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 國士無雙 181 / 832

  第五十章 歸國

  雜誌用紙很差,但字跡雋秀勻稱,油墨味道濃郁,顯然是剛出爐的,上面刊載着盡是馬克思主義的學術文章,陳子錕隨意翻看了一下,讚道:“好文章,有見地。”   鄧希賢道:“這些文章都是恩來寫的。”   陳子錕肅然起敬:“恩來兄大才啊。”   周恩來笑道:“是我寫的沒錯,但這都是小鄧用刻刀一個字一個字在蠟紙上刻出來,用油印機一張張印出來裝訂成冊的。”   陳子錕道:“這是恩來兄創辦的刊物?”   周恩來道:“不,這是我們旅歐中國少年共產黨的內部期刊。”   “那恩來兄是?”   “恩來是我們的宣傳委員。”鄧希賢接口答道,忽然又問了一句:“你願意加入我們麼?”   陳子錕一怔,上次在上海加入國民黨的事情依然記憶猶新,當初他還是個初出茅廬的少年,現在卻是見過大世面的青年了,共產主義宣揚的是什麼,他心裏很清楚,而自己的身份是公派留學生,將來勢必要在軍隊中擔任一定職務,回國前夕加入這麼一個激進組織,怕是對自己的前途不利。   “呵呵,我不是旅歐學生,怕名不正言不順啊。”他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就想推脫過去。   鄧希賢快人快語,道:“你現在不正是在旅歐途中麼,不矛盾啊。”   “小鄧。”周恩來以眼神制止了鄧希賢,岔開話題道:“這兒的牛角麪包不錯,昆吾兄多喫幾個,對了,巴黎這邊玩過沒有,要不要我當嚮導帶你四處轉轉。”   陳子錕道:“四處的名勝上次來法國的時候已經看過了,這次主要考察各大學。”   又閒聊了幾句,十二點的鐘聲敲響了,周恩來道:“我請你們喫飯。”   陳子錕滿以爲大家會去尋個西餐廳,點一瓶紅酒來慶賀老友重逢,哪知道周恩來領着大夥兒上樓去了,樓上的一間客房是周恩來的臥室,面積不大,只有七八個平方,屋裏擺着一張牀,一張桌子,大量的書籍堆在各個角落裏,地上擺着一個煤爐,上面燉着一個鐵皮水壺。   “小鄧,你去下麪條,我來做兩個拿手菜給你們嚐嚐。”周恩來捲起袖子,開始刷鍋洗菜。   “我去買兩瓶酒。”陳子錕自告奮勇道,王若飛也道:“我跟你去。”   等兩人走遠了,鄧希賢才道:“恩來,爲什麼不爭取他一下,我看他思想蠻進步的。”   周恩來道:“小鄧,你不知道,他是北洋政府公派到美國學習軍事的,和咱們不一條路,人各有志,不能勉強別人。”   “原來是軍閥的狗腿子啊,真是可惜了。”鄧希賢嘆道。   聶榮臻插嘴道:“話不能這樣講,我看還是可以爭取一下的嘛。”   周恩來道:“對,是這個道理,但要循序漸進,不能太魯莽,我們的事業需要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陳子錕將來是要在軍閥的部隊裏當高級軍官的,正是我們急需的人才。”   鄧希賢若有所思的點點頭:“我懂了。”   陳子錕和王若飛去附近的小鋪買了兩瓶勃艮第紅酒,幾個洋蔥,乾酪和紅腸,回來的時候,周恩來已經做好了一道拿手菜,紅燒獅子頭,大家席地而坐,用茶杯、飯碗、飯盒盛着紅酒,共同舉杯:“爲了中國的未來,乾杯。”   飯後,他們並不忙着收拾殘局,而是點燃一支菸,再次熱烈討論起來,他們都主張按照蘇俄的路子對中國進行徹底的改造,開展暴動推翻腐朽的北洋政府,實行人民民主專政,這次陳子錕沒有保留意見,而是提出了自己的觀點。   他認爲當下的中國首要的問題不是革命,而是統一,唯有國家統一,才能一致對外。   王若飛當即提出反對意見,說袁世凱想統一,段祺瑞也想過武力統一,現在吳佩孚又提出這個想法,可就憑他們這些腐朽反動的軍閥,是決不可能完成統一大業的,唯有先進的共產主義武裝起來的組織嚴密的黨才能擔此重任。   “可是,馬克思的這一套東西都源自他的空想,沒有經過實踐的證明。”陳子錕再度反駁。   王若笑道:“陳老兄,我現在很懷疑你讀那些哲學書的時候,究竟有沒有用心,馬克思的資本論,那是查閱了浩如煙海的資料才寫出的鉅著,怎麼能是空想出來的呢,況且蘇俄的例子就在眼前,難道被你選擇性的忽視了?”   “蘇俄……”陳子錕不禁冷笑起來,安德烈描述的水兵屠殺軍官的情形在他腦海裏浮現出來,“蘇俄殺戮太重,如果是那種革命的話,寧可不要。”   “幼稚啊。”王若飛搖頭不已,“赤色的旗幟當然是要用鮮血染成的,要不然怎麼能叫革命。”   陳子錕不願和他做意氣之爭,論口才,他可不是這幫學生的對手,但看着他們在煙霧繚繞的陋室裏爭論的面紅耳赤,心裏忽然有些莫名的感動。   回去的路上,周恩來陪陳子錕走了好遠,臨別的時候,周恩來懇切的說:“昆吾兄,要改變中國,還要靠我們這一代人,靠共產主義武裝起來的黨,只要你願意,我們黨的大門隨時向你敞開。”   塞納河水在夜色中波光粼粼,一個流浪歌手演奏着小提琴,悠揚的樂聲中,兩雙年輕的手握到了一起。   “殊途同歸,都是爲了中華民族的崛起,國內再會,恩來兄。”陳子錕真情流露,緊緊握着周恩來的手。   他們都不知道,再次握手的時候,已經是很多年後了。   ……   本來鑑冰還想在巴黎多盤桓即日,但旅費着實緊張,只得匆匆離去,臨行前,陳子錕兌了五百法郎裝在信封裏寄給周恩來,這才攜鑑冰乘火車去了比利時。   他們旅行的線路是周遊整個歐洲,阿爾卑斯山巔、多瑙河畔、伯爾尼小鎮、比利時槍廠、慕尼黑啤酒廠,羅馬尼亞的古堡都留下了他們的腳印,本來還想到莫斯科去遊覽一番,但是由於陳子錕持的是民國公務護照,所以被拒絕入境。   歐洲遊歷一番後,終於踏上歸國旅程,經西班牙渡過直布羅陀海峽,到達非洲的摩洛哥,領略了北非風情後,兩人再次乘船穿越地中海抵達埃及,在雄渾的金字塔下用一臺德國蔡司照相機留下了永久的紀念。   既然到了非洲,乾脆沿尼羅河南下,到東非遊玩一圈,這一去可不得了,炎熱的非洲瘧疾流行,差點要了鑑冰的命,匆匆踏上回程,依舊走印度洋、馬六甲海峽、南海、西貢、香港,一路回上海去了。   抵達上海的時候,已經是1922年聖誕節前夜,輪船緩緩駛入夜幕下的黃浦江,西岸霓虹閃爍,繁華更勝往昔,鑑冰近鄉情怯,眼眶有些溼潤,陳子錕憑欄眺望岸邊,眼神中卻多了幾分淡定。   上海,我回來了。   輪船在太古碼頭靠岸,旅客們排隊下船,陳子錕和鑑冰的行李甚多,便暫時等在艙裏,船上的二副進來鞠躬道:“先生太太,我來帶你們下船。”說罷安排幾個僕役,幫他們拿着大包袱小行李,從船員的專用通道下船去了。   剛踏上堅實的土地,對面就亮起了數盞車燈,四輛黑漆漆的大轎車停在碼頭上,一個頭戴禮帽,身穿長呢子風衣的男子正坐在車頭上,叼着雪茄望着他們。   陳子錕笑了,兩年多未見,李耀廷也成熟多了,脣上留了兩撇八字鬍,眼神也不像以往那樣青澀,而是充滿自信和睿智。   “大錕子!”   “小順子!”   兩人疾步上前,緊緊擁抱在一起,半晌,李耀廷才抬起頭來,望着笑吟吟的鑑冰道:“嫂子,你又漂亮了。”   鑑冰笑道:“你真會捧人,我分明是胖了。”   李耀廷眨眨眼睛,打了個響指,衝身後喊道:“還不過來喊人。”   一個穿旗袍圍狐狸皮的女子走了過來,神情略有靦腆,細聲細氣道:“大哥好,大嫂好。”   “她叫冰兒,是我女人。”李耀廷攬住女子的肩頭,豪爽的笑了起來。   鑑冰和陳子錕對視一眼,兩人都發現這個冰兒簡直就是小一號的鑑冰,身材相貌不能說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至少也像是一母同胞的姐妹,只不過氣質上差了那麼一點。   “妹妹好漂亮,來,拿着,嫂子給的見面禮。”鑑冰從坤包裏取出一個錦盒遞過去,冰兒卻不敢接,怯生生的眼神看着李耀廷。   李耀廷拿開雪茄,噴出一股煙霧道:“讓你拿就拿着,嫂子又不是外人。”   冰兒接過錦盒,打開一眼,頓時驚呆了:“哪能噶好看。”   盒子裏裝的是一個精工細作的白金鑲水晶頭飾,是鑑冰在維也納買的,做工用料都很考究,但並不算很值錢。   冰兒這一聲驚呼便露了怯,至少沒見過太大的世面,鑑冰微笑起來,深感這件禮物挑的太正確了。   “走吧,接風宴已經備好了,就等主角了。”李耀廷一擺手,早有人上前打賞僕役,接了行李,一行人上了汽車,直奔法租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