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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81章 亂世之爐

  一時,孫元還不明白剛纔這一隊騎兵所傳軍令究竟是什麼意思,但街上的農民軍們卻同時發出一陣歡呼。剛纔還顯得嚴整的隊伍突然散開,如同水銀瀉地一樣朝旁邊的小巷和民居中鑽去。   就連屋中的劉宗敏等人也同時大叫一聲:“帶勁,帶勁,劉大哥,咱們還是快些去生髮吧,若是去得遲了,財帛女子都要被人搶完。咱們第一個進城,到頭來卻什麼也沒撈着,豈不是虧到姥姥家了?”   這個時候,“屠城”二字如同一道寒流襲進心中,孫元身子一顫“自取軍需”“明日太陽落山才封刀”那不就是大屠殺大搶劫嗎?   中都鳳陽,淮北軍事、政治、經濟中心,有着二十多萬人的大城,從今日開始,就要毀滅在這場戰火中嗎?   劉宗敏不屑地冷笑一聲:“昨天晚上的情形你們還沒看明白,這城中的顯貴富戶都已經逃出城去,咱們現在去搶,又能搶得了多少,都一整夜,你們不累嗎?”   孫元忙接嘴道:“劉將軍說得是,這城中的財帛再多,可這麼多弟兄分,篦子一樣梳過去,咱們又能又多少油水,怎比得戶部倉庫裏堆積如山的物資?與其在城中費勁,我們還不如將倉庫守好。十三家七十二路義軍良莠不齊,難保沒有人覬覦咱們昨夜的收穫,若是被人佔了,咱們可就白忙一場?”   堪合的事情還得着落在戶部官署,若不拿到手,自己根本沒辦法離開這烈火這城。況且,他也不忍心隨着劉宗敏等人屠城,眼睜睜看着無邊的殺戮就在自己面前活生生上演。   劉宗敏點點頭:“你這鳥毛秀才說得倒對,事情就這麼定了,咱們得幫闖王和闖將將倉庫守好了。”   說完話,提起孫元的酒壺咕咚咕咚灌了一氣,然後朝桌子上一摔,轉頭朝酒館老闆一笑:“酒不錯。”   那酒老闆已經嚇得癱軟在地,只不住磕頭:“將軍饒命,將軍饒命。”   “我又不殺你,你怕什麼?老闆你放心好了,你的酒菜做得非常不錯,甚中我意。哎,從河南到現在,總算喫了一頓受用的飯菜。”劉宗敏溫和一笑,將他從地上扶起來,接着將一錠銀子扔過去:“勞煩。”   “多謝將軍,多謝將軍。”那老闆滿面都是感激,眼淚都落了下來。   正要出門,突然間,就有兩個提着雪亮刀子紅着眼睛衝進來,一看到劉宗敏等人,忙停下來,賠笑道:“原來是劉將軍在這裏,小的另外換個地方生髮。”   劉宗敏:“別,本將軍也就在這裏喫點酒罷了,另有要緊軍務要辦,你們隨便。”然後朝手下一揮手:“弟兄們,咱們走了。”   兩個士兵大喜:“多謝劉大哥。”然後朝前踏出一步,一刀砍下去,頓時將那酒館老闆的腦袋砍了下來。   “啊!”孫元就站在那人的身邊,猝不及放,被熱騰騰的鮮血濺了一身,忍不住叫了一聲:“劉將軍,你剛纔不是答應過不殺他的嗎?”   劉宗敏大笑着回頭看了孫元一眼:“沒錯啊,我是答應過不殺他,可沒答應過要保他平安。其他弟兄要尋個快活,難不成我還掃了自家人的興。再說,我剛纔喫了他的酒菜,不是給了銀子嗎?”   劉宗敏部下也同時大笑起來:“大哥仁義啊!”   “你……”孫元緊緊地抿着嘴脣,感覺冷到了骨髓裏。   殺人對他來說並不算什麼,昨天他就親手殺了冒成三人。可那是因爲這三個賊子要害他在先,爲了自保,自己只能先下手爲強。可眼前這種赤裸裸的屠殺卻對着手無寸鐵的平民,農民軍僅僅是爲了搶劫一些財物,或者是單純享受那殺戮的快感。   據剛纔喫酒的時候劉宗敏等人所說,高迎祥和李自成大軍剛進河南的時候有衆三萬多人,打了幾仗,減員到五千。後來滎陽大會,各路農民軍合營之後,打了幾場勝仗,恢復到一萬。   如此看來,當初出陝西時的高、李大軍至少有七成以上的老人死在戰場上。   不得不說,河南戰事打得實在殘酷,屢戰屢敗,又是艱苦的長途轉進,士卒間也頗多怨言。爲了提高士氣,農民軍頭領這才放任士卒在城中燒殺。   或許,對他們來說,殺人已是一種放鬆神經的快事吧?   街上不斷有衣杉襤褸的農民軍士兵提着粘血的兵器奔走呼叫,鳳陽城中火光四起,到處都是婦孺老幼的哭喊聲。   行屍走肉一樣跟着劉宗敏等人朝戶部鳳陽官署走去,孫元已經徹底麻木了。沿途,劉宗敏還碰到了不少熟人,田見秀、李過、劉芳亮……這些都是未來李自成麾下的主力戰將。換成一天以前的孫元,作爲一個歷史發燒友,一下子見到這麼多歷史名人,不知道會興奮成什麼樣子。   可此刻的他只想快一點走到戶部官署,儘快尋到戶部大印,再不願見到這滿城的血與火。   前邊的城牆根下,一羣百姓被一羣農民軍強行剝光了身子,像牲口一樣被他們用手捏着。碰到肌肉發達的壯丁,就挑出來站在一邊。碰到老弱,就是一刀砍下去,然後踢到溝渠之中。   一個老人被人一刀砍斷了右手胳膊,說來也怪,竟沒有流多少血。一時未死,在地上不住翻滾,大聲慘叫。   動手那士兵好象也沒有什麼力氣,直接一腳將他踢進旁邊水溝裏。然後,又去砍另外一人。   不片刻,那個未死的老頭就被一具具屍體壓在下面,慘叫聲也逐漸虛弱下去。   雪花還在空中亂飄,但凍結的溝渠卻被熱騰騰的熱血融化,紅豔豔地緩慢流淌,殘缺的身體在水中載沉載浮。   孫元眼睛裏突然一酸,忍不住低嘯一聲:“且夫天地爲爐兮,造化爲工;陰陽爲炭兮,萬物爲銅。”   劉宗敏瞪着怪眼冷笑地看着孫元:“你在說什麼?”   孫元喃喃道:“萬物在這世上,就如同在一隻大爐子中熬煉,天地不仁,萬物皆苦。”   劉宗敏哈哈大笑:“你這個比喻倒也貼切,當年老劉我在陝西面朝黃土背朝天受苦時候,不也像是被人放在爐子裏熬煎嗎?不過,老劉我現在翻了身,這日子自然要過得痛快纔對得起那段日子。你這秀才比起高傑手下那酸毛秀才好象有本事得多,至少那瘟秀才就說不出你這種文縐縐叫人聽不懂的話來。”   孫元也不說話,只扭過頭去,再不願意看到這場屠殺。   天地是爐,萬物爲銅,亂世已經降臨。   不,我孫元不要做這爐中的任人煎炒烹炸的食材,要做就做那煉丹的那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