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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喫講茶

  辭別了張買辦,陳子錕讓手下先把貨物送回去,又帶着慕易辰和龔梓君去了一家法國洋行,買了兩百擔暹羅米,至於這些大米派什麼用場,護軍使不說,別人也猜不到。   然後又去了慕易辰的同學供職的西班牙洋行,這家洋行規模很小,供應西班牙仿製的毛瑟手槍和星牌七六五口徑的擼子,價格比德國貨便宜不少。   西班牙造盒子炮的質量比國產貨強不少,但比德國原裝貨還是有些差距,毛瑟原廠整槍沒有一個銷子,全部靠零件緊密齧合而成,西班牙貨就需用九個銷子組合全槍,當然價格也低,只要五十塊錢就行。   雖然不甚滿意,但陳子錕還是買了一百支西班牙盒子炮和二十支星牌擼子,外加一批便宜的七六五手槍子彈,因爲有慕易辰這層關係,洋行給打了九五折,便宜了幾百塊錢。   從洋行出來,迎面看到趙玉峯遠遠地過來,走到陳子錕身旁低聲道:“李老闆打電話過來,已經訂好了,今晚聚寶茶樓。”   陳子錕點點頭:“時間不多了,趕緊準備。”轉而拿出一百塊錢鈔票給慕易辰。   “這是什麼意思。”慕易辰急忙推辭,“爲學長幫忙是應該的。”   “親兄弟明算帳,這是你應得的,拿着。”陳子錕很堅決,慕易辰只好收下,再三感謝,只有他自己才明白眼下已經窘迫到了什麼地步。   “我還有些事情,有空咱們再聯絡。”陳子錕和慕易辰握手而別,各奔西東。   陳子錕回到匯中飯店,李耀廷已經在房間裏等他了,今天李耀廷的氣色不錯,手裏拿着大雪茄眉飛色舞道:“擺平了,我請了黃老闆出面說和,張嘯林肯定給面子,沒事了沒事了。”   “事麼?”陳子錕奇道,“不是還沒開始談麼,怎麼就能說化解了危機呢?”   李耀廷道:“黃老闆既然願意出面,這事兒就算成了,你別管了,到時候聽黃老闆安排就行。我估摸着是大家各讓一步,海闊天空。”   陳子錕道:“這樣啊,行,我心裏有數了。”   送走了李耀廷,陳子錕讓人搬了幾箱子貨物上來,這些木箱子非常笨重,灰塵又多,飯店侍者非常不滿,但這幫客人個個膀大腰圓的,腰裏鼓鼓囊囊似乎彆着傢伙,他們也不敢多說什麼。   木箱子上印滿了德文,撬開之後,裏面是用防水布包裝完好的伯克曼手提機槍,槍機部分裹着厚厚的黃油,用棉紗擦了很久才擦拭乾淨,拉一拉槍栓,清脆悅耳,槍管烤藍嶄新,胡桃木的槍托和護木閃閃發光。   “好槍!”陳子錕讚道,順手拋給趙玉峯。   “有這玩意,我能對付十個人。”趙玉峯把玩着花管子,自信滿滿道。   “把箱子全拆了,每人兩把盒子炮,一支手提機槍,咱們要武裝到牙齒。”陳子錕殺氣騰騰道。   趙玉峯一愣:“李老闆不是說談妥了嗎,到時候走個過場就算了事。”   陳子錕冷笑:“江湖上的事情哪有這麼容易了結的,咱們打死兩個人,剁了一隻手,能指望人家善罷甘休麼?”   趙玉峯想了一會兒道:“幹他孃的,這幫上海蠻子,還翻了天了!”   陳子錕道:“趙副官你晚上別去了,留下來保護夫人。”   趙玉峯一聽這話可急了:“大帥,您這話就是看不起我了,好歹我也是第三師出來的人,再不濟,對付七個八個蠻子總行。”   陳子錕道:“就是因這樣,才把保護夫人的重任交給你,這裏是上海,咱們不得不多加防範。”   趙玉峯這才答應下來。   ……   傍晚時分,李耀廷開車來接陳子錕,意外的發現向來西裝革履的陳子錕竟然穿了一套中式長衫馬褂,戴了頂禮帽,手裏還拿了把摺扇,看起來自有另一番風度。   喫講茶自然要帶隨從,陳子錕帶了四個護兵,他們的行頭可把李耀廷嚇了一跳,一身藍灰色夏布軍裝,綁腿一直系到膝蓋,腰間扎着寬牛皮武裝帶,胸前一排赭紅色的皮質子彈轉帶,兩邊各挎一把木殼盒子炮,背後伯克曼手提機槍,頭戴大檐帽,五色星熠熠生輝。   李耀廷差點哭了:“我的哥啊,你這是喫講茶還是嚇唬人的啊,上海灘的規矩,喫講茶是不能帶傢伙的,您可好,都武裝到牙齒了。”   陳子錕道:“不是我給你面子,我們是軍人,自然要穿軍裝佩武器,我就不信張嘯林空着手來。”   李耀廷只好道:“算了,到地方再說吧。”   一行人上車向十六鋪去了,聚寶茶樓就設在南市的十六鋪碼頭附近,這裏是上海市政府管轄地區,因爲緊靠碼頭,所以魚龍混雜,幫派雲集,無論是衛生還是治安狀況,都比租界內惡劣很多。   十六鋪周邊茶樓酒肆很多,但生意最好的還是聚寶茶樓,坊間傳聞這家茶樓是青幫大亨黃金榮開的,其實黃老闆不過是佔了些乾股而已,他老人家喜歡每天早上來轉悠轉悠,聽那些包打聽彙報市面上的各種小道消息。   鑑於黑幫私鬥死傷嚴重,市政府作出規定,嚴禁在茶樓內喫講茶,所以許多茶樓都在店裏貼上“奉憲嚴禁講茶”的字條,但聚寶茶樓是個例外,因爲有黃老闆罩着,可以“奉憲專喫講茶”,當然只是江湖說法而已,因爲黃老闆面子大,喫講茶的雙方往往看他的面子而化解仇怨,握手言和,官方也樂得有人出面管理這種私鬥行爲,所以聚寶茶樓成了上海灘喫講茶的最佳所在。   李耀廷的汽車停在聚寶茶樓前,小廝上前開門,一行人進入茶樓,正是喫晚飯的時間,茶樓的生意卻依然火暴,樓上樓下座位都滿了,看到李耀廷陳子錕等人進來,茶樓裏竟然安靜了片刻,幾十雙眼睛緊緊盯着陳子錕。   江湖傳聞比風還快,這位外鄉客在歹土砸了張嘯林的賭場,打死兩個保鏢,還把癩子頭的一隻左手給剁了的事情早就傳遍了黃浦江兩岸,能在聚寶茶樓坐着喝茶的人,自然都是社會上消息靈通的白相人,看到敢和張老闆叫板的外鄉人,哪能不多看兩眼。   陳子錕竟然帶了四個穿軍裝的護兵,白相人們像是發現了新大陸一般再次嗡嗡的議論起來,怪不得敢砸張老闆的場子,原來是當兵的啊,大家都很興奮,今天有的熱鬧看了。   聚寶茶樓掌櫃的親自前來接待,將李耀廷陳子錕迎上二樓雅座,沏上茶水道:“奈在閣裏廂稍等,張老闆他們還沒到。”   李耀廷看看手錶,笑道:“還早,不急,不急。”   陳子錕摸出懷錶瞄了一眼,耐心等待。   ……   南市一家小菜館內,慕易辰點了一瓶黃酒,白斬雞、蟹粉獅子頭,他已經很久沒有像樣的喫過飯了,回國之後一直找不到合意的工作,全靠車秋凌接濟,秋凌的父親是個生意人,很勢利,看不起自己,所以才逼得女兒私奔。   “莫欺少年窮,我一定要證明這句話給他們看。”慕易辰一仰脖將黃酒乾了,嗆得他咳嗽起來,他不善飲酒,在德國留學的時候,同學們都喜歡喝啤酒,只有自己酒量最差,經常被男女同學嘲笑,想到那段幸福的時光,慕易辰的眼睛不由模糊起來。   口袋裏有一百元的鈔票,這是自己拉生意賺來的,其實這就是買辦的業務,自己口口聲聲說瞧不起買辦,要做實業,結果還不是向現實屈服了麼。   向現實屈服的何止是自己,想當初意氣風發滿腔報國熱忱的陳子錕學長不也是這樣,從一個青年學生變成了徹頭徹尾的軍閥。   這就是殘酷的現實啊。   想到這裏,他一陣心煩意亂,連幹了幾杯,黃酒上頭,竟有些醉醺醺了。   “夥計,倒酒!”慕易辰臉紅脖子粗,拍着桌子叫道。   忽然小菜館的門被推開,一羣穿着黑色衫褲的大漢湧了進來,吵嚷道:“老闆,來十八碗大肉面,兩罈老酒,要快,老子還有事體要做!”   黑壓壓一羣人坐滿了店堂,一個個刺龍畫虎,面目猙獰,看起來絕非善類,其他客人趕緊結賬走人,免得觸怒他們生出事端。   “四眼,換個位子。”一個大漢粗魯的拍了拍慕易辰的桌子。   慕易辰一驚,正要和他理論,夥計趕緊過來,滿嘴賠不是,幫慕易辰把酒菜換了個旮旯的位置,又小聲勸他:“先生,幫幫忙,大不了給你打個折。”   “算了,你去吧。”慕易辰低頭喫飯,耳朵裏卻傳進幾個字眼:“聚寶茶樓……摔杯爲號……石灰包……砍死……丟進黃浦江。”   慕易辰立刻放下筷子,拿出一張鈔票壓在酒杯下面,匆匆出門,叫了一輛黃包車,直奔匯中飯店而去。   到了匯中飯店陳子錕所住的客房,急促的敲門,哪有人應聲。   “糟了糟了,這是鴻門宴啊!”慕易辰這點酒勁全下去了,急得團團轉。   ……   與此同時,五輛黑色轎車停在聚寶茶樓門前,十餘名身穿黑色拷綢衫褲的彪形大漢跳了下來,當中一輛車的後門打開,一個身穿香色長衫的中年人從容下車,眉宇間盡是桀驁凌厲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