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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九九章 風雨欲來

  朔泉,總督府。   楚歡回到總督府的時候,屁股還沒坐熱,公孫楚便已經匆匆過來,神情凝重,“大人,北山那邊出了大事,肖煥章的次子被殺。”   楚歡一怔,問道:“何人所殺?”   “直到如今,也無人知曉真相。”公孫楚道:“據說肖靜謙在一天夜裏突然離開了玉田,連夜往俞昌趕,在半道之上,被人截殺。”   楚歡皺眉道:“什麼時候發生的?”   “已經有二十多天了。”公孫楚道:“大人不在朔泉,爲免耽擱大人的行程,所以並無派人前往稟報。肖靜謙已經發喪,可是現在最嚴重的問題,是北山軍有了動作。”   “有了動作?”楚歡奇道:“什麼意思?”   “北山軍已經開始調動。”公孫楚肅然道:“昨天剛剛送來軒轅將軍的邸報,北山已經調動數千兵馬進入丹陽,而且大批的物資也正往丹陽那邊運輸過去。”   “拿地圖來!”楚歡臉色一沉。   很快,一張地圖擺在桌面上,這是一張西北地圖,西北三道的地形囊括其中,山川河流也是比較清晰,三道各州府縣的城池也都是標記其上。   “這裏!”公孫楚伸手在地圖上點了一下。   丹陽城是北山青州下轄的一個縣城,與西關接壤。   西關和北山的邊境並無任何天險,甚至沒有關卡,北山的丹陽縣是北山面臨西關最前線的一座縣,而西關居於最前方的,則是青唐縣。   兩座縣城之間的路途,實際上還不到百里路,中間是一馬平川,遙遙相對。   楚歡瞧見丹陽城的所在,臉色頓時凝重起來,沉吟許久,才問道:“公孫大人,這消息完全可靠?”   “絕無問題。”公孫楚正色道:“這是軒轅將軍派人前來稟報,而且是封了紅蠟。”   所謂紅蠟,就是指信箋的封口是用紅蠟封住,代表着緊急情況。   楚歡雙眉緊鎖,緩緩坐了下去。   “大人,肖靜謙剛剛出喪,北山就迅速調動軍隊,往丹陽城集結,其用意已經十分明顯,就是衝着咱們西關而來。”公孫楚神情嚴峻,“大人,肖煥章素來是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人,謹慎有餘,從來不會輕舉妄動,可是這一次他卻如此大動干戈,十分反常,卑職思來想去,只有一種可能。”   “什麼?”   “如果卑職所料沒錯,肖靜謙被殺,這筆仗,肖煥章已經算到了咱們西關的頭上。”公孫楚沉聲道:“肖煥章一定是覺得肖靜謙的死與我們西關有牽連,所以要爲死去的兒子報仇,這纔開始大舉調動兵馬……大人,形勢已然十分嚴峻,咱們接下來該如何應對?”   楚歡並無說話,只是若有所思,眼角微微跳動。   片刻之後,楚歡才道:“公孫大人,派人召集衆官,特別是禁衛軍那頭,將裴績和諸位將領傳召回來,你現在就休書一封,派人送給軒轅將軍,告訴軒轅將軍,加強青唐的守備,北山軍沒有跨境之前,不要輕舉妄動。”   公孫楚立刻點頭。   等到天黑之前,六部司的主事以及裴績等人都抵達總督府,衆人聽聞北山已經向丹陽調動兵馬,都是微微變色。   “北山調軍?”裴績也有些錯愕,“如此說來,肖煥章是覺得肖靜謙的死,與咱們西關有牽扯?”   “必然是如此了。”公孫楚道:“否則以肖煥章的性情,絕不至於如此大動干戈。”   “他肖煥章想打,咱們奉陪就是。”禁衛軍林字營統領胖柳立時就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   胖柳和王涵從雲山舉家搬到朔泉之後,立時就被楚歡委以重任,二人在雲山的時候,就是雲山府禁衛軍的將領,對於禁衛軍很是熟悉。   只是西關重建的禁衛軍,在裴績的調教下,與其他禁衛軍大不相同,兵源固然是精益求精,而且訓練的方法也是極盡苛刻,至若軍規制度,在司徒良玉這位監軍的管束下,更是無人敢觸犯,森嚴無比。   胖柳親身感受到西關禁衛軍在訓練中的嚴格,雖然時間不長,他卻感覺在裴績的訓練下,禁衛軍的戰鬥力非同小可。   也正因如此,他只覺得有裴績訓練出來的這支禁衛軍,無需畏懼任何敵人。   胖柳話聲剛落,許邵已經道:“不能打!”   胖柳瞧過去,皺眉道:“怎麼了?難道咱們還打不過北山那羣烏合之衆?”   “這並非打得過打不過的問題,而是整體的戰略問題。”許邵正色道:“比起兵力,平西軍加上禁衛軍,確實有幾萬之衆,在牌面上,我們並不輸給北山,如果咱們只需要和北山一決雌雄,倒可以精心謀劃,與北山放手一搏,可是事實卻並不如此簡單。”   “你的意思是?”   “如果肖煥章真的要傾全道之力來攻我西關,我們就必須將所有的兵馬調動到甲州。”許邵緩緩道:“甲州那邊,軒轅將軍率領數千兵馬坐鎮,兵力絕對不夠,能用之兵,只能是從朔泉這邊調動過去。我們的平西軍和禁衛軍,總兵力加起來不到四萬人,而且其中的一萬人,還在金州和賀州鎮守,就算不往金州和賀州調動一兵一卒,能夠全部調到甲州的兵力,也不到三萬人。”   衆人都是微微點頭。   “朔泉這邊吞併兩萬餘人,諸位,這兩萬兵馬,諸位覺得都可以調到甲州?”許邵搖頭道:“朔泉是西關的府城,根據所在,一旦朔泉空虛,一些沒有異心的人,也要生出異心來。”   公孫楚點頭道:“不錯,西關的匪患並沒有清理乾淨,總督大人下重力剿匪,他們也都化整爲零,隱匿下去,可是一旦找到機會,未必不會東山再起。”   “所以朔泉這邊,絕不可少了鎮守兵力,如此一來,能往甲州調動的兵力就會更少。”許邵皺眉道:“如果要保證朔泉這邊的安全,最終能夠調用到甲州的兵力,只能在兩萬左右……北山有兵馬數萬之衆,如果不顧一切撲向我西關,我們面臨的壓力實在不小。”   “兩萬兵馬,對付北山軍,應該也已足夠。”胖柳道:“禁衛軍是裴先生訓練出來,戰鬥力自不必說,平西軍的將士,也都是久經戰陣,比起北山軍招募不久的烏合之衆,戰鬥力要強出一大截子,真要拼殺,他們不是我們的對手。”   裴績緩緩道:“水無常態,兵無常勢,戰場上的事情,瞬息萬變,萬不能在站前就有輕敵之心。”   許邵繼續道:“我剛纔所言,只是在與北山一道匹敵之時,可是事實上,我們必須要提防天山那頭。一旦我們將兵力集結到甲州,與北山軍拼個你死我活,諸位難倒覺得天山軍就會毫無動作?一旦天山軍有動作,首當其衝面臨威脅的就是賀州,賀州那邊現在不過幾千兵馬,不可能抵擋得住天山軍……!”   裴績微微頷首,“真要打起來,面臨最大威脅的反倒不是甲州,而是賀州那邊。許統領說的不錯,不必對天山心存幻想,甲州戰事一起,天山絕不可能放過這樣好的機會,他一定會找到一個很好的理由,進軍賀州……一旦到了那個時候,我西關必將兩面受敵,形勢極其不利。”   戶部司主事魏無忌此時終於也道:“戰事一開,均田令的實施必將受到嚴重的打擊……如今戶部司正在實行借糧轉租,一旦開戰,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本來用於耕種的糧食,只能運往前線……而且最嚴重的是,一旦與北山開戰,青州必將封鎖,我們通往關內的道路就會被切死……我們不久前纔得到朝廷頒下的入關函,正準備往關內賣鹽,一旦道路切死,新鹽就無法入關,此外一旦戰事僵持下去,我們就算有銀子向關內買糧草兵器,可是道路被封死,貨物根本送不過來。”   在場衆人,神情頓時都凝重起來。   “是否可以派人前往北山。”禮部司主事範玄一直沉默不言,此時終於道:“楚督,肖煥章一道總督,是朝廷的官員,怎能擅動刀兵?他毫無道理對我西關形成威脅,這中間只怕大有誤會,是否可以派人前往交涉?”   “範主事所言有理。”工部司主事韓海也道:“楚督,肖煥章素來謹慎,調兵丹陽,也未必真的是衝着咱們西關。而且他應該明白,北山和西關交惡,對彼此都沒有好處,反倒是便宜了天山……前番北山還送來不少物資,瞧他們的樣子,是想和我們北山交好,應該不至於說翻臉就翻臉。”   公孫楚道:“派何人前往?”   “若是楚督允許,卑職願意親自去一趟。”範玄正色道:“卑職倒是要問一問肖煥章,他兩次三番陳兵邊境,到底所爲何故?”   裴績卻是搖頭道:“既然肖煥章是個謹慎的人,那麼不到關鍵時候,他不會輕舉妄動,可是現在他既然已經動了,那就說明他已經是經過深思熟慮……兩虎相爭,天山受益,這最簡單的道理,肖煥章不可能不明白,可是就算如此,他還要挑起戰端,那就只能說明,他已經不惜一切代價,孤注一擲……!”頓了頓,帶着幾分疑惑道:“只是我想不通,肖煥章爲何會將肖靜謙的死扯到我們西關的頭上,難道他手中有確鑿的證據?” 第一三零零章 密函   堂中衆人一陣議論間,楚歡卻並沒有說一句話。   等到衆人靜下來,楚歡終於道:“本督令,即刻從朔泉抽調八千兵馬,迅速調往青唐,青唐一線,由軒轅勝才全權指揮,告訴他,本督很快就往青唐,親自坐鎮。”   衆人一怔,許邵已經問道:“楚督,咱們是要與北山開戰?”   “本督本不想惹事,既然事情來了,本督也不會畏懼。”楚歡淡淡道:“肖煥章想要對西關用兵,本督當然沒有避戰的道理。”   “那賀州一線?”   “派人嚴密監視天山的動靜,也立刻向賀州增派三千兵馬。”楚歡毫不猶豫道:“如果天山軍當真要攻打賀州,死守賀州城,等候援軍!”   衆人心中都是疑惑,心想朔泉本就只有兩萬兵馬,調走一萬多人,剩下的也只能夠守衛朔泉,即使增兵三千賀州,加上賀州原有的兵馬,也不到萬人,雖說能夠抵抗一時,可是面對數萬訓練有素的天山鐵騎,賀州根本沒有可能抵擋得住。   楚歡所說的援軍,卻也不知從何而來,難道到時候還要將守衛朔泉的軍隊調往賀州?既是如此,將守衛朔泉的兵馬盡數調過去,也未必是天山軍的對手,兩面受敵,形勢已經是嚴峻至極。   胖柳對這一點也是十分明白,忍不住問道:“楚督,咱們哪裏還有援軍?”   “解決了北山軍,自然就有援軍。”楚歡淡淡道。   衆人更是詫異,心想雖然北山軍的戰鬥力較之西關軍確實弱一些,可是北山傾巢而來,莫說能夠迅速解決北山,就是勝負也難以預料,怎可能會及時往賀州支援。   便在此時,楚歡眼角餘光卻瞧見側門處有人正向自己招手,卻是素娘。   他心下有些奇怪,暗想召開會議的時候,府中上下知道規矩,從來都不敢打擾,怎地素娘在這種時候突然招呼自己。   他知道事情必有蹊蹺,抬手示意衆人暫作等候,徑自過去,輕聲問道:“出了何事?”他回到總督府,屁股還沒坐熱,就遇到北山問題,一直也沒有時間和素娘說話。   素娘卻已經從懷中取出一份書函,遞給了楚歡。   楚歡一怔,接過書函,見到書函並無落款,上面也未寫明是何人收取,輕聲問道:“這是什麼東西?”   素娘低聲道:“前日我去市集採買火炭,突然遇到了一個人,十分古怪,將這份信忽然塞到我手中,而且告訴我,事關重大,讓我無比交到你的手中,不能讓其他人知道。”   楚歡“哦”了一聲,問道:“那人長什麼樣子?”   “當時下着雪,他穿得厚厚的,戴着帽子,沒看清長什麼樣子。”素娘輕聲道:“他說了幾句話,就匆匆離開。你一直沒有回來,這份信我就藏在自己身上。”   楚歡點點頭,道:“知道了,你先去歇着吧。”   “二郎,是不是出大事了?”素娘瞧見總督府大堂衆官在場,氣氛肅然,也感覺到事情很不簡單。   楚歡淡淡一笑,道:“沒什麼,只是一些公務要處理。”也不多做解釋,拆開信函,打開了掃了一遍,眉頭微微鎖起,漸漸又舒展開來,很快,將信函揉成一團,握在手心之中,神情又變的嚴肅起來,若有所思,素娘在旁也不敢多問,看到楚歡沉思片刻,才往大堂過去。   大堂之上,衆人都是竊竊私語,不少人臉上神色都是十分嚴峻。   西關在楚歡各項政策的頒佈下,開始步入正軌,無論是農業還是商業,都開始有了恢復的跡象,可是就在這關鍵的時刻,北山調軍,形勢緊張,讓西關良好的局面遭遇到了極大的威脅。   見到楚歡回到座中,衆人頓時再次靜下來。   “魏主事,借糧轉租的事兒,繼續進行,不要耽擱,明年春耕之時,糧種必須供應上,但有差池,唯你是問。”楚歡落座之後,看向魏無忌,沉聲吩咐,隨即看向裴績,“裴先生,賀州那邊,除了從守衛朔泉的平西軍中調三千人馬前往增加兵力,許邵許統領的風字營,也一併調過去,那邊有韓英和黃玉譚鎮守,許統領過去之後,聽從韓英調遣!”   許邵立時起身,拱手道:“末將遵命!”   “盧存孝!”   在堂中坐着的盧存孝一怔,看向楚歡。   葫蘆寨一役之後,盧存孝歸順了楚歡,在楚歡帳下聽令,雖然被楚歡調進裴績的禁衛軍中,卻並無給予官職。   今日召開會議,楚歡特地點名將盧存孝一併帶過來,盧存孝心中卻也是有些忐忑。   他出身匪類,跟隨着虯將軍在葫蘆寨落草爲寇,雖然最終歸附楚歡,但是一直不知道自己的前途到底如何。   除他之外,另有還幾百名原來隸屬於葫蘆寨的嘍囉也願意留下,一部分也都隨着禁衛軍訓練,但卻並沒有被正式編入禁衛軍中。   軍中對他們的喫喝供應倒是不缺,但是始終沒有給一個明白話,上至盧存孝,也都不明白楚歡將會如何對待自己。   今日前來開會,他也是一言不發。   此時楚歡突然點到他的名字,讓他有些喫驚,愣了一下,立時起身,拱手道:“末……!”本想自稱“末將”,但是忽然想到自己並沒有被封官職,按照道理,自己現在只是平民百姓,頓了一下,改口道:“草民在!”   “盧存孝,本督令你即刻擔任兵部司令吏一職。”楚歡正色道:“朔泉調軍八千,前往青唐一縣,途中這八千兵馬,就由你統帥,交到軒轅將軍手中!”   此言一出,衆人都是一怔。   其實兵部司令吏一職倒不足爲怪,令吏是下降的吏員,甚至不屬於官,只是吏而已,盧存孝在葫蘆寨一戰,勇猛無匹,就是官兵也都是覺得此人十分厲害。   楚歡用人,神出鬼沒,不拘一格,從不問出身,收服盧存孝之後,誰都知道盧存孝遲早都要被楚歡所用,所以今日突然封他一個兵部司的令吏之職,衆人倒也不如何驚駭。   可是楚歡卻要將調往青唐的八千兵馬交給盧存孝統帥,雖說領兵到得青唐之後,指揮權便要交給軒轅勝才,但是這一決定,還是出乎所有人的預料。   盧存孝也是有些發呆,只以爲自己耳朵出了毛病,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楚歡盯着盧存孝,見盧存孝嘴脣嚅動,並無說話,冷冷一笑,道:“怎麼?你不敢?”   盧存孝聞言,上前一步,沉聲道:“已經是死過一次的人,沒有什麼敢不敢,楚督既然將兵馬交給卑職,卑職定然一個不少完完整整帶到青唐!”   他此時被任命爲兵部司令吏,自然是可以自稱“卑職”。   “好!”楚歡道:“明日一早,點齊兵馬,開赴青唐。到得青唐,告訴軒轅勝才,所有兵馬,佈防在青唐一縣,咱不要跨境進入北山境內,一旦北山軍挺進我西關,寸土不讓。”   盧存孝沉聲道:“卑職領命!”   衆人面面相覷,但是楚歡既然已經如此安排,自然無人多言。   “範主事。”楚歡看向禮部司主事範玄,“你明日隨軍一同啓程,按你所說,去見肖煥章,質詢他爲何要調軍丹陽,如果他說肖靜謙的死與我西關有關,就問他有何證據?”   範玄起身道:“下官領命!”   “公孫大人,魏主事,借糧轉租的事情,加快速度。”楚歡再一次看向公孫楚和魏無忌,“儘快從士紳倉中將糧食調進官倉,屯糧準備!”   “楚督,屯糧的目的,是爲了租糧給百姓,還是準備運往前線?”魏無忌正色道:“如果是租借給百姓,下官將繼續施行均田令的政策,如果這些糧食要充作軍糧,下官就做好將糧食運往前線的準備。但是下官必須提醒楚督,如果這些糧食送往前線,那麼均田令必將受挫,無論是借糧給官府的士紳,還是等着糧種下地的百姓,都會生起軒然大波,如果當真是那樣,這後方的動盪,將比前線的戰事更是兇險。”   “魏主事所言甚是。”楚歡道:“你儘管按照均田策的政策去做,其他暫不必多管。”   “下官領命!”   “關於北山調軍之事,暫不宜對外渲染。”楚歡道:“北山雖然往丹陽調軍,但並不表明會進犯西關,本督擔心會有別有居心之輩會在這種時候興風作浪,妖豔作祟,公孫大人,此事還需你下去安排,提防朔泉有人藉此生事!”   “卑職明白!”   “既然如此,就先散了,都下去各自準備吧。”楚歡吩咐衆人退下,卻向裴績道:“裴先生留一下,本督還有事情吩咐。”   等到衆人退下之後,裴績神情嚴峻,上前問道:“二弟,肖靜謙之死,當真與你有關?”   楚歡並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方纔揉成一團的書信遞給裴績。   裴績接過書信,細細看了一遍,臉上現出錯愕之色,抬起頭,“肖靜謙果真是你派人所殺?”又皺眉道:“這信上並無落款,是何人所寫?”   “肖恆!”楚歡壓低聲音,裴績是他最爲信任之人,“肖煥章的侄子,這封書信,就是他派人送來。”   “肖恆?”裴績又是一怔,“此人可信?” 第一三零一章 故人   如果換做是其他任何人,楚歡絕不可能將其中的事情透漏半句,但是對於裴績,楚歡是從骨子裏信任這位結義大哥。   當下楚歡悄聲將古水寺發生的事情告訴了裴績。   “原來如此。”裴績這才恍然大悟,楚歡將這等機密事情告訴於他,裴績自然也知道這是楚歡對自己的極度信任。   “照這信函裏所言,肖煥章調軍丹陽的目的,並不是衝着我西關來。”裴績輕聲道:“他已經認定殺死肖靜謙的幕後真兇是朱凌嶽,調軍丹陽,只是故作姿態,想要麻痹朱凌嶽,最終的目的,是要朱凌嶽從天山出兵,侵入我賀州境內,只要朱凌嶽出兵,肖煥章將會祕密調軍至玉田,自玉田一線全面發起攻擊,打進天山境內,隨後與我西關兩路夾擊。”   楚歡點頭道:“信函之中,確實是將肖煥章的計劃詳細說明。”   “如果當真是如此,肖煥章真是狡猾無比。”裴績感嘆道:“這一手施展出來,朱凌嶽便是再精明,可是眼看着北山軍攻打西關,並無虛假,那麼以朱凌嶽的性情,十有七八是要從天山出兵的。如果一切都如同肖煥章所預料,這項計劃,確實是一個打擊朱凌嶽的最好辦法。”   楚歡道:“所以肖恆在心中解釋,肖煥章爲了演好這場戲,接下來將會大舉調兵丹陽,按照他們的調兵速度以及準備物資,最慢在一個月之後,便要開始進兵西關,而且爲了更好地迷惑朱凌嶽,他們將會做出真攻架勢。”   裴績若有所思,片刻之後,才輕聲問道:“二弟,你覺得這肖恆信函之中所言,是否可信?”   “肖恆的話,有九成可信。”楚歡道:“但是我現在擔心,肖恆將自己所知道的告訴了我們,可是他所知道的,是否真的就是肖煥章的心思。”   裴績眼中顯出讚賞之色,道:“二弟有這樣的擔心,我就放心了。”   楚歡冷笑道:“肖煥章詭計多端,但是有一點我倒是肯定,此人並不是一個意氣用事的人,其城府之深,絕不可不防!”   “你的意思是?”   “大哥,如果肖煥章是假戲真做,又當如何?”楚歡平靜道:“或許一開始,他當真是想麻痹朱凌嶽,但是如果我們這邊不做準備,當真被他攻下了甲州,他難道還會將甲州退還給我們?”   裴績點頭道:“不錯,吞進去的肥肉,想要吐出來,那當然是不可能的。”   “所以不管在肖煥章是否真的是要麻痹朱凌嶽,咱們卻不能有絲毫的疏忽。”楚歡輕聲道:“他既然爲了麻痹朱凌嶽,要做出真的攻打甲州的樣子,咱們就算是爲了配合他,自然也要真的去抵擋他的攻擊。雖說肖煥章麻痹朱凌嶽這一招玩的很精明,可是咱們西關卻要承擔極大的風險,這一點,我是無法接受的,即使是妙策,但是我也不能按照他的計劃行事。”   “所以堅守甲州,不可退讓!”   “正是。”楚歡道:“在我而言,肖煥章真的想要攻打朱凌嶽,我西關可以與他配合,他可以從玉田一線進擊,我西關將會集結兵馬至賀州,以兩道攻伐天山,朱凌嶽雖然兵強馬壯,卻也勝算不大。”   裴績撫須道:“二弟有一點說的極是,肖煥章城府極深,是個能忍之輩,當初朱凌嶽插足北山,他恭順無比,亦可見此人並非意氣用事之輩。此番雖然他次子被殺,但是比起整個北山道的前途,我想在肖煥章的心中,北山的前途未必輕於肖靜謙的性命。”   楚歡笑道:“所以我軍陳兵青唐,做出拼死一搏的架勢,肖煥章倒也未必真的敢打過來。他當然明白,如果西關和北山真的要拼個魚死網破,我西關固然是損失慘重,他北山也好不到哪裏去,到最後,只能是便宜朱凌嶽。”   “朱凌嶽也是個心機極深之輩,北山如果只是陳兵邊界,朱凌嶽是不會輕舉妄動的。”裴績輕聲道:“坐山觀虎鬥的把戲,朱凌嶽深諳其中的關竅,不見兔子不撒鷹,不到兩道拼的筋疲力盡的時候,朱凌嶽未必會從天山出兵。”   “正是如此。”楚歡道:“所以此番除非肖煥章真的是想孤注一擲,否則朱凌嶽不會被他所迷惑。但是肖煥章如果當真只是迷惑朱凌嶽,就不可能在甲州損失太多的兵力和物資……!”楚歡微皺眉頭,沉默片刻,才道:“所以肖恆這封密函,我們不能因爲它而放鬆對北山的警惕。”   兩人正低聲私語間,祁宏已經出現在大門前,“大人,京中來人,求見大人!”   “京中來人?”楚歡一怔,和裴績互視一眼,都有幾分詫異,“皇帝已經北巡,就算有旨意,也只能是從河西那邊傳過來,怎地京中卻有人來?”隨即感覺到什麼,抬手道:“請他進來!”   片刻之後,只見到一人氣喘吁吁來到大廳,穿着厚厚的棉衣,頭戴面貌,包裹的嚴嚴實實,見到正廳內的楚歡,那人幾步間就上前來,跪倒在地,竟是失聲痛哭:“楚大人,楚大人,雜家歷經千辛萬苦,終於見到你了!”   楚歡見得此人風塵僕僕,一時間沒認出來,聽他自稱“雜家”,愣了一下,盯着那人的臉細細看了看,失聲道:“孫……孫公公,怎麼是你?”   他萬萬沒有想到,突然出現在自己的眼前的,竟豁然是孫德勝。   孫德勝可算是楚歡的故交,在雲山的時候,孫德勝跟在齊王瀛仁身邊伺候,就已經與楚歡認識,楚歡進京,還是孫德勝帶領前往。   孫德勝不過四十多歲年紀,可是現在看上去,竟似乎老了十歲。   “楚大人,正是雜家,雜家爲了見你,真是好苦啊!”孫德勝見到楚歡,悲從心中來,一時間淚流不止。   “快快,快起來……!”故人相見,楚歡也是頗爲感慨,親自上前扶起,見得孫德勝額頭皺眉深了許多,一副疲憊不堪之色,嘆道:“孫公公,你怎麼成了這個樣子?”   “一言難盡,一言難盡。”來到了朔泉總督府,孫德勝一顆心也才終於踏實下來。   “還沒有喫東西吧?”楚歡關切問道,隨即向祁宏吩咐道:“趕緊下去,讓廚房準備飯食,公公還沒有用餐……!”   “多謝楚大人,楚大人,隨雜家前來的還有兩個兄弟,一路保護着雜家。”孫德勝忙道:“他們和雜家一起,快馬加鞭,也已經是一天多都沒有喫東西了……!”   “吩咐廚房,多準備飯菜。”楚歡立刻向祁宏吩咐道:“再弄兩壇酒,天寒地凍,喝點酒暖暖身子。”   祁宏退下之後,楚歡這才道:“孫公公放心,這裏雖然沒有什麼上的檯面的食物,但是填飽肚子卻絕不成問題。”   “有勞楚大人了。”孫德勝長出一口氣,楚歡見他路途勞頓,扶他在椅子上坐下,這才向孫德勝介紹道:“孫公公,這位是裴績裴先生,是……是我的幕僚!”   孫德勝剛剛坐下,立馬又起身來,向裴績拱手,裴績已經笑道:“公公一路勞頓,到了這裏,喫點東西,回頭洗個熱水澡,好好歇息一番。”   “有勞有勞!”到了楚歡的地面,孫德勝十分客氣,重新坐下後,楚歡和裴績這才都坐下。   “公公,天寒地凍,你怎麼來了西北?”楚歡有幾分詫異道:“難道是京中有什麼事情?”他腦中自然而然地就想到了齊王瀛仁。   皇帝北巡,太子監國,齊王瀛仁則是輔國,但是楚歡很清楚,齊王瀛仁和太子相比,實在是太過稚嫩,即使有徐從陽在後扶持,也未必是太子的敵手。   漢王倒臺,太子唯一的競爭對手,就只剩下了齊王瀛仁,楚歡早就想過,太子監國期間,不可能不對齊王黨下手。   其實他一直都在奇怪皇帝的這種安排,皇帝既然將監國之位交給太子,那就等若向天下表明,後繼之君,當屬太子。   皇帝已經老邁,儲君繼承大統,應該也不會等太久。   這種時候,讓太子監國,剷除掉齊王黨,爲繼承大統做好準備,這並非是不可理解的事情。   只是既然已經決定將帝位傳給太子,自然是要齊王隨駕北巡,如此一來,無論是對太子爲自己的登基之路鋪平道路,還是對齊王本身,那都是有利無害。   留下齊王,一監國,一輔國,必然是會存在紛爭,留下齊王,就等若是將齊王留在漩渦之中,自然是有害無利的事情。   楚歡甚至一度感覺,難道皇帝留下齊王,就是想着讓這兄弟二人將京城鬧得天翻地覆?於公於私,這都是一個極其不明智的安排,但是皇帝卻偏偏做出了這樣的安排。   是皇帝年紀老邁,腦子愚鈍起來,還是皇帝心中另有想法?   此番孫德勝突然出現在朔泉,楚歡立時就想到很有可能是齊王瀛仁出了問題,孫德勝算是齊王瀛仁的心腹,他此來西北,恐怕就是齊王所派。 第一三零二章 求援   孫德勝聽楚歡動問,立刻起身,伸手進懷中,可是眼角瞥見在場的裴績,頓時便猶豫了一下。   “公公不用擔心,裴先生是我的親信,什麼話都不用瞞他。”楚歡察言觀色,立刻明白孫德勝的心思。   孫德勝便不再猶豫,從懷中取出了一枚扳指,扳指是玉質,但是上面卻有點點的紅跡,就似乎是有鮮血粘在上面。   可是細看,便能發現那是浸在玉石之中的顏色,這是一枚血玉扳指。   楚歡看到扳指,臉上便即微微變色,皺起眉頭,孫德勝已經輕聲問道:“楚大人,可認得此物?”   楚歡當然知道此物。   這枚扳指,其實是出自西梁,楚歡在西梁和綺羅大婚的時候,西梁的文武百官看在摩訶藏和那史族的面子上,大都向楚歡送上了賀禮。   這血玉扳指是其中一件賀禮,十分名貴,楚歡離京之時,將其交給了齊王,只待齊王有難,以此爲信物,便可尋求楚歡這邊的幫助。   見到孫德勝手中的血玉扳指,楚歡立時確定確實是齊王瀛仁出了事兒。   “殿下現在如何?”楚歡立刻問道。   孫德勝忙道:“楚大人,雜家離京的時候,殿下還是安然無恙,不過太子黨大肆打壓齊王黨,齊王黨許多的官員紛紛落馬,形勢十分的急迫。”頓了頓,輕聲道:“殿下本來是有書信要雜家交給你,但是害怕書信落入別人之手,所以讓雜家帶話給你。”   “公公請講!”   孫德勝想了一下,才壓低聲音道:“殿下說,京中形勢危急,太子的目的,看來是想置殿下於死地,而且爲了讓徐大學士分不開身,太子將諸多國事都往徐大學士身上堆壓,徐大學士現在想見殿下都已經十分困難,殿下問楚大人,他接下來該怎麼辦?他是應該與太子力拼到底,還是緘默不言,又或者說……離開京城?”   “殿下的意思呢?”   “楚大人,不瞞你說,殿下現在算得上是六神無主。”孫德勝長嘆道:“齊王黨官員紛紛落馬,太子黨咄咄逼人,形勢越來越緊迫……雜家多一句嘴,雜家就擔心殿下一不小心,捲入某宗案子,太子黨一定會藉機對殿下不利……楚大人,雜家從京城出發之後,一路上可算得上是馬不停蹄,今日終於見到楚大人,您可一定要想辦法幫幫殿下。”   楚歡微微頷首,讓孫德勝暫且坐下,看向裴績,問道:“大哥,你看此事如何?”   “齊王留在京城,勢必兇險,可是皇帝下旨他爲輔國,如果擅自離開,只怕也要擔上很大的干係。”裴績緩緩道:“按照現在的境況來看,齊王黨絕非太子黨對手,齊王在京城多留意日,就多一分兇險,如果要求萬全,自然是越早離開京城越好,可是身爲輔國,要離開京城,就必須找一個足以能向天下人交代的理由……最爲關鍵的是,齊王想要離開京城,將以何種方式離開?”   “你是說殿下離開京城並不容易?”   “當然不容易。”裴績平靜道:“如果太子的最終目標真的是齊王,他就會想盡一切辦法將齊王拉下水,不在這一宗案子牽扯進去,也必定會在下一宗案子捲進去,而太子的耳目,也一定會死死盯住齊王。孫公公剛纔也說過,太子黨在京中得勢,齊王黨一敗塗地,這也就是說,京中的各司衙門,大部分都已經控制在太子的手中,太子的耳目,也將遍及京城,如此情勢下,齊王就算想離開京城,又怎會容易?”   孫德勝眼圈一紅,顫聲道:“楚大人,殿下將最後的希望寄託在您的身上,這纔不遠千里派雜家前來求助,無論如何,你也要想辦法幫助殿下。”   “公公不用着急,你的任務已經完成,接下來,就是我的事情了。”楚歡聞言寬慰,隨即叫來人,安排孫德勝和兩名侍從先找個地方住下,更是寬慰道:“公公既然到了西北,京中的形勢,眼下是不能回去了。不過公公放心,這邊自會好好照顧公公,不會讓公公受委屈,如果有什麼需要,儘管開口,只是西北苦寒之地,氣候比不得京城,這委屈卻也是無可奈何了。”   孫德勝能在西北落腳,而且楚歡承諾會好好照顧,自然是感激不盡,當下府中下人領了下去。   “二弟,你接下來想怎麼辦?”   楚歡嘆了口氣,道:“當初離開京城的時候,我就擔心齊王遲早要遇上困境,所以將血玉扳指留下給他,不成想竟然這麼快就出事。”   “皇帝北巡,太子監國,將齊王留在京城,這種安排,本就不合乎常理。”裴績微皺眉頭,“其中有何隱情,尚不能得知,但是有一點卻是十分肯定,太子既然有了這樣的機會,剷除齊王黨,那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如果他當真要對付齊王,以齊王的實力和手段,萬不會是太子的對手。”   楚歡點頭道:“太子早年在沙場征戰,後來又參與國事,可謂文武雙全,雖說雙腿殘疾,多年不曾問政,但是他在軍中的根基,着實不淺。”   裴績笑道:“不錯。其實當初皇帝遲遲沒有廢黜太子,就有人猜測未必是皇帝不想廢,而是皇帝多少還是忌憚軍方的影響。四大上將軍中,風寒笑和餘不屈雖然在儲君問題上保持中立,但是雷孤衡和赤煉電卻與太子有着千絲萬縷的關係。”   “這個我也有所耳聞。”楚歡道:“太子年輕的時候,就是被皇帝交到了赤煉電的手中,讓赤煉電鍛鍊太子,太子的武藝兵法,大都是赤煉電所傳授。後來太子又跟着雷孤衡征戰,關係也是不淺……!”   “皇帝最終將監國之位交給太子,也未必沒有考慮到這兩人。”裴績道:“四大上將軍,餘不屈和風寒笑都已經死了,剩下的兩人,卻都與太子有牽連,如今雷孤衡在東南平寇,赤煉電坐鎮遼東,這兩路兵馬,也是目下秦國最強的兩路兵馬,如果太子繼承大統,這兩人是沒有異議的。而且秦國戰亂四起,秦國是否能夠穩住江山,說到底,接下來還是要靠這兩位上將軍之力,將監國之位交給太子,也就等若是要穩住那兩人的心。”   楚歡神情凝重,“如果是這樣的話,齊王的處境就更加危險了。”   “所以如果可能的話,我們還是想出辦法將齊王救出來。”裴績微笑道:“當然,救齊王的事情,一定要保密行事,就算成功,也一定要封鎖消息,萬不能泄露出去。”   楚歡見裴績眼眸中含着奇怪的笑意,有些奇怪,而且裴績與齊王從未謀面,更談不上任何的感情,自己擔心齊王倒也罷了,但是看裴績的態度,竟似乎對救出齊王也很感興趣。   “大哥,你……是不是有什麼想法?”   “想法?”裴績撫須微笑道:“二弟何出此言?”   “以前你一直對朝廷的事情避而不談。”楚歡在裴績身旁坐下,“但是今次對營救齊王似乎很有興趣?”   裴績莫測高深一笑,道:“二弟,你和齊王的關係匪淺,你心中掛念齊王的安危,我與你是結義兄弟,自然也是要分擔一些憂慮的。”   楚歡知道裴績這並非心裏話,但是他既然不明說,自然有其道路,也不好多問,輕聲問道:“大哥,如果要救齊王,怎麼該怎麼做?”   “雖說太子的耳目盯着齊王,但是要將他從京城救出來,也並非不可能的事情。”裴績微一沉吟,才輕聲道:“但是有兩件事情,是此事的關鍵。”   “請大哥指教!”   “第一樁,就是齊王的態度。齊王現在是輔國,他雖然託人帶話給你,但是從孫德勝的傳話之中,我們可以感覺得到,齊王對太子的咄咄逼人並不服氣,他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要和太子力拼到底,那也就說明,他已經對太子充滿了恨意。”裴績正色道:“如果是這樣的話,事情就不會那麼順利,咱們就算派人往京城去營救他,要想成功,首先一點就是齊王一定要配合,只有他配合,咱們纔有機會將他帶離京城,如果連他自己都沒有想過要離開京城,這事情就會變得十分棘手。”   楚歡微皺眉頭,“大哥所言極是,齊王對太子心存不滿,連遭打擊,他少年心性,就此服輸,心有不甘,而且在他而言,如果離京,等同於逃脫,只怕難以接受。再加上大哥方纔所言,他是輔國,沒有皇帝的旨意,擅自離京,那就是抗旨,如果沒有一個足以說服他自己的理由,也未必會輕易離開。”   “除了齊王的態度,另一樁,就是齊王離京之後,將如何安排?”裴績凝視着楚歡,“是讓齊王前往河西面見皇帝,還是將齊王祕密帶來西北?齊王心中又是如何盤算?這一點,二弟也要想清楚。”   楚歡微微頷首,若有所思,沉吟片刻,才輕聲道:“如果齊王當真想要離開京城,我們這邊,自然是要盡力相助,而且要嚴加保密……無論如何,現在就要立刻派人前往京城,打探情況,而且隨機應變,一旦需要我們的援手,自當出手相助。” 第一三零三章 兵敗如山倒   秦國的都城洛安京城也已經籠罩在皚皚白雪之中,空中兀自在飄着雪花,街道上卻依然是人來車往,絡繹不絕。   東南天門道之亂,影響了很多人,由於天門道在南邊的勢力越來越強,東南許多的商賈士紳都已經拖家帶口轉移到了京城。   只是這倒並沒有增加京城人口負擔。   從東南撤到京城的,主要是豪商巨賈以及一些官吏的家眷,雖然東南的江淮道和東海道戰火正熾,但是卻並無大批流民往京城方向逃難的跡象,反倒是許多的百姓加入了天門道的叛軍。   對朝廷而言,河北青天王固然讓人頭疼,但是東南平定天門道則是重中之重,各部司衙門雖然是捉襟見肘,但是在雷孤衡的連番奏摺催詢下,還是儘可能地將籌集到的物資往東南方向運過去。   從京城往東南前線的道路上,最近的物資運輸竟似乎增加了許多,從糧草到器械,長長的隊伍似乎沒有間歇,與之前大不相同,沿途的人們都是感覺十分稀奇,很多人都風聞國庫空虛,朝廷已經拿不出銀子來支援東南的戰事,可是太子監國之後,種種跡象顯示,朝廷竟似乎又開始有了力量。   這詭異的狀況,普通老百姓自然不知道事情的真相,但是處在京城的達官貴人們卻是一清二楚。   出現這種反常現象的根本原因,說到底,還是因爲黨爭。   皇帝離開京城之後,帝國的大權暫時就落到了太子的手中,而太子上臺之後,太子黨立刻在第一時間對齊王黨發起了攻擊。   彈劾齊王黨官員的奏摺如同雪片一樣,以裘俊篙爲首的刑部衙門,成了太子最鋒利的一把刀,這把刀在京城飛舞,無數齊王黨官員就是折在這把刀下。   對落馬的齊王黨官員,刑部充分地發揚了他們的刑訊能力,只要是被抓緊刑部衙門的齊王黨官員,最終的結果,幾乎都是清一色的抄家滅門。   血雨腥風之中,齊王黨官員的大批家產,就被罰沒充公,而這龐大的財富,實在是很驚人,太子對於抄家事宜,異常的嚴苛。   一直以來,但凡抄家,通常都是由刑部和戶部官員聯合出動,刑部負責抓人,戶部則是負責清點財物,充進國庫,這其中少不得貓膩,將抄家得到的財物納入個人腰包,這也成了一種慣例,能夠上繳國庫五成,就已經是盡忠職守。   戶部尚書馬宏隨駕北巡,這抄家的事務,就只能落在戶部侍郎朗毋虛的頭上,朗毋虛本就是齊王黨核心,可是卻在太子的督促下,要親自下令戶部官差前往齊王黨官員府中抄家,甚至有時候要親自出馬,抄沒的家產,不但是在京城的財物,便是罪官們的老家家財,也要抄沒一空。   太子對於抄家的慣例,心知肚明,此番卻是下達了明令,但有抄家之時貪墨財物者,殺無赦,一開始的時候,許多官員還當太子這只是檯面話,可是兩次抄家,因爲貪墨砍了數名官員的腦袋,其中甚至包括太子黨官員,衆人才知道太子是來真的。   抄沒的財物,充進國庫,數量實在不少,在一定程度而言,確確實實地解決了國庫空虛的問題,前線打仗,無論是糧草輜重還是軍餉,都需要大批的開銷,太子在東南和河北兩場戰事之中,毫無疑問是先東南後河北,抄沒而得的財物,除了送往前線發給士兵的軍餉以外,大部分都是用來採購糧草以及打造器械。   國庫固然沒有存糧,但是並不代表帝國沒有了糧食,洛安京城座落在玉陵道,玉陵道本就是帝國最爲富庶之地,旁邊還有錦繡煙雲的金陵道,這都是富賈雲集之處,各大富賈士紳的倉中存糧實在不少,朝廷有了銀子,採買糧食實在不是困難的事情。   雷孤衡作爲帝國四大上將軍之一,身經百戰,戎馬半生,其統軍作戰之才能,在當世絕對是頂尖人物,但是巧婦難爲無米之炊,沒有糧草器械作爲後勤支援,軍隊的戰鬥力便無從談起,沒有軍餉發放將士,士氣自然也是一蹶不振。   此前雷孤衡在天門道的緊逼之下,已經是壓力巨大,整條戰線已經是連續向後收縮,最危險的時候,戰線距離京城所在的玉陵道已經不過兩百里地。   也正因如此,大批的士紳豪賈紛紛撤到京城,甚至於撤到京城之後,也並不踏實,如果按照東南戰場的形勢,天門道未必不能推進到京都城下。   但是太子利用抄沒的家財,迅速輸送前線,有了後勤支撐的雷孤衡和東南官兵,立時士氣大震,整個展現又向前逼近了許多。   只是深冬之時,許多地方都已經被積雪阻塞,天門道固然沒有繼續推進,而官兵反撲的勢頭也被遏制,雙方依然是處在僵持之下,甚至於整個冬天也都將在僵持之中度過。   雖然太子利用抄沒的家產暫時穩住了東南的局面,但是對於齊王黨來說,裘俊篙成了他們的眼中釘肉中刺,所有齊王黨中人都欲殺之而後快。   爲此,齊王黨中人在困境之中,也努力作出反撲,甚至僱傭了刺客,欲將裘俊篙刺殺,只要裘俊篙一死,刑部尚書的位置就會空缺,雖說太子身爲監國,但是六部堂官的任免還非他權力範圍之內,必須要向皇帝請示。   在齊王黨看來,殺死裘俊篙,就等若毀了太子的殺人刀,這把刀一旦損毀,齊王黨面臨的困境將會得到大大的換機,而且新的刑部尚書人選,也非太子一人便能說的算,到時候齊王黨完全可以在刑部尚書的空缺上,與太子黨一爭高低。   只是這樣的打算,因爲刺殺的連續失利,也都化爲泡影。   裘俊篙作爲刑部尚書,雙手沾滿鮮血,仇敵更是多如牛毛,想要殺他而後快的敵人不知凡幾,這一點裘俊篙心知肚明,自然不可能給敵手以機會。   他出入之時,身邊最少也有八名護衛,而且很少出入人多眼雜的地方,許多人常去的樂坊茶樓,裘俊篙很少涉足,即使前往,事先也會作出周密的安排。   刑部作爲帝國的刑事衙門,少不得一些身手厲害之輩,而且他們對於跟蹤潛伏這些手段,有着天生的警覺,所以想要刺殺裘俊篙,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等到裘俊篙協助太子黨大肆清洗齊王黨之時,裘俊篙也就成了太子黨最爲關鍵的人物,他的安全,自然也就更加被重視。   刺殺不成的齊王黨幾名官員,非但沒能達成所願,反倒是被裘俊篙順藤摸瓜,藉機反手一刀,因此而又抓捕了一批齊王黨官員。   皇帝離京不到三個月,齊王黨在太子黨的連消帶打之下,已經是兵敗如山倒,根本沒有還手之力。   由漢王黨轉換而來的齊王黨,曾經也算是風光一時,當初漢王在時,漢王黨以安國公黃矩爲核心,朝野黨羽衆多,漢王文武雙全,黃矩狡猾多段,而且掌握着帝國的財政,以漢王和黃矩爲首的漢王黨,凝聚力甚強,太子黨一度被壓得透不過起來。   但是今時今日,在太子黨的猛烈打擊下,齊王黨衆人終於明白,齊王不是漢王,齊王不但比不上漢王的政治才略,而且身邊也沒有黃矩這樣的支柱,在太子黨連消帶打之時,齊王黨的人期盼着期望能夠扭轉乾坤,但事實上,齊王根本沒有能力反擊太子黨的兇猛進攻。   於是,損兵折將之後,不少齊王黨官員開始主動請辭,希望辭去官職,遠離朝堂,雖然沒了官職,但好過連性命也丟掉。   更有甚者,私底下開始與太子黨中人接觸,耗費重金,希望轉投太子門下,一時間京城烏煙瘴氣。   齊王的壓力越來越重。   他當然清楚,齊王黨已經是分崩離析,人心惶惶,開始的時候,每天都有齊王黨官員來到齊王府,找尋齊王商量的對策。   但是在官員們的一次又一次爭執之中,面對太子的攻勢,齊王黨束手無策。   自從太僕寺少卿吳堂春在衆目睽睽之下被刑部官差從齊王府抓走,往齊王府登門的官員也就越來越少,齊王明白,那些官員顯然是覺得齊王已經靠不住,他們甚至會敏銳地察覺到,太子的雷霆手段,或許並非是爲了對付整個齊王黨,主要的目標,恐怕就是衝着齊王。   許多齊王黨官員想要轉投太子門下,這就更讓他們不希望自己與齊王有所牽扯,更不可能登門齊王府。   皇帝未曾北巡的時候,太子黨和齊王黨分庭抗禮,看上去倒像是實力相當,但是現在人們才豁然發現,這兩黨的實力,根本不在一個層次,現在的齊王黨就像一頭綿羊,而太子黨則是一頭猛虎,太子黨這頭猛虎正有滋有味地一點一點地吞噬着這頭綿羊。   齊王黨的風光,已經是一去不復返,已經很少有齊王黨的官員願意承認自己是齊王黨,哪怕是傾家蕩產,都要脫離與齊王黨的關係。   對於發生的一切,齊王瀛仁心知肚明,卻又無可奈何。   他知道,憑自己現在的實力,根本不是太子的對手,可是他並不甘心,刑部官差登府抓人,根本不將他這堂堂的王爺放在眼中,而其後無非是太子撐腰,這讓齊王感受到了刻骨的恥辱。   他閉門不出,心中的怨念卻是一天比一天深,到了這種地步,他並不希冀能夠扳倒太子,但是他卻咬牙切齒,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扳倒裘俊篙。   他是皇子,是帝國堂堂的齊王,是輔國。   可是卻要遭受刑部的奚落,這口氣讓他憋在心中難以忍受。   不扳倒裘俊篙,如何對得起自己身上流淌的尊貴血液?齊王心中一直是如此想,所以他等待機會,一定要找尋一個機會,致裘俊篙於死地。   而這個機會,就要寄託在朗毋虛的身上。 第一三零四章 冤案   齊王府似乎成了刀山火海,登門拜見的官員越來越少,但是有一人卻是隔三岔五必然登門,卻正是戶部侍郎朗毋虛。   朗毋虛是齊王黨的核心人物,他本是漢王黨的成員,背叛了漢王黨,投奔齊王黨,朝野對朗毋虛的定位也都是十分的明確,鐵桿的齊王黨。   朗毋虛沒有退路,哪怕是危在旦夕,卻也只能抱住齊王的大腿。   夜色幽幽,冷清的齊王府內,齊王瀛仁雙眸此時卻是閃爍着神采,朗毋虛就坐在下首,眉宇之間,也帶着些許興奮之色。   “他們是否可靠?”齊王壓低聲音問道。   朗毋虛帶着自信之色,“殿下請放心,此事一直都是卑職暗中進行,雖然暗中找了一些人,但是這些人忌憚於裘俊篙的殘忍,都不敢出面。可是這陳果與裘俊篙有着殺父之仇,他一直想着報仇,卻始終沒有機會,這一次有殿下支持,他願意站出來檢舉裘俊篙。”   “他手中的證據,當真可以扳倒裘俊篙?”齊王依然是謹慎問道。   朗毋虛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道:“裘俊篙陰險狡詐,想要直接從他身上找證據,並不容易,但是他的兒子裘昉卻是一個囂張跋扈之徒,不但囂張跋扈,而且愚蠢透頂。陳果的父親本是金陵道秋鄠縣的縣令,與裘俊篙是同鄉。裘家在秋鄠縣是大族,田產衆多,家財萬貫。裘俊篙雖然奸詐陰險,但是做事卻十分謹慎,他知道以裘昉的性子,在京城遲早要鬧出事情來,而且他仇家衆多,所以早年就讓裘昉回到了老家,畢竟不在京城,就算鬧出點事兒,那也可以挽回。”   齊王冷笑道:“裘俊篙害人無數,自然是睡覺也要提防着。”   “裘昉在老家,自然是地方一霸,他是刑部尚書之子,倒也沒有多少人敢惹。”朗毋虛輕聲道:“其實陳家以前也是仰裘家的鼻息,陳果之父陳嵐能夠坐上縣令的位置,據說還是因爲裘俊篙的關係。”   “既是如此,兩家爲何會有深仇大恨?”   “一切也都還是裘昉惹出的貨。陳家在秋鄠縣本也是大戶人家,有一處莊園,地理位置極好,卻不料被裘昉看中,陳家自然不敢與裘昉相抗,無可奈何,用低價將莊園賣給了裘昉,那時候兩家關係也還不錯,裘昉見到陳家如此識趣,倒是對陳家另眼相看。”朗毋虛輕聲道:“所以陳果大婚的時候,按理說,以裘昉的地位,小小縣令之子大婚,他自然是沒有必要前往,可是或許裘昉覺得陳家讓出了莊園,對他很是順從,所以那次竟也是給了顏面,前往參加婚宴。”   “難道事情就發生在婚宴之上?”齊王立刻問道。   “正是如此。”朗毋虛嘆道:“裘昉大駕光臨,算是給了陳家面子,陳家自然是小心伺候,爲了表示對裘昉的敬意,更是將新娘子也請了出來,夫婦二人向裘昉敬酒!”   齊王隱隱感覺到什麼,眼角微微跳動。   “裘昉那時候已經有了醉意,看到陳家媳婦,竟然一眼就看中。”朗毋虛道:“婚宴尚未結束之際,裘昉竟然趁機闖進了新房……殿下,這後面的事情,卑職不說,您也能猜到。”   “真是好大膽子。”齊王勃然大怒,“竟然有此等奸惡之事發生……可是此時京中卻從來沒有聽說過?”   “殿下,我大秦十六道,郡縣無數,哪裏能每一樁事情都能傳到京城來,更何況此事當時就做了處理,裘家那是嚴密封鎖了消息。”朗毋虛道:“事發之後,陳家自然是勃然大怒,欲要進京狀告裘昉,裘昉威脅陳家,一旦此事鬧大,必要陳家家破人亡。非但如此,他還給了陳家五百兩銀子,寫了一分契約,那份契約,竟是要用五百兩銀子將陳果剛過門的媳婦買回去。”   齊王雙拳握起,雙目冒火。   “這等奇恥大辱,陳家自然不會善罷甘休,裘昉將陳家媳婦搶了去,奪走莊園,陳家可以忍氣吞聲,可是將剛過門的媳婦姦污,還要花銀子買走,陳家哪裏能夠人受得了這等恥辱。陳嵐立刻收拾行裝,啓程來京,要進京告御狀,當時裘俊篙在京中仇家不少,這陳嵐如果真的到了京城,將此事鬧出來,裘俊篙的刑部尚書位置必然是保不住的。”   齊王急忙問道:“那後來如何?”   “陳嵐走到半道,突然死去。”朗毋虛道:“屍體只能從半道上送回去,據說屍體並無傷痕,死因十分離奇,只不過陳果卻堅信,是裘昉唯恐此事東窗事發,所以派人下了毒手。”   “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情?”   “三年前。”   “媳婦被搶,父親被害,陳果爲何沒有動靜?”   朗毋虛解釋道:“陳果自然是想繼續告狀,但是裘昉在那邊的勢力太強,陳果根本走不出秋鄠縣,而且裘昉一再威脅,如果陳果當真要告狀,必然要讓陳家雞犬不留。而且裘昉買通了陳家的族人,陳家族人也都絡繹不絕去勸說陳果,讓他息事寧人,裘家勢大,陳家根本不是敵手。而且不但有裘昉的人盯着陳果,就連陳氏族人也幫着裘昉盯着陳果,不允許他離開秋鄠縣,陳果也知道不能與裘家硬拼,忍辱負重,一直等待着報仇的機會。”   “那麼這次怎會找到陳果?”   朗毋虛微笑道:“卑職從一開始就知道,要扳倒裘俊篙,在裘俊篙身上找尋破綻,雖然並非不可能,但是短時間內,實在是太過困難,而咱們時間不多,根本沒有太多時間讓咱們在裘俊篙身上找尋罪證。所以卑職思來想去,決定從裘昉身上下手,所以暗中派人去了秋鄠縣,機緣巧合,打聽到了這麼一樁冤案。”   “朗大人果然是睿智過人。”齊王讚賞道:“這樣的大事,雖然沒能傳出秋鄠縣,但是在秋鄠縣本地,知道的人想必不會太少。”   朗毋虛笑道:“卑職得知消息,當機立斷,立刻派人救出了陳果,不但是陳果,卑職順便將當初案發的直接當事人陳家媳婦也一併救了出來……!”   齊王欣喜道:“他們現在在哪裏?”   “殿下放心,卑職已經將他們祕密帶入京城,現在藏在安全的地方,只等殿下一聲令下,他們便可以發難。”朗毋虛握起拳頭,眼眸中掩飾不住興奮之色,“除了陳果夫婦,卑職還讓人說服了陳氏的幾名族人,他們也願意出堂作證。最關鍵的是,陳家的媳婦被裘昉買回去之後,褻玩了不到兩個月,便即厭倦,一直在裘家受冷落,可是這陳家媳婦也是個剛烈女子,一直不曾忘記恥辱,她委屈偷生,只是想着在裘昉身邊蒐集裘家的罪證,希望有朝一日,能夠得報大仇!”   齊王更是欣喜道:“她手中還有其他證據?”   “有。”朗毋虛點頭道:“按她所言,她手中有幾封裘家父子暗通的信函,這信函之中,牽扯到了貪墨之事,裘俊篙故作廉潔之態,自己從不親自收受回落,賄賂是繞到裘昉那頭,所以裘家受賄,就在裘昉身上。那幾封信裏寫的很清楚,令裘昉收受賄賂,而且數目都十分詳細。”   “好!”齊王拍起手來,“陳家一案,裘俊篙就翻不了身,再加上他私下貪墨,只要證據確鑿,本王定然可以致裘俊篙於死地。對了,朗大人,那幾封信十分的重要,你可有拿在手中?”   朗毋虛道:“殿下,信函卑職倒是看過,可是……他們並不願意現在就交出信函。他們似乎還在懷疑我們的用心,那是他們報仇雪恨的重要證物,不敢輕易交給卑職。”頓了頓,微顯爲難之色,“還有一點,雖然他們咬牙切齒要報仇雪恨,可是……他們到現在也還不信任我們,卑職離開的時候,他們似乎還有所猶豫。”   “猶豫?”齊王有些發急,“這有什麼好猶豫的,裘家傷天害理,陳果有奪妻之恨,殺父之仇,本王現在支持他們報仇雪恨,他們還有什麼顧慮?”   “卑職雖然對他們說,有貴人會幫助他們打贏這場官司,不過……卑職爲了安全起見,沒有透露殿下的身份。”朗毋虛輕聲道:“他們說,朝廷之內,官官相護,裘俊篙竊據刑部尚書十多年,這刑訊之事,都在裘俊篙的掌中,他們並不怕死,可是就怕大仇未報,死不瞑目,如果沒有必勝的把握,他們不會輕易狀告裘俊篙。”   齊王道:“你告訴他們,後天可以直接去往刑部,本王后天將會親自前往,到時候會替他們做主。”   “要想取信他們,只能向他們表明殿下的身份。”朗毋虛輕聲道:“但是太子的耳目此刻只怕都在暗中盯着殿下,如果殿下去見他們,向他們表明身份,卑職擔心會被太子黨的人察覺到他們的存在,如此一來,後果不堪設想。”   齊王想了一下,從腰間取下一塊玉佩,低聲吩咐道:“這塊玉佩,你拿去給他們瞧瞧,這是皇家之物,陳果既然從前是官家子弟,就該認識皇家之物。”   朗毋虛猶豫了一下,這才小心翼翼收起玉佩,然後輕聲問道:“殿下是讓他們後天去往刑部?”   “後天刑部要審訊官員,本王既然是輔國,自然有資格前往聽審。”齊王輕聲道:“本王不但要親自去,還要將太子請過去一同聽審,午時時分,你讓陳果夫婦和相關證人務必趕到刑部,敲響刑部衙門外的大鼓,到時候本王就知道該怎麼做了。”   “讓太子當堂聽審,到時候陳果夫婦狀告裘俊篙,人證物證俱在,裘俊篙無處可逃。”朗毋虛興奮道:“殿下英明,此番必能一擊制敵!” 第一三零五章 天鼓隆   雪已經停了,堆積在街道上的也已經被清掃出道路來,刑部衙門前的積雪,更是被剷起來裝車運到了別處。   今日刑部尚書裘俊篙親自出審太僕寺典廄署令宋山河。   其實這樁案子,並不複雜,典廄署是負責馬匹的給養,宋山河身在其位,中飽私囊,被查出用劣質的馬料餵養官馬,與其勾結販賣劣質馬料的商人已經出堂作證,而且提供了充分的證據,典廄署之內,亦有數名官吏出堂作證。   這種證據確鑿的案件,刑部最近已經審訊了許多。   裘俊篙雖然出手凌厲殘酷,但是讓人不得不佩服的是,當刑部抓人之前,必定已經掌握了罪官的充分罪證,無論是人證還是物證,隨時都可以提到堂上,鐵證如山,根本沒有反駁的餘地。   像這樣的案子,一般而言,人證物證一亮,罪官無話可說,簽字畫押,然後關進死牢,隔幾日便將問斬,十分的流暢。   只是今日卻是有些不同。   刑部大堂上,裘俊篙固然還是坐在主審的位置,但卻顯得十分的拘謹,大堂左右上首位,坐着兩名大秦的皇子。   左首上位是一身紅色錦服的當朝太子,亦是現下的監國,大權在握,而右首則是身着深紫色錦服的齊王瀛仁,錦服玉帶,珠光寶氣。   太子依然是坐在輪椅上,在他身後,是太子府侍衛統領田候。   太子氣定神閒,田候面無表情,齊王瀛仁雖然極力讓自己顯得鎮定下來,但是眼眸子卻時不時地向堂外望過去。   這件案子的審理,已經到了尾聲,一開始的時候,宋山河見到齊王前來,身爲齊王黨一員的他,還曾升出希望,只以爲齊王今日能夠將自己從刀口下救出。   可是自始至終,齊王並無多話,最爲緊要的是,刑部提供出來的證據,實在是鐵證如山,根本無法推翻,宋山河最後無可奈何,只能在罪狀之上簽字畫押。   等到刑部官差將宋山河拖下去之後,太子這纔看向齊王,含笑道:“瀛仁,今日審理,你是親眼目睹,心中再無疑問了吧?不要相信那些宵小之人所言,他們向你告說裘尚書審案不公,嚴刑逼供,只因爲他們正是忌憚裘尚書的公正廉明鐵面無私。今日刑堂之上,裘尚書言談舉止,經驗老到,而且有理有據,更不曾對罪官有一絲一毫的肉體傷害,所謂的嚴刑逼供,也就不攻自破了。”   裘俊篙一臉正氣,起身道:“監國,輔國,下官受聖上厚恩,管理刑部,只想着維護法紀,清除隱匿在朝廷中的敗類。下官必然要人證物證俱全,按照刑訊的程序小心謹慎,絕不敢有絲毫的馬虎,下官若是有差池,還請監國和輔國降罪!”   太子擺手笑道:“裘尚書秉公執法,本宮看在眼中,你又何罪之有?”向齊王問道:“瀛仁,你說呢?”   齊王起身來,向太子拱手道:“太子哥哥說的是,都是那些宵小之輩胡言亂語。今日請太子哥哥前來觀審,也正好洗脫了裘尚書審案不公的謠傳。”   “如此甚好。”太子點頭道:“父皇北巡,將朝事交託你我,但是國事汗牛充棟,豈是你我二人能夠處理的完?說到底,咱們還是要仰仗裘尚書這一干朝廷的棟樑支柱支持咱們,他們都是老成謀國之士,一心爲公,那些宵小之輩心存畏懼,背後中傷,那也並非不可理解之事,瀛仁,你說是吧?”   “太子哥哥所言極是。”齊王忙道,心中卻是心急如焚,已經是午時時分,可是刑部外的鳴冤大鼓卻還是沒有敲響。   刑部外擺放的大鼓,號稱天鼓,非天大冤情,不可輕易敲鼓,鼓聲一響,刑部也必須立刻開審。   太子微微一笑,這才道:“已經是午時了,還有許多事情要處理,田候,咱們先回府。瀛仁,朝事諸多,你也往各部衙門去看一看。”   齊王見太子要走,心中大急,這太子一走,接下來的好戲也就唱不出彩了,心中暗想難道是出了什麼紕漏?   見得田候已經推着輪椅要走,裘俊篙等刑部上下官吏也都躬身相送,齊王發急,不禁失聲道:“太子哥哥,等一等……!”   輪椅停住,太子回過頭來,“還有什麼事?”   “那個……!”齊王心下一亂,好在他也並不愚笨,忙道:“朝事繁瑣,太子哥哥日理萬機,要多多保重身體纔是。”   太子溫和一笑,道:“你也要保重身體,莫要太過疲勞,這陣子,你已經消瘦不少,可莫等父皇和母后回京,見到你瘦下去,可要責怪本宮沒有好好照顧你。”   齊王勉強一笑,還不曾聽到鼓聲響,心下只覺得定然是出了變故,今次大好機會,只能是拜拜失去。   田候重新推着輪椅往前走,快到大堂正門,忽聽得“咚……咚……咚……”的鼓聲響起,齊王本來失望沮喪的心情,頓時煙消雲散,失聲道:“鼓……鼓聲……!”   太子皺起眉頭,裘俊篙已經上前過來,向齊王道:“輔國,那是天鼓,有人鳴冤叫屈,天鼓一響,必須開審……!”   “既是如此,我們也不打擾。”太子道:“瀛仁,咱們走吧,莫耽擱裘尚書審案!”   齊王快步走到太子身邊,儘量讓自己淡定下來,道:“太子哥哥,聽說這天鼓不可輕易敲響,敲響天鼓,勢必有天大的冤情,今日正好在此,不如咱們也留下來瞧瞧是何天大的冤情?”   “你想留下來觀審?”   “太子哥哥,如果真是天大冤情,太子哥哥作爲監國,或許能夠爲他們伸冤。”齊王道:“太子哥哥,天鼓難得一響,您看……!”   太子凝視着瀛仁,微一沉吟,才道:“瀛仁,國事衆多,刑事自有刑部來處理,如果是事必躬親,不但我們無法顧忌周全,而且讓各部衙門的官員不好自持……!”   “太子哥哥,如果換做平日,自然是不會專門過來聽審,只是咱們現在既然身在此處,又有天大的冤屈要入堂審訊,又何妨聽一聽究竟是怎麼回事?”   太子凝視瀛仁,再一次問道:“當真要聽審?”   “一切還憑太子哥哥做主!”齊王眉宇間掩飾不住留下來的態度。   太子嘆了口氣,回過頭,示意田候將輪椅推回,繼續聽審。   太子和齊王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裘俊篙向兩位皇子拱了拱手,一臉素然,重新坐回主審位置,刑部差役左右站好,裘俊篙一拍驚堂木,沉聲道:“帶上來!”   片刻之後,便見到幾名衙差帶着兩人過來,這兩人一男一女,男的二十三四歲樣子,長相很是普通,倒是那女子纖腰長腿,肌膚甚白,瓊鼻櫻脣,很有幾分姿色。   兩人衣裳都是很爲普通,齊王只看了一眼,就猜知這一對男女十有八九就是陳果夫婦,心想既然是被裘昉收進房的婦人,這裘俊篙應該也認識,斜眼去看裘俊篙表情,只見到裘俊篙雙目圓睜,一臉肅然,也確實正盯着陳果夫婦,但是面上卻並無驚異之色。   齊王微皺眉頭,暗想這裘俊篙見到陳家媳婦,爲何沒有絲毫變色。   但是很快便即釋然,據朗毋虛所言,裘昉對陳家媳婦也只是一時興趣,搶奪去之後,兩個月便即冷淡了,而且裘昉在秋鄠縣作惡多端,這些事兒,他不但要瞞着朝廷,自然也是不敢讓裘俊篙知道的,至若陳家媳婦,肯定也是藏在府中,不可能讓裘俊篙知道,再加上裘俊篙常年在京城,一年也難得回一次老家,自然不曾見過陳家媳婦。   陳果夫婦進了大堂,先是看了看左右,驚堂木“啪”的一聲響,裘俊篙已經沉聲喝道:“堂下何人?還不跪下?”   陳果夫婦對視一眼,猶豫了一下,卻還是跪了下去。   “天鼓是你們敲響?”裘俊篙沉聲問道。   “是!”男子大聲道。   裘俊篙點點頭,又問道:“你們有何冤屈?爲何要敲響天鼓?”   “天大的冤屈在身,不得不敲。”男子仰着頭,“草民陳果,金陵道秋鄠縣人氏,這位本是草民的賤內,陳田氏!”   齊王心下一鬆,暗想這果然是陳果夫婦,時辰倒也是趕得極好,並沒有太晚,頓時抖擻精神,坐正了身子。   “這話就怪了,你說她本是你妻子,難道現在不是?”裘俊篙皺起眉頭。   男子陳果朗聲道:“草民一直視她爲妻,可是在草民成親當日,她卻……!”頓了頓,一臉惱怒之色,卻並無說下去。   女子陳田氏卻已經低下頭,身體微微顫抖。   “有冤就說,本官公正廉明,如果當真有冤屈,必然爲你們做主,還你們一個公道。”裘俊篙正氣凜然,沉聲道。   陳果猶豫了一下,終於道:“草民在成親當日,賤內就被人……被人強行玷污,其後還強行將賤內搶奪而去,家父爲此事進京告狀伸冤,卻被人謀害在半道之上……殺父之仇,奪妻之恨,沖天之冤,只能進京來申訴!”   “啪!”   驚堂木一聲脆響,裘俊篙厲聲道:“煌煌天日,此等罄竹難書之罪行,豈可輕縱?如果此事當真,本官一定爲你們做主?陳果,你們所說的那大惡之人,又是何人?此人現在身在何處?” 第一三零六章 他是誰   陳果抬頭望着堂上的裘俊篙,冷笑着,一字一句道:“與草民擁有殺父之仇、奪妻之恨的鉅奸,如今就在秋鄠縣。此人在秋鄠縣作惡多端,爲禍一方,欺男霸女,更是草菅人命……而且此人裘尚書一定認識,他與大人同姓,單名一個昉字!”   “裘昉?”裘俊篙終於變了顏色,失聲道:“你說……你說要告裘昉?”   “不錯。”陳果冷笑道:“裘昉是大人的長子,大人當然不會不認識。”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看到裘俊篙瞳孔收縮,齊王心中頓時大爲快意,瞥了太子一眼,只見到太子先前平靜如水的臉上,此時已經泛起波動,那眉頭也已經微微皺起。   裘俊篙似乎有些措手不及,驚堂木再次響起,沉聲道:“陳果,你狀告裘昉與你有殺父之仇,有奪妻之恨,可有證據?”   “如果有證據,大人是否會秉公辦理?”陳果亦是目光咄咄。   不等裘俊篙說話,齊王終於道:“裘尚書爲人光明磊落,虎父無犬子,你可不要在這裏信口開河?”   “草民當然不敢信口開河,如果沒有證據,也就不敢前來。”陳果大聲道。   裘俊篙眼角微微抽搐,卻還是保持鎮定,肅然道:“本官掌一國刑事,辦案伸冤,從來只對事不對人,你所說的裘昉,確實是本官之子,但是如果你能證明裘昉果真殺害你的父親,奪了你的妻子,就算他是本官的兒子,本官也會親自將他送上斷頭臺。”   他聲音鏗鏘,擲地有聲。   陳果大笑道:“好,有大人這番話,草民就敢喊冤了。草民帶來了人證,也有物證,大人先要看什麼?”   “人證帶上來!”   片刻之後,三名人證被帶上大堂,兩人年過半百,還有一人三十出頭,等三人跪下,裘俊篙已經沉聲問道:“你們都是秋鄠縣人氏?”   “回大人,我等都是秋鄠縣人氏,是陳氏族人!”   “哦?”裘俊篙肅然道:“裘昉你們可曾認識?”   “回大人,裘昉是金陵道的名人,在秋鄠縣有許多的田地,我們都認識。”   “好。”裘俊篙依然保持着足夠的鎮定,“陳果申訴,裘昉殺害其父,奪其妻子,你們可以爲他作證?”   “回大人,我們可以作證,此事在秋鄠縣有很多人知曉。”一人回道:“裘昉在陳果成親當日,姦污其妻,更是用五百兩銀子強行買走陳田氏,其父上京伸冤,半道被害。”   太子面無表情,裘俊篙眉頭皺得更緊,又問道:“陳果,你說裘昉殺害你父親,奪走你妻子,可有物證?”   陳果從懷中掏出一物,“大人,這是裘昉奪妻之時,留下來的契約,他留下五百兩銀子,強賣賤內,這上面白紙黑字寫的很清楚,而且還有裘昉的手印,草民也被他們強行按住按下了手印,此事有許多人可以見證。而且賤內是當事人,更可以證明這一點。”   陳田氏淚眼婆娑,道:“大人,裘昉玷污草民,用五百兩銀子強賣民婦,搶奪回府,民婦不從,他還威脅若是不從,會將我全家老小盡數殺死。”   “大膽!”齊王騰身而起,怒道:“當真是無法無天了……!”轉視裘俊篙,沉聲道:“裘尚書,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的兒子,怎能做出如此禽獸不如之事?”   太子微抬頭,淡淡道:“瀛仁,事情尚未明瞭,你又何必心急?等有了結果再說,豈不更好?”   齊王一臉憤怒坐下。   裘俊篙猶豫了一下,終於道:“你們都是陳氏族人,本官也不能聽信一面之詞,可還有其他人證?”   “大人,您也明白,您是刑部尚書,裘昉更是金陵一霸,普通百姓,又有幾人敢出來作證?”陳果憤然道。   裘俊篙皺眉道:“你說裘昉殺了你父親,可有證據?”   “這……!”陳果一怔,但很快便道:“裘昉奪走我妻,家父上京伸冤,走到半道,突然死去,他身體很好,並無疾病,怎會突然死去?那自然是裘昉害怕此事鬧到京城,所以派人在半道加害!”   “如此說來,你並無實際證據,只是憑空猜測?”裘俊篙肅然道:“刑訊案件,必須要證據確鑿,你沒有真憑實據,本官不能聽信你的猜測。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生死天註定,無憑無據,你又怎能斷定你的父親不是因爲其他原因致死?”   陳果咬牙切齒道:“就算殺父之仇沒有證據在手,可是搶奪草民妻子,卻是人證物證俱在。”   “此事本官自然還要調查。”裘俊篙緩緩道:“並非本官包庇,但是僅憑你們幾人之言,就擅下決斷,那是萬萬不可。這並非因爲是裘昉,無論是誰,本館調查案宗,都要小心翼翼,不能馬虎。這是人命關天的大事,本官絕不能冤枉好人,但是你們也儘管放心,本官也從來不會放過一個惡人。”   齊王心裏確實有些焦急,他心中現在最牽掛的,就是陳果夫婦手中的另一些證據。   陳田氏在裘家找到了裘昉父子暗中的私信,上面有裘家父子貪污受賄的證據,只要這樣的證據拿出來,裘俊篙必然倒臺。   見到陳果夫婦只是糾結與殺父之仇奪妻之恨,心中甚是焦急,只怕這兩人忘記手中還有更致命的證據,看着陳田氏,問道:“陳田氏,你既然被搶奪到裘府,自然對裘府的格局十分清楚,你是否能說出裘昉的建造格局?”   他這般說,其實就是提醒陳田氏趕緊將那幾封信亮出來。   可是陳田氏竟似乎聽不懂齊王的意思,回道:“大人,民婦雖然被搶奪進府,但一直被關在一處院子裏,裘府也不讓民婦隨意進出……!”   言辭極少的太子忽然問道:“陳果,你有如此冤屈,可往你們當地的縣衙門去申訴?”   陳果一愣,隨即道:“回大人話,無處可訴!”   “哦?”太子道:“這是爲何?秋鄠縣縣令是一方父母官,難道因爲忌憚裘昉,不敢爲你們伸冤?”   “回大人話,並非如此,而是秋鄠縣縣令已經死了。”陳果哽咽道:“家父正是秋鄠縣前任縣令陳嵐!”   堂中衆人又是一驚。   “陳嵐?”裘俊篙睜大眼睛,瞠目結舌,“你說……你說你是陳嵐的兒子?”   陳果仰頭道:“正是,家父正是秋鄠縣前任縣令陳嵐。”   裘俊篙皺起眉頭,再一次問道:“陳果,你確定自己沒有發燒?你說你是陳嵐的兒子?這……這怎麼可能?”   “大人,草民就是陳嵐的兒子。”陳果十分肯定道。   裘俊篙猶豫了一下,終於問道:“本官問你,你的妻子,是何時被裘昉搶奪而去,本官再問你,你父親又何時被殺?”   “裘昉是在不到三年前搶走我妻,家父也是兩年前被害。”   裘俊篙沉默一陣,忽然起身來,走到太子身邊,附耳說了幾句話,太子眉頭皺得更緊,瞥了陳果一眼,微一沉吟,這纔在裘俊篙耳邊低語兩句。   齊王看到兩人竊竊私語,心中冷笑,暗想裘俊篙顯然是感覺到了危險存在,所以手足無措,這才當堂向太子請教。   只是齊王心中很清楚,只要陳果夫婦拿出那幾封信函,裘俊篙父子便是大羅金仙也難自保,到時候就算是太子,那也無法維護。   裘俊篙走到旁邊,又對一名差役附耳說了兩句,那差役立刻拱手,迅速離開了大堂。   齊王微皺眉頭,不知道裘俊篙和太子葫蘆裏賣的什麼藥。   “陳果,這樁事情,事關重大,本官必須謹而慎之。”裘俊篙回到主審位置,“你們稍等片刻,不會太久。”   齊王忍不住問道:“裘大人,爲何不繼續審下去?太子哥哥和本王國事繁重,難道要陪你在這裏等着?”   “回稟輔國,確實要等。”裘俊篙肅然道:“不會太長時間,但是隻要稍等片刻,此案很快就有結果,還請輔國恕罪!”   齊王還要說什麼,太子已經道:“瀛仁,裘尚書謹慎行事,並無過錯,既然稍等片刻,便能讓事情水落石出,你又何必心急一時?”   齊王欲言又止,終是沒有再說話,心想無論你們玩什麼花招,只要有那幾分信箋在手,此時就註定了結果。   他看向陳果,希望陳果能明白自己的意思,可是此刻大堂之內一片肅靜,陳果夫婦以及那三名證人,也都是低着頭,並不說話。   刑部大堂氣氛變得凝重起來,再無一人發出一句話來,只聽到呼吸聲,讓人憋悶的有些透不過氣來。   好在也確實沒有讓衆人等得太久,不到一炷香的事件,就聽到腳步聲響,那名先前出去的差役進到大堂,拱手道:“大人,人已帶到!”   裘俊篙雙眉一展,道:“讓他進來!”   齊王一怔,這才明白差役出去,是去找人過來,只是卻不知道他找了什麼人過來,這京城目下最尊貴的,除了太子,便是他齊王,這件案子無論什麼人插手,也無法扭轉。   在衆人的目光中,卻見到一名身穿官袍的官員快步進到大堂之內,走到陳果身邊,跪倒在地,“卑職拜見太子殿下、齊王殿下,拜見裘部堂!”   裘俊篙抬起手,指着陳果,“你可認識他?”   那官員細細看了陳果幾眼,搖了搖頭,裘俊篙又指着那官員問陳果:“陳果,你可認識他?”   陳果也是打量那官員數眼,搖了搖頭。   齊王忍不住問道:“裘大人,他是誰?”   裘俊篙向齊王拱了拱手,恭敬道:“輔國,此人姓陳,單名一個嵐字,如今在金陵道秋鄠縣任職,正是秋鄠縣縣令!” 第一三零七章 成家班   裘俊篙說的恭恭敬敬,但是這一句話,卻如雷貫耳,只是一瞬間,齊王就感覺心下一沉,失聲道:“你說……你說他是陳嵐?”   “如假包換。”裘俊篙道。   齊王盡力剋制自己的震驚情緒,他此時已經感覺到這事情異常的蹊蹺,直覺也告訴他,自己本來是騎着駿馬在空曠的大地上縱馬奔馳,可是隻是眨眼間,前方竟突然出現了一道懸崖。   “陳嵐已經死了。”齊王沉聲道:“怎地還會出現一個陳嵐?”   裘俊篙道:“輔國,陳嵐死了,這只是眼前這幾個人所言,而陳縣令現在已經出現,那就只能說明這幾個人是在撒謊。”   齊王感覺自己的胸口憋悶,問道:“既然是秋鄠縣的縣令,他怎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在京城?”   裘俊篙肅然道:“回稟輔國,這事情也確實很巧。半個多月前,從秋鄠縣呈上來了案宗,本是歸檔勾名,但是其中有一件案子十分的蹊蹺,所以下官令秋鄠縣陳嵐入京過來,仔細陳述。本來這種事情,刑部該是派人去地方,但是最近刑部事務繁重,人手緊張,所以只能委屈陳嵐進京。”   地方上的縣衙審訊刑案,判定結果之後,地方縣衙並無權利立刻將犯人問斬,而是要將形勢卷宗呈遞給本道的刑部司,爾後刑部司要轉送到京城刑部衙門,刑部會有專門的官吏對下面呈上來的案宗進行審閱,如果案宗並無異常,通常情況下都會勾示批名,然後再發還地方衙門,得到刑部的批文,地方上才能按照判定的結果進行懲罰。   這其實也是爲了防止地方上出現冤案。   秋鄠縣的案宗呈上來,刑部衙門發現其中有漏洞,按照正常手續,要麼發還重審,要麼派人前往調查,如果是案宗只是出現小紕漏,通常會打回重審,但是如果其間邏輯嚴重不符,一看就存在重大的漏洞,那麼刑部必然會派人前往。   只是一般而言,從下面送上來的案宗都是精心寫好,很難出現問題,只是有一些案子太過離奇,就是在書面上呈奏,也未必能寫的完美,而刑部負責審閱案宗的官員,對於案宗出現的漏洞,都有着敏銳的眼光,做的就是雞蛋挑骨頭的事兒。   “你說是因爲刑案之事,你召來了陳嵐?”齊王狐疑問道,只覺得此事太過離奇,也太過湊巧。   裘俊篙點頭道:“回稟輔國,正是如此,不知輔國是否要審閱那件案宗?是一件強姦殺人案,但是案宗上記錄的兇犯,從體型上很難施行強姦殺人……!”沉聲道:“來人,將卷宗取來。”   立刻有吏員下去,不過片刻功夫,便取來一份案宗,呈給齊王,齊王皺起眉頭,打開卷宗,上面詳細地描敘了一件強姦殺人案。   “被強姦的婦人,比之兇犯要強壯得多,個頭也高大的多,被殺的是婦人的丈夫,上面說突然出現,與兇犯廝打,被兇犯所殺,可是死者的身高和體型,也遠比兇犯強壯得多,當時那婦人夫婦兩人都在現場,卻被兇犯姦淫殺人,很不合常理,所以下官才讓陳嵐入京。”裘俊篙肅然道:“陳縣令是前天進京,下官本想今天下午與陳嵐研究這件案子……!”   齊王見到案宗果然是大半個月之前呈上來,上面也確實對兇犯和受害者的身體外形進行了詳細的描述,正如裘俊篙所言,其中確實存在嚴重的破綻。   “你說你就是陳嵐,可有證據?”齊王看向跪伏在地上的秋鄠縣縣令。   陳嵐抬起頭,顯然有些錯愕,似乎不明白齊王爲何會有此一問,更不明白齊王爲何會對他的身份有所懷疑,但是稍微沉吟一下,立刻從懷中取出官印,當下有刑部官差將官印轉呈給齊王,齊王拿在手中看了看,確實是秋鄠縣縣令官印。   官印被官員視爲生命,除非罷官免職,否則勢必謹慎保管,看到官印,齊王心中的震驚更是不小,如果說眼前這名官員當真是秋鄠縣的縣令陳嵐,那麼陳果的冤案,又是從何說起?   他將目光定在陳果夫婦身上,不但是陳果夫婦,就是那三名人證,此事也都將頭低垂。   太子一直沒有吭聲,此時終於道:“陳嵐還活着,那麼所謂的殺父之仇,自然是無從談起。”他將目光緩緩移到陳果身上,問道:“你既然是陳嵐之子,爲何連自己的父親都不認識,而你的父親也不認識你?”   陳嵐似乎明白什麼,大聲道:“殿下,卑職確實有兩個兒子,長子也確實叫陳果,年紀與此人相仿,可是長相卻並非如此。”   齊王聽得陳嵐這般說,頓時如墜冰窖。   “陳果,抬起頭來!”太子平靜道,聲音雖然平靜,但卻是不怒自威,讓人難以抗拒,陳果禁不住抬起頭,臉上的神色已經是十分的驚恐。   “陳嵐不會不認識自己的兒子,你既然不是陳果,又是何人?”太子凝視着陳果。   便在此時,忽聽得一個聲音道:“監國,此人……此人卑職好像見過。”   衆人循聲看去,刑部衆人都認識,那是刑部郎中鄭階。   今日太子和齊王同時來到刑部觀審,除了出京公幹的刑部官員,在京的刑部主事以及以上刑部官員,都在大堂伺候。   聽鄭階說認識此人,太子“哦”了一聲,鄭階已經從人羣中走出來,向太子拱手道:“監國,下官的老家在金陵道,去年是家母六十大壽,家母喜愛看戲,所以家母壽辰當日,下官專門從金陵道請來了戲班子,在家中搭臺子唱戲……!”   衆人都是不解,不知道鄭階怎會說到母親做壽的事情。   太子卻是十分淡定,微微頷首道:“令堂有此愛好,你能在她壽辰之時請來戲班子,也是孝順的人。”   鄭階道:“監國,卑職冒昧,這冒充陳果之人,卑職……卑職似乎就在那次見過,他好像……好像就是戲班子的人。”   太子眉頭一緊,齊王聽得清楚,瞠目結舌。   裘俊篙咳嗽一聲,問道:“鄭大人,你確定自己沒有看錯?你再好好看一看。”   鄭階走上前去,陳果已經低下頭,鄭階伸出手,托起陳果下巴,盯着陳果面孔,陳果表情驚恐,目光閃爍,鄭階仔細看了幾眼,立刻道:“對,是他,就是他,這人是個戲子!”   一時間滿堂轟然,齊王已經起身道:“你可不要看錯了,一個戲子,怎會鳴冤叫屈?”   鄭階指着陳果鼻樑上的一顆小黑痣,“這顆黑痣卑職記得清楚,那次唱戲過後,家母親自給這幫戲子發賞錢,這人因爲演得好,家母對他多說了幾句話,卑職當時就在旁邊,很有印象。”   太子已經問道:“他們是金陵道的戲班子?”   “正是。”鄭階點頭道:“監國,金陵道戲班子衆多,這家戲班子叫做成家班,雖然不是很有名氣,不過演技都還成……!”   “成家班?”太子眉頭微皺,“一個戲子,怎麼變成了縣令之子?”   “啪!”   裘俊篙驟然拍起驚堂木,厲聲道:“你們到底是什麼人?竟敢冒充縣令之子,而且敢敲響天鼓,血口噴人?”   那自稱陳果的男子悚然色變,其他幾人也都是渾身發顫,裘俊篙已經抬手指着陳田氏,厲聲道:“堂下婦人,你說你是陳果的妻子,這是真是假?你又到底是何人?現在據實交代,本官或能從輕發落,若是還要在我刑部大堂裝神弄鬼,本官決不輕饒!”   那婦人已經叩頭在地,顫聲道:“大人饒命,大人饒命,民婦從前確實是成家班的人,不過班主因爲肺癆在今年開春的時候就死了,這班子也就散了……民婦以前在班裏叫做筱燕秋……!”   這婦人筱燕秋此言一出,堂上又是一片譁然,齊王臉色蒼白,他實在想不通,明明是進京伸冤雪恨的陳果夫婦,怎麼變成了成家班的人,陳果的妻子陳田氏,怎地一轉眼間,就成了成家班的什麼筱燕秋,這一切讓人匪夷所思,齊王只覺得腦中一時間混沌一片,理不清頭緒來。   裘俊篙依然是一臉肅然,盯着自稱陳果的男子,厲聲喝問道:“你又是何人?在成家班是什麼藝名?”   男子趴在地上,顫聲道:“小人有罪,小人有罪,小人確實不是陳果,也不是陳縣令之子,小人和筱燕秋都是從成家班出身,小人藝名段小樓!”   “段小樓?”齊王嘴脣張了張,重複了一遍,卻是有氣無力。   裘俊篙一指三名人證,“這三人當然也都不會是陳氏族人?”   “他們也都是成家班的人。”冒充陳果的戲子段小樓此時卻是老實交待:“班主死後,成家班幾十號人就都散了,我們都是靠唱戲喫飯,班子散了,自然要進別的班子。只是行裏有個規矩,進了新班子,一切都要從頭開始,除非是名角,別的班子搶着要。成家班的幾個名角,自然都被人搶過去,我們進其他班子,就只能從打雜開始……在成家班的時候,小人和筱燕秋雖然不是名聲遠播的名角,卻也沒有多少人能壓過咱們,要去別的班子打雜,咱們自然不願意。”   堂上衆人都不說話,只聽陳果交待。   “我們本想自己搭個班子,可是沒有那麼銀子,而且沒有名角鎮場,想要攬到活兒,也不容易。”段小樓一臉無奈,“所以我們思來想去,就想到京城這邊看一看,聽說京城的達官貴人們都愛聽戲,我們就想着先往那些戲樓子串串場子,掙了銀子,再找些人一起搭個班子起來……!” 第一三零八章 蛀蟲   裘俊篙冷笑道:“既然是到京裏謀生活,卻又爲何冒充縣令之子,來我刑部大堂鳴冤叫屈?”   段小樓和筱燕秋對視一眼,終是道:“回稟大人,其實……其實我們來到京城之後,一直都沒能攬到活兒。京城的戲樓子,即使串場,也都是要各地響亮的名角,他們根本不給我們機會上臺。我們在京城幾個月,帶來的銀子也都花銷的差不多,本想着實在不成,只能回金陵,可是就在我們準備啓程之時,有貴人找到了我們,讓我們幫他辦一件事情,只要辦成此事,必有重賞……!”   裘俊篙沉聲道:“辦的什麼事?”   “就是……就是冒充陳果,誣告裘昉。”段小樓臉色泛白,“我們連陳果都沒見過,在金陵道也從沒有聽說過有這樁冤案,本來不想摻合進去,可是我們囊中羞澀,就算要回金陵,也要盤纏在身上。而且吩咐我們辦事的貴人,十分的闊綽,承諾我們,只要事情辦成,會給我們五百兩金子……五百兩金子,足夠我們在京城搭起自己的戲班子,也可以保證我們後半生生活無憂,所以……!”   “當真是人爲財死鳥爲食亡。”裘俊篙冷冷一笑,“你們膽子也當真是大得很,五百兩金子就迷了你們的眼睛,難道你們沒想過,此事一旦東窗事發,你們還能保得住性命嗎?”   “我們也有此擔心,可是……可是貴人說過,這事情都已經安排好,只要我們進了刑部衙門,按照他所說的,狀告裘昉,那麼就算完成任務,其他的事情,他們會處理,我們絕不會擔任何干系。”段小樓道:“我們得到了保證和承諾,所以……所以這才鋌而走險。”   “誣告能夠脫得了干係?”裘俊篙冷哼一聲,“你們還真是異想天開,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進了刑部衙門誣告他人,你們覺得本官就那麼容易輕信你們的話?今日監國和輔國都在這裏,即使本官出現差錯,監國和輔國難道看不出破綻?”一拍驚堂木,沉聲道:“你們說這一切都是有人指使,本官問你門,只是你們的又是何人?”   段小樓和筱燕秋互視一眼,都是搖搖頭。   “到了此時此刻,你們還不老實交代?”裘俊篙沉聲道:“本官審案,很少動刑,可是你們已經誣告陷害他人在先,如今又拒不交代實情,本官說不得就要用刑了。”起身向太子和齊王各施一禮,恭敬道:“監國,輔國,刑部衙門在沒有確定過堂之人有罪在身之前,不敢輕易濫用刑法,可是一旦確定有罪,卻又不坦白交代罪行事實,下官還是要動一動刑訊的。”   太子微微頷首道:“刑訊本也是審案的一種,雖然不可濫用,但是對那些冥頑不靈的刑犯,改動用的時候,還是要動用的。”   “多謝監國體諒!”裘俊篙深深一禮,一拍驚堂木,沉聲喝道:“來人,用刑!”   旁邊衙差們呼喝一聲,段小樓等人魂飛魄散,已經失聲道:“大人,我們確實不知與我們聯繫之人是何身份,但是……他的相貌提醒我們記得清楚,小人願意當堂將他的形貌畫出來。”   “拿紙筆!”裘俊篙毫不猶豫道。   堂上自有書吏,送上紙筆,段小樓執筆而起,當堂作畫。   齊王此時只是怔怔看着奮筆作畫的段小樓,胸口依然是悶得透不過氣來,從天鼓響起之後發生的事情,在齊王腦海中一遍又一遍地飛過。   他的身體此時已經發涼。   扳倒裘俊篙的手段,就是先以陳果一案牽涉到裘俊篙,然後再以陳田氏得到的信函作爲最後的殺招,一擊致命。   一切本來嚴絲合縫,可是如今卻已經是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秋鄠縣陳嵐當堂顯身,陳嵐未死,那麼關於陳果之案,瞬間就被全部推翻,陳果不是陳果,成天是不是陳田氏,那麼殺父之仇奪妻之恨自然也就不存在,至若用來作爲致命一擊的裘家父子暗通的信函,那也自然是不存在了。   現下不但是無法對裘俊篙形成致命的攻擊,反倒是此案接下來必然會造成更爲嚴重的後果。   段小樓等人只是戲子,下九流的戲子,當然不會無緣無故冒充官員之子誣告裘昉,而且段小樓等人已經不打自招,承認是有人在背後指使。   而齊王當然知道,真正的幕後之人,就是自己。   與段小樓等人直接進行接觸的,是戶部尚書朗毋虛,齊王並沒有直接與段小樓這幹戲子進行接觸,也因爲如此,段小樓等人倒無法當堂指證出是齊王指使。   但是毫無疑問,朗毋虛很快就會浮出水面。   只要朗毋虛浮出水面,齊王就知道自己岌岌可危,雖說在背後策劃扳倒裘俊篙是朗毋虛親力親爲一手設計,但是卻是齊王首肯。   齊王實在不明白,這中間到底是出了什麼差錯。   朗毋虛向自己保證過,這件案子經過詳細的調查,鐵證如山,而且佈置得十分嚴謹,否則也不敢拿出來與裘俊篙叫板。   難道是朗毋虛那邊出了問題?   朗毋虛是齊王黨的核心,是太子黨重點打擊的對象,是否朗毋虛早就被人盯上,他在暗中策劃的這起計劃,被太子黨知曉的一清二楚?難道朗毋虛是不明不白中,鑽進了太子黨精心佈置的陷阱,這起案子是朗毋虛派人前往秋鄠縣打探出來,朗毋虛並無親自前往,那是否有可能是被朗毋虛派去的探子被太子黨控制,這才向朗毋虛報告了這起根本不存在的冤案,爾後在太子黨的策劃之下,利用戲子裝扮成陳果夫婦以及證人?   今日的刑部大堂之上,本以爲一切都是掌握在自己手中,可是現在發生的一切,只能讓齊王懷疑自己的所有一切計劃,早已經被太子黨知道的一清二楚,當自己以爲會像看小丑一樣看衆人,也許在衆人眼中,自己纔像小丑。   段小樓的化作已經做成,雖然不是妙筆生花,但是眉眼以及臉部輪廓都是畫得惟妙惟肖,便是連體形也是很有講究。   一名書吏一直在段小樓身旁,此時見到畫作已成,禁不住失聲道:“這……這不是戶部侍郎朗毋虛朗大人嗎?”   聽得此言,齊王一顆心徹底沉到谷底。   書吏將畫作先是呈到了太子手中,太子拿着畫作看了一眼,便即吩咐道:“來人,去傳朗毋虛!”隨即將畫作遞給書吏,道:“給齊王看一看!”   齊王接過畫作,臉色更是泛白,這畫作之上的人物,正是朗毋虛,這段小樓雖然是個戲子,但是畫工着實不差,上面的人物,倒有八九分與朗毋虛相似。   當畫作到了裘俊篙手中,裘俊篙掃了一眼,立時沉聲道:“段小樓,你可不要一錯再錯,先前污衊裘昉,如今又陷害戶部侍郎朗大人,你當真是好大的膽子。”   “大人,小人絕沒有誣陷。”段小樓哭喪着臉:“小人只是一個戲子,來京城不久,莫說戶部侍郎,就是普通人也認識不了幾個。找我們辦事的,確實是畫上之人,他讓我們冒充陳果及其家人,來刑部衙門狀告裘昉,而且承諾給我們五百兩金子,事先已經付了五十兩金子……小人實在不知道這位就是戶部侍郎大人,以小人的卑賤,在京城沒有任何門路,如何能見到這等達官貴人?”   裘俊篙皺起眉頭,神情嚴峻,看向太子,道:“監國,段小樓之言,也未嘗沒有道理。他只是下九流的戲子,來京城不久,連戲樓串場都沒有機會,自然不可能有機會見到朗毋虛……!”   太子神情淡定,問段小樓道:“段小樓,你確定自己沒有畫錯人?”   筱燕秋在旁已經道:“大人,民婦也是見過,段小樓沒有畫錯,只是我們誣告裘昉的,就是這畫上的人,只是我們不知道他就是戶部侍郎……!”   太子微一沉吟,向裘俊篙道:“裘尚書,已經過了正午,你派人在後堂準備一些食物,本宮和輔國都要用餐。”頓了頓,又道:“朗毋虛到來之後,讓他在堂上等着,下午繼續審案!”   後堂之中,已經擺了一桌酒菜,太子坐在輪椅上,凝視着對面顯得十分侷促不安的齊王,問道:“瀛仁,你看起來有些緊張,是否有什麼心事?”   “沒……沒有……!”   太子沉吟了一下,終於道:“瀛仁,你是我的兄弟,最近京中風雲頓起,在你看來,是否覺得我是有意要打壓你?”   齊王沒有想到太子如此直接,忙道:“太子哥哥,我……!”   太子擺擺手,肅然道:“大秦的境況,你應該清楚,狼煙四起,天下動亂,如果再這樣下去,大秦只怕就要亡國。”   齊王微微變色,但是此時謹慎小心,不敢多言。   “父皇打下的大秦江山,我們做皇子的,不能眼看着它崩塌。”太子神情凝重,“這個國家已經病入膏肓,我們必須要竭盡全力將他搶救過來,需要新政,需要變革,改變一個國家,先要改變人,不要覺得我是在打壓齊王黨,也不要覺得我有多大的野心,朝廷裏的蛀蟲太多,正是這些蛀蟲,威脅着我帝國的安危。東南的天門道,河北的青天王,川中的鄭太成、曲馬童,福海的藍巫,這些禍亂,其實並非威脅我帝國的最大敵人,真正威脅帝國安危的,就是朝堂的蛀蟲,蛀蟲不除,這天下真要亂了,江山也真要完了!” 第一三零九章 信物   齊王聞言,只能道:“太子哥哥勵精圖治,情況一定會好起來的。”   “我未必有什麼才幹,但是願意勵精圖治。”太子正色道:“所以首先就要將朝中的那些蛀蟲除去,貪官污吏絕不能留。”   齊王“嗯”了一聲,並不說話。   “朗毋虛和你走得近,這一點,我很清楚。”太子凝視着齊王,緩緩道:“其實朗毋虛的罪證,並不難找尋,但是你知道爲何我一直沒有動他?”   齊王搖搖頭。   “只因爲他與你走得近,不看僧面看佛面,我希望他能夠痛改前非,好好做事,也不希望因爲打壓到他,讓你爲難。”太子苦笑道:“我一直考慮你的感受,所以沒有想過對他動手,反而戶部抄家事宜,我也儘量安排他去做,他與你走得近,也就代表着你,讓他親自去抄家,也就等若是爲你表明一個態度,對那些貪贓枉法中飽私囊的蛀蟲,絕不手軟。”   齊王道:“原來太子哥哥想的如此之深。”   “可是朗毋虛做的事情,讓我很失望。”太子嘆道:“我知道,朗毋虛那幹人對裘俊篙侍衛眼中釘肉中刺,想要殺之而後快,我也知道,裘俊篙是個酷吏,背後或許也有不法之行,可是現在要除蟲,就要用到他,所以我只能暫時對裘俊篙所犯下的罪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次朗毋虛找了幾個戲子,想要扳倒裘俊篙,實在是愚不可及……瀛仁,太子哥哥現在只問你一句話,此事與你是否有關?”   “太子哥哥……!”齊王霍然起身,“這……這與我無關。”   太子抬手,示意齊王坐下,“我知道,朗毋虛牽入此案,你只怕自己也脫不了干係,所以心裏緊張,但是你不用怕,如果此事與你無干,誰也不能往你身上潑髒水,即使與你有些牽扯,太子哥哥也不會眼睜睜看着因爲此案而玷污我大秦皇子的榮譽。但是我需要真話,我需要你給我一個真實的答案,這裏沒有別人,出你之口,入我之耳,與你是否有干係,只要告訴我就成。如果當真與你無關,朗毋虛牽涉此案,必然要嚴加懲處,你也不用擔心會牽扯到你身上,可是如果與你有干係,我希望你老實告訴我,我會盡力迴旋,用另一種方法處理此事。”   “太子哥哥,你的意思是?”   “如果與你無關,此事必然要秉公辦理。”太子肅然道:“但是如果牽扯到你,我必須維護皇子的榮耀,只能徇私枉法,瀛仁,你是否明白我的意思?”   齊王點了點頭。   太子正色道:“那麼我最後問你一次,此事與你是否有干係?”   他雙目灼灼,盯着齊王的眼睛,齊王眼角抽搐,也沒有閃躲太子的目光,兩人四目對視,片刻之後,齊王的表情竟然慢慢淡定下來,搖頭道:“朗毋虛捲入此案,很多人都會覺得與我有牽扯,但是此事……我並不知情!”   太子並沒有收回目光,盯着齊王又看了小片刻,嘴角終於泛起笑意,溫言道:“那就好,我還一直擔心你也捲入此案,若是如此,此案辦起來就會相當複雜。既然你沒有捲入此案,我很欣慰,也知道該怎麼做了。”   他端起酒杯,含笑道:“來,瀛仁,父皇北巡,將朝事交託你我兄弟二人,你我兄弟只要同心協力,必能不負父皇所望!”   齊王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監國、輔國,朗毋虛已經被帶到刑部,正在大堂。”門外傳來裘俊篙的聲音。   朗毋虛此時正站在大堂之上,目不斜視,對旁邊的段小樓等人視若無睹,看着太子和齊王從後堂出來,在左右首坐下,又瞧見裘俊篙往主審位置坐下,朗毋虛這才上前去,對着太子和齊王行了行禮,轉視裘俊篙,問道:“裘部堂,刑部差人過去傳喚下官,不知有何見教?”   “並非本官傳訊,而是監國之令!”裘俊篙淡然道。   朗毋虛“哦”了一聲,退後了幾步,裘俊篙這才指着段小樓幾人問道:“朗毋虛,這幾人,你可認識?”   朗毋虛瞧了幾眼,搖搖頭。   齊王此時心懸繃緊,暗想只要朗毋虛能夠不鬆口,自己自然是安然無恙,將最後一絲希望寄託在了朗毋虛的身上。   “當真不認識?”裘俊篙沉聲道。   朗毋虛搖頭道:“確實不認識,下官公務繁忙,平日裏很少與這些百姓接觸。”   “你怎能說不認識我們?”段小樓見狀,立刻叫起來,“是你找到我們,讓我們演着一場戲,要我們狀告裘昉,還說一切都已經安排妥當,只是走一個過場,有貴人撐腰,我們絕不會有事情。你還承諾事成之後,給我們五百兩金子,原來你是戶部侍郎,朗大人,你可不能翻臉不認人。”   堂中衆人竊竊私語,段小樓之言大家都聽在耳中,他說這後面還有貴人撐腰,朗毋虛的後臺就是齊王,毫無疑問,那所謂的貴人,只能是齊王。   有人已經偷眼往齊王瞅去,齊王雖然盡力讓自己顯得鎮定,但是攏在袖中的兩隻手卻還是不由自己地輕輕顫動。   朗毋虛豁然變色,厲聲道:“你們究竟是什麼人?好大的膽子,竟敢血口噴人,本官什麼時候見過你們?又何時指使你們誣告裘昉?一派胡言,裘部堂,這些刁民血口噴人,必當嚴刑峻法,從重懲處。”   “如何懲處,本官心中有數。”裘俊篙冷冷道:“朗毋虛,你既然沒有見過他們,他們又如何認得你?這幅畫,是他們所畫,沒有見過你,自然畫不出這樣一幅畫來。”說話間,已經抖了抖手中的肖像畫,朗毋虛立刻道:“僅憑一張畫,就說他們與本官相識,這也實在太過荒謬。裘部堂,下官斗膽說一句,如果有人畫出了部堂大人的肖像,是否就說明他與部堂大人相識?下官總不能足不出戶,只要出了門,自然就有人見過,看到下官的形貌,然後畫出來,這也並非稀奇之事,卻並不能表明能畫出下官肖像的就與下官相識。”   齊王聽得朗毋虛侃侃而言,暗想這朗毋虛還真是好口才,頓時精神爲之一振,暗想憑藉着朗毋虛的三寸不爛之舌,局勢未必不能逆轉。   “說得好。”裘俊篙道:“你說的不錯,僅憑一張畫像,當然不能斷定他們就能與你相識。”轉視段小樓,沉聲道:“段小樓,你也聽到了,一張畫像,並不能代表什麼,朗侍郎說了,他並不認識你們,你們也沒有證據證明是朗侍郎指使你們在刑部大堂誣陷他人,你們還有什麼話說?”   段小樓恨恨道:“朗大人,常言道的好,過河拆橋,你現在是連河都沒有過,就想拆橋了?我們早就防到你有這一手,早就留下了證據,幸好如此,否則說什麼也說不清了。”   朗毋虛聽得段小樓話中有話,皺起眉頭,問道:“你這話是何意?”   “朗大人,你是不是丟了一件東西?”段小樓冷笑道:“當日你和我們約定好了計劃,匆匆而去,回去之後,難道沒有發現身上少了什麼?”   朗毋虛臉上豁然變色,失聲道:“難道……難道是被你們盜走?”他話一出口,便知失言,可是後悔已經來不及。   裘俊篙何其陰險,立時抓住了這句話,“朗毋虛,你是說他們盜了你的東西?何樣的東西如此重要?既然朗大人並不認識他們,又如何被他們盜去東西?”   齊王此時也是暗暗叫罵,暗想你朗毋虛平日裏極其精明,怎地今日卻如此蠢笨,你這樣一說,豈不就是自己承認與這幫戲子有過接觸?   可是話已出口,後悔莫及,齊王本還想着憑藉朗毋虛三寸不爛之舌轉危爲安,只要朗毋虛應答巧妙,打死不承認與段小樓等人有來往,段小樓等人只要拿不出證據來,那麼裘俊篙和太子沒有證據,那也不敢對朗毋虛怎樣。   現在自露馬腳,事情便將進一步惡化。   朗毋虛似乎想讓自己鎮定下來,但是臉龐抽搐,只能道:“他們胡言亂語,下官不知道他們在說些什麼。”   “紅口白牙,你的話,在場衆人都聽得清楚。”裘俊篙冷哼一聲,看向段小樓,“段小樓,你們說朗大人丟了一件東西?是什麼東西?”   段小樓抬起頭,大聲道:“回大人,當日朗大人找我們的時候,說有貴人在背後撐腰,我們不會有事,我們不敢輕易相信,要求見到那位貴人,聽那位貴人親口許諾才成。但是朗大人並沒有答應我們,他見我們不相信,便拿了一件信物過來……我們雖然只是戲子,但是也見過不少好東西,那件信物,我們辨認出來,確確實實是宮中之物,所以便相信了他。不過我們也想過有可能會被卸磨殺驢,所以……所以留了個心眼,在朗大人離開的時候,故意靠近,將那件信物偷留了下來……!”   裘俊篙沉聲道:“是何信物?現在何處?”   段小樓看向筱燕秋,道:“把東西拿出來。”   筱燕秋伸手進懷中,拿出了卷黃絹,黃絹包的十分嚴實,雙手呈起,“就是這件東西!”   朗毋虛臉色劇變,猛地衝上去,伸手就搶,堂中衆人大喫一驚,那段小樓不愧是戲子出身,身手敏捷,已經竄到筱燕秋身邊,橫身攔住,朗毋虛一拳打在段小樓身上,此刻早有幾名刑差反應過來,如狼似虎,飛撲上前,眨眼間就將朗毋虛按在地上,朗毋虛拼力掙扎,但是幾名刑差都是虎背熊腰,捉人擒拿是他們的看家本領,饒是朗毋虛拼盡全力掙扎,卻也是無法掙脫。 第一三一零章 一敗塗地   裘俊篙厲聲喝道:“朗毋虛,你好大的膽子,這是刑部大堂,你身爲朝廷命官,在監國和輔國面前,如此放肆,你是想造反嗎?”伸出手,“將證物拿來!”   此時早有差役從筱燕秋手中將黃絹接過,呈給了裘俊篙,裘俊篙正想打開,卻立刻止住,從上面下來,走到太子身邊,雙手將黃絹奉上。   太子淡定自若,一隻手託着黃絹,緩緩打開,很快太子身邊衆人便看到,那黃絹之中,是一塊玉佩,精緻無比,一看就非凡品。   太子拿在手中,仔細看了幾眼,神情很快便嚴峻下來,抬頭看向了齊王,若有所思,竟是將黃絹蓋住,道:“這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算不得證物!”   齊王此時也已經瞧見,黃絹之中出現的,竟豁然是自己的隨身玉佩。   這枚玉佩,非比尋常,乃是正宗的皇家之物,但凡皇帝生下孩子,第一時間便會賜下許多的賞賜,而其中最重要的,便是皇家玉佩。   中原人以玉爲美,自古至今,美玉象徵着純淨,而且在中原人心中,玉可辟邪,乃是上上之物,但凡達官貴人家中,都少不得玉器。   皇宮有二十四監,各司其職,其中的將作監是專門爲皇宮製作金玉珠翠犀象寶貝器皿,裏面都是一流的能工巧匠,其製作工藝,也代表着最高的水準。   皇子降生,將作監必定要準備一件玉佩,製作精美,由皇帝贈給剛出生的皇子,而這支玉佩,無論是形狀大小,還是式樣重量,與宮中的其他器皿一樣,都要記載入檔,實際上將作監出產的東西,都有記錄,來龍去脈,都有記載。   齊王很清楚,這支玉佩出現,也就代表着自己徹底的失敗,此時感覺手足冰涼。   “監國,這是證物。”太子本想將玉佩收起,但是裘俊篙卻膽大包天,立刻阻攔,“監國,恕下官冒昧,這是幕後指使人的信物,已是呈堂證供,按照刑部衙門的規矩,必然要對這證物進行進一步調查覈實,莫說是一塊玉佩,就是一根針,也要調查來龍去脈。”   太子皺起眉頭,淡淡道:“本宮說過,這並非證物……!”   “監國!”裘俊篙豁然跪倒在地,雙手抬起,“下官執理刑部,一切都要按照章程進行,絕不敢稍有疏忽。下官懇請監國交還證物!”   衆人都是有些喫驚,暗想明明拿出了幕後指使人的證物,抬起爲何要收起來,還說這並非證物,而裘俊篙卻是正義凜然,竟似乎不怕冒犯太子,也要拿到證物調查下去。   太子皺起眉頭,裘俊篙再一次道:“監國,如果經過調查,這枚玉佩並非證物,下官自當向監國請罪,可是現在結果未名,這枚玉佩事關整個案子,不可不查!”   朗毋虛被按在地上,大聲道:“污衊,都是污衊,這幫戲子胡言亂語,都是在污衊……我不認識他們……!”   裘俊篙依然跪在地上,扭過頭,冷笑道:“如果你不認識他們,爲何會說被他們盜走東西?如果這枚玉佩不是從你身上盜取,你爲何如此激動,竟敢當堂搶奪?”   他這兩句話鏗鏘有力,擲地有聲,在場衆人並無人懷疑,都覺得朗毋虛定然認識這幾名戲子,那枚玉佩,也定然是段小樓等人從朗毋虛身上盜取。   朗毋虛想方設法要掩飾,可是這般笨拙的掩飾,反倒更加證實此事與他有關。   太子猶豫了一下,見得裘俊篙目光堅定,嘆了口氣,將黃絹遞給了裘俊篙,裘俊篙接了過來,拿在手中,仔細看了看,立刻道:“這是……這是宮中之物!”   皇宮之物,當然與外面的不同,最爲緊要的是,宮中的器皿,大部分都是刻有記號,表明是出自將作監,將作監製作出來的每一件器皿,都會在上面刻上將作監獨有的記號,用來區分宮內宮外之物,以免外人以假亂真。   這皇家玉佩,上面自然也都留下將作監的記號,所以裘俊篙一眼就認出玉佩出自將作監,而這種玉佩的樣式,也只有皇子才能擁有。   段小樓已經大聲道:“大人,就是因爲這個,我們才相信了朗大人的話。宮中有貴人出銀子讓我們辦事,我們……我們當然奉命行事……!”   “污衊……!”朗毋虛依然大叫道:“都是污衊……!”   齊王此時頹然坐在椅子上,全身發軟,這一刻,他竟然心生後悔,並非後悔是要扳倒裘俊篙,而是所託非人。   他本以爲朗毋虛是個精明的人,也正因如此,纔將玉佩交給朗毋虛,用來取信所謂的“陳果夫婦”,可是他萬萬沒有想到,這枚玉佩,竟然落在了幾個戲子的手中。   他此時後悔不已,想着自己當時竟然冒冒失失就將玉佩交給朗毋虛,當真是愚蠢透頂,此時恨不得扇自己幾個耳巴子,如今這玉佩成了致命的證物,輕而易舉就能查出這枚玉佩的主人是自己。   朗毋虛入堂一開始,齊王還心存希望,想着朗毋虛能言善辯,未必不能洗脫牽連,可是接下來連續犯下致命的失誤,哪怕是齊王經驗稚嫩,卻也知道大勢已去,這裘俊篙抓到這樣的機會,不可能罷手。   “朗大人,這枚玉佩是你身上的,你也不必再辯解了。”裘俊篙走到朗毋虛身畔,居高臨下,“本官問你,這枚玉佩的主人是誰?你從實招來,本官或能從輕發落。”   “裘俊篙,你胡說,這枚玉佩,與我無關。”朗毋虛依然嘴硬。   “用刑!”裘俊篙冷哼一聲,吩咐道。   數名衙差將他牢牢按在地上,便有兩名拎着木棍的差役上前來,二話不說,揮起便打,朗毋虛哎喲叫了幾聲,還在嘴硬:“你……你濫用私刑,裘俊篙……你濫用私刑……!”   太子淡淡道:“是本宮讓他用刑!”   朗毋虛無可奈何,十幾棍打下來,齊王瞧見朗毋虛屁股上的衣襟已經被打裂,這朗毋虛平日裏是養尊處優,十幾棍下來,已經是皮開肉綻。   裘俊篙冷笑道:“朗大人,你有能耐,儘管挺下去,本官有的是耐心,你就算不老實交代,本官也照樣可以從將作監找出這枚玉佩的來歷。當然,你若是覺得杖責還不舒坦,本官可以換一種刑罰,總能讓你舒坦。”   朗毋虛屁股上已經是血跡斑斑,哀聲嚎叫,齊王看在眼中,確實有些不忍。   雖說朗毋虛辦差了差事,但是說到底,也是爲自己辦差,如今咬牙堅挺,也算是有幾分骨氣,只是這般打下去,只怕要鬧出人命來。   但是太子氣定神閒,微閉着雙眼,竟不發一言。   又是十幾棍打下去,朗毋虛已經是叫喊的聲音都輕了,終於道:“我說,這枚玉佩……這枚玉佩,他們確實是從我身上偷過去。”   “那這枚玉佩是誰的?”   “是我從輔國身邊偷來的。”朗毋虛聲音虛弱,“裘俊篙,你陷害忠良,害死了那麼多人,人人都想殺之而後快,我……我自然也容不得你,所以這纔想出這個法子,拉你下臺……我怕無法取信他們,所以……所以將輔國身上的玉佩偷來……!”   齊王微微變色。   “輔國,這當真是輔國之物?”裘俊篙拿着玉佩,轉身看向齊王。   齊王神色惶恐,緊張道:“我……我也不知道,只是……只是我的玉佩……我的玉佩確實不見了……!”   裘俊篙點點頭,問朗毋虛:“你說這都是你安排,那你難道不知道,冒充陳果誣告裘昉,這事兒很快就能查出真相,你不覺得手法太過卑劣嗎?”   “我也是被他們欺騙。”朗毋虛有氣無力道:“這幾個戲子冒充陳家的人,向我告冤,我……我這才輕信了他們的話……!”   “朗毋虛,你還在撒謊。”裘俊篙冷笑着,“來人,繼續打!”   “啪啪啪啪!”   齊王見得朗毋虛全身都是血,看上去經不了多久就要一命嗚呼,他心中本來忐忑緊張,可是看到朗毋虛爲了保住自己,如此有骨氣,一股血氣頓時湧上心頭,豁然站起來,大聲道:“住手!”   刑差立刻住手,抬起眼角微微跳動,抬起頭,看向齊王。   齊王雙手握拳,神色凝重,深吸一口氣,終於道:“你們不用審下去了,此事是本王的意思。這幾個戲子,確實欺騙了朗毋虛。本王知道有這宗冤案,所以將玉佩交給朗毋虛,讓他們放膽來刑部喊冤。”冷冷看着裘俊篙,“裘俊篙,是本王吩咐朗毋虛這樣做,一切與他無干。”   朗毋虛抬起頭,眼圈泛紅,痛哭流涕:“王爺……!”   太子凝視着齊王,沉吟片刻,終於問道:“今日你讓本宮前來刑部觀審,不是爲了調查裘尚書濫用私刑,而是想讓本宮看到有人前來狀告裘昉?”   齊王血氣上湧,心想這一人做事一人當,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隱瞞的,點頭道:“不錯,他們狀告裘昉,裘昉是裘俊篙的兒子,我擔心裘俊篙徇私枉法,所以請監國前來與我一同監察。”   “這樣說來,事先你都知道今日他們會前來告狀?”太子聲音依然很平靜:“本宮問過你,此事與你是否有關,你給本宮的答案,是否定的。”   齊王並不說話。   太子看了渾身血跡斑斑的朗毋虛一眼,揮手道:“將朗毋虛關進大牢。段小樓等人誣告他人,一併關進大牢。”   衆衙差二話不說,如狼似虎上前去,瞬間就將朗毋虛等人都拖了下去。   太子這纔再一次凝視着齊王,問道:“你說他們有冤再身,但是事實證明,他們是在誣告裘昉……不管你是否知道他們的計劃,你也同樣涉及誣告他人,堂堂皇子,當國法如兒戲,瀛仁,莫非你不知道後果?”   齊王張了張嘴,依然沒有說出話來,此時他已經無話可說。   “王子犯法,如庶民同罪。”太子緩緩道:“輔國瀛仁,忠奸不辨,是非不分,以皇子之尊,指使他人,誣告裘昉,從即日起,軟禁齊王府,不得過問朝事,一切等待聖上返京,再行定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