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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65章 幻聽

  京城,西苑,崇禎皇帝精舍。   已經是二月底了,這崇禎十二年的天氣也怪。   二月初的時候,還是連天大雪,冷得跟數九寒冬一般。可只出了幾日太陽,氣溫卻直線上升。到如今,已經二十多天沒下過一場雨,旱起來了。   這種旱很是奇怪,人一天到晚都覺得渴。特別是上了火的人,更是難受。   崇禎皇帝就是如此,他嘴脣上全是幹殼。身上癢得難受,用手一抓,全是白色的碎屑。問了御醫,回答說是心火太旺,也不用服藥,多喫點瓜果蔬菜,多平心靜氣不動怒,就能好得完全。   問題是,濟南那邊打得如火如荼,身爲一國之君,若不在意卻是假話,又如何能保持平靜和安穩?   這幾日,崇禎皇帝睡得很不塌實。除了着急上火,頭髮也一把一把地掉。每日清晨,太監們都能從皇帝的龍牀上看到許多頭髮。   那是什麼樣的髮絲啊,枯槁、焦黃,已經看不到半點光澤,這還是一個剛滿四十的壯年人嗎?   看起來,萬歲爺的身子是被這場綿延半年的戰事給拖垮了。   以前大明朝也不是沒有打過仗,比如南方和山陝河南的內亂到如今已經打了許多年頭。可那場戰爭發生在遙遠的西北和南方,好象和北京沒有關係一樣。如今建奴入寇,就如一把鋼刀直插明朝的首都。   到如今,整個順天、河北和山東核心統治區域已經被東夷打成了廢墟。心腹之地被人如何禍害,是那樣的疼,疼得不可忍受。   從春節到現在,崇禎天子明顯地支撐不下去了,不住地喊冷。   偏偏萬歲爺又心疼炭火,不許燒暖氣。於是,整個精舍冷得像冰窖一般,那種酷寒簡直像是鑽進人骨子裏去。   於是,太監們只能緊閉着門窗,儘可能地點更多的宮燈,好象多點盞燈,屋中就多一絲暖意。實際上,宮中的燈火消耗並不比木炭少多少,好在崇禎皇帝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負責,吝嗇慣了的天子不知道要讓這屋中暗成什麼樣子。   此時正是午時,外面陽光燦爛,精舍中的燈光將崇禎皇帝照得纖毫畢現。   地氣已經回暖,可皇帝還是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棉袍,將身子瑟縮成一團,一副很冷的樣子。   從背後看去,就如同一個普通人家的小老頭。   大太監王承恩心中難過,走到背後,低聲道:“萬歲爺,屋中有些陰,是不是到外面去曬曬日頭?”   崇禎皇帝卻伸出手擺了擺示意王承恩不要說話,他雙耳聳動,聆聽着外面的動靜:“山東的軍報該到了,朕好象聽到了楊嗣昌的腳步聲。”   王承恩忙側耳聽出去,萬歲爺自從身子不適之後,宮中的人走起路來都是輕手輕腳,就連呼吸也下意識地着,生怕打攪了皇帝。   這個時候的西苑安靜得厲害,從這裏聽出去,外面的庭院裏有蜜蜂嗡嗡地飛着,卻是一片寂寥。   “萬歲爺聽得差了,沒有人過來。”王承恩小聲回答。   “往日午時,山東的軍報就該到了,今天怎麼拖延到現在。”崇禎問,語氣中帶着略微的不滿。   王承恩看了看御案,上面的摺子和急報堆積如山。從這些摺子的冊頁封面上可以清晰地看到“臣劉宇亮”、“臣洪承疇”、“臣顏繼祖”字樣,不用問,都是從山東前線那邊遞過來的。冊數不等,依次排序,從左到右,鋪滿了整張大案。   這些摺子有前線請糧請餉的,有彙報戰況的,有請援兵的,但更多的是洪、劉二人互相攻擊的彈劾奏章。   自從建奴進山東,圍濟南之後,萬歲爺的整個三魂六魄都被這場戰役給吸引過去了。   是啊,如今濟南已經被圍一個多月,已是岌岌可危。崇禎皇帝自從登基以來,大明朝的戰爭就沒斷過,農民賊軍將整個西北和中原打得一片糜爛,而建奴也是先後三次入寇劫掠。可以前無論大明朝的仗打得如何不堪,可鮮有城池失陷的事情發生。但如今,建奴入關南下之後半年間不但拿下了四十多座城市,就連濟南也將不保。   一省的省會若是落入敵手,那可是大明朝破天荒的事情。即便是成祖奉天靖難,好象也沒打下過一座省城吧。難不成,這次要在他崇禎皇帝手頭破了這個先例?   這樣的政治風險,皇帝承受不起,朝廷也承受不起。   這一個月以來,皇帝喫不飽睡不香,每天一睜開眼睛,第一件事就是問前線可有戰報送來。   可就算看到了又如何,山東那邊又能有什麼好消息。不外是失敗失敗,接着又是失敗。   到如今,就連高起潛也被建奴給殺了。   朝廷大軍全線收縮,已無力救援濟南。   看來,濟南是保不住了。   崇禎十二年的這個春天,正是讓人冷透了心,徹底絕望了。   皇帝並不知道,如今內閣和六部部堂們已經在討論一旦濟南失陷之後的後續補救措施。比如,邸報上該怎麼寫,相關責任官員該如何處置,怎麼向天下人交代;比如,建奴退兵之後,災民該如何賑濟如何安置;再比如,濟南城建奴搶殺夠退兵之後,城防該如何休慼……林林總總,都需要錢。而這些錢,又該從什麼地方騰挪。   更有甚者,未來山東布政使司的一衆官員、濟南知府等職務又該如何任命,都擬出了一個長長的名單。   在閣老和部堂們心目中,濟南城中的官員們只怕都是要以身殉國的。   無論是騰挪賑濟款子還是任命空缺的官員,都牽扯到朝廷各大勢力的切身利益。一時間,朝野暗流洶湧,爭個不停。   這事王承恩自然心中明瞭,卻不敢在皇帝面前提上那麼一句。   萬歲爺這陣子已經心情落寞抑鬱,若是再讓他知道外間的事情……我等又於心何忍?   聽到皇帝問,王承恩:“萬歲爺,依奴婢看來,到現在還沒有消息過來,正好說明山東那邊沒有事情發生。”是啊,反正濟南就沒有好消息送來,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若再來個八百里六百里加急,那纔是糟糕了。   話剛說出口,王承恩就後悔了。   崇禎皇帝也是面色大變,身子一顫抖。須臾,才頹然嘆道:“是啊,是啊,沒有消息纔好,朕如今已經沒有盼頭了。”   聽到皇帝話中充滿了哀傷,王承恩心中一酸,正要安慰。   崇禎突然道:“不對,朕確實是聽到楊嗣昌的腳步聲了,還很急,說不定有大事發生。王承恩,你去接一接。如果是好消息,就儘快送到朕這裏來。如果不是……那就……”   他心中開始煩躁起來,只感覺身上一陣令人難以忍受的瘙癢。在王承恩這個貼身太監面前,也不用顧忌人君威儀,索性將手伸進褲子裏對着大腿狠狠地撓了起來。   現在崇禎皇帝已經被山東那邊的軍報弄成神經病了,心中既盼着,又害怕聽到前線的軍報。   事到關心每怕真。   “是,萬歲爺,奴婢這就出去看看。”   走出精舍的門,王承恩的眼淚終於落下來了。外面已經靜得落針可聞,又哪裏有腳步聲。   萬歲爺……萬歲爺已經……有幻聽了。   自去年入冬以來,萬歲爺整日長吁短嘆,食少事煩,如此下去如何得了?   在院子裏立了片刻,王承恩這才伸出袖子擦了擦眼睛,朝外院司禮監的值房走去。   裏面有兩個小太監正在值守,見王承恩進來,忙站起身:“乾爹。”   “坐坐坐,不用多禮,咱家也不講究這些。”王承恩是個和氣的人,雖然在天子心中分量最重,可平日間卻沒有一點架子。   接過一個小太監遞過來的茶水,問:“你以前不是在內書堂讀書嗎,怎麼過司禮監來了?”   那小太監忙回答道:“稟乾爹,兒子的書已經讀完了,經過考覈,被派差到司禮監了。”   看到這太監年輕的臉,又看了看自己已經生了皺紋的乾燥的手,王承恩心中感嘆,年輕真好啊:“好好做,人說,入了司禮間就如同外官點了翰林。不過,前程這種東西,機遇有了,你得有才幹才能把握。”   “兒子謹遵乾爹教誨。”那小太監今日是第一次當差,對未來滿是憧憬,滿面都是興奮,可當着內相的面卻竭力做出謙虛謹慎模樣。   王承恩好象的同時,心中又是感嘆,當年自己不也是這麼過來的,就問:“山東那邊可有軍情遞來?萬歲爺等着看呢,剛纔還詢問來着。”   小太監有心在王承恩面前顯擺,小心道:“山東那邊今日還真送來了幾份軍報。不過都不要緊,不外是請糧請軍餉,報告地方輿情的。因爲都不要緊,內閣擬票之後送過來。按照規矩,要分發去司禮監請內相批紅。所以,兒子就沒有去驚擾萬歲爺。”   “是剛纔送來的?”   “不是,今日一大早就到了。”小太監回答。   “或許是萬歲真的聽差了。”王承恩點點頭:“不用先送去批紅,先揀幾分進呈御閱覽吧!”   還沒等小太監答話,外面就有人來報:“乾爹,乾爹,內閣楊閣老過來了,手中捧着一分摺子,看模樣很急。”   王承恩一凜:“哪個楊閣老?”   還能是誰,不就是楊嗣昌嗎?   話音剛落,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值房中的幾人同時轉過頭去,就看到楊嗣昌幾乎是跑着衝了過來,口中大喝:“今天是哪個秉筆當值,陛下現在何處,快快快,緊急軍務,八百里加急!”   王承恩一剎間就變了臉色:萬歲爺怎麼知道楊嗣場要來,還聽到他的腳步聲,真是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