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 國士 1185 / 1564

第1185章 槍炮和玫瑰

  夕陽西下,阮大鋮坐在孫元中軍行轅的大堂裏,回想起先前在最前沿的一幕,依舊有種驚心動魄的感覺。   實在太可怕了,這樣的經歷他不想再來一次。   那六個妖怪太可氣了,老夫好好的唱詞落到他們口中竟然變成了折磨人的工具。   六人輪番上陣,接力般地爬到大樹上,用喇叭對着對面的建奴唱曲兒。   每人只唱小半個時辰就下來,換另外一人上去。   下來的人待遇極好,都有一杯冰鎮冰糖銀耳潤嗓子,如此,可以讓他們保持持續不斷的魔音輸出。這些戲子本就是經常長期訓練的,作爲一個大方家,阮大鋮自然知道他們的厲害。這些混賬東西一口氣唱上一個時辰嗓子不沙、體力不減,並且吐詞清晰,能夠將每一個字送到千萬人的耳朵裏纔算是入門。   他們唱得實在太難聽了,一旦開唱,你感覺背心的千萬顆雞皮疙瘩都突了起來,就好象有一把毛哈哈的刷子正在你腳心不停地刷着。   阮大鋮本是精通音律之人,對於聲音本就敏感,更是難以忍受。若非需要保持兵部尚書的威嚴,當即就要用手指堵上耳朵。   他心中也是奇怪,孫元搞這麼幾個戲子日夜不停的唱究竟有什麼用處,當下決定先忍耐片刻。   好在這裏涼快得緊,而且果園回到部隊之後情緒很高,更是變着花樣做了許多涼品出來,滋味非常不錯。   他甚至來了興致,親自指點起幾個優伶的唱腔起來,耍得倒是高興。   又過了大約半個時辰,等到另外一個戲子爬上樹去開始唱曲兒,就有一個寧鄉軍的士卒指着前方的清營大叫:“有動靜了。”   阮大鋮忙定睛看去,就看到白花花的日頭下,被陽光曬得發亮的敵營高高的土圍有衝出來一羣亂糟糟的士兵,都在胡亂地叫着什麼,如同一羣沒頭蒼蠅。   死寂一般的多鐸老營頓時生動起來。   剛怕上樹的那個戲子明顯地顫了一下,面容蒼白地停了下來。興泰在下面厲聲喝道:“唱,繼續唱,否則砍你了!放心,建奴的炮就是廢物。”   “炮!”阮大鋮感覺到一絲不妙。   就在這個時候,突然間“轟”一聲,可以清晰地看到敵人的長圍上有一團白煙擴散開來,有黑黝黝的炮彈破空而來。   阮大鋮“啊”一聲,手中的冰糖銀耳湯從手中落下,汁水淋得滿身都是。終於他手下的隨從更是一團大亂,有人趴在地上,有人想逃進屋裏去,有人則直接躲到大榕樹後面。   寧鄉軍士兵卻沒有動,都伸長了脖子長前面看去,興泰眼睛裏甚至帶着一絲諷刺的笑意。   須臾,建奴炮彈落到距離阮大鋮一百步的地方,彈起,落地,再彈起,再落地。如此兩三次,終於停了下來。   興泰對着樹上那戲子吼道:“建奴的炮彈射程不足,夠不着我們這裏,這可是巴勃羅將軍測算過的,放心好了。誰叫你停下來的,不要腦袋了?唱,繼續唱!”   那戲子哆嗦着,又開始唱了起來:“呀、呀、呀,哭壞了他,扯、扯、扯,扯起他,且休把望夫山立着化。苦、苦、苦,苦的這男女煎喳,痛、痛、痛,痛的俺肝腸激刮。我、我、我,瘴江邊死沒了渣,你、你、你,你做夫人權守着生寡。罷、罷、罷,兒女場中替不的咱,好、好、好,這三言半語告了君王假,去、去、去。”   正是阮大鋮所作的《春燈謎》中的唱段,被他用顫抖的帶着哭腔的假嗓子唱來,當真是戰戰兢兢、柔腸百結,卻也應景。   這曲子的殺傷力當真厲害,只見所有寧鄉軍士兵都是滿面痛苦之色,即便堵上了耳朵。   阮大鋮也被這歌聲唱得抽了一口冷氣,實在是太難聽了,就好象有一把刀子正在你的頭蓋骨上不停地颳着。   看到建奴這一炮射不了這麼遠,阮大鋮的隨從們才驚魂未定地聚在他身邊。   建奴的炮還在射,一顆顆實心炮彈在前方的空地蹦蹦跳跳,好生熱鬧,炮聲將戲子的歌聲蓋了下去。   打了兩輪炮,建奴估計也是被曬得不成,加上口中無食,而在烈日下作戰最是耗費體能。於是,敵人偃旗息鼓了。   他們一停,戲子的歌聲又開始唱起來,依舊是娘娘腔“天籟之音。”   “呀、呀、呀,元來是他,他、他、他,還是那般挺胸虎坐手兒叉。怎、怎、怎,恰好出他的門下,恨、恨、恨,恨五百年撞着冤家。大、大、大,恩怨都天來大,罷、罷、罷,將新恩把舊恨都消化。他請、請、請,請字兒說的牙根滑,總、總、總,總是他眼睛一副出兩般花。想、想、想,想因那日妝臺驀地粉兒搽。”   ……   遠處的敵營那邊突然有千百人同時大吼:“去你娘,別唱了,別唱了!”   阮大鋮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來:“這個法子好,這個法子好。確實,這麼日夜不停地唱,換誰都經不住。想來,建奴的士氣十成中能剩兩成就算是不錯的了。”   “是啊,大司馬說得是。”衆隨從應了一聲,又同時鬨堂大笑起來。   好半天,阮大鋮才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水:“這一手幹得漂亮,賞!”   話音剛落,建奴的大炮又開始轟鳴了。   說來也怪,並沒有出現先前那幾輪射擊時的漫天呼嘯聲。   原來敵人用的是空包彈,只裝了發射藥包,卻沒有裝炮彈。   阮大鋮立即明白,建奴打炮純粹是爲了壓住戲子們的聲音,而不是爲了作戰。而且,他們的大炮射程也不夠。也如此,也懶得費那個勁裝炮彈。   既然敵人大炮的射程度不足以將炮彈打到這裏,現在索性連炮彈也沒有裝,阮大鋮來了興致,索性走到最前頭,手搭涼棚,想親眼看看傳說中的建奴究竟是什麼模樣。   就在這個時候,長長的尖嘯聲從背後的天空升起,驚得阮大鋮縮了縮腦袋。   就看到一片實心鐵彈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直接落帶敵人的炮兵所在的位置。   大約是那顆炮彈直接擊中建奴的火藥桶,轟隆一聲,火光四射,一片火海,建奴的大炮啞火了。隱約中可是聽到建奴傷兵慘烈的痛叫,和潰軍亂糟糟逃下長圍的聲音。   “好!”   這下,所有人都在大聲喝彩。就連那羣戲子也嬌滴滴地鼓地掌來,看到敵人被打得如此之慘烈,當真是地無分南北,人無分男女,皆歡喜雀躍。   原來,敵人打了這麼長時間的炮,暴露了位置。寧鄉軍炮兵如何肯放過這個機會,一輪齊射,解決了戰鬥。   阮大鋮撫摸着鬍鬚,大覺欣慰,大覺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