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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1章 劫持

  “督相何在?”淮揚總督衛胤文渾身大汗地跳下馬,一邊朝督師行轅裏衝去,一邊高喊。此刻,這個揚州城防事實上的名義上的總指揮已經滿面慘然了,聲音中帶着一絲淒厲。   聽到他的聲音,史可法的幾個幕僚從簽押房裏跑出來:“衛總督,怎麼了……”   “可是城防……城防……”   幾人圍着衛胤文亂七八糟地喊了起來,實際上在聽到各門巨大的動靜之後,他們已經知道建奴已經對揚州發起了總攻,說不好揚州今日就會陷落。   真到那個時候,等待大家的卻不知道是什麼樣的結局。   因爲,今日一大早,衆人都守在簽押房裏靜靜等着,等着那雪片一樣急報送來,偏偏他們什麼也做不了。   “起開,起開!”衛胤文被衆人攔住,急得眼睛都紅了,一把抓住身前那個幕僚,不住搖晃。叫道:“完了,完了……史憲之何在?”   那個幕僚身材也算高大,可衛總督手上的力氣卻大得出奇,被他住住一陣搖晃,感覺骨架子都快散了。他畏懼地看着衛胤文扭曲的面容,叫道:“不知道,不知道,已經一上午沒看到閣相……或許在後衙。”   “一上午沒見着人了,他到是袖手旁觀了!”衛胤文氣得一口血都快吐了出來,一把扔掉那個幕僚,朝後衙跑去。   跑了一氣,總算到了地頭,一腳踢開後花園的門,就看到史可法一身素服地坐在院中的涼亭裏,身邊則立着他最親信的幕僚冒襄。   史可法身前的石桌上放着一杯清茶,一卷書,還點了一口香爐。   見衛胤文跑進來,他平靜地轉過頭:“衛總督,可是城破了?”神情恬淡得風輕雲淡。   衛胤文被他的鎮定弄得一呆,旋即叫道:“還沒破,可最多片刻建奴就會殺進城來。多鐸在東西南三門架上大炮不住轟擊,打了一夜,城牆上到處都是豁口,西門那邊更是直接倒塌了。揚州兵力不足,如今是四面漏風。閣部,快想法子堵住這些缺口啊!”   史可法搖了搖頭:“事已至此,莫之奈何。該做的都已經做了,某也心安了。”   “心安?”衛胤文不可思議地看了他一眼,聲音高亢起來:“史憲之,你這說的是什麼話,什麼叫心安?”   史可法:“大勢已去,又能做什麼,不過是一死報效君夫的恩義。其實,老夫早已經準備好了。”   “哈哈,一死,閣老倒是成全了忠義美名,可憐我揚州百姓,可憐我大明朝的江山社稷。”衛胤文:“斧鉞加身,面不改色,固大丈夫所爲。可是你想過沒有,敵人對你舉起屠刀,你甚至沒有半點反抗,那不是大勇,而是懦弱。說句難聽的話,兔子逼急了也要咬人。閣老你胸中若還有一絲血氣,請登城鼓舞士氣。”   史可法搖頭:“不必了。”   “你……”衛胤文張嘴欲罵。   旁邊冒襄大怒,喝道:“衛胤文,閣老欲成就千秋忠烈之名,你卻如此無禮,還不快退下。否則休怪我等得罪了。”   “千秋忠烈,嘿嘿,原來閣老要的只是一個形式,你你你,你真是走火入魔了……某不齒也!也罷,當我今日沒來過這裏。某現在就帶着家中小兒披甲上城,與敵同歸於盡,就不打攪閣老了!”冷笑聲中,衛胤文腳步鏗鏘地離去。   看着他的背影,史可法搖了搖頭。沉默良久,轉頭問冒襄:“闢疆,可準備好了?”   冒襄小聲道:“閣老,三尺白綾已經放在書房裏,以備督相不時之需。衛總督實在無禮,督相不必同他置氣。”   史可法面上露出一絲笑容:“衛總督也是一片報國之心,又有什麼好責怪的。只不過,某與他處置事情的方式不同而已。”   冒襄:“慷慨赴死易,從容就義難。戰死在城牆上任何一個普通士卒都可以,可容閣老這般談笑殉國,卻不是任何人能夠做到的。死在戰場又能如何,總比不上閣老從容瀟灑來得打動人心,又符合禮儀。”   說罷,他面上露出笑容,長長拜下去:“能夠在閣老幕中效命,乃是小子這一生中最有意義的事情。”   史可法已經決心以身殉國,按照士林的禮制,在死前家人和弟子不能哭。不但不能哭,反應該面帶笑容恭喜,如此纔算是成就一樁佳話。   史可法揮了揮手:“老夫能有你這麼個幕僚和門生,也頗爲欣慰。走吧,城馬就要破了,換身便服走吧,從北門走,或許還有離開這座死城的機會。”   生死訣別,史可法突然動了感情:“闢疆,我知道自從你夫人被孫元劫了之後,這半年以來你過得都甚是艱難。是老夫沒用,不能爲你主持公道。”   “閣老……”冒襄心中的委屈湧上心頭,淚水就流了下來:“閣老,揚州淪陷,孫元賊子當負首責。揚州鎮離這裏才幾路路,若他有心救援,早就該到了。他與閣老一向不和,想必是欲借建奴之刀殺人。可憐這滿城百姓,都有因孫賊的私怨而沒在建奴屠刀之下。軍閥、國軍,我操!”   史可法長嘆一聲:“武人跋扈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可憐我東林君子手中沒有一兵一卒,以至國事糜爛至此,現在說這些又能如何。我已經老了,無所謂了,你還年輕,國家還有用你之處。走,快走!”   說到這個走字,他已經聲色俱厲了。   冒襄眼淚一滴滴落帶地上,良久,他才一咬牙起身,大步朝外面走去,一邊走一邊高喊:“閣老,晚生無論如何要回南京,將揚州陷落的實情,將孫賊的倒行逆施稟告君夫,稟告朝廷,嚴懲姦淫!閣老放心,你的犧牲不會白費,不信抬頭看,蒼天饒過誰。督相,永別了!”   看着他的背影,史可法嘆息一聲,喃喃道:“闢疆,後會無期。”   “我不能死,我不能死,我還有救回小宛,我要報仇。孫賊,你等着,等着吧!”城破在即,冒襄雖然心中慌亂,可腦子裏卻是一片清明。   如今揚州三面被圍,如果走得快,還能逃出去,將這裏的情形稟告朝廷。   揚州陷落的主要責任應該落實在孫元的遲遲不出兵上面,雖然不至於徹底打倒這個亂臣賊子,但至少也能看到一點搬倒他的希望。畢竟,揚州不保,南京危急,關係實在太重大了。即便孫賊有從龍之功,天子也不好再保他了。   嘿嘿,孫賊,你等着瞧吧!   回到自己房間,收拾了幾件衣裳,他就匆忙了出了督師行轅。剛到門口,簽押房的幾個幕僚就追了出來:“闢疆,閣部有何對策。”   “走吧,離開揚州,再遲就來不及了。閣部已決定以身殉國,報答君王恩情,你們的職責已經盡到了,不用再堅持。”冒襄看着往日大家同僚一場的情分上,還是忍不住說了這麼一句。   衆人都是面色大變,也不廢話,都朝冒襄一拱手,作鳥獸散。就連駐紮在行轅大門口的衛兵,也是一鬨而去。   諾大一個督師行轅,頃刻之間安靜得聽不到鳥鳴,只四面八方隱約有炮聲,吶喊聲,廝殺聲傳來。   冒襄最後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心中沒由來的一陣傷感。   正在這個時候,前面傳來一陣轟隆的馬蹄聲和腳步聲。   冒襄這纔回過神來,抬頭看去,卻見是甘肅鎮總兵官李棲鳳騎着馬帶着百來個步卒滿身熱汗地跑來。   看到冒襄,李棲鳳拉停戰馬:“冒闢疆,閣部何在?”   冒襄搖頭:“不用去找閣部了,別打攪他。”   話音剛落,李棲鳳身邊一人尖銳地叫了一聲:“你廢什麼話,史可法在哪裏,快說。否則,砍了你的腦袋!”這話說得又急又快,滿是急躁。   說話這人正是甘肅鎮軍的監軍高歧鳳,一個面容瘦削得看不到肉,一臉蒼白的中年太監。   這二人以前常在都督師行轅行走,和冒襄都熟,平日裏也頗爲客氣。但今日說話卻非常不禮貌。   冒襄心中正亂成一團,聽不出他們的話中有什麼不對,道:“去找閣部也沒什麼用處,大勢已去,各安天命吧!”   高歧鳳惱了:“你他娘說這麼多廢話做什麼,好一個瘟器,來人,把他給我捆了!”   一聲亮下,幾個士兵一湧而來,將冒襄直接按在地上,用細麻索串了。   冒襄一個文弱書生,如何是那羣如狼似虎的軍漢的隨後,頓時被捆得如同糉子。這個時候他已經有些明白了,禁不住大叫:“李總兵,高監軍,你們這是要做叛賊嗎?”   高歧鳳雖然是個太監,可畢竟是內書堂出身,讀了一輩子聖賢書,頓時一窒,不好答腔。   作爲軍漢的李棲鳳卻沒有任何顧慮,冷笑一聲:“大難臨頭各自飛,老子可不想在這裏陪大家一起死。看好這個酸丁,史可法的首席幕僚,復社大名士,將來送到多鐸那裏,也算是一件不大不小的功勞。”說罷,一揮手,下令:“走,打進去,捉拿史可法。”   “奸賊,漢奸,狗才!”冒襄大叫:“閣部,快走,快走,甘肅軍反了……啊!”   一團破布塞進了他的嘴裏,其中還帶着古怪的臭味,燻得他幾乎暈死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