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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65章 提問,回答(一)

  晚春的雨水淅瀝而下,有點冷。到黎明,卻停了,然後就是紅火大太陽。可天一黑,又開始下。   實在是太潮溼了。   尤其是在鎮江,因爲靠近長江,大風一吹,把冰冷刺骨的寒氣更是直接滲進骨子裏去了。   鎮海衛都指揮司鎮江駐地,也就是鄭家新軍老營。秦易是被江風吹醒的,昨天訓練實在累,竟然忘記了關窗戶。   他是一個北方人,這雖然不是他第一次在江南過冬春兩季,卻還是不習慣,感覺被子一天到晚都是溼漉漉的,覺也睡得不塌實。整個夜晚他都是在半夢半睡中度過的,他已經是中年人了,身上又有陳年舊傷,每年這個時候都會發作,又酸又漲非常不舒服。   作爲揚州鎮派到鄭家新軍的教官團團長,在平日的訓練中他都會和士卒們在訓練場上摸爬滾打,士兵跑二十里路,他絕對不會少一里。   作爲一個軍官,你若想讓士卒心服,你應該比他們做得更好。   鄭家新軍每日黎明都會出操,先來一個二十里越野。接着是喫早飯。   早飯之後,休息一壺茶時間。然後就是隊列和戰術訓練。然後是午飯,半個時辰的午覺。   下午則是體能訓練,一直要折騰到晚飯纔會結束一天的訓練。   一整天下來,士卒們身上的最後一絲體力都被壓榨乾淨。天一黑,兩萬多條漢子洗澡之後已經沒有力氣說話,頭一粘枕頭,就會立即睡死過去。   鄭家新軍人馬衆多,部隊散佈在鎮江府一府兩縣各處,結成二十多個軍營。鎮江府本不大,一下子擁進來這麼多士卒,可謂滿眼是兵。   新軍中的骨幹都是福建水師的中低級軍官,這些人從小就在海上討生活,誰手上不是粘滿了鮮血,軍紀敗壞。駐紮下來之後,擾民、禍害地方百姓的事情自然是免不了的。可經過秦易這麼一通高強度地訓練下來,大家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哪裏還有工夫出去磨皮擦癢,只恨不得一天睡足十二個時辰。   可一天下來,連四個時辰的睡眠時間都不能保證。因爲,誰也不知道今天夜裏教官會不會突然吹響哨子來一個緊急集合。起牀稍微慢上一步,就會受到教官花樣百出的懲罰。   半夜緊急集合乃是寧鄉軍的常態,對於這事,在以前寧鄉軍士卒頗有不滿,就連軍官們也很不理解,覺得這麼做沒有意義。   孫元解釋說,半夜緊急集合可以直接檢驗一支部隊的紀律。而且,這樣做,可以讓部隊不至於因爲半夜的一點風吹草動而炸營。   炸營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一次炸營通常會給部隊造成重大損失,部隊也需要很長一段時間才能收拾恢復過來。   ……   弄到現在,鄭家新軍士兵一看到教官就腳肚子轉筋,畏之如虎。老實說,教官們剛開始訓練新軍的時候,這些海盜們怒氣沖天,還想着要報復。但經過一段時間訓練,他們逐漸就被訓得麻木了,對於教官的口令只機械地執行,再也無法思考。   當然,這種高強度的訓練對於體力的消耗是非常大的,平日裏的營養必須跟上,否則還真要將人練廢了。   好在鄭家本就有錢,白米飯敞開了喫,餐餐都能看到油星,每隔一天都有一頓肉喫。   當然,鄭森他們還是爲軍費抓破腦袋,不覺感慨:養兵果然是一件費錢的事兒啊,光這兩萬人喫飯問題,每天就是一筆天文數字,更別說平日訓練裏消耗的火藥、器械,被服。光磨破的鞋堆一起,就足可以堆成一座小山。   當然,部隊的變化讓鄭森他們異常驚喜。   在以前,鄭家軍非常散漫。他們是海上霸王,對於陸戰卻不太擅長。部隊在海里是一條龍,上了岸就變成了蟲。   別說打仗,一行軍,部隊頓時就亂成一團,半天也走不了幾里路。至於列隊,更是歪歪斜斜,成不了陣勢。   如今,部隊只需在操場上一站,就如同豆腐塊一般整齊。大軍前進,寂靜無聲,卻又雷霆萬鈞,一支鐵軍逐漸成形。   鄭森等人固然眉開眼笑,對秦易等教官佩服到五體投地。   鄭森這個福建軍的少將軍,未來的福建水師的繼承人,堂堂指揮使,見了秦易都會“啪”地立即,行禮,恭敬地喊一聲:“秦教官!”   可以看出,鄭少將軍對寧鄉軍已是心服,逐漸地融入到揚州鎮的體系裏面去了。   秦易對新軍還是很滿意的,可還是覺得新軍比起寧鄉軍身上卻少了些什麼,怎麼看都不對勁。具體什麼地方不對,他也說不上來。   感覺鄭家新軍不過是一個小號的寧鄉軍,看起來好象一模一樣,但反正橫看豎看都不順眼。   “罷了,不像就不像吧。反正現在的新軍也算不錯了,拉出去也算是一流的部隊。”   外面的天色朦朧亮開,有一絲紅色晨曦從東面透來。距離吹起牀號的時間還早,但秦易決定不再睡了。   他猛地從牀上跳起來,麻利地穿好軍服,又將被子疊好,最後看了一眼已經變成豆腐塊的被子,這才滿意地出了門。   新軍劃成二十個軍營,分駐在鎮江府各地,作爲總教官,秦易駐在鎮江城邊上的老營裏,平日裏主要的職責是騎馬到各地軍營巡視。   老營中駐有兩千士兵,除了鄭森的親軍家丁,還設有鎮海衛的都指揮衙門以及劉春的一百多號人。當然,還有寧鄉軍教官團的教習所。   出了門,秦易將自己今天的事務在腦子裏過了一遍。他今天需要去金壇縣檢查炮兵的訓練情況,那地方有點遠,喫過早飯就要出發。時間緊,也不需要參加今天早晨的越野跑。   不過,昨夜沒睡好,身上的舊傷酸漲得難受,秦易還是決定先跑上幾里路,將筋骨活動開。血脈一通,身上就舒服了。   外面有點黑,看不到什麼人,但整座老營卻還是燈火通明,一派肅殺。   他沿着長江邊慢慢地跑起來,等跑了兩裏多路,汗水開始出來,正舒服中,卻看到遠處的江北有一個人,手中正提着一把火槍,正在訓練分解動作。   秦易心中滿意,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這人倒是刻苦。   那人身材高大魁梧,遠遠看去,舉手投足中就有一股剽悍之氣撲面而來,顯然是軍中勇士。不過,他的動作卻有些笨拙,看起來不是那麼流暢,叫人心中着急。   他一邊練習着火槍的分解動作,一邊鏗鏘有力地大吼:“將火藥裝出槍管!”   ……   “將彈丸裝入槍管!”   ……   “火槍擊鐵半開!”   ……   “火藥倒入引藥池!”   ……   “火槍擊鐵全開!”   ……   “放!”   ……   然後是“答”一聲擊鐵打火的聲音,有一點火星飛濺而出,然後又被江風吹滅。   這一陣吼用盡全身力,聲音都扭曲了,聽起來聲嘶力竭。   火槍手的關鍵是要用最快速度完成裝填、射擊動作,因爲裝填速度實在太慢,若是再磨蹭,就不能在陣前形成一道綿密的火網。一旦敵人靠近,射完子藥的火槍就是燒火棍,等待他們的就是一場大屠殺。   而且,火槍手因爲是派在軍陣的最前沿,必然要面對敵人兇猛的打擊,對於士兵的心理素質是一種巨大的考驗。在這種壓力下,很多火槍手連彈藥都沒辦法順利地裝進火槍裏。   作爲教官所需要做的時候就是讓他們每天上千次地反覆練裝填,讓他們形成條件反射,在任何情況下都能不經過思考,機械地完成彈藥裝填動作。   所以,寧鄉軍訓練火槍手的時候將這些裝填動作分解成幾步,火槍手每完成一個動作,爲了加深印象,都必須大聲地複述這個動作的名稱。   新軍火槍手在訓練的時候,剛開始的時候大家還不能理解,說練習裝填也就罷了,偏生要大聲地吼出來,那不是搞笑嗎,丟不起這個人。   當教官示範是吼得面紅筋漲的時候,那些混蛋們卻哈哈大笑,東倒西歪起來。   於是,等待那些渾小子的就是教官們的鞭子和嚴厲的軍法。   在教官們的嚴刑峻法和鐵一樣的紀律約束下,漸漸地,大家也都習慣了。倒是不吼出來,卻覺得少了什麼東西,手腳反不那麼麻溜了。   一個月下來,新軍的火槍手總算形成了戰鬥力,只等實戰的檢驗。   前邊這個火槍手的動作實在笨拙,也不知道這麼長時間他是怎麼訓練的。   遠遠地看了幾眼,秦易終於忍無可忍地走上前去,喝道:“士兵,你在幹什麼?你是喫草的,平日裏訓練的時候,你耳朵扇蚊子去了嗎?”   那士兵猛地轉過身來,發出一聲咆哮:“混賬東西,你說什麼?”   這個時候,藉着微曦的晨光,秦易將那人的相貌看清楚,霍然正是大明朝的左都督,山東軍少將軍劉春。   “原來是劉少將軍。”人家地位高過自己,秦易有些尷尬。在寧鄉軍中,部隊等級森嚴,很講究上下尊卑。   正要說些什麼,劉春卻猛地收起火槍,一個立正:“報告教官,士兵劉春正在加練,請指示!”   “少將軍何需如此。”秦易也一個立正,回了一禮。   劉春倔強的搖頭:“報告教官,如今劉春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士兵,教官就是教官,沒有什麼少將軍。請指示!”   秦易是一個剛直之人,也當即點頭,也不再對劉春客氣,對着他的臉就噴起了口水:“士兵劉春,你他媽剛纔在裝填火藥嗎,你他媽裝的是什麼狗屎?八十歲老婦都比你做得好,你連個女子都比不上。士兵劉春,你是男人嗎,你有雞巴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