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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8章 冒險家對冒險家

  “唰!”大斧劈開郝肖仁的帽子,停在了他的額頭上,有幾縷頭髮飄落下來。   一點紅線從他的腦門上流下來,一滴滴順着鼻尖滴落。   “不可!”已經呆滯的劉孔和急忙大叫。   “哎喲!”一聲,郝肖仁一屁股坐地上上的血泊中,伸手摸着自己的額頭,呻吟:“我這是死了還是活着。”   卻見,劉春這一斧只劃破了他一點油皮。   郝大人身子如篩慷般抖個不停,胯下有一點水跡擴散開來。   看到他被自己嚇得尿了褲子,劉春咧開嘴啞啞地笑來:“真是個好小人,沒用的東西,也不知道我妹夫看上你什麼,竟委之以重任。”   看着他狼狽異常的模樣,劉春心中固然痛快,心中卻是惱恨到無以復加。   這次兵諫雖然是他掌握山東軍大權,可卻背上弒父的罪名。從現在開始,自己的名聲可謂是徹底臭了,如果換成太平年月,朝廷一道命令下來,那就是千刀萬剮的重罪。當然,現在是亂世,有兵在手,誰也不能拿他如何。   可就因爲名聲壞到透頂,以後自己已經無顏立足於世間,爲世人所不容。從此刻起,他劉春只能仰賴孫元苟活在這個世界上,若是離開了寧鄉軍的保護,劉春瞬間就會衆叛親離,孤家寡人。一個連自己父親都敢殺的畜生,又有什麼人敢於追隨,又值得效忠?   也就是說,從現在開始,他劉春已經變成孫元的傀儡,而山東軍成爲孫某人的囊中之物了。   老實說,這次回山東軍爭位,劉春還想過在蘇北大展拳腳,幹出一番事業來。至於孫元,彼輩可取而代之。但如此,萬事俱休!   郝肖仁今日所做之事,肯定是孫元授意的,他就是要讓我劉春徹底地成爲一頭畜生,成爲他手下聽話的惡犬。   孫元,我劉春什麼時候得罪你了,值得你這麼對我?   也因爲自己的命運已經徹底捆在孫元身上,劉春含憤而出的這一斧在關鍵時刻靈臺突然清明,瞬間停了下來。   父親死在亂槍之下,無論怎麼看,這次兵諫是失敗了,當然,對他孫某人來說卻是贏得徹底。   最要命的是,準塔大軍殺來了,說話就到。   探子說建奴到淮安還有一個時辰,嘿嘿,只怕會更快吧!從清江浦到淮安纔多遠的路,三十多里。淮安這邊只怕早有建奴的探子,準塔絕對不會放過山東軍內亂的機會的。   難不成剛拿下淮安,就要像喪家之犬一樣逃跑。   不,絕不!   劉春捏緊斧子,咯咯尖笑:“郝大人,建奴大軍馬上就到。可惜啊可惜啊!”   “啊,建奴大軍要到了!”大堂中的衆人同時驚叫一聲。   劉孔和一剎間更是面容蒼白得看不到一絲血色。   劉春繼續笑着,點頭:“沒錯,剛纔郝大人的細作來報,準塔快到了,也就是幾個時辰的光景。嘿嘿,建奴的厲害想必大家都是知道的,也好,劉春已是山窮水盡,生無可戀,不如引刀自裁,也來得爽利。”   說着,就提起了斧子。   目光落到雪亮的斧刃上,想象着這一斧砍到自己頸項上又是什麼光景。   “你可惜什麼?”郝肖仁突然不顫抖了,他站起了身體反問。   劉春譏諷地笑道:“你家主公弄了這麼一出好戲,不就是想收編我山東軍,拿下淮安府這塊地盤嗎?是的,這一計使得真漂亮啊。可惜啊,你們卻沒想到建奴來得這麼快,這麼快就過了河。如今,已經沒有工夫整頓軍隊,佈置城防。也許啊,下一刻淮安城就要陷落,郝大人白忙了一場,孫太初白忙一場,怪可惜的。”   “什麼白忙一場?”郝肖仁:“還說什麼爽利,左都督你是想戰死在沙場上嗎,想得倒是輕巧,你以爲自己死了,就沒有人再提起東平伯的死嗎?你若是死了,也要受盡世人唾罵。”   “你……住口!”劉春咬牙咆哮。   郝肖仁揮手示意他安靜,繼續說道:“左都督,史書可都是人寫的。有一句話是怎麼說的,以成敗論英雄。這一戰,你若是贏了,千秋功罪,悠悠衆口,還不是咱們說了算,這叫掌握主動。人生在世,誰沒有個仇人。人家要說你的壞話,你也擋不住。東平伯病逝可都是大家親眼看到的。你若是一心求死,只怕會有有心人將這盆污水潑到你頭上來。”   “對,兄長病逝,我可以佐證。”劉孔和沉重地說。   “我等都是看到東平伯病逝的,我等可以佐證。”衆人也都附和。   郝肖仁:“如今,最關鍵的是守住淮安,爲國立功,保護這滿城百姓。若左都督能活一方生靈,全淮安的百姓都可以爲你佐證,證明你的清白。”   “你的意思是……守住淮安……”劉春有些口吃:“如何守,來不及了。”   “現在守城自是來不及了,但咱們可以主動出擊。”郝肖仁笑嘻嘻地說:“未必就不能擊潰準塔。”   “什麼,主動出擊,還擊潰準塔,你沒瘋吧?”劉孔和驚訝地看着他:“不可能的,總兵官,咱們還是撤吧!”   “撤,撤去哪裏,如何你想看到左都督身敗名裂的話。”郝肖仁冷笑地看着劉春:“下命令吧,現在還來得及收束一些可用兵馬,再耽擱下去那纔是無法可想了。”   沒有人吱聲,大堂裏血腥味瀰漫,空氣如同凝固了。   “看你們膽小成這樣,不就是區區幾百千餘建奴而已,就把你們嚇成這樣。我原本以爲左都督是一條好漢,今日真叫人失望啊!而且,這一隊建奴都是步卒,沒有戰馬,沒有火炮,能耐有限得緊,別被他們嚇住了。”郝肖仁學着孫元的模樣,搖晃着右手的食指。   “什麼,才幾百千餘建奴?”衆人都驚訝地叫出聲來。   劉孔和爲人謹慎,急問:“郝大人,此話可真,可是你們寧鄉軍細作打探來的消息。”   “不是,不是啊,我猜的!”   “你……你光憑猜測做得了什麼準?”劉孔和氣苦。   “怎麼就做不得準。”郝肖仁揹着手站在衆人面前,一副智珠在握模樣,得意地說:“所謂大戰,雙方的將領不都是在猜嗎?猜對方將領的作戰意圖,猜對手有多少力量。等到合適的時機,就將手頭的兵派出去。決戰,就是賭博啊!枉你們也是帶了多年兵的大將軍,連這個道理都不懂。”   他竭力做出一副足智多謀的模樣,可惜帽子被砍掉,頭髮披散下來,胯下又津溼一片,看起來卻是分外滑稽。   劉春坐在椅子上,用手柱着大斧,猙獰地看着郝肖仁:“說下去,你又是如何猜出敵人只有幾百千餘人馬的?”   他的斧柄輕輕地有節奏地在地板上敲着,一聲聲連綿不絕,聲音雖然不大,卻含着一種無形的壓力。   郝肖仁知道這個劉春已經蛻變成一頭猛獸,自己一句話說得不對,下一刻就會被他當劈柴一樣給大卸八塊,同一個瘋子說話,你得十分小心。   “左都督你忘記了,咱們在路上得到的消息是建奴準塔的主力還在白洋河、桃源一帶。怎麼才過了一天,敵人就過了大河,拿下清江浦了,這沒道理的。”   劉孔和插嘴:“可現在清江浦陷落是事實吧?”   郝肖仁撫摩着肥嘟嘟的下巴上一小叢鬍鬚,反問:“劉將軍,你是帶老了兵的人。在下想請教,山東準塔部有多少人馬?”   劉孔和:“據說在兩萬上下,扣除輔兵,至少也有六七千吧!”   “對,我得到的情報也是兩萬。這兩萬人馬長途行軍是個什麼概念,我想劉老將軍比我更清楚。大軍前行,需要派出探馬,需要押運大量的糧草輜重,一日走個三十里路就是天下一等一的強軍,走上半天路,就要尋要緊之地駐營,以防備敵人突襲。兩萬人馬,劉老將軍覺得能夠在一日之間飛到清江蒲來嗎?”   “這……”劉孔和大爲意動。   郝肖仁越說越得意,哈哈笑起來:“還有啊,兩萬人馬要想盡數開過河來,得徵集多少船隻,如果沒有想錯,山東軍只怕早就將河上各船家的船隻徵收了,以免得建奴殺過河來吧!”   劉孔和:“確實有這事,早在半個月前,河上所有船家的船隻都被總……老總兵官盡數收繳了,並下令片扳不得下水。”   “那就對了!”郝肖仁一拍大腿,咯咯笑着:“如果我沒猜錯,拿下清江浦的建奴絕對多不了,估計也就幾百人而已。他們半夜偷偷過河,趁守河士兵不防,佔了個大便宜。如今又想趁淮安城中亂成一團,想繼續揀這個大便宜。呵呵,準塔這個人啊,用兵喜歡行險。上次他拿下徐州,不就是以千餘輕騎冒險嗎?依我看來,索性收攏一些兵馬同敵野戰,教訓一下這個賭徒冒險家。”   冒險家是個新名詞,乃是郝大人從孫侯爺口中學來的。大堂衆人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不過賭徒這個形容詞卻是明白的。   聽他將話說透,衆人越想越覺得有理,面上都露出了躍躍欲試的神情,齊齊將目光落到劉春臉上。   劉春還是陰沉着臉坐在那裏,手中斧子還在不住敲着地面,好象是舉棋不定的模樣。   這下,郝大人倒不催促了,適時地退到一邊。他知道,劉春已經沒有退路了,如今唯一的道路就是奮起一搏。若是贏了,他就是新的東平伯、山東軍統帥。若是撤退,也無法在世上立足,只能去做流寇。   “少將軍,幹吧!”須臾,劉春的一個手下率先道:“不就是打仗嗎,咱們什麼時候怕過?”   “對,區區幾百千餘建奴又算得了什麼,我們寧鄉軍……不,山東軍又怕過誰?少將軍忘記了教官的教導嗎?”   一想起在新軍接受訓練的日子,衆人的熱血都沸騰起來:“人死卵朝天,不就是幾百建奴,幹他孃的,也讓他們看看咱們中原漢人的厲害!”   “部隊就是要打仗的,放下幻想,準備廝殺!”   “死在戰場上,才我等軍人最大的榮耀,後人會記得我們的!”   “少將軍,下命令吧!”   一時間,羣情激奮,磨拳擦掌。   劉春猛地站起身來:“劉孔和將軍。”   劉孔和一拱手:“屬下在,請總兵官下令!”   劉春:“一個時辰內,你可以收集多少兵馬?”   這一句話剛說出口,大家都是一陣歡呼。剛纔將屠刀對準往日的戰友,甚至犯下了弒父大罪,對於他們來說,確實一種不小的心理負擔。如今終於可以在戰場上和建奴廝殺拼命,不知道怎麼的,大家心中卻暢快起來。是的,現在確實需要做一些事情,人還是需要崇高的。   劉孔和:“屬下手頭還可以直接調動的兵馬有一千,城外還有兩個兵營,一個時辰內還能收束三四千,怕就怕隊伍有些散,戰鬥力不足。”   劉春:“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我山東軍以前之所以不能戰,那是因爲軍官無能,就是因爲這羣蠢貨。”他指了指地上的屍體滿眼鄙夷:“你馬上隨我一道去接收各營兵馬,所有軍官一律罷免,由我麾下的將士擔任。將我船上的器械、金銀都發下去。此戰有進無退,某將站在隊伍最前面,有後退一步者,斬!出發吧,沒工夫磨蹭了!”   ……   天已經完全黑了下去。   火把次第燃起,所有士兵身上的鐵甲瞬間亮了起來。   這裏是淮安城北十里的一處小高地,劉春全副武裝地站在最高處,四周靜寂無聲,遠方有野狗的叫聲不斷傳來,一聲接一聲,無比淒厲。   五千多戰兵力都已經拉了出來,戰戰兢兢地立在身後,聽說要和建奴決戰,所有人都面容蒼白,有人還微微地打着顫。   有中下級軍官在自己所管轄的隊伍中來回走動巡視,時不時伸出手去拍着手下的肩膀,安慰平復着他們緊張的情緒。   不用問,這些軍官都是經過訓練的劉春手下的心腹。   有劉孔和出面,這次全面接受淮安軍隊的行動出奇的順利。山東軍反正是劉家的私軍,看到少將軍和劉老將軍過來,都願意聽從指揮。而劉春手下那一百多個軍官很快就派了下去,掌握部隊,擔任實職。   有嚴格的軍令約束,又有大量的犒賞,士氣倒也可用。只不過,山東軍從來沒有打過惡仗,硬仗,如今直面兇殘的建奴,士兵們難免還有些畏懼。   劉春一手提着大斧,一手握着東平伯的大印,咬緊了牙關:見了血,士卒的膽氣就會起來的。我山東男兒不是懦夫,我相信!   “準塔,你這個賭徒,咱們今日好好較量一番。這是冒險家對冒險家的決戰,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