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竟然攪黃一次會議
楊明峯在遠宏集團上班已經有四個多月了,用他自己向家裏彙報的話講,就是一切順利。他早已從招待所搬進了集團總部的集體宿舍,還花了二十塊錢,買了一輛不知是轉了幾手的破自行車。每天朝九晚五,準點上下班,大模大樣地與大家一起在大廈地下二層的餐廳排隊買飯,邊狼吞虎嚥,邊使勁點頭對同事們抱怨伙食太差表示贊同。
不過只是有一點兒不爽,竟然跟許博士住在了一個單元的上下層。按國家有關規定,博士一結婚就可以分到至少是兩室一廳的豪宅,如果老婆在外地,還能進京侍奉。不過這許博士比較廉潔,估計至今仍是塊無瑕的美玉,辜負了國家和人民的厚愛,只能委委屈屈地與一幫子光棍漢擠在單身樓裏。但是遠宏一貫是尊重人才的,楊明峯他們這些大路貨是三個人擠在一間屋子裏,人家這“名品”住的可是單間!
許博士是個大知識分子,聰明睿智的大腦都不用想,就斷定是楊明峯蓄意填坑害了自己。因此每當兩人在樓道里不期而遇,許博士都要向他投來極度關注的白眼球。楊明峯其實也不知道“大頭針換別墅”的原委,還惹不起人家,只能每天早五分鐘出門,圖個清靜。
早晨的天氣已經很涼了,冬青樹葉子上掛着白霜,一出樓門臉就凍得生疼。楊明峯到車棚擱下自行車,摘下手套,準備放進剛買的尼龍布公文包裏。不想這個廉價貨,包蓋上的硬塑料卡子“嘎嘣”一下就斷了,還失重傾斜過來,裏面散出幾張稿紙在樓前的臺階上悠然飄飛。楊明峯呆了一下,連忙撅起屁股,腦袋鑽在匆匆而過的各色褲襠中間,手忙腳亂地追逐撿拾。
他撿了幾頁,再直起身子後發現,其餘幾頁已經被一個沿途而過的好心人給沒收了。楊明峯感激地走到那個高個子小夥面前,伸過手去感激地說:“孟凡羣,謝謝。”
不料,孟凡羣並沒有直接把稿紙交給他,而是抹嗒着眼睛看了看紙面,才笑着說:“咦,我寫的東西怎麼在你這裏呀?”
“是你寫的嗎?我哪裏知道,”楊明峯微微有些喫驚,“是昨天下班前徐處長交給我的,讓我給大概順順句子,說今天要上會討論。”
“哦,哦,是嗎?那你就趕緊改吧。”孟凡羣的臉有點拉長了,抬手把稿紙還給他,“一會兒我把電子文檔傳給你,改完發給我。”
兩人一路沒話,上樓出了電梯,分手進了各自相鄰着的辦公室。果然,楊明峯把零落的稿紙整理好,剛打開計算機,孟凡羣的郵件就到了。楊明峯對了對原文,還真是他寫的。這傢伙的文筆還是可以,材料豐富,語句通順,就是在邏輯上有些亂。可偏偏就這一點兒,卻是公文寫作上的大忌。楊明峯這幾個月連體會帶請教,已經琢磨出點味道來了,寫公文,文字美不美是最次要的,關鍵是該寫的寫全沒有,寫上的寫清楚沒有。還有重要的一條,就是劉立新告訴他的,講求儘量簡練,長東西誰愛看呀。
想到要上會,楊明峯馬上對照昨天晚上在紙面上修改過的,認認真真逐句給孟凡羣調整了兩遍電子稿,又檢查一遍,確認沒問題之後,轉手給他的郵箱發了回去。大早上的,還沒有顧得上喝一口水呢。
楊明峯端着杯子走到放暖壺的桌子前,剛打開瓶蓋,劉立新跑進屋來了,匆匆地對他說:“小楊,你趕緊收拾一下,跟我到工會去一趟。”
“哎!”楊明峯乖巧地答應着,隨手擱下暖壺。好傢伙,連水都不讓喝一口,簡直是把人當驢使喚嘛。
劉立新拉着楊明峯走進電梯,對他介紹說:“年底了,工會的經費早就超標了,可現在還打報告,要求給‘職工之家’添置些音響器材,說是明年初國家機關要統一驗收達標。這要走計劃外資金那一塊,我實在是拖不過去了,咱們抽空過去看看到底有沒有必要。”
工會辦公室在大廈的第二層,就是在那天開大會的會場後臺隔出了一排屋子,坐電梯很快就到了。楊明峯跟在劉立新身後,穿過空寂的大堂,直接走進掛着“工會辦公室”牌牌的屋子。高瘦白髮的工會辦主任,見了他們眼睛一下就亮了。主任慌忙掐滅手裏的半截煙,站起來,滿臉都是笑:“哎呀,財神爺來了。”說着,伸手扯過桌上一片紙,就往菸灰缸上蓋。
“沒事,沒事,你抽你的,我們又不是黨羣部,不管抽菸。”劉立新樂呵呵地打趣他,“你們夠邪乎的,打出國家機關工委的牌子,我敢不來嗎?”說着,在主任對面的椅子上,蹺着二郎腿坐下了。
“嘿,小劉,瞧你說的,我也是沒辦法。上面動不動就下來檢查、驗收,要是過不去,你們沒事,我可麻煩了。”主任坐下,拉開抽屜,拿出了“尚方寶劍”,遞給劉立新,“你看看,這文件後面就是驗收標準,咱們差得遠了去了。”
劉立新低頭隨意翻了翻文件,轉手交給坐在小沙發上的楊明峯,大眼珠子晃盪了兩下,笑着對美滋滋正要點菸的主任說:“在我印象裏,你們音響買的時間不很長吶。記得當時花了一百多萬呢,怎麼這次又要換?”
“嘿呀,時間不長?都四五年了,還是我從組織部調過來的時候買的呢。”主任痛苦地搖頭晃腦,“尤其是放大器,功率不夠,坐在會場後面根本聽不清楚,保險絲還老是斷。”他眼睛轉向楊明峯,“小楊,你剛來不知道,我那時候……”
劉立新見他企圖又要用老資格矇蔽年輕人,趕緊打斷他,大度地說:“該買還是要買嘛,走,一起看看去。”說着已經站起來了。
“好,好。”主任感覺有戲,高興得臉上的皺紋都開了,立刻掐滅剛點燃的大半截煙說,“我這就叫小潘拿音響間的鑰匙,咱們一起過去看看。”
今天的潘婷婷淡妝素顏,上身是一件蘋果綠的羊絨衫,下面黑色的暗紋西褲。楊明峯跟在她身後不遠,眼睛瞧見的是細腰舞擺,鼻孔裏鑽進一股幽香。潘婷婷手上稀里嘩啦拎着一大串鑰匙,彎腰打開音響間的玻璃門,滿臉嚴肅,一聲不吭地退到一旁。
音響間裏這叫一個亂!摞在一起的黑色設備上,除了電源開關和調音臺表面幾個經常使用的推鈕油光鋥亮之外,其他都是灰濛濛的。幾隻遙控器散落在椅子和桌面各處。屋角落裏還擱着一隻紅色的“雀巢”杯子,裏面的咖啡早就幹了,髒兮兮的。
劉立新現在儼然是領導視察的派頭,彎腰對着設備,摸摸這兒,看看那兒。過了好一會兒,才笑嘻嘻地點頭“嗯”了一聲。
“怎麼樣,是不是夠老的?”主任看來對音響間裏的效果很滿意,抬手指着一直躡手躡腳溜邊站着的潘婷婷說,“小潘,還有沒有開會的錄音,給他們放一段,試試效果……”話還沒說完,劉立新的手機響了,他趕緊掏出來“喂”了兩聲,就把手機交給楊明峯,“處長找你的。”
呀,原來自己出門匆忙沒帶手機,處長肯定是有急事,否則不會打到劉立新這兒來。楊明峯惶恐不安,忙將手機放在耳邊,還沒說話,就聽見徐處長冷冰冰的聲音:“楊明峯,你趕緊上來一趟,到我辦公室裏。”說完就掛斷了電話。
楊明峯的心一下子就提溜起來了,慌慌張張地向劉立新和主任說了句:“處長找我。”掉頭就跑。潘婷婷見他視自己連把門的都不如,正眼都沒有一個就溜了,不覺咬住下嘴脣,恨恨地瞪着他的背影。
楊明峯一溜小跑,比被狗攆了還快,騰挪閃躲擠出電梯,終於停在徐處長辦公室門前。儘管知道處長正在等他,可他還是喘着粗氣,按規矩敲了三下門。
“進!”聽見徐處長這話裏少了一個“請”字,楊明峯真的有點慌了,是處長隨口一說呢,還是有意要做出一種不滿的姿態?楊明峯推門走進去,只見處長還是和往常一樣,手裏拿着一份文件,端坐在寬大的桌子後面,不過臉卻繃着。楊明峯第一次對這個身材嬌小的江南女子,產生了一種恐懼感!
楊明峯走到桌子前,畢恭畢敬地輕聲說:“處長,對不起,我和劉立新……”
徐處長擺了擺手,彎彎的兩隻眼睛瞥了他一下,手上捻着一支簽字筆淡淡地說:“我昨天下班前交給你的稿子,你按照我的意思改完了嗎?”
一聽是那份稿子的事情,楊明峯有點喫驚,亟亟地說:“早上一上班就改完啦,已經給孟凡羣發過去了。”
“你爲什麼不先給我看?”處長的聲音一下提高了,顯得有些尖厲,“我直接交代你辦的事情,你總要有個回應呀!”
這領導也太不講理了吧,孟凡羣寫的東西,你讓我改,我改完了,直接給他,這有什麼錯?楊明峯自覺問心無愧,語調平靜坦然辯解道:“是早晨上班,小孟說稿子是他寫的,讓我改完發給他。”
“這裏面沒有小孟的事情!”徐處長顯得有些不耐煩,不過稍微頓了頓之後,聲音倒是緩和了些,“我跟你說,以後記住,從處裏拿出去的東西,一定要讓我看了之後,得到允許纔行。”
“嗯,明白了!”楊明峯用力點了點頭,可心裏還是不明白,這個規矩跟那份稿子又有什麼關係呢,還值得她第一次撕下溫情的面紗。
楊明峯從處長屋裏出來,再沒有心思關心那個無關痛癢的破工會,而是直接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點開計算機,重新打開那篇稿子託着腮幫子琢磨起來。這稿子,是關於明年辦公經費總額在各個職能部門之間進行分配的建議草案。制定的主要依據是參照以往各部門經費的使用和透支情況,按明年科研、生產、管理總費用的大盤子進行預計的。而這個大盤子,現在除了達總、張總、徐總等幾位主要領導,及自己和劉立新兩個具體辦事的助理員之外,還處在保密狀態。
自己剛來,本不太瞭解情況,不過也可知道,這紙面上虛無縹緲的數字,一旦到了下面人的手裏,就是實打實的真金白銀了。所以,除了給孟凡羣調整了文字之外,其他地方,尤其是數據,他可沒膽子亂動。再說事不關己,也沒有必要惹這個麻煩。要說他有錯,錯就錯在給孟凡羣的同時,應該一併發給徐處長一份。可是,這點小小的失禮,就能引發虎狼之威?那麼,有沒有可能是在開會討論時,這份“利益分配單”出事了?對了,應該看看孟凡羣在不在?要是不在,可能就是在會場。
楊明峯想着,就呼地一下站起來,回身就向門外衝。片刻之後,他又回來了,重新坐在座位上,手撫着額頭,呆呆地看着斜對面空着的隔斷,劉立新這個老兄怎麼還不回來?這不關他的事情,應該可以讓他幫着分析分析。
感覺過了很長時間,劉立新手上夾着筆記本,才顛顛地走進來。郝震見了,停下手裏的活兒,不慌不忙悠然點上一支菸,轉動椅子面向劉立新問:“回來了?那個老李頭,是不是還是老一套,又給你看文件,又帶你參觀的?”
“嘿嘿,他們吶……”劉立新苦笑着不停擺手說,“真是沒法說。”
郝震嬉皮笑臉地說:“就是,一個傳統娛樂部門,搞那麼好乾什麼?要我說,有一臺卡拉OK機,兩隻話筒,外加一個功放,足夠他們玩了。”他站起身,居高看了看滿臉愁容的楊明峯,引逗地眨眨眼睛,“估計除了咱們小楊,誰都不會拿他們當回事。是不是,小楊?”
“嘿嘿!”楊明峯不置可否乾笑了兩聲。心想:你要是對那個航母甲板潘婷婷感興趣,就直接上唄,幹嗎每次老拿我說事。
“哎,劉立新,這事你想怎麼辦?”郝震大大咧咧地問,“反正上次老李頭找我的時候,我就已經表態了,首先得讓他們把現有設備維護好,各種功能全用起來再說。”
“咱們口徑一致吧,今年就這麼着。”劉立新低頭審慎地想了想,“明年在經費裏給他增加一點兒,幾萬塊錢,表示表示算了,管他買乒乓球案子還是功放。”
嘿,楊明峯這可聽明白了,敢情那個主任老李頭,宣稱達標是藉口,爲明年爭取更多的經費是目的啊。卻不幸碰上了劉立新這個“老油條”,他一撅屁股,就立馬知道要拉什麼屎,木桶掉到了井裏——被小小地涮了一把。
劉立新應付完郝震,便拿眼睛看楊明峯,兩個人的眼神碰到了一起,相互間不約而同微微點了點頭,就一起站起來往門外走。郝震此時仍是意猶未盡,在他們身後大聲喊道:“哎,要是以後老李頭再找我,我可就推到你們綜合計劃那兒去了啊!”
兩個人推門走進資料室,不料屋中間“嘩啦,嘩啦”流光往復的複印機前,站着毛裙長靴的“泄密”。“泄密”一看見是他們師徒倆,挺坦然地說:“我那個孩子別的本事沒有,就是老實。老師問哪個家長能複印學習資料,他就給我抱回這麼一大摞子。”說完,還指了指擺在紙盒邊上,足有上百張已經完成的“盜版”。
劉立新隨手拿起長條桌上一份《求是》雜誌,隨手翻看,嘿嘿地笑着說:“沒辦法,我那孩子裝積極,也總給我攬這種活呢。”
楊明峯不吭聲,揹着手在“泄密”邊上來回溜達,眼睛不時盯着勤勞的母親。
“泄密”再也不好意思繼續下去了,轉回身,如夢初醒般大驚小怪地叫道:“呀!你們有事嗎?那我過一會兒再來。”
“呵呵,是有點事。”劉立新直截了當地說,“耽誤你一小會兒。”
“嘿,你們是正經事,我這是閒事。”“泄密”說罷,挺光榮似的昂起腦袋,邁開大步走出去了。可隨後又轉回來,鄭重其事的輕輕爲他們掩好門。
楊明峯連忙拉過一把椅子在劉立新對面坐下,亟亟地低聲說:“你幫我分析分析,處長這到底是爲什麼發這麼大的火呀……”接着就把自己含冤受屈的過程,簡明扼要地給他概述了一遍。
劉立新手不停翻折着雜誌的封底,面色凝重,聽得全神貫注。過了好一會兒,直到不見動靜,才抬頭望着楊明峯,皺着眉頭問:“沒了?就這麼些?”
“沒啦,就這些。”楊明峯眨巴了幾下眼睛,感覺更暈乎了。
“你後來又見過小孟嗎?”兩人想到一塊兒去了,劉立新看起來也十分關心這個問題,在詢問的時候,眼睛裏閃過一絲詭異。
“看見了,後來我出門上廁所,還碰見他呢。”楊明峯淡淡地說。
“這就對了。”劉立新慢悠悠地說,“這說明,會議取消了。”
“啊?就因爲那個分配草案!”楊明峯眼鏡片後面的近視眼,由於驚訝,眼球更顯得凸鼓,“你怎麼知道的?”
“我看到會議通知了唄。”劉立新現出一貫的成熟和老到,壓着嗓子慢悠悠地說,“會議原定時間是在九點半,你上去的時間我記得還不到十一點兒。按一般規律推斷,這種利益分配會,不應該這麼快就結束的。”
楊明峯沒想到就憑他這個小嘍囉,竟然還能攪黃一次會議,霎時來了勁。他向前探着身子,興致勃勃地說:“哎,劉哥,那你就快說說這裏面的原因吶。”
“這裏面的原因呀……”劉立新撫着額頭想了想,“如果確實不是因爲你,那原因就應該是在小孟身上。”他的大眼珠子又開始晃盪了,“首先可以肯定的是,文件內容在會前就已經泄露出去了。這裏面大概有兩種情況,一種是當事部門找了徐總或是達總了,他們覺得問題帶到會上沒有意義,索性不開了;還有一種情況是,你改的僅僅是無關痛癢的文字部分,徐總本來還要親自修改數據,可是你沒有及時給徐總,卻給了小孟。徐總髮現文件不能反映她的意圖,就找理由取消了。還有……”楊明峯正聽得入迷,可劉立新卻不往下說了,抿着嘴似乎有難言之隱。
“哎呀,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有什麼你就說吧,真急死我了!”楊明峯拽着他羊絨衫一隻袖子,不住聲地央告他,“中午我請你去外面喫飯。”
“呵呵,那倒不必。”劉立新樂了,晃了晃腦袋說,“那好,咱們今天哪兒說哪兒了啊,你要是以後再問我,我可不承認。”
“嗯,內參,內參!我一定保密。”楊明峯咬牙切齒地保證道。
劉立新緩緩的聲音,眼睛亮了起來:“還有一種情況就是,小孟拿到你改過的稿子之後,自己動了裏面的數據。而處長拿不準到底是誰做的。”
“不會吧!”楊明峯驚恐地脫口叫出來,“他有那麼大的膽子,不經過領導同意就自己改數據?遲早是要被知道的!”
“那怎麼不能?”劉立新望着楊明峯有些扭曲的臉,冷笑着說,“咱們機關助理員寫的東西,領導不一定都有精力細看。如果把前一年某單位的經費多寫一點兒,他第二年的經費按一定的比例調整,就能憑空增加不少。”
楊明峯理論聯繫實際想了想,立刻就領悟了,心悅誠服的頻頻點頭:“嗯,有道理,有道理。”
劉立新淡淡地笑了一下,進一步引申道:“你別忘了,孟凡羣可是人事處張處長的女婿,而且與朱宏宇兩個人之間的關係很密切,利益面挺廣。”
天哪,鬧了半天,這裏面還這麼複雜呢。楊明峯有些煩躁地說:“處長也真是,明明白白跟我說清楚,或是直接審我兩句不就完了,還用得着這樣出個謎,讓我猜!”
“呵呵,你這就沒經驗了。”劉立新晃着腦袋,大大咧咧地說,“小孟是咱們處裏的人,領導哪能直接問你這些呀,那樣豈不就顯得太沒有水平了嗎?”
楊明峯心裏無可奈何地想,你孟凡羣要是想爲誰爭利益,幹嗎把我這個可憐巴巴的小蝦米扯進來呀。真是缺德帶冒煙的!
孟凡羣雖然比楊明峯早工作三年,卻是本科畢業,楊明峯是碩士畢業,兩人同年同屆。要說在硬件條件上,楊明峯比孟凡羣還略勝一籌。不過,在至關重要的人脈關係和工作經驗方面,楊明峯可就跟人家沒法比了。楊明峯自己也十分清楚,憑自己現在的實力,想跟人家孟凡羣較勁,連門都沒有。投鼠忌器,喫柿子專揀軟的捏,處長不拿他出火,還能找誰?況且,自己確實是事件的源頭呀。
劉立新見楊明峯呆呆地好一會兒不說話,不覺索然無味,打了個哈欠說:“總之都有可能,就別多想了。我的工作原則就是,想不明白就不要想,順其自然。”他站起來推了推楊明峯的肩膀,“走,下樓喫飯去。”
楊明峯迴到座位上坐下,拉開抽屜,取出上班第一天開始啓用的那本皮面筆記本,翻開,寫上今天的日期,後面是內容:【1.領導交辦的事,要直接向領導彙報過程和結果;2.拿到外面的材料,一定要得到處長的批准;3.經濟工作,慎之又慎,到處都是陷阱。】楊明峯的這個本子,被他自己戲稱爲“手賬”。“手賬”是一個日本語中的名稱,就是每天發生在自己身上事情的記錄,也就是隨手記的意思。領導佈置的任務,自己的想法心得,電話號碼,公、私業務的聯繫方式,甚至還有盜版軟件序列號,有趣的腦筋急轉彎題等,內容五花八門,卻大都是一兩行字,簡單明瞭。不過每次,他都要寫上當天的具體日期。
這種不正規做法的好處是,不必像《會議記錄》那樣一定要工整嚴謹,一字不錯,而是可以不拘泥於樣式,信手塗抹。哪天有事情就記兩筆,沒事情也能幾天不管。
“手賬”與一般要深刻自我反省的日記相比,沒負擔,少隱私,好處多多。尤其是,等“手賬”積累到一段時間之後,還是一個各種資料的雜燴大全,是自己人生軌跡的一個記錄。當然,壞處也是顯而易見的,一旦進入到“戰鬥”狀態,多少還是自己罪行的自供狀。只不過外人理解起來費點勁罷了。
楊明峯自己對自己有個基本認知,不管是在工作還是生活中,要是讓他可丁可卯,經年累月枯燥地做一件事,打死他也做不好。可要是給他一個寬鬆的環境,容他由着性子慢慢地折騰發揮,沒準就能製造出一個令人滿意的效果,而且往往還能超出預期。這就是“手賬”產生的一個原因。
還有另一個重要原因,是來源於老爸在“文化大革命”後的一段心得:“在工作中,要能夠隨時講清楚,某一段時間裏自己都做了些什麼。對自己日後是個交代,對別人當前也是個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