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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2章 夜宿

  太平府,博望山。   噩夢如約而來,依舊是那片紅色的血海。   和往日不同,剛纔的夢境是那麼真實,而且就在這博望山腳下上演。   在夢中,他看到整條長江水已經變成了粘稠的紅色,有黑壓壓的戰艦逆流而上,如同水漫金山似地當頭撞來。   而自己卻什麼也做不了,只能眼睜睜地等在那裏,等着被敵人撞爲齏粉,他甚至能夠看到敵艦船首上那具光屁股女人雕像。   “來人啦!”阿濟格驚叫一聲,渾身大汗地從牀上躍起,剛落地的一瞬間右腳支撐腿疼得鑽心,讓他險些摔倒在地。   兩天前的那一戰他被戰馬壓在地上,兩個寧鄉軍士兵提着大錘對着他的右腿一陣猛砸,試圖飛廢了他,以方便生擒活捉。可惜啊,他們遇到的是我阿濟格,野牛一樣健壯的建州勇士阿濟格,想廢我沒那麼容易。   實際上,且拋開武藝不說,就健壯程度,阿濟格還真是建州第一,一身肌肉厚實得如同岩石。加上多年的打熬氣力,一身筋骨宛若鋼筋鐵骨一般。   猛地推開窗戶。   卻見,滿天星斗,大江嘩啦啦地流淌,卻看不到半點船營。   整個博望山已經變成了大兵營,書院、銅佛寺住滿了士兵,到處都是亂糟糟支着的帳篷。燈火繁雜,照得四下皆明白,甚至蓋過了天上的星斗。   這下阿濟格才安心了些,憋在心中的那一口氣緩緩吐將出來。   雖說是夏季,但江風卻涼,再加上渾身大汗,竟覺得遍體冰涼。   呼呼風中,屋中燭光搖曳不定,阿濟格轉過身來,在桌上的銅鏡中看到一張扭曲的,因爲驚恐而蒼白的臉色。   那是自己。   實在是太可怕了,夢境如此,現實也是如此。   一口氣逃到博望山,聽斥候說,前面發現了大量敵騎,兼之士卒不要命地跑了兩夜一天,再沒力氣了。阿濟格也是無奈,只得將兵馬暫時駐紮在博望山上休整。   到現在,他還不明白自己怎麼就敗了,還敗得如此之慘,幾萬大軍如同潰堤的洪水退下來,也不知道散到什麼地方去了。   到現在,他手頭只剩一千多八旗軍。至於吳三桂那裏,日子也不好,這廝沒有打上一仗就退了下來,在撤退的路上,遇到鄭森小兒的衝擊,輔兵和民夫也散了,所有輜重盡數丟失。好在主力戰兵還在,有六千多人,如今也駐紮在博望山上。   如今,整個天門老營有衆七千餘人,擠得厲害,士氣也是不成。   好在人馬倒是不少,而且,這天門山是清軍進攻南京的水陸要衝,早在之前他就在這裏設了一個塢堡,堆放了不少糧秣、器械。   靠着這些物資,部隊如果休養上幾日。就算不能再打回大勝關,撤回武昌還是可以的。再沿途收集潰軍,將來這仗還有得打。   “鄭森小兒,你不過是靠着寧鄉軍在背後偷襲才僥倖勝了這一仗。等着吧,等着吧,等老子重整旗鼓,定要將你碎屍萬段!”腳下的疼痛依舊如潮水一般襲來,叫阿濟格心中有暴戾之氣騰騰燃燒。   中了那幾錘之後,當時還不打緊。可過了兩個時辰,就開始發漲發腫。到現在,更又紅又紫,腫得連褲子都穿不了。骨頭上,彷彿有千萬根針在扎。   一個衛兵急重重地推門進來:“英親王……啊!”   胸口就中了一腿,直接倒飛出去。   阿濟格:“混賬東西,亂闖什麼,找死!”剛纔他一腿不小心用的是受傷的右腿,說來也怪,踢出這一腳之後,腿裏的腫脹和劇痛好了些。   那個衛兵吐了一口血,磕頭如搗蒜:“英親王你有何吩咐?”   “沒什麼,下去吧!”阿濟格正要揮手,突然想起一事情:“等等,天門山靠江一邊不是有座小碼頭嗎,那邊的防務是誰負責,叫他過來。”   他這兩天騎馬一路逃來,雖說腳疼得不能忍受,可還是琢磨了半天這一仗自己是怎麼輸的。   當時眼見着自己就要衝垮鄭森的中軍,可就在這個時候,寧鄉軍就如同神兵天降一般從清軍背後殺來。當時,清軍和鎮海軍之戰已經打到最關鍵的時刻,鏖戰一天,無論是明軍還是清軍都已經到了極度疲勞的地步。這支生力軍的出現,前後夾擊,瞬間就讓清軍崩潰了。   這寧鄉軍究竟是從什麼地方跑來的,江南地區究竟又多少明軍他自然是清楚的。而且,牛首山那邊又有吳三桂關寧軍把守,寧鄉軍也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覺地繞過來。   那麼,唯一的可能長江。   是的,敵人肯定是先乘了船從逆流而行,跑到自己屁股後面登陸的。   這一手當年的東江鎮就玩得溜,當時,毛文龍就京城乘建州大軍進攻遼西的時候乘海船在金州登陸擾擾奉天,搞得黃臺吉非常被動。等到毛文龍被袁崇煥以尚方寶劍斬殺,東江鎮部將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等人投降建州,這一威脅才得以解除。   而且就在今天,斥候在西面發現了寧鄉軍的騎兵,這已經可以證明了。   按說,天門山有堅固的堡壘,又背水而建,易守難攻,可謂天塹。但是,如果敵人從水上而來,打自己一個冷不防,事情就麻煩了。   衛兵:“稟英親王,山下碼頭乃是智順王尚可喜把守。”   “原來是他,叫他過來,老子正要……”一想到先前那一戰,自己因爲聽信了這個混賬東西的讒言,這纔將關寧軍放到牛首山不用。如果當時吳三桂的部隊在大勝關,在寧鄉軍突然殺到的時候,或許還有反擊之力,或許不會敗得如此一塌糊塗吧?   話還沒有說完,門外就傳來一個聲音:“英親王可在,尚可喜求見。”   “說曹操,曹操就到,智順王來得真是時候,滾進來!”聽到尚可喜的聲音,阿濟格怒吼一聲,手按彎刀,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目光炯炯地盯着門口。   就看到尚可喜一臉討好地走了進來,未語先笑:“見過英親王,有一事我越想越覺得不對,特來與你商量。”說罷,就要坐下。   他是滿清所封的王爵,雖然說“智順”二字帶有侮辱性質,可好歹也是王公貴族,和阿濟各平級。兩人平日見面,都是坐着說話的。   “騰!”突然間,阿濟格一腳踢出去,將那把椅子踢翻,一臉凶煞之氣地喝道:“你站着說話。好個尚可喜,你不來,某人正要叫人去尋你的晦氣!”   阿濟格爲人鹵莽衝動,就是個沒腦子的,可像今天這般不留情面,尚可喜還是第一次碰到。面色頓時一變,然後又強自忍耐了,賠笑着問:“英親王此話何意,卻不知道我又做錯了什麼?”   “做錯了什麼,嘎嘎!”阿濟格依舊大馬金刀地站在那裏,握着刀柄的右手手背因爲用力,血管和青筋根根突起:“尚可喜,我問你,假如大勝關一戰關寧軍隨某一起出徵,而不是在牛首山一帶佈防,我軍會在寧鄉軍的偷襲下一潰如注?或者,有關寧軍在,某不等寧鄉軍援軍到,早就拿下鄭森小兒的人頭了。就是你,就是你……”   滿屋都是阿濟格咬牙切齒的聲音:“就是因爲我聽信了你的謠言,將吳三桂閒置不用,這才遭至如此慘敗。多少建州勇士就這麼平白死在戰場上,這筆血債,這筆血債……你說,我應不應該記在你的頭上?此戰敗無可敗,南京是別上拿下的,說不定三路滅明的大局也要因此而破滅,你叫某以後如何面隊多爾袞,如何面對多鐸。你說,我是不是應該砍下你的腦袋,震懾全軍?”   說話中,手中的彎刀抽出了一截,雪亮的刀光伴隨着殺氣撲面而來,屋中的溫度驟然下降,讓尚可喜無法呼吸。   尚可喜什麼人,他這輩子什麼樣的風浪沒有遇到過,對付眼前這個莽夫還是得心應手的。   也不驚恐,反仰天哈哈大笑起來。   這一笑,直笑得屋中迴音陣陣,半天也停不下來。   “住口!”阿濟格暴喝一聲:“你笑個球!”   “英親王啊英親王,此事只怕未必如你想象的那樣。”尚可喜好整以暇地說道:“此戰我軍雖敗,可你不是逃出生天了?俗話說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依我看來,那日若是吳三桂在大勝關,只怕你的腦袋此刻已經懸在大勝關城頭了。”   “胡說八道,別當我是三歲小兒,說什麼吳三桂要降弘光。如今我大清如日方中,正要混同一宇。他姓吳的天大富貴不要,怎麼可能上弘光那條將沉破船,這不合常理。”阿濟格冷笑:“智順王,我知道你嫉妒吳三桂,覬覦他手上的關寧軍,這纔在我明前胡說吳三桂有二心。你們兩條狗互掐,要鬧個你死我活,老子不在意,也不想管。可壞了我的大事,卻是容你不得。”   這一通呵斥一聲比一聲高,就好象已經點燃的火藥桶,也許下一刻就會爆發。   尚可喜背心有寒毛豎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