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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56章 何爲慘烈

  順德府,鉅鹿,賈莊。   盧象升提着一把帶血的雁翎刀立於莊外的高地,目光落到蒿水之中。戰鬥從天明時分打響,到如今已經快兩個時辰了,形勢卻依舊危急。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帶隊衝鋒過幾次,到如今,大刀上已滿是缺口。   死在他刀下的,既有建奴,也有擅自退下來的天雄軍潰兵。   天雄軍韌勁不足是老毛病了,一旦受挫,容易潰敗。   必要的時候盧象升只能使出雷霆手段。   早晨的時候,天雄軍就全軍開拔準備來個急行軍,穿過順德城和賈莊之間這片空曠的原野,一口氣殺進城中去。可隊伍剛一上路,就碰上了建奴大隊,且人人騎馬,一看就知道是敵人的主力精銳。   能夠率領這麼多精銳出擊的,想來定然是建奴的首領多爾袞、阿巴泰和多鐸其中的一位。   天雄軍已經餓了多日,又長途從真定行軍於此,體能已經透支。再加上人馬單薄,在這種平坦的區域遇到大對騎兵,無疑是送死。   於是,盧象升只能無奈地命令部隊撤退,撤會蒿水河西岸,依託河流和河岸防守。   如果是一天以前,這條河還幹着,裸露出光禿禿的河牀。如今,因爲有湯問行半夜的忙碌,總算蓄了些水。有水就好,建奴的騎兵也沒辦法衝鋒。   盧象升不敢想象,如果不是湯問行,這一仗究竟會打成什麼樣子?   他心中突然有些懊喪:某昨夜也是多事,若是任由湯問行將水壩築成,這一仗只怕不會打得如現在這般困難。   這個湯問行,怎麼就知道建奴會大軍來襲呢?   巨大的疑問從他心頭升起。   河水不深,只漫到人的膝蓋。放眼望去,滿河都是撲騰的士兵,密密麻麻,黑壓壓如同下餃子。無論是人還是戰馬,一旦入水,踩進河中淤泥,要想再將腳抽出來,卻要花不小的力氣。也因爲這樣,集團式的衝鋒也談不上,有的只是以三十人爲小隊,雙方捉隊亂砍亂殺。   清澈的河水中泥沙泛起,和着人血,早已經污濁不堪。好象是感染了這戰場的熱度,浮在水面上的冰也早已經融化了。   敵我雙方都知道這條蒿水河是本次戰役的第一戰略要點,只要拿下這裏,這次戰鬥就算是結束了。   於是,兩邊都不斷將一個接一個小隊投入水中,向對方進攻。   建奴戰鬥力本就強悍,而天雄軍也知道自己再無路可退。若是敗了,在這片平坦的無遮無攔的平原上,等待自己的必將是建奴鐵蹄的無情的追殺。到最後,一個人也活不了。因此,整個天雄軍都咬着牙,豁出去命不要,死死地頂在前面。   這一次的天雄軍煥發了前所未有的鬥志和韌勁,就那硬生生地在前面頂着。   到處都是兵器的閃光、士兵的慘叫,兵器及體的悶響。死去的士兵要麼漂浮在淺水上,要麼撲倒在弟兄的屍體上。活着的人只大聲吶喊着,提起全身的力氣,不斷地將武器朝對手身上砍去。   有不少士兵的武器已經在激烈的戰鬥中折斷,卻不肯退下來,只是朝前一撲,將敵人撲在水中。用牙齒,用拳頭肉搏。   盧象升就看到,有士兵身中數刀,在臨死之前直接將一個建奴抱住,滾進水裏,試圖在最後將敵人溺斃在自己之前。   天雄軍本以弓弩聞名天下,河岸邊上是一百多個弓手拉圓了大弓,不住朝對岸射擊,試圖阻止清兵後繼部隊下水。而清兵也不示弱,也同樣拉弓射來。   雙方的遠程武器在空中畫出一道又一道漂亮的弧線,從河中的士兵頭上掠過。若是在河中抬頭看去,上方的天空忽爾被密集的羽箭覆蓋猛地一暗,忽爾又亮開,露出慘白的落雪的天穹。   可就是這樣的箭雨,依舊沒辦法阻擋雙方將部隊源源不絕投入這充滿死亡的絕地。   不少弓手已經射脫了力,坐在地上將盾牌高舉過頭,大口喘息。   即便如此,還是有人被敵人吊射過來的羽箭射中身體。有的人前一刻還在低聲罵娘,或者同戰友說話。後一刻,卻突然倒了下去,再也站不起來了。   不過,卻沒有一人發出絲毫的痛叫。   盧象升又將目光落到北面遠處的河中,那一片位於上游,水淺,河牀裏的淤泥也不厚,乃是建奴的主攻方向。所以,戰鬥從一開始,那地方的戰鬥就分外慘烈。   別的河段,建奴在攻擊不順的時候,會將部隊撤會去稍事休整。可那邊,高烈度的廝殺就沒有停過。   雙方都將最精銳最敢戰的部隊放在那裏,都試圖一口咬出對方最致命的部位,讓敵人喪失勇氣。   “讓開,讓開!”湯問行的騎兵都放在那裏,他發出一聲大喊。   聽到他的聲音,河中正在廝殺的天雄軍士兵下意識地朝旁邊閃了閃,讓出一條通道。   “烏拉!”   “烏拉!”   騎兵們喊着意義不明的口號滾滾而下,飛濺而起的河水在風中如同大霧一般四下瀰漫開去。   刀光閃爍,戰場上滿是馬刀切中鐵甲和人體那流暢的聲響。在陰暗的天色裏,甚至還能看到刀鋒割中鐵甲葉子是濺起的火星。   在河水裏走路實在太困難了,建奴士兵根本跑不起來,就那麼直楞楞地站在那裏迎接鋒利的刀刃,或者被轟隆而來的馬蹄直接踩進水中。   到處都是慘叫,到處都是血花,到處都是死亡。   “萬歲,萬歲!”轟隆的馬蹄聲從東面傳來,建奴的騎兵也出動了。   這些來自白山黑水的東夷也是剽悍,根本就顧不得前面還有同自己一道入關的建州勇士,就這麼直接從他們身上踩過去。   然後是雙方騎兵的電光石火般的狠狠撞擊。   騎戰只瞬間就分出勝負,然後,雙方的騎兵各自留下幾具屍體之後,飛快地跑回各自的岸上。   騎兵乃是機動部隊,一旦投入戰鬥得一刻不停的跑。若是停下腳步,坐在馬背上的士兵將成爲活靶子,一個普通步兵就能輕易用長矛將其從馬背上捅下來。   湯問行身上已經中了好幾箭,戰馬的體能非常不好。爲了蓄養馬力,寧鄉軍這些騎兵都脫掉了沉重的鐵鎧,換成輕便的無袖棉甲。   正因爲如此,他已經渾身是血,就能額頭上也有一道傷口。紅色的血液糊了一臉,看起來分外猙獰。   盧象升心頭一驚:“走,去那邊看看。”   精通兵法的他自然知道,防守的時候若是一味縮在工事里根本就守不了多長時間。必須不斷投入機動力量反擊,這才能夠讓敵人多一份忌憚。   湯問行的騎兵如今已是他唯一有效的反擊手段,不容有失。   一輪箭雨落下,射到盧象升的頭盔上,發出丁的一聲。   “督師小心,快退回去!”幾個衛兵撲過來,試圖簇擁着他退下。   “讓開!”盧象升怒吼一聲,猛地發力將衛兵們甩開,大步朝前走去。   ……   “還有喫的沒有?”湯問行已經卸掉了身上的棉甲,脫光已經被血沁透了的衣裳。身上新傷老瘡層層疊疊連成一片,看得人觸目驚心。兩個騎兵拿着紗布,卻不知道該朝什麼地方裹,又該給哪道傷口上金瘡藥。   “還有一點。”一個騎兵從懷裏掏出一把已經冷透了心的小米飯遞過來:“湯大哥你從昨夜開始就沒有喫過一點東西,早知道……就該喝口馬肉湯的……”   “那不是喫自己兄弟的肉嗎,如何忍得下心?”湯問行接過飯糰,卻不喫,反去喂自己身邊的戰馬。   那匹戰馬只一口就喫掉了這僅有的一點糧食,依舊不滿意地打着響鼻。   剛纔這一陣廝殺,戰馬累得夠戧,都站在河水裏,貪婪地飲着河水,卻顧不得那水已經變成紅色。   水寒傷馬骨,可這個時候,大家也沒有力氣去管這麼多。   “湯大哥……”   湯問行喃喃道:“實在太餓了,真想念京城的油果子啊!”   嘆完,他轉頭問:“弟兄們傷亡如何,戰馬還有幾匹可用?”   “回將軍的話,戰馬能跑的還剩二十匹。至於弟兄們……”一個騎兵眼圈紅了:“已經陣亡八人。將軍,這他媽打的什麼仗啊,咱們寧鄉軍勇士,什麼時候這麼窩囊過?”   其他騎兵也都低下頭,淚水淋漓而下。   “哭個屁!”湯問行冷笑:“除死而已,怕個鳥。再哭,就不是我的兄弟。膽小鬼,沒用的東西!”   騎兵們都是不服,漲紅了臉:“湯大哥你說什麼話,咱們寧鄉軍騎兵乃是精銳中的精銳,什麼時候怕過死?”   湯問行摘下頭盔上的那尾貂絨擦了一把臉上的血,又扣回頭上:“好,如此纔算是一條漢子,腦袋掉了碗大的疤,可願與我再殺一場?”   “敢,不去是孫子!”騎兵們大吼一聲,又紛紛上馬。   “烏拉!”   轟隆的馬蹄聲再起。   ……   “如何?”湯問行身上的鎧甲已經被敵人砍得稀爛,半邊身體都已經被染紅了。   “過癮!”   “殺得痛快!”騎兵們同時用馬刀刀尖挑着一顆建奴的人頭,做耀武揚威之狀。   “好,總算沒有給咱們寧鄉軍丟人。不過,你們還是不成,枉我調教了你們一年。”湯問行大笑着,扔出去兩顆人頭:“我比你們多殺了一個韃子,諸將尚需努力,別叫我這個半條命的傷員給比下去了。”   “湯大哥威武!”   湯問行大笑着看了看天,心中卻是不爲人知的一嘆:中午了,這一天是如此的漫長啊!   他伸手摸了摸懷中的錦囊:孫將軍一定會有辦法的,一定會。他連建奴全軍來功都算到了,接下來一定會有退兵良策。   用粘滿了血的手摸出錦囊,只看了一眼,他心中卻是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