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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9章 活路

  在以前,韓岱幾乎是被多鐸剝奪了帶兵權的。建州崇敬強者,對於弱者也是毫無憐憫。如何滿這種血氣方剛的青年人,對他這種官僚老朽,也是天生地瞧不起。   但就在此刻,他卻爲韓岱的眼光和思維所折服,是啊,人力,我怎麼就想不到啊,咱們建州的人已經打光了。沒有了人,那就是萬事俱休。   今日這一敗,整個建州的戰士都將盡數死光,沒有了戰士,難不成還靠着婦孺孩子重整旗鼓嗎?   想到這一點,何滿和巴山都像是被人狠狠地當胸一拳,彼此都看到對方蒼白的臉。   此時,敵人的大炮還在不住轟擊,那炮聲在方圓幾十裏地的範圍內鳴響,整個世界都彷彿在顛簸搖晃。   等得片刻,巴山一咬牙,抓住韓岱的胳膊:“韓岱,不管怎麼說咱們也不能在這裏等死吧?快去多鐸那裏匯合,想辦法殺出去,能多活一人就多一分希望。”   “對對對,韓岱咱們走吧!”何滿醒過神來,也不住催促韓岱。   韓岱竭力地掙扎住,聲嘶力竭地喊:“放開我,放開我,我韓岱已經一把年紀了,可謂是經歷過咱們建州從立國到席捲天下,這一生已經足夠了,難不成還要眼睜睜看着咱們大清滅亡?哈哈哈哈,就讓我死在這裏吧……哈哈哈哈,看他起高樓,看他宴賓客,看他樓塌了……”   他已經陷入了瘋狂,力氣大得厲害,巴山竟制他不住。   何滿心中急躁起來,將嘴湊到他面前用盡全身力氣大吼:“韓岱,你說什麼,咱們大清沒有完,咱們還有整個北方?走,快走。我看出來了,你是個智者,我們建州如今最需要的就是你這樣的智者,我們希望你來指明方向啊!”   被他這一吼,韓岱哦總算是平靜下來,喘着粗氣:“對對對,咱們要回家,咱們要回家,咱們不能放棄,難不成還將家中的婦孺、幼童交給明人,任他們宰割。打了這幾十年,彼此手上都粘滿了對手的血,你殺我,我殺你,誰也不會客氣。”   巴山鬆了一口氣:“你能這麼想最好不過,走,咱們找匹馬……你有馬嗎?”   韓岱:“早喫了,就在剛纔婚宴的桌子上呢……等等,我還有件事要辦。”   巴山:“你還有什麼事……啊!”   話還沒有問完,韓岱就猛一伸手將巴山的腰刀抽了出來,大步朝帳篷裏走去。   看不出來,這個韓岱一把年紀,身手依舊如此矯健。   巴山和何滿急忙追進帳篷,就看到韓岱揮起手中的腰刀:“唰”一聲就將一個新娘的腦袋砍了下來。   血光四濺,另外兩個女子驚聲大叫,“老爺饒命!”跌跌撞撞地朝帳篷門口跑去。   “殺了她們!”韓岱大喝,搶先一步,腰刀朝前一捅,正中一個女子的背心,頓時將她了了帳。   巴山的腰刀已經被韓岱搶去,自然是沒辦法動手的。聽到韓岱的喊叫,何滿下意識地拔刀出鞘,就要朝前刺去。   就在這個時候,何滿的目光落到那個滿面驚恐的女子面上,那是一張國色天香的臉,那雙眼睛就好象母親的一樣。   手一軟,竟是刺之不出。   韓岱:“何滿,你幹什麼?”   聽到他的叫喊,何滿才醒過神來,但那個活着的女子已經跑了出去。   韓岱:“混賬東西,怎麼不動手?”   何滿咬着牙,什麼也沒說。今天他是第二次看到一個長着和自己母親一樣眼睛的女子……或許是餓的吧,或許是老天爺對我的指示,讓我放她一條生路吧……   巴山:“韓岱都什麼時候,還顧着殺人,耽誤工夫。”   韓岱聲嘶力竭地叫着:“拜了堂她們是我韓岱的女人,不能交給寧鄉軍,不能交給孫元,我要她們給我守節。快追上去,殺了她。”   何滿心中嘆息:守什麼屁節,咱們滿人可不講這一套。我建州人本就少,打了這麼多年仗,也不知道有多少青壯死在戰場上,奉天那邊寡婦一抓一大堆。如果死了丈夫就要守寡,咱們滿人還怎麼繁衍後代,要知道,不少士卒家中除了一個正妻之外,大多有三到五個搶來的小妾,難不成都讓莊稼地閒着。所以,遼東並沒有漢人那麼多臭規矩。   巴山:“算了吧,情形如此之亂,一個弱女子在亂軍中也是活不成的。”   正說着話,那個女子已經跑到一頂着火的帳篷邊上。突然間,喀嚓一聲,那頂帳篷垮塌下來,直接將她蓋在裏面。   “啊!”女子在帆布下面慘厲地叫着。   雖然隔着紅豔豔的烈火,何滿似乎還是夠看到那一雙美麗的眼睛。   何滿痛苦地用手揉了一把眼睛:“我這是怎麼了,我這是怎麼了?”   寧鄉軍大炮的炮火開始朝前移動,一頂頂帳篷被勁急的實心炮彈帶倒,將正在帳篷與帳篷之間瘋狂亂躥的士卒裹在其中,到處都是火光騰騰而起。   寧鄉軍的火炮很是歹毒,一排一排整齊射來,就好象犁鏵在犁地,一寸寸將士兵朝前驅趕,轉眼,到處都是擁在一起的人潮。每一顆炮彈落下,總能帶起一片腥風血雨滿空殘肢斷臂。   “糟糕了,糟糕了!”韓岱突然面色大變。   巴山:“怎麼了?”   韓岱:“所有的士卒都被趕到了一處,擠得厲害。如果沒有猜錯,寧鄉軍的就要開過來了。咱們被裹脅在亂軍之中還怎麼走?如果不能同多鐸的主力匯合,今天還真殺不出重圍了。”   話音剛落,遠方傳來陣陣轟隆的馬蹄聲,這馬蹄聲如同驚雷在衆人心中炸響。斷糧半月,軍中的戰馬早就被大家喫光了,這一片馬蹄成分明就是寧鄉軍的騎兵部隊?   果然,遠處傳來陣陣淒厲的喇叭聲。作爲寧鄉軍的老對手,衆人自然知道這是敵人的衝鋒號。這說明,孫元的部隊已經衝進建州老營了。   到處都是人在喊:“寧鄉軍殺來了,寧鄉軍殺來了!”形勢亂得不能再亂。   巴山:“哪可如何是好?”他也是急得滿頭是汗,心中直叫晦氣:我和何滿兄弟這是討的什麼倒黴差事啊,如果不來接韓岱,只怕此刻已經隨多鐸衝出去了。今天……還真要被韓岱給害死了。   韓岱冷靜了些,揮舞着手中的腰刀厲聲大叫:“聚攏些部隊來,咱們朝北方走,人多力量也大,看能不能從那邊突圍。”   “去北方……”巴山有些遲疑,北方那邊雖然是回家的方向,可那邊也是寧鄉軍的駐防地,多鐸以前也派出過十多支部隊試圖從那邊打出一條通道,可都無一例外地被敵人給打回來了。   其實,往西走最好不過,那邊的廬鳳軍和秦軍都是廢物,如果拼死一擊,未必不能逃出生天。   韓岱好象是看出他的心思,急道:“不能去西面,西面全是山地,就算打出一條通道,也沒處補給。而且,要想回家,還得通過赤地千里的河南,只怕還沒有走到北京,我等全部都要餓死在半路上了。而且,敵人也不是笨蛋,肯定會用騎兵不斷追擊的,人腿是跑不過戰馬的。與其如此,還不如從北面殺出去,到淮安同準塔匯合。那邊到處都是河流水網,敵人的騎兵也發揮不出來,這一條路我軍可能最後十不存一,卻是唯一的活路,死中求生。”   何滿是個聰明人,韓岱這麼一說立即就明白過來,大喝:“巴山大哥,咱們就按照韓岱說的辦,儘量收集兵馬。”   巴山點頭:“也只能這麼辦了。”說着他就從地上揀起一把斧子,衝進人羣,拳打腳踢,喝令:“尚書有令,向這裏靠攏,向這裏靠攏。”   巴山、何滿、韓岱三人叫了半天,忙得滿頭熱汗,總算聚攏了一百多人。   敵人的馬蹄聲更近了,其中還夾雜着轟隆的腳步聲,看來,他們還帶着大量的步兵。騎兵負責衝陣,步兵負責收割潰兵的生命,寧鄉軍的戰法倒是不錯。而且,那羣狗日的在進攻的時候竟然一聲不吭,就那麼默默埋頭推進,這一點恰恰叫人心中發寒。   這下,不等韓岱下令,所有人都叫了一聲,驚慌地朝北面跑去。只不過大家餓了這些天早沒有了力氣,雖然是跑步的肢勢,可速度卻慢得驚人。   “等等”,何滿看到那條陽溝邊上還蹲着不少正在奮力排泄的士兵,依舊是白花花的屁股,在炮火中顯得異常清晰。   他衝過去大叫:“快走,快走,敵人殺過來了。”可拉起一個有蹲下去一個,又如何管得過來。   有人甚至還大叫:“別管我們,就讓我拉死在這裏吧,實在是太疼了,我的肚子!”說話中,滿眼都是淚花。   一顆炮彈落進陽溝裏,飛濺而起的糞便騰得滿天都是,像雨點一樣落下來。   何滿驚得寒毛都豎了起來,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飛快地跳到一邊。因爲立足不穩,竟是直接落到旁邊的一頂小帳篷裏,摔得渾身痛不可忍。   也因爲這樣,纔沒有被那染滿毒氣瘟疫的屎尿落了一身。   回頭從帳篷的縫隙看出去,那些傢伙還在淡定地打着標槍,好象這滿天橫飛的炮火、慘烈的死亡,一步一步逼近的敵人同他們沒有任何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