明峯說着,向大部隊的方向指了一下。
“當然是正事要緊,我給你向郝震解釋。”話音未落,劉立新已經急急忙忙拔腿走了。
朱宏宇和楊明峯乘車來到醫院,已經是將近下午四點種了。朱宏宇選擇這個時間是經過考慮的。從表面上看,嚴格按醫院規定的探視時間執行,即使是咱部內人,可也不能搞特殊吧。其實,他是怕時間待得長了,以後更說不清楚了。此外,他更怕那個不屈不饒的汪書記夫婦有所準備,提出點貌似合理的不合理要求,強迫他帶給達文彬。所以沒有按慣例事先打個電話,故意就要打他個措手不及。
年輕人身體棒,還沒資格來過部直醫院,更沒有進入過幹部病房。等車在樓下停穩,楊明峯推門出來一看,嗬,還是當官好呀。只見掩映在蒼松翠柏深處,奼紫嫣紅之中的一棟摺尺型三層小樓,綠白相間,大玻璃窗透亮,四周綠草如茵,池水環繞。這那是醫院哪,比普通賓館還強些呢。朱宏宇拎着公文包,隨口叮囑了司機幾句,就帶着楊明峯徑直往樓裏走。
他們來到汪書記的病房門前,從屋裏傳出幾個人的說話聲,抑揚頓挫的,聽上去似乎情緒還挺激動。朱宏宇遲疑了片刻,探腦袋隔着門玻璃往裏瞅了瞅,身子便一下縮回來,轉回身看着楊明峯,扭脖子眯眼睛,似乎是很躊躇的樣子。
楊明峯深知,朱宏宇平時娘們唧唧的,行事磨嘰,在機關裏那是排得上號的。於是,索性自己湊到門上去看。透過玻璃,只見正對着進門過道的兩隻單人沙發上,坐着一老一小。一個黑瘦,一個敦實,一位是長臉,另一位是圓臉。嘿嘿,不正是自己的催命鬼張處長和孟凡羣翁婿倆嗎。在拐彎看不見的地方,傳來一個女人尖厲的聲音聽起來甚爲清晰:“老張,我可要批評你呀,這事小孟幹得對!就憑那個小金庫的賬號,就能查達文彬個底掉……”
媽呀!女人這句話好比晴天霹靂,劈得楊明峯一下就矮了半截,臉當即給嚇得煞白!這時,偏又有一個蒼老的聲音直捅捅鑽進自己耳朵裏:“你個老孃們懂個啥,別瞎摻和,這可是大事……”
楊明峯臉嚇得煞白,目光呆滯,腿也軟了。他狼狽不堪,幾乎是半蹲着蹭到朱宏宇面前,像是頃刻間變傻了,結結巴巴說了一句不着邊際的話:“我,我想要先上趟廁所。”
朱宏宇不屑地瞅了瞅眼前凸現出的這位“武大郎”,心想,原來這傢伙也是個窩囊廢!還隔着一層門呢,就被孟凡羣給雷成這個熊樣,比自己還不如,以後還怎麼能指望跟他一起幹大事!他白了楊明峯一眼,橫下一條心,低聲吼道:“還上什麼廁所呀,快跟我回去吧。”
“那你不進去啦?”楊明峯遲疑了一下,呵着嗓子說。臉上竟然還露出了一絲難看的笑紋。
朱宏宇見他臉色變得這麼快,竟有些疑惑了,懷疑他剛纔是裝出來的可憐像。可是,裝哪能裝得這麼像?鼻樑上的眼鏡都耷拉下來了,薄薄的褲子還打波紋呢。“有時間再說,沒看見汪書記有客人嗎?”朱宏宇急赤白臉地說着,使勁拽了楊明峯一把,差點把他扽個趔趄。
兩人逃跑似的,亟亟地一步幾級臺階衝下樓去,等鑽進車裏,朱宏宇纔算鬆了一口氣。他今天的任務沒完成,回去怎麼向領導交代呢?實話實說,就說看見張處長和孟凡羣了,不便打擾。不行啊,萬一日後書記一派掌了權,那自己豈不成了告密的嗎?嗯,就說看見屋裏有人,不認識。嘿嘿,一天見三遍,張處長你不認識?管他呢,就一口咬定說沒看清,不認識。眼神不好,誰也沒有證據,要怪只有怪爹媽手藝差!
朱宏宇拿定主意,探身拍了下司機肩膀:“開車,回大廈。”
楊明峯坐在副座上,這一路上心裏可就鬧騰開嘍。出首告發!不管是從公報私仇的角度來說,還是從對自己負責的角度來說,想都不要想,這幾乎是堅定不移的!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顛撲不破的真理呀。爲什麼有人報仇反受其害,就是因爲沒忍住,沒能選擇在最適合的時機下手。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其實,報仇的機會總是會有的。人不可能一輩子不出紕漏,就看你有沒有足夠的耐心去等待,有沒有足夠敏銳的觀察度去把握。
如果人家把你們家的孩子扔井裏了,你要報仇,反手又把那家的孩子也扔到井裏了,好,倆人都抓,一塊兒槍斃!這就叫操之過急,層次太低!高層次的,在懷恨在心之餘,還要做到忍辱負重,甚至要裝瘋賣傻,最終才能水到渠成。有個極端的說法單道這一條:說家裏男孩子不成器,禍害自己家。女孩子當流氓,坑害別人家。如果跟誰有仇,就把自己的女兒調教成流氓,再嫁給那家的兒子,於是仇人的全家就都玩完了。
而一旦時機來了,還有一條古訓說得更好:有仇不報非君子,不毒不狠不丈夫!男子漢頂天立地,就是要做到有仇必報!沒有愛憎分明的立場,沒有衝冠一怒,氣壯山河的豪情,任人欺凌,那還活個什麼勁!找個啤酒瓶,直接把腦袋扎進去,淹死算了。
可是這個度一定要把握好了!報大仇是君子,甚至是英雄。睚眥必報那是小人所爲,令人所不齒!
楊明峯既然打定主意,要真心實意幫助孟凡羣認識到,斬草不除根有多麼可怕。可接下來面臨的一個重大問題,就是要考慮:決不能重蹈孟凡羣急躁盲動的覆轍,應該如何選擇除惡必盡最恰當的方式、方法。不僅如此,還要努力把自己的損失降低到最小程度,儘可能地手刃仇人於無形。
現在,他面臨有三種選擇:一、向達文彬舉報;二、向徐愛華舉報;三、同時向兩人出首,告發叛徒、內奸、破壞分子孟凡羣。
達文彬這個大老闆,首當其衝是他們的攻擊目標。此人不僅心機靈變,而且心狠手辣。他要是肯親自操刀,孟凡羣一定會十分受用。可是,自己跟達文彬並不是很熟絡,自己的親眼所見,並不一定就能夠作爲他們企圖“謀反”的證據呀。
徐愛華對自己倒是十分信任,也很瞭解孟凡羣一貫的所作所爲,應該能夠相信從自己嘴裏說出來的所謂“證據”。可她的問題是,能不能有足夠的實力幹掉孟凡羣!而且沒準想不想幹,敢不敢幹還是兩說。雖然小小孟凡羣在徐愛華眼裏,充其量不過就是個“碎催”,可是別忘了,他身後站着一個實權處長和書記兩個保鏢呢,投鼠忌器,這纔是最麻煩的。
同時向達文彬和徐愛華舉報?萬一孟凡羣半道上迷途知返,放棄攻擊了,自己在遠宏可就徹底完蛋了。“馬寡婦上吊”他楊明峯除了辭職走人,逃之夭夭,肯定別無第二條活路!
楊明峯思來想去,覺得以上三條都不夠穩妥。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犯不上!苟且活着吧,可實在是不甘心哪。要學做君子,做一回大丈夫呀。那還有更好的手段沒有?
這事,除了商小溪,對誰都不能說,包括劉立新、朱宏宇。可商小溪?除了會幾句糊弄中國人的洋道理之外,不折不扣就是一胸大無腦的典範。不直接拿把刀,塞到他手裏,道聲“永別”就不錯啦。
哎呀,哥們兒可憐哪,要是在遠宏有個靠山就好了,甚至在如此重大戰機來臨之時,身邊多出個參謀,都會大不一樣。
朱宏宇可不知道這裏面還有他的事呢。悠然坐在後排,突然聽見楊明峯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就笑嘻嘻地說:“嘿,有什麼可遺憾的?不就是中午沒喝成酒,還陪我白跑了一趟嗎?沒關係,等有機會,我好好請你。”
“沒有,沒有。”楊明峯轉過臉來,趕忙矢口否認,“我就是覺得有點累,習慣性行爲,我媽遺傳的。”
“你們處長沒在家你還這麼累?”朱宏宇打趣他道,“你再累,還能有人家褚紀文累?今天早上上班時我碰見他,聽他自己說,老婆不在就跟放假似的。昨天給人家頂班唱戲,還演個武生,不但累得腰痠背疼的,連嗓子都啞了,哈哈。”
楊明峯聽見朱宏宇這麼說,腦子裏一下打了個忽閃,思路豁然開朗。對呀,怎麼把那位才高八斗的貝勒爺給忘了,真是大不敬!那天提起小金庫賬號的時候,褚紀文也在場呀,而且還就此特別提醒過徐處長呢。每次去他家切磋音樂,臨出門的時候,他不都說嗎:小楊,有事言語啊。眼前真有事了,就找他!想到這兒,楊明峯摩拳擦掌,已是急不可耐了,巴望着車趕緊到站,好給褚紀文打電話。
楊明峯現在跟褚紀文已經是朋友了,因爲兩人有共同的愛好,就是西洋古典音樂呀。要說楊明峯是刻意投其所好,以附庸風雅爲手段,達成投機鑽營之目的,其實並不正確。楊明峯的確在音樂上下過工夫,雖然都是打小老媽逼的吧,可一手小提琴《梁祝》拉得,外行人絕對都說是原版。
楊明峯下車,在電梯裏跟朱宏宇分手,直接就走進空無一人的資料室。他快速在腦子裏準備了幾句措辭,掏出手機,毫不猶豫撥通了褚紀文的號碼。
朱宏宇的情報沒錯,在電話裏都能感覺得出來,褚紀文確實累得不輕。“小楊呀——”還不等楊明峯說話,褚紀文沙啞的聲音,先就拉着長聲自豪地說,“今天晚上我不在家,有幾個梨園界的朋友約我晚上給他們補補臺。”
“褚師傅才華橫溢,學貫中西呀。”楊明峯笑嘻嘻地說,“怎麼,還弄上專業的了?”
“嘿,一個人在家,閒着也是閒着。”褚紀文的啞嗓子忽然提高了幾度,自鳴得意地說,“要不這麼着,你晚上沒事,也過來看看吧。”
楊明峯現在哪有心思玩高雅呀,急迫地對着手機,壓低聲音懇切地說:“褚師傅,我還真是沒空,而且還找您有急事。您現在能不能抽出點時間,我想找您面談幾分鐘。”
“我這正在班上呢……”褚紀文猶猶豫豫的聲音,咳嗽了幾聲,才哼着破嗓子說,“好吧,你到我辦公室來吧。”
楊明峯重又下樓,跳上自行車,不大工夫,就推開了褚紀文實驗室的門。只見這位身穿潔白工作服,滿面紅光的貝勒爺,悠然自得,正一個人坐在擺滿了儀器和印刷線路板的工作臺前抽菸呢。
估計整個遠宏集團,敢這麼大鳴大放地在實驗室裏抽菸的,只有褚紀文一個!
褚紀文看見楊明峯進來了,在一個空的裝焊錫膏的鐵盒子裏掐滅菸頭,順手拉過邊上一張電腦椅,指着說:“坐,坐。”他不停捶着自己一雙大腿,唉聲嘆氣地說,“昨晚上散了還不覺得有什麼,可今天早上一起牀,腿差點打不過彎來了,看來不服老是不行嘍。要是擱我年輕那會兒……”
楊明峯滿臉崇敬的樣子,正想敲邊鼓,先恰到好處地捧褚紀文兩句,不想褚紀文忽然不說了。他端起手邊泡着毛茸茸胖大海的杯子咂了一口,探身關切地問:“找我到底有什麼急事?”
“褚師傅,您還記得前天晚上在我們會議室,處長寫的那張有小金庫賬號的單子嗎?”楊明峯決定開門見山,緊張的口氣,很快地說。
“記得呀,怎麼啦?”果然,褚紀文聽見“小金庫”三個字,神情立刻緊張起來。他隨手放下杯子,睜大眼睛不安地問:“愛華不是交給你,讓你轉朱宏宇帶給達文彬嗎?”
“是呀,我是親手交到朱宏宇手上了。可是不知通過什麼渠道,孟凡羣得到了小金庫的賬號,說是要向部裏舉報呢!”
“噢,沒想到這麼快!”褚紀文聽後立馬一愣,神情複雜,自言自語了一句。他沉思片刻,濃眉下一雙眼睛盯住楊明峯突然問道:“你是打哪兒知道的?”
楊明峯就把陪同朱宏宇去醫院,在汪書記病房外面,隔門偶然聽到了隻言片語的情況,簡單敘述了一遍。
“啊,原來是這麼回事呀。”褚紀文聽着聽着,面色逐漸緩和了,甚至到了後面,嘴角還浮出了一層淺淺的笑模樣,這實在讓楊明峯摸不着頭腦。老婆都快要成泄露遠宏核心機密的罪魁禍首了,可他看上去還挺輕鬆,這實在有些不合常理。莫非這位才子也想踏着那些德高望重,老一輩藝術大師們的足跡前進,要玩老夫少妻?
“你跟愛華說了嗎?”褚紀文繃着臉輕聲問。見楊明峯搖了搖頭,他笑了一下,緩緩地說:“這樣吧,我來給她打個電話,聽聽她有什麼想法,你等我一會兒。”褚紀文說着,看似有些艱難地站起來,拿起桌面上的手機,硬着兩條腿,一瘸一拐地出去了。
楊明峯無論如何沒想到,褚紀文竟能這麼主動,一下就把自己的考慮全給打亂了,還又不好攔着他,這可怎麼辦呢?可是事已至此,人算不如天算,就算是向徐愛華出首孟凡羣吧。不過攪和進來褚紀文,楊明峯心裏倒是平添了幾分找到戰友的安全感。
十幾分鍾之後,褚紀文拿着手機神態自若地回來了。他手拄着膝蓋,緩緩彎腰坐下,平靜地瞅着楊明峯說:“愛華讓我轉告你三句話,一是感謝你對我們的信任;二是下面的事情你就不要管了,一切全都交給她好了;三是這件事情現在要絕對保密,一個字也不能透露出去,如果需要你做什麼,她會通知你的。”
“嗯!”楊明峯使勁點了點頭,起身告辭。
真沒想到會是這麼個結果。楊明峯在返回去的路上不停地琢磨,但願這就是那個更好的第四種方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