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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82章 退了退了

  “回高將軍的話,李巖公子正在帶並作戰呢?”牛佺戰戰兢兢地回了一句,將目光從遠方的屍體上收回來,胸口一悶,就趴在石垣上,“哇”一聲將午飯全吐了出來。   一隻手在他背心拍了幾記,回頭看去,卻是爹爹。   牛金星身上穿着一件鐵甲,手中着提着一把斧子。他面上和手上全是人血,紅色的血珠子順着上嘴脣的兩撇鼠須不住滴落下來。   “啊,爹爹,你受傷了,不是說你不用上陣嗎?”牛佺驚叫一聲,慌忙查看着牛金星的身子。   “沒事,剛纔我的親衛被寧鄉軍的野人一刀割斷了脖子,頸血噴過來,沒來得及躲。”牛金星退開兒子,眼睛晶亮地看着高一功:“高將軍勿急,這雨馬上就要下來了。剛纔李巖公子說,最多一壺茶工夫。他已經到部隊裏去,準備衝擊了。呵呵,孫元小兒方纔強攻我軍老營不下,銳氣已失,等到下雨,必然撤退。如今,劉將軍部和小袁營各部已經對敵形成合圍之勢。高將軍,可以出擊了,今次,定要讓孫元小兒來得了走不脫。”   正說着話,“突”一聲,好象有什麼東西打到高一功的頭盔上。   高一功下意識地抬起頭,就看到一滴水從天而降,落到他的額頭上,打得隱隱生疼。   “啊!”還沒等他叫出聲來,第三滴黃豆……不,應該是蠶豆大的雨水落下來,接着是第四滴……第一百滴。   “嘩啦!”白亮的雨水如同瀑布一樣從天而降,落到中原大地厚實的黃土上。   旱了一年的河南敞開胸懷,迎接着久違的甘霖。如果凝神聽去,轟隆的水聲中,似乎還夾雜着雨滴滲入泥土的聲響。   眼前白茫茫一片,什麼也看不清楚了。   “哈哈,哈哈!”望臺上,所有的人都在大笑。   高一功仰天長嘯,將一口雨水吐出來:“好個李巖,好個李巖,當真有鬼神莫測之機啊!所有人聽着,隨本帥一起出擊!”   “是!”衛兵們同時大吼,叫聲中充滿了歡喜。   這個時候,滿山遍野都是農民軍的叫喊:“下雨了下雨了!”   作爲高一功的親兵隊長,主帥出戰牛佺自然是要跟着去的。   可他的一身還是軟得不成,卻是怎麼也邁不動腳步。   這個時候,牛金星“啊”一聲蹲了下去。   “爹爹,爹爹,你怎麼了?”牛佺一把扶住父親,驚慌地大叫。   “或許,或許是累着了。”牛金星還在大叫。   高一功停了下來,暴雨從他的肩膀上騰起來,如同兩朵白色大花:“牛軍師方纔辛苦了,就不用隨本帥出戰,牛佺照顧好你父親。牛軍師,你在後面坐鎮中軍,保重。”   說完,就飛快地從望臺上衝了下去。   等到高一功等人騎馬離開,牛金星站直了身子:“爲父沒事。”   “爹爹,你好了?”牛佺大爲驚喜。   牛金星身上的血已經被雨水徹底衝乾淨,面色顯得有些蒼白,神情中帶着一絲無奈的慈愛:“你這孩子啊,讀書將膽子讀小了,連殺雞都沒見過,又如何上得了戰場?方纔爲父可是親眼見過寧鄉軍那羣生番野人的厲害的。”   說起寧鄉軍,牛金星神色帶着一種深重的畏懼:“這場大雨固然讓寧鄉軍的騎兵跑不脫,可也讓他們成爲一隻困獸。受傷的野獸,只怕比先前還兇殘,你若是隨高帥出擊,只怕也回不來了。老夫就你這麼一個兒子,還等着你給我養老送終呢!”   牛佺心中一暖,低聲道:“多謝父親。”   牛金星:“走,咱們朝前走,去看看這一仗究竟是怎麼打的。李巖之所以深受闖王信重,那是因爲此人精通兵法,咱們要想在闖軍中有個好的前程,這帶兵打仗,都得重頭學起。今日,且看看李巖的手段。還有……”   他嚴厲地看了一眼兒子:“你生性懦弱,如此下去如何得了。亂世已經來臨,你得比別人更狠纔有資格在這個世界活下去。”   “是,父親。”牛佺忍不住將頭低了下去,內心中對父親的豪氣卻敬佩起來。   想不到爹爹一介文士,方纔竟敢披甲走到隊伍最前頭,我一看到死人就吐成這樣,卻是給父親丟臉了。   兩人立即下了望臺,騎上戰馬,慢慢地向前方行去。   這一路上的所見讓牛佺暗自心驚,卻見道路已變得泥濘,路兩邊的田地已經變成沼澤,士兵們在風雨中喫力地走着。可沒走一步,腳就要深深地陷進土裏,半天才能拔出腳來。   在厚實的黃土上,到處都是缺手缺腳和沒有頭顱的屍體,一汪汪已經凝結的人血被飽雨一吹,在水凼中被扯成一縷縷紅線,隨着水流四下飄蕩。   死去的士兵的模樣千奇百怪,有人身上被馬刀直接破開一個大口子,露出裏面的內臟;有人則直接被砸破了腦袋,白色的腦漿在淺水着載沉載浮;有人則被一把長矛直接釘在地上,身體還保持着死前因劇烈痛苦而蜷縮的狀態。   這個時候,腹中該吐的東西已經吐光,牛佺已經徹底麻木了,只感覺身體輕飄飄地虛弱得像是要飛起來。   說來也怪,走了半天,地上卻沒有看到一個寧鄉軍士兵的屍體。   難道寧鄉軍竟然沒有一個戰死的,這怎麼可能?   牛佺大感得震驚。   大概是察覺到兒子的疑惑,牛金星道:“寧鄉軍又不是神仙,怎麼可能沒有傷亡。他們身上的鎧甲是堅固,可這麼亂的仗,剛纔還是付出了十多條人命。不過,孫元的士兵也怪,一旦有人陣亡,就不顧一切地衝過來,要將屍體搶過去。”   “十幾條人命,才這麼點?”牛佺發出一聲呻吟,剛纔這一路走來,死去的農民軍沒有六百也是四百。這仗打得實在是太慘了,如果真要全殲孫元這三千騎兵,只怕將所有的農民軍填進去也不夠。   這一仗,我們能贏嗎?   牛佺冷得全身都在發抖。   正在這個時候,酣暢淋漓的暴雨突然停了,夏天的雨來得快也去得快。   一輪烈日又出現在頭頂,天空上一彎瑰麗的彩虹橫跨東西。大地上,已經溼透的泥土冒出氤氳白氣。   這個時候,前方傳來農民軍驚喜的齊呼:“寧鄉軍退了,寧鄉軍退了!”   坐在戰馬上的父子兩同時抬頭看去,遠方那些穿着閃亮鎧甲的敵人正一窩蜂似地沿着前方的官道向南跑去。可地下實在太滑,戰馬卻跑不起來,隊伍也顯得有些緩慢。   牛金星哈哈笑道:“跑不了的,那邊,小袁營、高一功和劉宗敏已經將孫元圍住了。”   就指了指恰前方道路拐彎處的一處小山崗,對兒子說:“走,咱們上去觀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