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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84章 咱們回家

  確實,表明上看起來,寧鄉騎兵軍是要完蛋了。   這種感覺位旋渦中心的冷英感覺特別強烈,眼前除了人還是人,除了揮舞的兵器就是連天飛濺的熱血,直晃得他頭昏眼花。   昨日孫元將所有的鎮直屬部隊都編進了騎兵軍,作爲一個不用上戰場的馬弁,冷英也不能例外。聽到這個消息之後冷英簡直就是心如死灰,他一向怯懦,當了這麼多年的錦衣衛,手上卻還沒有粘過一條人命,實戰經驗一點也無。   像他這樣的新兵,第一次上戰場的傷亡率一般都在五成以上。要等打上幾仗之後,才能成爲合格的士兵。   但他並不認爲自己能夠在這種激烈的戰場上活下去,這半個月來的腥風血雨已經將他嚇壞了。   估計荊然大哥也知道自己實在不成,就向上頭求情,將自己編到他的隊伍之中。爲了讓他練膽,上午的時候荊然還帶他去與敵人的斥候作戰,抓了一條舌頭。   荊大哥的這麼做,冷英自然是異常感激的。可自己實在不成,上午的時候就騎着馬站在旁邊看着,什麼也做不了。   等到大戰開始的時候,他整個人都傻了,就那麼木楞冷地坐在戰馬上,隨着大隊進攻、撤退、迂迴、穿插。   眼前的刀光劍影就好象一場不真實的夢境,慘叫聲、吶喊聲越來越小,逐漸聽不清楚了。   他只看到無數人大張着嘴在喊着什麼,可究竟在喊什麼,鬼才知道。   他只是用手緊緊地牽着繮繩,將頭伏在馬脖子後面,隨着大隊人馬機械的衝着。   身上時不時被賊人的長矛刺中,被刀砍中,每中一擊,自己身上都會一震。   若不是身上的鎧甲實在太結實,自己早已經死過一百遍了。可即便如此,冷英知道自己支撐不了多長時間了,那具如同鏡面一樣光滑的胸甲上已經滿是劃痕和凹陷,鎧甲連接處的絆扣、皮帶扣已經松曠,你不知道什麼時候它們就會散架。   “轟隆!”戰馬倒下來,冷英直接摔在爛泥裏。   不痛,就是腦子有些暈。他搖着頭從地上坐起來,瞪着迷茫的眼睛看了看四周。這才愕然發現,剛纔自己所在的那個二十騎的突擊隊除了自己之外,只剩兩人還活着。   一個是荊大哥,另外一個叫什麼名字呢……記不起來了……冷英伸出粘滿淤泥的手使勁地拍打着自己的頭盔,卻怎麼也回憶不起來。   依舊是什麼也聽不到,周遭的一切都好象被人扼住了喉嚨。所有人都大張着嘴巴,表情或猙獰、或痛苦,長矛大刀在頭頂霍霍揮舞……就好象是一副黑白默片,動作誇張。   冷英咧着嘴大笑起來。   前面,荊然大哥踩在爛泥土裏,一排賊軍湧上來,試圖將他圍在垓心。刀光一閃,荊然大哥手中的苗刀貼地一掃,將就好幾雙腳丫子瞬間斬了下來。然後,那些賊軍就如同滾地葫蘆一般齊齊倒下,滾成一堆,大張着嘴號叫着。   可後面的賊軍卻沒有絲毫停歇,又有一個提着狼牙繃的賊人踩着地上同伴的身體大張嘴朝荊然撲來。   對於荊大哥的武藝,冷英是很有信心的,心中一樂:這廝騰到半空,空門大開,這不是找死嗎?   果然,事情如他預料一般,荊大哥身體一側,手中苗刀一挺,瞬間就刺入了那人的心口。刀尖在刺進敵人身體的剎那,還帶着一個旋轉。   在無聲無息中,那個賊人的眼珠子突然瞪得溜圓,整個眼睛變成了渙散的白色,顯然是活不成了。   可是,他手中的狼牙棒還是順勢砸到荊然的肩膀後面,直接釘在荊然的背心。   “啊!”一聲悲愴的大吼突然響起,是荊大哥的痛苦的叫聲。   接着,所有的聲音又回來了,如同潮水一般湧進冷英的耳朵裏。   “撲哧!”還沒等荊然將身前那個失去的敵人甩開,又有一個敵人撲來,手中的短刀順着兩片胸甲的結合部刺了進去,直入肋中。   冷英可以明顯地看到荊然脖子上的青筋凸了起來,一層冷汗動毛孔裏滲出來。   “啊!”荊然大叫一聲,回頭看了冷英一眼:“冷兄弟,助我!”   冷英一身軟得不象話,看到自己最敬愛的大哥就要死去,如遭電擊,卻怎麼也動不了。   又是一個敵人撲上來,手中的長矛狠狠地刺進荊然背心。   “冷兄弟,助我!”一口熱血從荊然口中吐了出來,他總算將身上的敵人的屍體甩開。可還沒等他站穩,一根大棍揮來正中他的雙腿的迎面骨。   荊然的雙腳立即呈現出詭異的彎曲,撲通一聲摔到在冷英面前。   “殺!”剩下的另外一個寧鄉軍騎兵踩着已經被血染紅的淤泥衝來,一刀劈在那個使短刀的賊人面門上。然後回頭憤怒地對冷英吼道:“孬種,孬種,荊大哥怎麼會有你這麼一個兄弟,怎麼會……啊!”   兩柄長矛刺來,從他左右兩肋刺入,將之架到了半空。   “孬種!”那個即將死去的同伴就一口帶血的唾沫吐過來,正中冷英的面門。   好疼!   這個時候,冷英才醒過神來,驚慌地抱起荊然,大叫:“荊大哥,荊大哥,你醒醒,你醒醒啊!現在只剩我一個了,怎麼辦,怎麼辦?”   不斷有長矛大刀刺來,荊然一翻身將冷英壓在自己身下,緊緊地將他護住。一邊吐血,一邊喃喃道:“冷兄弟,實在抱歉,我幫不了你了。”   “大哥,大哥,你別死,別死,你死了我我我……”   “實在對不住,只能靠你自己了。”荊然咯咯笑着,血不住流下,澆了冷英一頭一臉,那麼的熱:“兄弟,你那天的話說得對,說得對啊……這戰場纔是最適合我的地方,南京那邊,就算做了百戶又如何,還不是要受上頭的副千戶、千戶甚至是同僚們的氣,那比得上這裏自在……這陣子,乃是……乃是我這一輩子過得最痛快的時候……”   他已經處於彌留之中,張大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息:“我荊然,做夢也沒想到能夠做到操守軍官,可惱可惱……我今日卻是要死了,否則,將來做個遊擊,做個參將又有什麼難的……呼呼呼呼……這就是命啊……我怎麼不早一點加入寧鄉軍,老天爺啊,你不公平……”   他的頭慢慢耷拉下來。   冷英:“大哥別死,別死……”眼淚終於湧了出來。   荊然將嘴湊到他耳邊,聲音越來越微弱:“冷兄弟,你的武藝強過我,拳怕少壯,你要相信自己,相信自己……”   “啊!”一種劇痛從心底升起,竟是那麼不可忍受。冷英只感覺整個天都塌下來來了,他悲愴地叫了一聲,猛地從地上翻起來。   似乎是不受控制,兩團白光從他手中飛出,瞬間就將兩個賊人的喉嚨割斷。   “荊大哥堅持住,堅持住,我們回家,我們回家!”又砍翻了兩個賊人之後,冷英用皮帶將荊然捆在自己背上,在人羣中騰挪折返,手中的鴛鴦雙刀或割或點或切,所經過之處,都是紛紛捂着喉嚨倒地的賊人,以及滿世界驚慌失措的眸子。   “荊大哥,你說得對,說得對,我的武藝很好,你看看啊,你看看啊,沒有一個賊人能在我手下走一個回合。”   “拳怕少壯,棒怕老狼,如今的我正是這一生武藝最好的時候,我們能夠殺出重圍活下的。大哥,你累了,且歇歇,一切都交給我這個不成器的小兄弟吧!”   後面沒有人說話,冷英想哭,可卻沒有半點淚水。   “大哥,咱們要回南京了,你看前面像不像下關碼頭,咱們回去之後也不要當什麼官了。咱們給孫將軍買了這麼半個月命,所賺的錢已經足夠了。”   “回去之後,咱們就買幾畝地好好過日子……大哥,你是不是想勸我不要再去找那個阿嬌,我聽你的話……其實,你誤會我了,我不是要娶她,我真沒這個心思。只是……只是覺得對不起她。”   “大哥你還記得我剛進衙門所辦的第一件案子嗎,辦得就是阿嬌的父親……她一家老小可謂都是死在我手上的……其實,那是一樁冤案,是我弄錯了……我對不住她,我只想等攢夠了錢就替她贖身。”   “大哥,堅持住,我們要回家了,我們要回家了!”   “啊,啊,啊,啊,啊!”   ……   手上全是血,黏忽忽熱騰騰。   可眼前還是黑壓壓的人,怎麼也殺不光。   手已經軟了,呼吸開始急促,汗水如同泉水一樣湧出來。身上也不知道有多少道傷口,又疼又癢又麻。   正在這個時候,前面的壓力突然一鬆。轟隆的馬蹄聲響起,一隊騎兵衝來,正是寧鄉軍的打扮。   爲首一個大將用斬馬刀順手將一個敵人砍翻在地,然後看了他一眼,喝道:“倒是個勇士,叫什麼名字?”   來的正是孫元,冷英嘶啞着嗓子叫道:“稟告將軍,騎兵軍操守荊然、士兵冷英戰鬥到最後一刻,沒有給寧鄉軍丟人!”   “我認出你來了,不錯。來人,給他們一匹戰馬。”孫元點點頭,一夾馬腹:“不丟棄自己的戰友,很好,冷英你是條好漢。跟上,咱們回家!”   然後,就帶着三十多騎騎兵繼續向後殺去,救援被賊軍人海戰術衝散的部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