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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42章 董小宛

  冒管家本不算是個小人,可大約是被這混亂的時局給嚇住了,現在卻有些幸災樂禍起來。   冒襄好歹也是讀了一輩子四書無經的讀書種子,江南名士,復社四公子之一。見管家如此不堪,心中卻是不快,剛要呵斥他幾句。   突然,有個丫鬟走過來,一臉的驚惶:“公子。”   “什麼事?”這個丫鬟乃是侍侯自己小妾董小宛的,見她神色不對,以爲小宛有什麼不妥,冒闢疆擔心起來。對於這個小妾,他是真心喜愛。   丫鬟眼圈有些紅,看了看四周。   冒管家和衆人會意,退了下去。   丫鬟才道:“大公子,方纔夫人的丫鬟春桃過來見娘,問娘要糕點。娘不過是慢了一步,春桃就破口罵出聲來,娘委屈得掉了半天眼淚。”她口中的娘自然是董小宛,按照如皋大戶人家的規矩,丫鬟都會稱自己侍侯的夫人爲娘。   說到這裏丫鬟的眼睛裏泛起了淚花:“那糕點還是娘從家裏出來是準備的,都沒捨得喫上一口,說是要留到最要緊的關口。夫人若要用本也可以,但就不能好好說話嗎?”   “就一口吃的,至於嗎?”國破家亡,路又這麼難走,冒闢疆心中一陣煩躁,喝道:“小宛也真是,太不曉得事體了。”   一說到這裏,他突然纔想起自己已經一日水米未盡,腹中立即響起了雷鳴之聲。   實際上,因爲是倉皇出逃,冒家根本就沒有做什麼準備,只帶了金銀細軟就上路了,卻忘記準備喫食。   本以爲只要有錢,自可在路上尋食肆酒樓打尖。可誰曾想,所經之處到處都是難民,十室九空,就算拿了銀子也沒處買東西去。到此刻,衆人已經斷糧了。   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灰塵,更是難以忍受。   作爲一個貴公子,他什麼時候喫過這樣的苦,這幾日積壓在胸中的那一口煩悶之氣頓時發做了:“我去看看小宛。”   剛走不了幾步,就經過自己妻子的車旁邊,看到一個清秀的女子正端着一和食盒跪在妻子蘇氏的車前,低聲道:“姐姐你有孕在身,餓壞你不要緊,若是餓壞了我們冒家的孩子就不好了,姐姐就用一點吧!”   這女子不是小宛又是誰。   大約是聽到冒襄的腳步聲,車中的蘇氏突然小聲哭起來:“妹妹你這是說的什麼話,這個時候你提起我腹中的孩兒,那是在責怪我嗎?”   董小宛:“妹妹哪裏敢?姐姐要用糕點,妹妹不是送過來了嗎?”   “你現在想起我肚子裏的孩子是冒家血脈了,先前又做什麼去了?我餓了一日,你不聞不問,現在我叫人過去討,你當着這麼多人的面卻來做好人了。反顯得我容不了你你,我的命好苦啊!我不活了。”   說着話,就車中就發出一陣碰碰聲,顯然是蘇夫人正在以頭去撞車廂壁。   聽到動靜,冒襄大驚,叫了一聲,忙跳上車去,掀開車簾,一把抓住淚流滿面的妻子,叫道:“娘子何須如此?”   車中是一個大肚子的婦人,她見丈夫過來,大哭一聲:“相公,相公,我不活了,我不活了,早知道這一路行得如此辛苦,連口湯水也無,還不如留在老家,也強過這路上被人欺負。妾身不是貪圖安逸,實在是心疼腹中的孩兒。”   冒襄連聲安慰妻子:“娘子休要說這等話,我如何肯將你留在如皋,高傑的暴軍說不準什麼時候就到了。你再忍忍,馬上就到靖江縣。好叫娘子知道,靖江知縣周象春以前做過如皋知縣,同我冒家關係很好。到了地頭,一切苦難都過去了。”   聽到丈夫這話,蘇夫人總算鬆了一口氣,也不鬧了。   見她稍微有些平靜,冒襄忙用手去擦她面上淚珠。   這個時候,董小宛忙站起身來,將食盒高舉過頭:“姐姐一日水米未盡,還是用一點吧!”這盒松子糕乃是她離開如皋時準備的,一直捨不得喫,想的是最關鍵時刻留給自家相公。   剛纔大娘過來討要,董小宛也是肯的。但只對春桃說,不如請公子一道過來用一些兒吧!   春桃這丫鬟頗有心計,自從董小宛進了冒家之後,自己主母在大公子那裏日漸受到冷落。兩房夫人平日也是明爭暗鬥,就連丫鬟們也不例外。   聽到這話,春桃立即意識到不好。大家都餓成這樣,這個董小宛突然拿出糕點進獻於公子跟前,豈不讓她討了大公子的好。這事,絕對不能遂了她的願。   所以,春桃立即就同董小宛鬧了起來,誣陷董小宛目中無人,對大夫人無禮。   董小宛沒想到自己一片好心,最後卻得了這麼個結果,只得親自帶了糕點到蘇夫人這裏來請罪。   實際上,前年剛進冒府的時候,她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一個煙花女子能夠嫁得如此大名士,如此如意郎君,實在是老天的眷顧。   可進府一多以後,她才深切地感受到什麼叫一入侯門深如海。   這一兩年以來,自己不知道喫了大娘多少苦頭。問題是,自己卻只能生生地忍着。在這個年代,小妾和大夫人的關係是奴僕和主人,董小宛又敢怎麼樣呢?   很多次,她都在夜裏夢見自己在南京時自由自在的日子。   卻是再也回不去了。   見董小宛將糕點舉過頭來,蘇夫人面色一變。然後故意裝出一副嘔吐連連模樣,彎下腰去,不住吐着酸水,哭道:“你明明知道我這幾天害喜得厲害,一嗅到豬油味就吐得兇,還故意將松子糕送過來,你究竟安的什麼心。我不活了,我不活了。”   就又要拿頭朝車廂壁上撞去。   冒闢疆大急,一把抱住妻子,狠狠地瞪了董小宛一眼,煩躁地大罵一句:“都什麼時候了,你還不消停,想逼死我的孩兒才甘心嗎?滾!”然後一腳踢到她的胸口上。   這一個“滾”字就如同晴天霹靂轟到董小宛頭上,她無法想象,一向溫文爾雅,對自己相敬如賓的丈夫今日竟然說出這種無情無義的話來,做出這種兇狠的事來。   眼淚湧出,在眼眶裏轉了幾圈,終於落了下來。   看到董小宛心口被自己踢得全是爛泥,看到她的絕世容顏上滿是悲慼神情,冒襄心中一軟:“把糕點放下,你回車上去吧!”   冒襄哄了妻子半天,又喂她喫了兩快糕點,這才讓蘇氏平靜下來。   鬧了一切,冒闢疆心力交悴,好在接下來的路走得倒也順當。   還沒到天黑就到了靖江縣城,周象春接到冒襄的口信後就派了個衙役將冒家人安置在驛站裏,又送來了熱食。又說,流民實在太多,他忙着安撫百姓,就不過來同冒闢疆見面了,還請他多多諒解。   喫了熱食,冒闢疆感覺一陣愜意,正要上牀歇息,那衙役又過來了,一臉的焦急,說船隻已經準備好了,讓冒家人馬上上船去南京,再遲就來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