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31章 念頭
也不知道是不是梁滿倉的祈禱發生了作用,第二日早晨,孔兆的燒竟然退了。
看着兩眼紅絲一夜未眠的梁滿倉,眼圈紅了,一把抓住他的手哽咽道:“兄弟啊兄弟,以往別人畏我敬我討好我,還不是因爲我姓孔,是孔家軍的少將軍。他們要在我手底下混飯喫,又想從我手頭得些好處。如今我孔兆已經失勢,又快要死了,一個個卻不知道去哪裏了。只有你,依舊留在我身旁。”
“少將軍稱小人爲兄弟,小的可不敢。”梁滿倉一邊應付着這個二流子,心中卻是奇怪。按照這鳥人的說法,他都被嶽託用粘了天花膿液的刀子刺傷了身子,肯定會被傳染上瘟疫的。怎麼才燒了一個晚上就好得完全了,難道這個混蛋真是個受到上天眷戀之人。又或者他以前生過天花……不對啊,看他麪皮上也沒麻子。
或許,他天生就不會得這種病吧?
不管怎麼說,這小子一時也死不了,卻是一件好事。
梁滿倉一想到這裏,面上禁不住露出欣慰的笑容。
孔兆雖然是個浪蕩子,可當了這麼多年的軍官,成天和一羣野蠻人和小人打交道,看得多了,人也機靈許多。自然能夠看出梁滿倉的笑容發自真心,不覺大爲感動。
他眼圈也紅了,握住梁滿倉的手不住搖晃,情真意切道:“梁大哥,若非是你一夜未眠,又是湯又是藥的,我今天就起不來了。救命之恩,無以爲報。若不嫌棄,你我捏土爲香結拜爲兄弟,從此風雨同舟。”
聽到孔兆要拉自己結拜,梁滿倉心中也是得意。表面上他卻故意驚叫一聲:“少將軍是何等身份,梁滿倉如何敢與你兄弟相稱。”
“別身份不身份的,我現在也不過是一個奴隸罷了。”孔兆忿忿地哼了一聲:“梁大哥你若再推辭,就是看不上我孔兆。”
既然話已經說到這份上了,梁滿倉順勢道:“既然少將軍這麼說,我若是不答應,那還是人嗎?願與少將軍結拜爲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當下,二人就走到地窩子外,尋了三根小樹枝插在地上,各自對着落雪的天空磕了三個頭,結成了兄弟。
梁滿倉比孔兆大兩歲,孔子兆就喊了一聲:“大哥。”
梁滿倉:“兄弟。”
二人都同時將手握在一起,熱淚盈眶,孔兆是真的激動了。
天已經完全亮開,前方又開始無休無止的攻城戰,一剎間,慘叫聲、廝殺聲充盈天地。
一個建奴士兵搖晃着身子走過來,看他模樣,好象是剛從睡夢中醒來,眼角還掛着兩陀眼屎。
他用生硬的漢語喝罵:“孔兆,聽人說你病得要死了,嘿嘿,你怎麼還沒死,爺爺也不用再聽你教授什麼炮兵之術了,沒死你去給爺把尿桶給倒了。”
說着就指了指帳篷邊上一口半人高的大得出奇的木桶。裏面已經積滿了黃白之物,都是建奴昨日積攢下來的。
即便這麼多天,裏面的屎尿表面凍了一層冰,依舊有臭氣襲來。
孔兆以前好歹也是個大少爺,少將軍,什麼時候見過這種骯髒之物。只感覺嗓子眼裏毛哈哈的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忙討好地笑道:“爺,爺,我這不是病剛好嗎?這桶如此之高,起碼四十來斤,奴才可擔不動。要不這樣,奴才立即就尋幾個生口過來服侍爺……啊!”
話還沒有說完,那建奴就一鞭子抽到孔兆肩膀上。好在力氣並不大,也不甚疼:“去你媽的,四十來斤就擔不動了,爺爺要你這種廢物何用?這屎尿憑地臭,誰耐煩等去另外去尋人過來。”
梁滿倉忙跑上去,抱起尿桶:“我來,我來,將軍,別責打少將軍了。”
一般來說,軍營這種有專門用來存放人畜糞便的土坑,裏面還得撒上石灰,稱之爲灰圈。爲的就是防止瘟疫傳播,幾萬人住在一起,現在是冷天還好,若是換成暑期,若不盡快處理,之需幾日,疾病就會在軍營中蔓延開來。建奴雖然生得壯健,可好象非常容易害瘟,對於軍營的衛生非常看重。
等到將屎尿倒入灰圈,在渠邊用冰水刷乾淨回來之後,梁滿倉就看到孔兆正喫力地搬運着實心炮彈,準備教授建奴炮兵之發。
可憐孔兆昨日剛發高燒,此刻身子正虛。一顆實心炮彈重二十來斤,又滑不溜手。只搬得幾顆,身上就生起了騰騰白氣,張大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而好幾十個建奴則坐在大炮炮管和火藥桶上大聲調笑,旁邊還立着不少俘虜,可卻沒有一人敢上來幫忙。
梁滿倉心中突然有些不忍,也不說話,走上前去一把將他手中的炮彈接過來:“兄弟,讓我來吧……”話還沒有說完,額頭上就中了火辣辣的一記,有熱熱的液體順着額角流下來。
一個粗暴的聲音響起:“卑賤的奴才,要你多事。”
梁滿倉抬起頭看着那個揮舞着鞭子的建奴:“爺,孔少將軍病體虛弱,可經不起折騰的。若是他有個好歹,還要誰人來教授爺你操炮之法?”
話還沒有說完,又是一記鞭子手來,火辣辣疼得鑽心。
“他媽的,爺說話,也有你這個奴才插嘴的份兒。孔小狗泊頭大敗,將爺的財貨都丟光了。爺今日就是要折騰他,怎麼着?操炮操個狗屎炮,我滿州勇士以弓馬縱橫天下,打什麼炮。也只有你們卑賤的漢狗,不敢和爺爺刀口見血,才使這種懦夫手段。操炮,爺丟不起這個人!今日你竟然觸怒爺爺,打不死你們這兩條小狗。”
“對,打死他們!”
大約是剛起牀,有起牀氣。這個建奴的提議得到了衆人的響應,所有人都撲了上來,將梁滿倉和孔兆從地上提起來,又是扇耳光,又是踢下陰。
梁滿倉身子壯,還忍受得住。可憐孔兆口鼻中已經流出血來,眼見着就要支撐不住。
正在這個時候,突然間,“轟隆”一聲炮響,前方就有人在大喊:“炮來了,炮來了!”
“明狗的炮!”
正在拿二人取樂的衆建奴將他們丟到一邊,同時抬頭看過去。卻見,從濟南城中射出一顆炮彈,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之後,落到土圍上,砸出一團小小的煙塵。
接着又是第二顆,第三顆……
正在攻城的俘虜和丁壯們同時發出一聲喊,提着簡陋的兵器潮水一般退下來,直接衝到炮兵陣地上。
這羣建奴炮兵也被人潮衝得東倒西歪,立即出兵器對着潰下來的人羣一陣大砍大殺。
一時間哭聲、慘叫聲震天而起。
梁滿倉被被撞得趔趄了幾步,他急忙拉過孔兆,一把將他按在火藥桶後面,用身子緊緊地護着:“兄弟,小心點。”
孔兆剛纔已經被建奴打得精神崩潰,大叫:“放開我,放開我,讓我被他們踩死吧。這種日子,生不如死啊!”
“混賬話,好死不如賴活着!”梁滿倉心中大爲鄙夷,厲聲喝道:“堅持住,堅持住,只要堅持,這世界上就沒有過不去的坎兒。”
孔兆滿面鼻涕眼淚:“大哥啊,怎麼堅持啊,我都病成這樣了,還被他們折磨,只需一日,就會死的。”
“死什麼?”梁滿倉罵道:“兄弟,連天花都被你扛過去了,小小一點折辱怎會要了你的命?”
“天花,天花都被我扛過去了?”聽到他的話,孔兆一呆,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我沒得天花,怎麼可能?嶽託都那樣了,怎麼可能不將病過給我。這事麻煩了……”
話還沒有說完,孔兆的臉就蒼白下去,身子顫個不停。
梁滿倉庫疑惑不解:“怎麼說?”
“梁大哥,你不知道,這個嶽託心胸最是狹窄不過。他如今的模樣絕對是活不了的,若叫他知道弟弟我竟然沒有得病,說不好又會將我給捉去,變着花樣要讓我染病。反正,我是絕對活不了的。”
兩人縮在火藥桶後面,孔兆的模樣如同一隻受驚的小雞。
“原來這樣……”聽完孔兆的話,梁滿倉心中突然一動,一個念頭從心底浮上來,竟是遏制不住。他也知道,接下來自己所要做的事情兇險異常,無論成功失敗,自己都有九成的可能活不了。
可是,若是什麼也不做,豈不是要就此潛伏下去。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夠回到寧鄉軍,回到袍澤弟兄們身邊。
做建奴的奴才,這種日子生不如死。
一想起寧鄉軍的兄弟們,梁滿倉將牙一咬:拼了!
“兄弟,這樣下去是不成的。再這麼下去,也許用不了兩天,你我弟兄就要被人折磨至死。我倒是有個主意,若是做得好了,不但你我不用再做奴隸,搞不好兄弟你還得官復舊職,再去做你的少將軍享福。”
“官復舊職,不再做奴隸?”孔兆一呆:“怎麼可能?”
“兄弟,你相信我嗎?”
“我……自然是相信哥哥的。若非有你,兄弟昨夜已經病死了。”孔兆:“大哥你說,只要能夠不做奴隸,再回去當少將軍,你讓我做什麼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