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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三九九章 搬石頭砸自己腳

  北山丹陽城,黎明時分越來越近,丹陽城留守了兩千兵馬,守城的是羅定西手下部將袁遼,北山的主力盡出,袁遼所領的兩千人馬,是北山北部最後的防線。   火光明亮,城門打開,一隊人馬進入城內,守城將領袁遼已經在城門之內等候,迎接入城的隊伍。   肖煥章終究還是親自來到了前線,與西關這一戰,對北山來說,實在是太過重要,思來想去,他還是覺得要在第一時間知道戰果爲好。   從俞昌而來,身邊跟隨着幾百人的親兵衛隊,不但是肖煥章,肖靜笙和肖恆也盡數跟隨而來。   袁遼將肖煥章一行人迎入城中,肖煥章落座之後,開門見山問道:“前方戰況如何?”   “回稟肖督,羅統制已經率軍越過樑子河,之前有人回報,在昨日黃昏的時候,我數萬大軍已經圍困住了青唐城。”   “羅定西是否已經拿下青唐城?”   “卑職也在等消息,從那邊過來的最後一道消息,便是圍困了青唐城,隨後並無消息傳過來。”袁遼解釋道。   肖煥章坐在椅子上,神情看似平靜,但是眼眸子的神色還是顯示出他內心的不平靜。   “爹,是否西關軍已經撤軍,羅定西已經率軍追了過去。”肖靜笙道:“追擊途中,暫時來不及傳來軍報。”   肖煥章點頭道:“自然是有這個可能。”看了旁邊肖恆一眼,問道:“恆兒,楚歡當時可是親口答應,願意撤兵青唐?”   肖恆忙道:“確實答應,只要我軍兵臨城下,他們會撤走甲州城,留下青唐,我軍拿下青唐之後,天山那邊,自然會有所動作。”   肖煥章“哦”了一聲,便在此時,忽聽得外面有人稟報:“稟報袁衛將,城外出現人馬,正想丹陽靠近過來。”   “出現人馬?”肖靜笙已經沉聲問道:“有多少人?”   “天太黑,看不清楚,零零散散,看起來人數不少。”   “爹,是不是羅定西取勝之後,帶人回來報捷?”肖靜笙立刻問道。   肖煥章皺起眉頭,“不對,追擊西關軍,怎麼着也在青唐以北幾十裏地之外,就算是抓一萬頭豬,也不會如此迅速結束……往返的時間,這時候他們絕不可能取勝歸來。”霍然起身,吩咐道:“袁遼,傳令下去,守軍戒備,以防萬一!”   他二話不說,抬步出門,身後跟着一羣人,到得城頭之時,已經看到城下稀稀疏疏來了好幾百人,聽到有人在下面大聲道:“快開門,快開城門!”   “好像……好像是咱們的人。”袁遼皺起眉頭,向肖煥章道:“肖督,好像是攻打青唐的兵士……!”   “問問到底發生何事?”   袁遼探出身子,高聲問道:“你們是誰的兵馬?”   “我們是蒲朗將的部下。”下面有人高聲道:“快開城門,西關軍打過來了……!”   “西關軍?”城頭衆人都是一怔,肖煥章已經縮緊眉頭,肖恆也是顯出驚訝之色,袁遼已經罵道:“胡說八道,西關軍怎麼會打過來?羅統制呢?他不是率軍攻打青唐城,青唐城是否已經拿下?”   “青唐城都是伏兵。”下面有人哭喪着臉大聲道:“四面八方,都是他們埋伏的人馬,西關軍早有準備……!”   “那蒲存瑞現在在哪裏?”肖靜笙握住雙拳厲聲喝問道。   “蒲朗將已經戰死。”   城頭衆人又都是色變,肖煥章已經感覺事情出了極大的變故,吩咐道:“先放他們入城,仔細詢問到底是怎麼回事。”   打開城門之後,三四百名潰軍進入城內,此外城外又是連續不斷出現潰軍,零零散散,這都是從青唐城下敗退而歸的兵士。   袁遼抓了兩名兵士到肖煥章面前,肖煥章已經沉聲問道:“到底發生什麼?羅定西現在在哪裏?”   “我們兵臨青唐城下,羅統制並沒有下令立刻攻城,而是退後五里,羅統制讓青唐城守軍天亮投降。”兵士解釋道:“但是半夜的時候,青唐城的西關軍向北逃竄,羅統制立刻率軍追趕,下令蒲朗將率領兵馬留下奪取青唐城。”   “既然西關軍都已經撤走,你們所說的伏兵又從何而來?”   “半夜的時候,我們本來是要進入青唐城,可是派進青唐城的內應不見蹤跡,城裏卻是留下了許多的西關軍。”兵士心有餘悸,“不但青唐城內有伏兵,從我們後方,也出現了無數的西關兵馬,他們一開始還打着……還打着總督大人的旗號,蒲朗將誤以爲是總督大人前往督戰,後來才知道那都是西關軍假冒,他們裏應外合,人數衆多,我們……我們好不容易纔突圍出來,蒲朗將卻已經戰死。”   衆人面面相覷,肖煥章卻是臉色陰沉,問道:“如此說來,羅定西現在何處,他們是何情況,你們是一無所知?”   “小的……小的不知道……!”   肖靜笙抬起腳,對着那人面門一腳踹過去,那人哎喲慘叫一聲,面孔頓時鮮血如注,肖靜笙已經向肖煥章急道:“爹,看來楚歡那賊子佈下了陷阱,青唐這邊既然有伏兵,羅定西率軍追趕,只怕也會出現變故。”他沉聲向袁遼問道:“城中還有多少兵馬?”   “大公子,我軍主力都已經隨羅統制攻入西關,城中加起來不過兩千守軍。”   肖靜笙立刻道:“點齊城中人馬,將潰退回來的兵馬全都集結起來,老子親自率軍,前去接應羅定西。”   袁遼知道出了大事,拱手稱是,肖煥章卻已經冷聲道:“你要帶人去救?羅定西手底下的已經是我北山的主力,如果西關軍真的設下了陷阱,就憑你帶去的這幾千人馬,又能起什麼作用?”   “爹,羅定西率軍追到了青唐以北,如今青唐城既然有伏兵,那麼羅定西的退路就等若被西關軍封住,真要是楚歡設了陷阱,此戰想贏已經十分困難,可是咱們不能讓羅定西手下那幾萬兵馬都在此戰中葬送。羅定西畢竟經驗老到,即使無法取勝,也會想辦法撤軍,青唐城的守軍斷了他們的路,我們就算無法趕到前線去助戰,卻也要趕到青唐城,纏住青唐的守軍,爲羅定西撤軍打開道路。”   “肖督,大公子所言極是。”袁遼立刻道:“就算不能取勝,卻也要想辦法救出羅統制。”   “爹,這些兵馬,可都是你老人家這麼多年的心血,如果真的斷送在這一戰,咱們北山可就在也沒有本錢了。”肖靜笙心急如焚。   肖煥章神情凝重,“青唐出現伏兵,他們會不會已經暗中派了兵馬進入我北山境內?丹陽總共才兩千守軍,如果全都調出去,這丹陽可就保不住了。”   “爹,你真是糊塗了。”肖靜笙一跺腳,“都這個時候了,還想着丹陽,現在咱們想的不是丹陽,而是整個北山。羅定西手中是我北山的精銳,如果全部葬送在這一戰,真的被楚歡喫掉,別說丹陽,就是整個北山,那也是岌岌可危,只要救出羅定西,保住了本,還可以有本錢和楚歡一搏,否則什麼都遲了……!”   肖煥章微一沉吟,終於道:“靜笙,你帶兩千兵馬,袁遼隨你一同前往,你們要纏住青唐守軍,無論如何,也要讓羅定西安全退回來。丹陽這邊,本督親自鎮守。”   肖靜笙拱了拱手,二話不說,帶着袁遼,轉身而去,點軍出戰。   等他二人退下,肖煥章這纔看向肖恆,只見到肖恆臉色也是蒼白一片,皺眉問道:“恆兒,這就是你和楚歡商量的結果?”   肖恆面如死灰,楚歡雖然和他說過想到辦法解圍,但是卻並沒有告訴肖恆具體細節,此時他才知道,楚歡卻是利用了自己,將計就計。   楚歡和他分析之時,就曾說過,肖煥章對他可能已經起了疑心,遲遲不動手,無非是想利用肖恆讓楚歡上當。   但是現在楚歡不但沒有上當,反倒是倒施一計,這就讓肖恆身處危險境地,想到肖煥章一旦狠起來,那也是心狠手辣,肖恆此時已經是渾身發軟,實在不知道接下來肖煥章會如何處置自己。   “叔父,是侄兒無能。”肖恆只能硬着頭皮,“侄兒沒有想到楚歡竟然是如此卑鄙無恥,他……他竟然利用了侄兒,他對侄兒說得好好的,要和叔父聯手對付朱凌嶽,會配合叔父的計劃,可是……!”雙腿發軟,已經跪下,“侄兒罪不可恕,還請叔父賜罪!”   肖煥章雙眸陰寒,盯着肖恆,眼中殺機濃郁,肖恆低着頭,看不到肖煥章的表情和眼神,但是一股逼人的寒氣卻是籠罩他全身。   氣氛僵硬,只是片刻之後,肖煥章本來殺機濃郁的眼眸子竟然漸漸收斂起來,變的和緩起來,嘆了口氣,道:“起來說話!”   肖恆也不知肖煥章心裏在想什麼,站起身來,小心翼翼垂手站在旁邊。   “也怪不得你。”肖煥章嘆了口氣,“楚歡心機狡詐,不是泛泛之輩,而且……也是我自己的錯,野心太大,想要趁機拿下甲州,這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是我自己的錯。”搖了搖頭,一臉唏噓,肖恆心下更是狐疑,暗想肖煥章竟然主動將責任攬在自己身上,當真是有些不可思議,實在不知肖煥章心裏到底是如何的謀算。 第一四零零章 環中環   肖煥章在丹陽城預感到大事不妙的時候,羅定西已經是手足冰涼。   當他意識到出現在自己眼前所謂的西關軍主力很可能是誘餌的時候,便已經看到從北山左右兩翼軍的後方,竟然出現了大批的兵馬。   這一刻,他終於明白,北山處心積慮想要乘此機會一舉擊潰西關軍南線主力,可是到最後,卻是聰明反被聰明誤,竟是被楚歡算計。   當兩翼軍後方出現人馬之時,羅定西甚至不用去看旗幟,就知道那是西關軍的伏兵。   他安排兩翼伏兵埋伏西關軍,想要三面包抄,但是西關軍顯然是更高一籌,他們竟是在北山軍的後方,更是設下了伏兵,毫無疑問,習慣的決策層,竟然對北山的戰略計劃瞭如指掌,他們完全洞悉了北山的進攻計劃。   所謂撤退的西關軍,果真只是一個誘餌,這支誘餌,將北山軍的主力引誘到了這處決戰之所,當北山軍以爲要將西關軍包餃子的時候,卻反倒是被西關軍包了餃子,此時戰場的局勢,就成了環套環,最裏面先陷入苦戰的是西關軍的誘兵,在中間一層,則是三路夾攻誘餌的北山軍主力,可是在最外層,西關軍早有埋伏,設下了伏兵,從最外層對北山軍發起了攻擊。   戰場之上,到處都是喊殺聲,慘嚎聲連綿起伏,鐵馬金戈,刀光劍影。   西關軍被三面夾擊,從容應對,從這點可以判斷,對於遭遇到這場艱苦的戰事,西關軍方面顯然是早有準備,而且做出了相應的對策,反倒是北山軍,此刻從最外層有敵兵攻來,那是北山軍意料不到的,他們對此毫無準備。   當作爲誘餌的西關軍做好充足的準備,在短兵相相接之前已經布好了陣勢,三面迎敵,拼死奮戰之時,北山軍卻完全沒有做出背後遇襲的準備,所以從兩翼後方出現埋伏的西關軍之時,除了最靠近外圍的少數西關軍發現情況不對之時,大部分的北山軍卻是一無所知,因爲他們只以爲自己就是伏兵,根本沒有想到,伏兵之後,還有敵人的伏兵。   這是一場大布局,西關人佈局周密,北山人處處被西關人算計其中,所以從後方傳來殺聲,看到後隊陣型混亂之時,一開始北山將士還在稀奇,等聽到後方傳來叫喊聲,衆將士才知道竟是有敵兵從後方襲來,一時間膽戰心驚,士氣銳減,反倒是作爲誘餌的西關軍聽到自己的人馬已經迅速來援,一時間士氣大震,更是拼死廝殺。   血流成河,血染大地,整個戰場,全部都被血色瀰漫,空氣中充斥着死神的味道和大笑,到了這種時候,雙方兵士的廝殺已經更爲殘酷,雙方都殺紅了眼,對西關軍來說,自然是要拼死奮戰,趁此大好良機,擊潰北山軍,而北山大部分將士已經清楚,自己落入了西關人的圈套,一時之間,似乎四面八方都是西關人,他們就像落入陷阱的野獸,絕不甘心就這樣死在陷阱之中,那是拼死也要殺出包圍。   戰場上屍體橫七豎八,殘酷無比。   羅定西手足冰涼,此時此刻,他已經很清楚,今夜要取勝,想要擊敗西關軍,那已經是癡人說夢,西關軍既然從頭到尾都精心設局,那麼發展下去的結果,非但不是北山軍能不能擊敗西關軍的問題,而是北山軍能不能從甲州全身而退。   丹陽城那邊,肖氏父子擔心羅定西和手下的北山軍盡喪甲州,羅定西又何嘗不是如此想法,他當然知道自己手下這支兵馬一旦失利,對北山將意味着什麼,爲了拿下甲州,北山精銳盡出,如果反被西關軍喫掉,那麼接下來西關軍定然會趁勢南下,進入北山的境內,北山僅剩的兵馬,如今都在西線玉田一帶,即使調過來,到時候恐怕也難擋西關進軍之勢,而且他甚至想到,一旦西關軍真的進入北山境內,在天山蠢蠢欲動的朱凌嶽絕不可能坐失時機,如果說此時朱凌嶽還在想着找尋機會打進西關,可是一旦北山陷入困境,羅定西十分肯定朱凌嶽也一定會趁火打劫,天山軍必定從西線進入北山,真要到了那個時候,北山就是兩面受敵,後果不堪設想。   這些想法,在他腦中片刻間就想過,也就是在這片刻間,他就知道,苦戰下去,兩敗俱傷,北山軍付出的代價畢竟更爲慘重,所謂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現在留一整座青山已經是不可能,但是能夠留住半座山,對北山的未來也是極爲重要。   羅定西畢竟也是西北名將,當即立斷,傳令下去,令退到後方的騎兵立刻佈陣,方向並非對準北面,而是衝向青唐城方向,他此時已經意識到,既然西關軍在這裏設下伏兵,那麼西關人很可能已經想着反過頭來將北山軍全殲於此,那麼自己的後方,很有可能也出現了問題,現在最要緊的,是迅速撤回北山,畢竟騎兵主力還沒有收到致命的重創,以騎兵開路,掃清後方的威脅,打開道路。   羅定西知道這種時候下令撤軍,那必然會造成潰敗,西關軍也必然從後追殺,結果北山軍付出的代價必然慘重,可是如果繼續廝殺下去,北山軍便有全軍覆沒的可能性,兩相權衡取其輕,寧可損失慘重,也比全軍覆沒要強,當下也不猶豫,令人吹起號角,傳令全軍撤退。   統軍就如同做人一樣,男子漢大丈夫,能屈能伸。   號角聲起,陷入混戰的北山軍將士不少人已經是士氣消沉,聽到撤退的號角聲,最後一絲戰意也煙消雲散,除了極少數已經殺的紅了眼狀若瘋癲的兵將之外,大部分的北山將士聽到號角聲,再不敢多戰,迅速往南邊撤走。   兵敗如山倒,轉眼之間,北山軍幾乎是全線崩潰,就如同被猛虎驚動的楊羣,十幾裏的戰場之上,北山軍全線潰退,此時已經莫說集結成陣型,潰兵甚至連自己身邊奔跑的是敵是友也已經沒有時間去看,人的潛力是無限的,特別是事關性命,真要逃命起來,幾乎所有人都激發出了自己在速度上的潛力。   羅定西想到撤退的號角一響,北山軍勢必崩潰,可是他卻還是沒有想到崩潰的竟是如此徹底,數萬大軍,除了極少數還能保持撤退的陣型之外,幾乎全都如同受精的兔子一樣撒腿就跑,他大聲呼喝,北山諸多將領也都是大聲叫喚,可是已經無濟於事。   遍野都是逃竄的北山兵將,後面便是趁勢掩殺的西關軍,有些地方人羣擁擠,甚至出現嚴重的踩踏。   羅定西無可奈何,他現在唯一的指望,就是那支騎兵。   騎兵是北山花費極大精力和錢財訓練的部隊,戰鬥素養確實不差,而且就算是在逆境只是,也不會一潰千里。   此時騎兵正按照羅定西的吩咐,向南突擊,羅定西也已經催馬上前,臉色鐵青。   北山軍全線崩潰,如果就此潰退下去,不作應對,就算北山軍撤到丹陽,西關軍尾隨而至,那麼丹陽城也很有可能瞬間陷落。   現在唯一可以應對的方法,就是先以騎兵打通後撤的路線,等到撤退的樑子河,再以騎兵列陣,轉過頭來,抵擋住西關軍的追殺。   北山五千騎兵,折損數百人,現在依然還有四千騎兵,這依然是一支不可小覷的力量,羅定西已經打定主意,撤到樑子河,組織騎兵回過頭來,衝擊西關軍,阻擋西關軍的追殺,等到潰軍退到丹陽城,以騎兵爭取到的時間,卻也可以倉促組織起丹陽城的防守。   黎明終於還是來到,羅定西率領騎兵一路奔騰,遠遠已經瞧見了前方的青唐城,青唐城頭,“楚”字旗高高飄揚,羅定西見到飄揚在空中的旗幟,雖然已經有了心理準備,卻還是心下一涼,毫無疑問,青唐城依然還在西關人的手中,他留下了蒲存瑞四千兵馬,此時卻看不到蒲存瑞的一兵一卒,心中實在驚駭,實在不知道那幾千人馬去向何方。   此時他實在懷疑西關軍到底又多少人馬,似乎整個甲州,到處都充斥着西關兵,可是據他得到的準確情報,西關軍不到兩萬人,他們的兵力部署,到底是個怎樣的情況,爲何打到現在,反倒是感覺三萬北山軍倒似乎落入西關人的包圍圈之中。   “繞向西邊!”羅定西一面催馬疾行,一面傳令下去,既然青唐城還在西關人的手中,誰知道在城邊是否還有埋伏,還是繞過青唐城爲好,這時候莫說甲州城,羅定西對青唐城也已經沒有了任何的慾望。   騎兵繞到青唐城以西,羅定西卻是舉起戰刀,示意騎兵停下,他勒住馬,遙望着青唐城,忽聽得一名部將大聲道:“統制大人,那邊有一支人馬……好像是咱們的人?”   羅定西抬眼望過去,此時天色已經完全亮起來,旭日初昇,陽光之下,看的清楚,從南邊出現一隊人馬,正迅速向青唐城方向移動,旌旗招展,飄揚着“肖”字旗。   “是我們的人!”羅定西皺起眉頭,瞬間就想到什麼,“是丹陽來的援兵……!”拍馬衝向那支隊伍,身後騎兵迅速跟上,那支人馬自然是肖靜笙和袁遼從丹陽帶來的援兵,看到一大隊騎兵衝過來,肖靜笙先是一驚,等看清旗幟,鬆了口氣,騎兵隊伍說到就到,肖靜笙已經高聲叫道:“羅統制!”   羅定西快馬上前,掃了隊伍一眼,拱手道:“大公子,你這是……!”   “蒲存瑞的兵馬潰敗逃回丹陽,我擔心西關軍阻住你們的退路,所以率軍來援。”肖靜笙看到羅定西身後跟着大隊騎兵,卻沒有看到步兵身影,一時間也不清楚戰局如何,只是看到騎兵保存的似乎很是完整,微鬆了口氣,問道:“羅統制,戰況如何?” 第一四零一章 兵敗如山倒   羅定西臉有愧色,拱手道:“大公子,卑職無能,咱們中了楚歡的詭計。”   肖靜笙眼角跳動,咬牙切齒,恨恨道:“楚歡那個混賬,他……!”皺起眉頭,“咱們只剩這幾千騎兵了?”   “大公子,詳細情況,容後再稟,當務之急,還請大公子立刻組織防禦,抵擋西關追兵。”羅定西神情肅然道:“大公子來的恰是及時,有大公子帶來的人馬,再加上咱們的騎兵,足可以組成一道防禦,暫時抵擋西關軍。”   “追兵?”肖靜笙忍不住向青唐城方向望過去,只見到青唐城下橫七十八還躺着無數屍首,空氣中還瀰漫着血腥氣味,知道那是之前蒲存瑞被西關軍伏擊一戰的結果,此時青唐城頭,兀自飄揚着楚字旗,遠遠望過去,還能瞧見城頭人影閃動。   “卑職擔心退路被斷,所以率騎兵準備先打通撤退的道路,然後組織騎兵佈陣迎敵。”羅定西解釋道:“我們的退兵很快就到,西關軍也會緊隨追殺上來,爲了給丹陽防禦爭取時間,我們必須在此佈陣,阻住敵軍。”   肖靜笙雖然率軍來援,原因不過是害怕北山軍斷送在甲州境內,那是說什麼也要保住北山的本錢,但是他對行軍佈陣實在沒有什麼經驗,此刻也知道事態緊急,忙道:“羅統制,兵馬全都由你指揮,佈陣迎敵。”   “大公子,此處不宜久留,卑職以爲,您還是……!”   “羅統制,這種時候,我如何能走。”肖靜笙知道羅定西的意思,他當然知道身處前線存在着極大的風險,更何況現在還是處於逆境,但是他更明白,一直以來,他和肖靜謙掌管着北山的經濟和軍事大權,經濟在他手中,而軍事則是在羅定西與肖靜謙的手中。   他雖然生的虎背熊腰,但是在軍略之上,卻是一竅不通,平日裏喜歡做的事情是盤剝士紳百姓,牟取錢財,掌控賦稅,經營生意,與軍方的人接觸的並不算太多。   也正因這個原因,在他心中,其實對肖靜謙也一直心存忌憚,畢竟肖靜謙手握兵權,如果有朝一日肖煥章真的死去,這北山的權力,按理說自然是由他這位長子繼承,可是肖靜謙手握兵權,又與北山的軍方將領關係密切,一旦肖靜謙真要爲難,肖靜笙也是不好對付,爲了此事,他一直以來也是心中煩惱,但是肖靜謙被人刺殺,雖然死了兄弟,但從某種角度來說,他的一個最大絆腳石也算是清理乾淨。   但是他也明白,想要真正繼承肖煥章的位置,掌握北山的軍政大權,不但要掌握北山的經濟命脈,更需要控制北山的兵馬。   他在北山軍方並無多大威望,今次有這樣的機會,也是想着在這次與西關的戰事之中,積攢自己的軍方威望,正因如此,他才親自率軍前來救援。   現在羅定西從安全考慮,希望他能撤回丹陽,內心而言,肖靜笙當然不想留在這險惡的戰場上,可是他也明白,如果在這種情況下自己單獨退走,自己先前率軍來援積攢的一點點威望,瞬間就會消失,不但不會在軍方給自己加分,事後恐怕會有許多北山將士覺得自己膽小怕事,怯懦畏戰,這當然不是肖靜笙想要的結果。   他心裏倒是打定主意,常言道的好,富貴險中求,不入虎山,焉得虎子,只有在這危難時刻,自己留在此處,才能讓北山將士對自己生出敬佩之心,日後自己在軍方也纔好行事,而且他心中卻也是覺得,就算西關軍真的殺過來,自己這邊還有近萬人馬,而且還有數千騎兵,無論如何,自己的性命應該是無虞。   羅定西似乎沒有看出肖靜笙的心思,勸道:“大公子,西關軍說到就到,此地十分兇險,大公子尊貴之身,留在此處,實在是危險。”   肖靜笙擺擺手,大義凜然道:“羅統制,你不必多講,現在正是危難時刻,你們不顧個人安危,爲了北山,在前線浴血廝殺,我豈能獨善其身?我已經想好,與你們共同進退,生死與共,決不退縮,諸位,北山的安危,全系在諸位身上,我願與諸位共同血戰沙場!”   他大義凜然,慷慨激揚,倒也是振奮了士氣。   “羅統制,情況緊急,你立刻下令,佈陣迎敵。”肖靜笙肅然道:“我也聽你調遣!”   羅定西知道這時候多說無益,拱手道:“卑職就冒昧了。”沉聲吩咐道:“傳令下去,騎兵列陣在前,步兵緊隨其後,等到追兵殺來,騎兵衝擊上前,等敵軍陣型散亂,步兵聽號令殺上前去,竭盡全力,奮勇拼殺,擋住敵人!”   “大家聽從羅統制指揮。”肖靜笙高聲道:“此戰過後,諸位都將重重有賞!”   今天看來是個好天氣,朝陽明媚,只是空氣卻頗有些寒冷,西北氣候惡劣,冬季時間蔓延的很長,兵器甲冑也是冰冷的緊。   “羅統制,若是打起來,我該做什麼?”肖靜笙主動請纓。   羅定西猶豫了一下,終於道:“大公子此番帶來多少兵馬?”   “留守在丹陽的兵馬,幾乎都被我帶過來。”肖靜笙道:“蒲存瑞所部被西關軍擊敗之後,退回丹陽,我令人將他們重新集結起來,也有上千人馬,加起來,也是有三千多兵力。”   “好,大公子,你看青唐城那邊,裏面只怕有不少西關軍在城內。”羅定西道:“追兵殺來,我只怕青唐城內的西關軍也會趁勢殺出,青唐城在咱們的側翼,一旦殺過來,咱們的側翼就會受到威脅,還請大公子率領一千兵馬守住咱們的側翼。”   肖靜笙點頭道:“好,側翼交給我,他們不來則已,若是青唐城那些狗雜碎敢出城殺過來,老子讓他們有來無回!”   羅定西又向袁遼道:“袁遼,本將率領騎兵衝擊,你率領步兵隨後殺上,這裏距離樑子河不過十來裏地,只要等到我軍退兵過了樑子河,我們即刻撤兵,退到南岸守衛,到時候守住樑子河就成,不必和他們多做糾纏。”再次向肖靜笙道:“大公子,一旦撤軍號角響起,大公子立刻帶領人馬撤到樑子河南岸,卑職過河之後,會留守南岸守衛,大公子帶人先回丹陽城,重新組織防禦。”   肖靜笙點點頭。   很快,就聽有人道:“大公子,統制大人,你們看……!”   衆人看過去,只見陽光之下,視線之內已經出現了狼狽而退的北山兵,羅定西先前率領騎兵先行退到青唐城附近,人腿比不上馬腿,自然追趕不上,但是這時間並不長,潰兵就已經退到這裏,亦可見潰兵的速度確實了得。   羅定西這邊已經在蒼茫大地上迅速組織起陣型,騎兵列陣在前,步兵在袁遼的率領下,緊隨其後,而肖靜笙則是率領了一千步兵,移動到側翼,地方青唐城的守軍會趁勢出來。   這是北山軍最後的屏障。   青唐城兩邊,蔓延十數里地,全都是拼命逃竄的北山兵,有些身着甲冑的兵將,甚至嫌棄甲冑太重,影響速度,脫了下去。   肖靜笙雖然已經知道北山軍全線潰敗,可是看到如同兔子般抱頭鼠竄的北山潰兵,卻還是喫了一驚,臉上肌肉抽搐起來。   有些兵士就從北山騎兵旁邊奔過,見到己方部隊在這裏集結,又有將領大聲呵斥,倒也有一部分士兵停了下來,列陣到袁遼的步兵陣之中,但是十人之中,能留下來的不過兩三人而已,大部分人顯然是已經喪了膽,甚至不看本部兵馬,直接往南衝過去。   西關軍倒果真是不依不饒,北山軍雖然一盤散沙,但是西關軍卻並沒有鬆散,至少是五十人爲一個小隊,保持距離,跟在後面砍殺,肖靜笙倒也不是沒有看過戰爭的場面,可是眼前這罕見的情景,卻是讓他匪夷所思,西關軍就像是一羣狼,追趕着奔逃的獵物,放眼看過去,東一簇西一簇,只見到西關軍成隊成隊地砍殺着北山兵,卻難見北山兵奮起反抗。   兵敗如山倒,至理名言,果然不虛。   “上馬!”羅定西一聲令下,那些牽着馬繮站在駿馬邊上的騎兵戰士立刻翻身上馬。   羅定西明白,北山軍亂成一團,西關軍分散追殺,如果北山騎兵也散開去與那些西關分散的小股兵士交鋒,很容易就能擊敗對方,但是騎兵卻也要分散開來,騎兵一旦分散,化整爲零,等到西關主力追上來,分散的北山騎兵必將面臨極大的麻煩,後果十分嚴重,所以要想真正阻擋住敵人,必須對敵方主力發起攻擊,給對方以震懾。   其實他此刻已經瞧準目標,遠方有大隊西關軍追了上來,密密麻麻,人數不下數千人,距離騎兵陣尚有很遠一段距離,卻恰好給予騎兵衝擊的空間。   馬刀在手,羅定西一抖馬繮,戰馬緩緩向前而行,後面數千騎兵,一列列跟隨在後,每一列之間都保持着一定的距離,速度從慢而快,到最後已經迅速衝刺起來,朝着西關軍直衝過去,片刻之間,奔馬的蹄聲如雷,轟隆隆的馬蹄聲,似乎讓大地也顫動起來。 第一四零二章 暗箭   鐵馬隆隆,如同強有力的拳頭,向着西關軍狠狠擊過去。   數千西關軍正迅速向南邊過來,騎兵速度極快,只是片刻間,便已經正面相逢,西關軍雖然已經處於勝勢,但是面對北山的騎兵,顯然還是十分的忌憚。   聽得西關軍陣中呼喝聲連連,便看到西關軍陣迅速向兩翼散開,速度不可謂不快,但是北山騎兵的速度還是搶在了西關軍的前頭,一股洪流狠狠撞擊過去,西關軍頭陣頓時慘叫連連,在北山騎兵的馬刀之下,西關兵士連續不斷倒下來。   追擊北山潰軍的西關軍發現北山騎兵對西關軍發起衝擊,旌旗招展之下,西關軍便如同螞蟻一樣向北山騎兵湧過來。   羅定西揮刀猛砍,卻也知道騎兵的兵力畢竟不多,一旦被從四面八方彙集過來的西關軍圍住,雙方兵力懸殊,後果依然是不堪設想,並不敢戀戰,連續發令,拖住西關追兵爲先,不必與西關軍糾纏廝殺,北山騎兵的數量雖然不多,卻也是訓練有素,在曠野之上,來回衝殺,西關軍一時間倒也是損失不小。   忽聽得青唐城那邊號角聲響起,羅定西扭頭望過去,瞧見青唐城竟然果真是城門大開,從城中湧出一直人馬來。   羅定西神情凝重,立時令人打出旗號,肖靜笙率領的一千步兵正嚴陣以待,只是從青唐城衝出的西關軍,兵力明顯不少,遠在肖靜笙之上,肖靜笙看着如狼似虎的西關軍直往自己這邊逼近過來,心下倒是十分緊張,呼喝着讓百名弓箭手先上前以箭矢阻擋住西關軍洶湧的來勢。   箭矢嗖嗖直響,只是弓箭手實在太少,雖然青唐守軍時有人中箭,但是陣列卻向這邊洶湧推進,喊聲如雷。   肖靜笙看着陽光之下西關軍陣中閃動着冰冷的刀光,心下更是緊張,他少經戰陣,豪氣沖天的話容易說,但是豪氣沖天的事情,卻不是誰都能做到,此時倒真想調轉馬頭立刻撤走。   “給我殺!”看到西關軍已經逼近過來,肖靜笙手臂一揮,卻並沒有一馬當先向前衝過去。   反倒是他手下這些將士看到無數北山潰兵向南而逃,自己卻還要留下來與西關軍浴血拼殺,心態已經出現變化,士氣更是萎靡,肖靜笙一聲令下,卻沒有帶頭向前衝鋒,反倒是勒馬向後縮了縮,兵士們面面相覷,看到對面無數西關軍如狼似虎殺來,不少兵士心中已經生出驚懼之意。   肖靜笙本以爲一聲令下,手下的上前步兵必然會義無反顧向前衝過去,可是事實卻出乎他的意料,軍令傳下去,只看到手下的兵將們左顧右盼,有幾十名兵士倒是虎頭虎腦往前衝,但是感覺身後沒有人跟上,回頭瞧見大部隊並沒有一擁而上,立刻掉轉頭來,回到陣中。   肖靜笙雖然是北山總督的大公子,但是在軍中本就沒有什麼威望,如今身處困境,卻不能身先士卒,一衆兵將自然是難遵號令,忽聽得陣中有人大叫一聲:“再不走就都要死在這裏了,他們可以跑,咱們幹嘛要留下……!”   話聲剛落,就看到數名兵士從陣中逃竄而出,也往南邊奔過去。   這上千步兵本就沒有鬥志,能夠列陣迎敵,本也是因爲軍人的天職而已,在整個北山軍全線崩潰的情況下,還在青唐城外列陣,心情本就是忐忑,鬥志更是宛若一根絲線一般,此刻幾名兵士從陣中逃走,人數雖然不多,但卻如同鋒利的匕首,將那宛若絲線般的鬥志瞬間切斷,造成的後果自然是十分嚴重,肖靜笙很快就看到,西關軍還沒有殺近過來,手底下近千名兵士,就像決堤的洪水一樣,忽然間呼啦啦響成一片,本來嚴密的陣型,在瞬間崩潰,先是幾個,眨眼間便是幾十上百,片刻間就是全部將士,全都掉頭向南逃竄。   肖靜笙大喫一驚,縱馬奔馳,想要攔住兵士,甚至揮刀砍死了幾名逃竄的北山軍,但是兵敗如山倒,此時連羅定西都已經無法控制北山軍的局面,更莫說是肖靜笙,手底下本來還有上前兵士,轉眼間就成了光桿司令。   肖靜笙心知大勢已去,回頭望了一眼,只見到羅定西率領騎兵兀自在和西關軍拼殺,袁遼倒也是率領步兵趕上去迎戰,只有他這支兵馬,尚未接戰,便全部潰敗,又是惱怒又是羞慚,眼瞧着從青唐城殺出的兵馬已經逼近過來,既是無奈又是不甘,只能調轉馬頭,也往南邊撤走。   率領青唐守軍出戰的,自然是盧存孝,盧存孝手握巨斧,衝在最前面,出城的時候,還瞧見肖靜笙的上千兵馬嚴陣以待,本以爲是一場血拼,可是尚未靠近,便瞧見那上千兵卒一鬨而散,西關軍上下先是一怔,但是卻並沒有停止前進,而是迅速向羅定西的騎兵軍團方向靠近過去。   羅定西此時的情況也是極爲不妙,騎兵衝擊,固然給西關軍帶去了損失,甚至此刻騎兵在曠野上來回奔馳,在戰鬥力上也佔據了上風,可是他已經瞧見,側後方的肖靜笙所部已經全部崩潰,從青唐城衝出來的兵馬,已經掉轉槍口,沒有去追擊肖靜笙,而是向自己這邊殺過來,不但是青唐城的守軍,就是分散在四處的西關軍,也向嗅到腥味的貓一樣,全都向這邊靠攏過來。   羅定西深知西關軍現在的目標的重點,就是自己手下的這支騎兵,這支騎兵如果存在,對西關軍始終會形成一定的威脅,只有將這支騎兵完全殲滅,那麼自今爾後,北山對西關將不再形成重大威脅。   “撤軍!”羅定西大聲叫喝,常言道的好,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可是羅定西不是熊將,北山軍卻是熊軍,打順風仗,北山軍倒是士氣如虹,可是一旦出現困境,北山軍的意志力實在是薄弱的可怕,他令身邊的號角手吹起號角,這時候已經不可戀戰,西關軍從四面圍上來,包圍圈還沒有完全合攏,一旦被西關軍團團圍住,這支騎兵插翅也難飛,必然盡數斷送在這裏。   北山軍已經沒有援兵,現在只能依靠自己突圍而出。   號角聲中,騎兵們也無心戀戰,迅速向南突圍,在羅定西的率領下,又丟下了兩百多具屍首,往南敗退。   羅定西全身發寒,他一聲打過多少仗,可是今次這般的大潰敗,卻是很少經歷過,一路馬不停蹄,率領殘兵敗將趕到了亮子河畔。   寒意沒有散去,樑子河面上還結着一層冰,螞蟻般的北山軍從冰面上潰退到南岸,羅定西率領的騎兵速度極快,趕到樑子河北岸的時候,肖靜笙的潰部也才趕到樑子河畔,人羣擁擠,一時間許多人還過不了河,肖靜笙此時尚在北岸,看到羅定西率軍退過來,倒是瞧見,催馬過來,沮喪道:“羅統制,這些窩囊飯,竟然不戰潰退,我……!”   羅定西苦笑道:“大公子,事已至此,也不是大公子的責任……大公子趕緊過河,後面西關軍還在追趕。”   忽聽得對岸號角聲響,兩人抬頭望過去,見到距離對岸一段距離外,出現了不少人,推着車子,羅定西一眼就瞧出來,那是投石車。   投石車是攻城武器,能夠拋出巨石,此番爲了拿下甲州,丹陽城內,倒也是準備了一部分攻城武器,以備不時之需。   河面之上,黑壓壓的都是人,猛聽得人羣之中一陣驚呼,聽到有人大聲叫喊:“冰面裂了,不好了,冰面裂了……!”   這河面上的冰層並不薄,便是駿馬奔馳,倒也無礙,但是此刻上萬兵馬都從冰面撤退,樑子河面上承受的壓力可想而知。   河面之上,隨即多處出現冰裂的情況,人羣擁擠,頓時便有許多人落入冰窟窿之中。   “大公子,趕快過河。”羅定西催促道,“卑職在後面押後!”   肖靜笙此時卻也是心慌意亂,不敢耽擱,一拍駿馬,到了河面之上,這時候北山軍潰退,將不顧兵,兵不理講,都只顧着自己逃命,似乎只要過了樑子河,便能夠逃出生天。   樑子河南岸,肖煥章此時一臉陰沉,幾十輛投石車一字排開,每輛投石車都隔着很長一段距離,他手握馬鞭,看着潰逃而歸的北山軍,臉色鐵青,沉聲道:“傳令下去,準備裝石,本督一聲令下,立刻砸開冰面,以免西關軍過河。”   旁邊有人忙道:“肖督,河面上都是咱們的人,這時候破冰,咱們很多人會死……!”   “一干酒囊飯袋,壯士馬革裹屍,哪裏像他們這樣,都是一羣沒骨氣的東西。”肖煥章握着馬鞭的手微微發抖。   肖靜笙帶領援兵出陣之後,肖煥章左思右想,最擔心的就是北山軍全線潰退之後,西關軍會尾隨而來,反圍攻丹陽城。   樑子河是北山和西關中間唯一的屏障,他當然想到必須利用這條河來阻止西關軍的進攻。   肖靜笙帶人離開後,他立刻傳令,調動了城裏的投石車,兵力不足,拉來城裏的壯丁,將投石車運到河岸,將樑子河至於透支範圍之內後,準備等到西關軍殺過來時,用投石車透出巨石,砸破冰面,以此阻止西關軍的進攻。   他騎在馬上,望着人頭攢動的河面,忽然間瞧見中間一人正奮力往這邊過來,一眼就認出那是肖靜笙,倒不是他眼力好,而是肖靜笙的甲冑實在太過顯眼,雖然肖靜笙不善軍略,也很少上陣,但是對於自己的戎甲,卻是十分的在意,肖靜笙今日穿着一身泛銀的甲冑,騎在高頭大馬之上,自然是十分顯眼。   眼瞧着肖靜笙在人羣之中也往這邊擠過來,肖煥章倒也是微鬆了口氣,前方戰事一片混亂,他倒也擔心肖靜笙在前線遭遇不測,畢竟肖靜笙已經是他唯一的兒子,斷然不能有失,心中想着只要肖靜笙過了河,看到後方有西關軍出現,便可立即下令投石。   陡然之間,肖煥章臉色驟變,雖然隔着遠遠一段距離,但是肖煥章卻瞧見,本來騎在馬上正往南岸過來的肖靜笙,不知爲何,卻從戰馬上一頭摔倒下去。   他雙目睜大,肖靜笙此時的雙目也已經睜大,他在擁擠的人羣拼力往南岸過去,眼見便要過河,卻感覺自己的脖子一陣劇痛,喉嚨裏似乎多出什麼東西,胸腔的氣息,便再也提不上來,身體在馬上搖晃兩下,一頭栽倒。   身邊逃竄的北山兵雖然不顧身邊的人,但是肖靜笙騎高馬穿戰甲,十分顯眼,陡然從馬上摔落下去,自然還是引起邊上衆人注意,衆人看到肖靜笙摔落馬下,只見到一支羽箭竟然是從肖靜笙的脖子後面射入,穿透脖子,從前面的咽喉出來。   這一箭準確無比,貫穿頸脖,那是無論如何也活不成了。 第一四零三章 破冰   肖靜笙中箭落馬,貫穿脖子,邊上的北山兵都是大喫一驚,誰也不知道這天外飛仙一般的一箭是從何而來,看着肖靜笙在地上抽搐掙扎兩下,便即不動,旁邊衆人都是目瞪口呆。   大多數兵士根本不知道這邊發生何事,數千兵馬都已經渡河到了對岸,等上了岸,就似乎是從地獄逃脫,不少人全身虛脫,發現全身上下都已經被汗水浸透,岸邊卻早有肖煥章派出的將官呼喝着,下令兵士就在岸邊設防。   跨國樑子河,大部分北山兵倒是冷靜下來,或許是回到了自己的地盤,不少北山兵驚魂未定之下,倒也是恢復了鎮定,在將官的呼喝下,倒也有不少兵士就在岸邊重新集結,組織防線,只是這樣的防線倉促無比,鬆散不堪。   河面上依然是螞蟻般的潰兵,破冰之處也是越來越多,有些窟窿一下子便陷進數十人之多,寒冬季節,河水冰冷刺骨,同伴只顧自己逃命,也難以估計落進河水的同伴,便有人活活淹死在河水之中。   肖靜笙身邊的不少兵士此時卻不知如何是好,眼看着大公子中箭而死,就這般丟下不管,似乎實在不妥,但是究竟如何處理,衆兵士也是不敢輕舉妄動。   此時卻見到一匹快馬從人羣中衝過來,正是羅定西,到得邊上,翻身下馬,看着躺在血泊之中的肖靜笙,羅定西瞳孔收縮,一時間似乎已經是呆若木雞,他緩步靠近過去,蹲下去,看見肖靜笙已經斷氣,但是一雙眼睛卻兀自睜着,似乎是死不瞑目。   羅定西眼角抽搐,伸出手,將肖靜笙雙目合上,抬手指着幾名兵士,“你們幾個,扶大公子上馬,將大公子遺體帶回丹陽,回頭論功行賞!”   衆兵士互相看了看,也都並無多言,七手八腳抬起了肖靜笙的屍首,放到馬背上,然後護着肖靜笙的遺體,往南岸撤去。   猛聽得後方號角聲聲,不少兵士回頭張望,見到西關軍已經集結成陣,竟然果真從後方追殺過來,瞧見西關軍無數旗幟在空中飄揚,北山兵魂飛魄散,蜂擁向岸邊奔去,一時間人羣擁擠,互相踐踏,死傷衆多。   肖煥章一時也搞不清楚肖靜笙到底如何,聽到對岸號角聲起,他騎馬立於一處高坡之上,也是瞧見了烏雲一般的西關軍正向這邊席捲過來,心下也是喫驚,揮了揮手,邊上一名隨從已經舉起旗幟,直待旗幟揮下,投石車立刻將巨石投向樑子河。   北山數萬潰軍,過河的不過半數而已,還有不少擠不上來,兀自停留在北岸,看到後面已經追上來,惶恐萬分,拼了命的向前擠,甚至有兇悍的兵士被擋住前路,揮刀便砍,要在自己人中殺出一條退路來。   軒轅勝纔此時一馬當先,率領西關軍殺到樑子河,一夜血戰,西關軍全面擊潰了北山軍,全軍上下,士氣正是振奮,只等着軒轅勝才率領兵馬一舉殺過樑子河,進入北山青州境內,拿下丹陽。   留在北岸實在擠不上前的北山兵馬無可奈何之下,不敢坐以待斃,只能回頭拼殺,西關軍如同下山猛虎,而北山軍鬥志喪失,北岸頓時宛若屠宰場,血流成河,殺聲震天。   肖煥章見到西關軍已經殺到河岸,再不猶豫,一聲令下,旗幟揮下,數十輛投石車看到旗幟發令,也都沒有猶豫,一時之間,數十輛投石車投出巨石,天空就似乎下起了隕石雨,無數的巨石準確地向樑子河上砸下來。   北山兵顯然沒有想到南岸竟然有巨石砸來,河面之上,人頭攢動,密密麻麻,巨石落下,不少便是結結實實砸在北山兵的頭頂,瞬間將北山兵砸成肉泥,一時間驚呼聲四起,恐慌情緒更甚,互相踐踏更猛,最爲緊要的是,那些巨石如同雨點般落在河面上,河面雖然有堅冰,卻也禁不住巨石的轟擊,片刻之間,到處都是被巨石砸出的冰窟窿,兵士踩踏之間,河面裂口迅速蔓延,在驚呼慘叫聲中,成百上千的兵士落入河中,一時間哭爹喊娘,慘嚎連綿,更有人大聲斥罵,整個樑子河,亂作一團。   清澈的河水,很快也被血水染紅,前面是巨石轟頂,後面則是西關軍雪亮冰冷的屠刀,北山兵終於體會到什麼叫做地獄。   許多逃生到南岸的北山兵看到河面上的慘狀,看到巨石落下,許多人被巨石活生生砸死,更多的人則是在冰冷的河水之中掙扎,那副慘狀,實在是讓人心生寒意,不少人轉過頭去,不敢去看。   肖煥章此時也是臉色泛白,全身發顫,他當然知道巨石轟河的後果,自己的聲望必然會受到極大的打擊,可是這又是無可奈何的法子,如果放任西關軍衝過來,以現在散沙一盤的北山軍根本無法阻擋,莫說丹陽城,只怕整個青州甚至是整個北山很快也要被西關人打下。   以樑子河暫時阻地,至少能夠爭取少許喘息的時間,只要能緩過一口氣,或許就能想出別的對策來。   他處心積慮謀劃了這場戰事,可是到頭來,卻是這樣一個結果,他半生小心,不打無把握之仗,今次一戰,可說是他此生最大的一場豪賭,結果卻是滿盤皆輸。   忽聽得一陣山呼海嘯的聲音響起,肖煥章抬頭望去,只見到西關軍列隊在北岸,無數西關兵同時舉起手中的兵器,對天歡呼,清晰聽到他們大叫:“勝利!勝利!勝利!”   肖煥章感覺目暈眼眩,身體搖搖晃晃,幾乎要從馬上摔落,他身體前伏,伏在馬背上,等到那種眼暈目眩的感覺稍微好一些,這才抬頭,蒼茫天地之下,樑子河滿目瘡痍,死傷無數,無數的屍體或橫躺在冰面上,或泡在水中,眼睛所見,遍處血紅。   忽瞧見一隊人馬過來,肖煥章皺起眉頭,瞧見那一小隊人馬簇擁着一匹馬,馬上扶着一個人,瞧那人衣甲,一眼就認出是肖靜笙。   肖煥章心中立時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他毫不猶豫,拍馬從坡上衝下,小隊人馬已經停下,肖煥章馳馬靠近,翻身下馬,雙手顫抖,快步上前去,叫道:“靜笙,靜笙……!”   護衛着肖靜笙屍體回來的兵士散到一旁,都是低着頭,默然不語,肖煥章靠近之時,已經看見,肖靜笙的屍體伏在馬背上,脖子處,一根羽箭箭尾豎起,看到那箭尾,肖煥章已經明白什麼,雙腿發軟,頭暈眼花,伸手想要扶住什麼,卻無無可扶,整個人便向前栽倒,幸好邊上有兵士眼疾手快,扶住了肖煥章。   此時有兵士上前,小心翼翼將肖靜笙的屍體從馬上抬下來,又小心翼翼放在地上。   肖煥章順了順氣,終是緩過神來,看着肖靜笙屍首就躺在地上,一時間老淚縱橫,顫巍巍上前,看着肖靜笙的面孔。   很快,他彎下身子,將肖靜笙脖子上的箭矢折斷一截子,握在手中,邊上已經有人道:“肖督,這是西關軍用的箭矢。”   肖煥章扭頭看向北面,西關軍並沒有渡河,依然山呼海嘯在對岸高呼勝利,他目中滿是怨毒之色,握緊了拳頭。   很快,眼前一道人影出現,那人衣甲破損,全身上下都是鮮血,血染徵袍,一隻手將頭盔摘下,髮髻凌亂,臉上也是一層厚厚的血污,正是羅定西。   羅定西緩步上前來,忽然跪倒在地,“肖督,卑職無能,有負肖督栽培,連……連大公子都沒有保護好……!”他豁然拔出刀,雙手橫抬,“請肖督降罪,處決卑職!”   肖煥章緩步走過來,伸手拿過羅定西那把刀,羅定西轉過臉,脖子朝着肖煥章,閉目等死。   卻聽到“嗆璫”一聲響,羅定西睜開眼睛,卻見到肖煥章將那把刀丟到一旁,怔了一下,肖煥章卻已經伸手拉住羅定西的手臂,將他扶起,羅定西起身來,面帶愧色,正要說話,肖煥章已經搖了搖頭,聲音有些沙啞:“定西,此次失利,非戰之罪,是本督謀劃不周,上了楚歡的當。”抬起頭,看着明朗的天幕,長嘆一聲:“是本督太低估楚歡,小瞧了此人的奸詐……本督太疏忽,早就該想到,楚歡不是好對付的角色……!”   “肖督,樑子河被切斷,西關軍應該不會放過機會,他們很可能會想辦法過河,甚至是從東面繞行進入我北山境內,接下來還有惡戰,請肖督下令接下來該怎麼做。”羅定西神情肅然道。   肖煥章痛失長子,心緒飄忽,腦中已經混亂,問道:“定西,你說接下來咱們該怎麼辦?”   “肖督,以卑職之見,西關軍雖然取勝,但是自身損失也不小。”羅定西正色道:“肖督現在應該撤回丹陽,在丹陽設防,咱們的糧草充足,就算西關軍打到城下,只要我們能堅守一段時間,他們的後勤供給不足,只能退兵。楚歡在西關施行均田令,北山士紳對均田令定然反感,他們應該明白,如果真的被楚歡打到北山,很有可能在北山也按照西關的方法實行均田令,那時候北山士紳的日子也不會好過,所以這種時候,他們一定會支持肖督守住北山。”   肖煥章點頭道:“你說的有理。”   “肖督可以下令,讓北山士紳將自家的壯丁組織起來,救援丹陽,他們有錢有人,只要能夠集中到丹陽來,西關軍想要突破丹陽佔領青州,那也不是容易的事情。”羅定西道:“楚歡顧忌西邊的朱凌嶽,絕不敢將西關的力量全用來對付我們北山,西關軍打過來,只要我們奮力抵擋住幾場惡戰,西關軍缺糧少物,也不可能撐下去多久。” 第一四零四章 大捷   甲州大捷,消息以最快的速度傳到了朔泉,朔泉上下一片振奮,楚歡也終是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南線戰事,對西關來說,重要性顯而易見,一旦此次南線戰事失利,對西關的打擊將是致命性的,楚歡在青唐之時,與軒轅勝纔等人連續謀劃數日,考慮到了其中的各種細節,可說是一絲不苟。   要想取得此戰勝利,首先自然是要對肖煥章的意圖洞若觀火,只有弄清楚了肖煥章的心思,才能對症下藥,一擊而中。   只是肖煥章素來謹慎,而且老奸巨猾,楚歡並不敢說自己能對肖煥章的心思完全猜透,他雖然猜到肖煥章的真實意圖很有可能是吞下甲州,但是肖煥章到底如何用兵,他卻也是思慮了良久。   在青唐之時,楚歡和衆將連續研究,最後還是確定,如果肖煥章真的吞下甲州,自然要想辦法殲滅西關南線主力,而肖煥章提出西關軍退守甲州,佯裝敗退,誘朱凌嶽出洞,這其中就是暗藏禍心,楚歡敏銳地感覺,肖煥章很有可能會趁着西關軍退兵之際,從後面趁勢追殺,一舉擊潰西關軍的主力。   至若北山軍可能派出兩翼伏兵,則是盧存孝提出來。   盧存孝在葫蘆寨的時候,時常帶人劫掠官兵,往往兵力處於弱勢,所以盧存孝最喜歡的戰法,就是派出一支兵馬,故意對官軍發起攻擊,隨後裝作不敵撤退,作爲誘餌引官兵追擊,而事先則是在兩翼埋下伏兵,等到官兵進入圈套,誘餌調轉回頭迎擊,兩翼伏兵殺出趁機殺出,這對敵人的心理有着致命的攻擊性,往往能夠以少勝多。   正是因爲盧存孝提出的這個設想,讓楚歡等人在制定戰略計劃的時候,也作出在兩翼埋下伏兵的計劃,實際上當時楚歡並沒有考慮到羅定西會派出兩支兵馬從兩翼迂迴,事先埋伏,西關軍在兵力上處於劣勢,在兩翼設伏,其目的本來是想包抄北山軍。   但是甲州之戰,戰場上的變化風雲變幻,西關軍事先在兩翼設下了伏兵,沒有想到北山軍竟然也做出了類似的佈置,好在西關兩翼的將領也都是經驗豐富的戰將,北山兩翼軍繞過青唐城,悄無聲息趕赴埋伏地點,在他們抵達之前,西關兩翼伏兵就已經在那裏埋伏好。   也幸虧西關兩翼軍一直派斥候在附近活動,當北山兩翼軍趕往既定地點的時候,西關兩翼軍探知消息,他們距離壕溝戰場本來只有數里路,當下迅速向後移動,將原來的埋伏地點,騰出來交到了北山兩翼軍的手中,退到了北山兩翼軍的身後。   當時的情形可說是異常的驚險,西關兩翼軍但凡沒有探到北山兩翼軍的活動情況,移動速度稍慢一些,被北山軍撞上,那麼在北山軍主力殺來之前,就必然會先是一場激戰,從而讓西關的整個戰略計劃出現嚴重的問題,也就不可能出現後來的大捷。   正因西關兩翼軍的及時移動,將領經驗豐富,這才成了最後取勝的決定性因素,當北山兩翼軍往中間殺過去,西關兩翼軍立刻隨在後面,從後方殺到,重創了北山軍的士氣,導致了北山軍的全線崩潰。   甲州大捷,將士用命,楚歡自然少不得獎賞一番,只可惜西關囊中羞澀,南線上萬將士,真要賞賜,也是一筆不小的開支,楚歡想來想去,最後決定,用新鹽代替財物向南線將士頒下賞賜,從鹽庫運出大批的食鹽,令軒轅勝才登記南線將士的名錄籍貫,將士身在前線,發了食鹽,也不能帶在身上,所以籍貫在西關境內的,官府將會將賞賜的食鹽送到兵士家中,交給兵士的家屬。   西關軍的前身是平西軍,其中有一部分是餘不屈從關內帶來的將士,家人不在西關,楚歡承諾,若是兵士不願意要食鹽,食鹽便暫存在官倉,等食鹽銷售,將以現銀補貼上去。   西關軍第一次大戰,戰果喜人,朔泉大小官員自然是歡欣鼓舞,都想肖煥章老奸巨猾,最後卻還是敗在楚歡的手中,這位年輕的總督,果然是了不得。   倒有官員立刻進言,趁此大好時機,大可以令軒轅勝纔出兵北山,一舉拿下青州。   楚歡心裏有何嘗不想拿下青州。   青州是西北富庶之地,最爲緊要的,西谷關就在青州東部,拿下了青州,不但佔下了一塊富庶之地,而且就此打通了與關內的通道,新鹽便可以從西谷關入關,對西關的經濟,將起到決定性的作用,西北本就是貧瘠之地,而西關更是十分貧困,楚歡好不容易發明了本土製鹽的方法,成功製造新鹽,食鹽也就成了西關的一根經濟支柱,如果食鹽無法入關,足以支撐西關經濟命脈的食鹽將會失去它最大的作用。   可是楚歡更清楚,想要在這種時候完全拿下青州,實在是十分的困難。   今次一戰勝利的根本原因,絕非西關的實力在北山之上,無非是楚歡和西關將領謀劃周密,將計就計,西關軍奮勇拼殺,嚴格執行既定戰術。   真要比起財力甚至是兵力,西關都在北山之下。   楚歡深知,此時如果對青州發起進攻,倒也未必不能打下青州,可是北山軍並沒有完全被擊垮,肖煥章爲了保住北山,也必定會傾盡全力,北山軍在甲州之戰潰不成軍,可是西關軍真要打進北山,北山軍退無可退,就未必會那般不堪一擊。   而且楚歡很清楚,他在西關施行均田令,早已經傳揚出去,雖然深得百姓擁護,但即使在西關,也有不少士紳豪族心中不滿,他知道北山士紳必然對均田令也是極爲反對,攻入青州之後,青州士紳豪族必定會擔心楚歡在青州施行均田令,勢必會全力支持肖煥章。   西北豪族盤根錯雜,西關豪族因爲經受西梁人的衝擊,損失慘重,勢力大損,再加上有西關七姓的支持,楚歡才能在西關勉強推行均田令,可是北山兵沒有遭受西梁鐵蹄,北山的士紳豪族元氣未傷,那依然是一支極其強悍的力量,拿下青州,如果不能鎮住那幫人,對楚歡來說,後面的麻煩事將會連續不斷,如果給他時間騰出手來,慢慢治理,倒也不是什麼大事,可是楚歡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   南線軍一旦打進青州,要佔住青州偌大的地盤,穩住青州士紳,就勢必要在青州駐軍,而且兵力還不能在少數,到時候,南線兵馬就只能困在青州,騰不出手來支援西線,而當前最讓楚歡憂心的,就是西線的朱凌嶽。   所以他雖然很想拿下青州,可是目前時機根本沒有成熟,而且楚歡手頭上的實力,也不足以在這個時候鎮住青州。   他心中所想,當然不會表現出來,反倒是下令軒轅勝纔在青唐做出隨時要撲向青州的氣勢,給北山以逼人的壓力。   對於這次大捷,楚歡自然是要往齊王那邊稟報。   齊王來到朔泉之後,也贊成了楚歡的建議,並沒有大肆宣揚,直到今日,知道齊王來到朔泉的人,爲數不多。   齊王得知甲州大捷,卻也是興奮異常。   他人雖在朔泉,可是心裏卻無時無刻不在想着有朝一日能夠重回京都,對太子的恨意,沒有因爲事件的流逝而消減,反倒是越來越濃。   他如今最大的指望,就只有楚歡。   楚歡說過,一旦西北穩定,集合西北虎狼之師,大可以找尋機會,入關挺進京都,這也是齊王最大的願望,甚至做夢的時候,都想着自己一身戰甲,率領十萬西北虎狼,兵臨京都城下。   但是他也清楚,進軍京城,在目前也只能是個夢想,太子勢力強大,想要與太子一爭高低,絕非朝夕就能做到的事情,需要時間,需要慢慢積攢實力,對齊王來說,楚歡每一次勝利,就距離挺進京城近了一步,此番能夠取得甲州大捷,自然是大大的好事。   楚歡從齊王住處離開的時候,已經是華燈初上時分。   甲州大捷,固然讓人振奮,卻沒有讓楚歡失去冷靜,他很清楚,這只是艱難道路的其中一步而已,真正的困難,還在西邊。   甘侯已經與朱凌嶽結成了親事,甘玉嬌已經在賀州城停留一陣子之後,終究還是離開了賀州,去了天山。   兩家親事結成,西線的壓力陡然間就劇增,今次甲州大捷,定然會刺激到朱凌嶽的神經,楚歡已經預感到,只怕用不了幾日,西線那邊就會有動靜傳來。   他騎馬在街上尋思,互聽的耳邊傳來一個聲音:“楚大人,好久沒見到你了,你可有陣子沒有光顧小店了。”   聲音十分嬌柔,透着一股子媚意,將正在思索的楚歡驚醒,扭頭看去,見到一個身着紫色錦襖的美貌女子站在一旁,身段兒優美,肌膚雪膩,長相嬌媚,眉宇之間,風情妖冶,那一對媚眼兒十分的勾魂,那左眉內角,有一顆殷紅小痣,更是增添了風騷嫵媚的韻味。   楚歡看到這女子,怔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來到了小飯館前,飯館門頭上,寫着“西風館”三字。 第一四零五章 烏鴉   “原來是玉老闆。”楚歡並沒有下馬,含笑道:“倒也是有陣子沒見了,不知這一向生意可好?”   站在西風館前的嫵媚女子,自然是胸部極爲壯觀的玉紅妝,今日身着錦襖,將身段兒掩的嚴實,只是胸脯卻還是鼓囊囊的。   玉紅妝一副煩惱之色,伸手指衝着飯館裏面指了指,“這纔剛過飯口兒,楚大人瞧瞧這裏面可有人?”   飯館大門敞開着,裏面燈火昏暗,冷冷清清,幾乎沒瞧見一個食客的影子,忍不住問道:“怎麼,客人喫飯都很早嗎?”   “早?”玉紅妝白了楚歡一眼,風情萬種,嗔道:“楚大人,你可見過這麼冷清的飯館,一天到晚,也來不了幾個客人,往日裏奴家站在門前召喚客人,十個倒有十一個往飯館裏來。”   楚歡心想你長得妖豔豐美,眉宇間的嫵媚之態更是能夠勾魂,從門前經過的男人,即使不衝着飯館裏的伙食,衝着你那嫵媚風情,也是要留下來,秀色可餐。   臉上卻是帶笑道:“既然如此,怎地現在沒什麼客人?難不成玉老闆飯館裏的菜餚不好喫?”   “好不好喫,楚大人爲何不進來嘗一嘗?奴家現在就讓人給楚大人炒兩個菜,讓楚大人嚐嚐味道。”玉紅妝幽幽嘆了口氣,幽怨道:“落到今日這樣,還不是拜你楚大人所賜。”   楚歡騎馬居高臨下與玉紅妝說話,倒覺得有些不舒坦,下了馬來,奇道:“拜我所賜?玉老闆,你這話我可是聽不明白。本官治理西關,對商鋪以扶持爲主,商家鋪面的商稅,較之早先,那可是隻有從前的三成。”   玉紅妝嘆了口氣,看了看天色,道:“楚大人,這外面風寒,要不進屋裏喝杯熱茶,咱們畢竟也是故人,不求你這位總督大人給我們什麼好處,進屋喝杯茶總不會不給面子吧。”   楚歡想了一下,將馬匹拴在門前,進了屋內,屋角倒還生着火爐,隨便在一張桌子邊坐下,四下看了看,堂內冷冷清清,卻無一個夥計,不由問道:“怎麼店裏沒有夥計?我記着上次還有兩個夥計在跑堂。”   “連自己都養不活了,哪裏還能養得起夥計。”玉紅妝拿了乾淨的茶杯過來,又拿過熱茶壺,給楚歡倒了一杯茶,這纔在楚歡邊上坐下,打量楚歡幾眼,這屋內並無他人,雖然大門敞開,但食堂內孤男寡女,最緊要的是玉紅妝長相妖豔嫵媚,總給人一種想要勾引人的感覺,楚歡倒有些不自在,問道:“剛纔你說飯館生意不好是拜我所賜,這話從何說起?”   “楚大人真是貴人多忘事。”玉紅妝苦笑道:“前次發生的事情,楚大人難道不記得了?”   楚歡一怔,但是很快就想起,他上次來這飯館,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楚歡從雲山到京城,再從京城到西關赴任,這玉紅妝竟也是十分詭異地順着這條線遷徙,楚歡在雲山的時候,玉紅妝在雲山開賭場,楚歡到了京城,還沒安定,玉紅妝跟到京城開了繡莊,等楚歡來到西關赴任,玉紅妝竟也跟着來到了西關,開了這家小飯館,說得難聽些,就如同狗皮膏藥一樣一直貼在楚歡的附近。   楚歡心裏清楚,玉紅妝聲稱自己是有夫之婦,那外號虎霹靂的黃如虎是她的丈夫,但是楚歡卻已經感覺出來,黃如虎與玉紅妝關係親密倒不假,但是所謂的夫妻關係,十有八九是掩人耳目。   他當然不會絕玉紅妝一路遷徙,是因爲看上了自己,這幾年來,有許多的詭異之事在楚歡身邊發生,楚歡知道這對假夫妻身份必然非同一般,所以前次來到飯館,也是想從玉紅妝口中問出他們真實的身份和意圖。   只是那天卻無巧不巧,趕上了北山青州士紳高廉之子高霍前來鬧事,高霍對這小飯館的老闆娘垂涎三尺,由此引發飯館的一場風波,楚歡當時有心要剷除在西關擴張的北山士紳階層,所以利用高霍之事,大興牽連,徹底將北山勢力從西關祛除出去。   只是那次之後,楚歡事情繁多,倒是將這家飯館忘記,如果不是今日突然從這裏經過,還真忘記玉紅妝還在朔泉。   此時腦中自然便想起上次的事情,他對玉紅妝的身份極是懷疑,直到今日,也不知這玉紅妝是敵是友。   “玉老闆指的是什麼事請?”楚歡嘴角泛起微笑,“是說咱們兩人在後面屋子裏的事情,還是其他什麼事情?”   那日楚歡來到飯館,和玉紅妝到了後面屋子,擺了酒菜,玉紅妝的意思是說要請楚歡小酌,以後能夠多多照顧。   但是楚歡對玉紅妝身份生疑,當時便借勢裝作要輕薄玉紅妝,甚至要強行扯開玉紅妝的肚兜,去看她的胸脯。   當時如果不是高霍帶人闖進來,楚歡幾乎得手。   雖說玉紅妝美豔妖嬈,那豐滿的胸脯幾乎可以吸引天下所有男人的眼睛,但是楚歡當然不會無聊到真的要強行對玉紅妝非禮,一直以來,圍繞在楚歡身邊發生的詭異事情,出現的那些詭異之人,大多在胸口都有一個“卍”字符號,楚歡不知道那符號究竟是什麼意思,但是卻明白,胸口紋有那樣符號的一羣人,必然是一個嚴密的組織。   只可惜目今他所見到的胸口紋有“卍”字符的幾人,都已經死去,問不出真相,玉紅妝從頭到尾跟隨,也是十分的詭異,楚歡心下總懷疑這女人與那幫人或許也有關係,他倒真想瞧瞧,在玉紅妝的胸口,是否也紋有那樣的符號,若果真擁有那樣的“卍”字符,未必不能從玉紅妝身上找到突破口,解開自己心中諸多謎團。   楚歡似笑非笑,故意這般問,玉紅妝自然也沒有忘記當日發生的事情,臉頰微紅,似乎有些害怕,身體往後挪了挪,咬着紅脣,白了楚歡一眼,輕嗔道:“奴家是在向你訴苦,你……你卻故意調笑奴家,楚大人,你不想爲民做主?”   “爲民做主是分內之事,只不過你是不是良民,本官心裏很懷疑。”楚歡盯着玉紅妝那一雙水汪汪的眼眸兒,“你是想說,因爲高家的事情,客人都不敢到你這裏來喫飯?”   “誰說不是。”玉紅妝輕嘆道:“自那以後,都說我這飯館有邪氣,高家之事起自飯館,最後高家公子爲此丟了腦袋……楚大人,都說這裏是不祥之地,你說他們還敢過來喫飯嗎?這些時日來,飯館價格一降再降,過來喫飯的人卻是寥寥無幾,實在沒有法子,養不起兩個夥計,只能讓他們離開,再說館子裏一天下來也沒有幾個客人,奴家自己受些累也就是了。”   “既然如此,又何必留在這裏。”楚歡微笑道:“在朔泉既然掙不了銀子,本官勸你還是入關去,往關內做生意豈不更好?”   玉紅妝眼若秋水,看了楚歡一眼,幽幽道:“關內的貪官污吏太多,做點小生意,還應酬不了那些當差的,生意不好,官府的賦稅卻不能少一文錢,而且越來越高,逼得小生意人都活不下去。倒是留在朔泉,老百姓都說你楚大人是個清官,輕徭薄賦,就算生意差了些,也不至於活不下去,奴家……奴家是捨不得離開這裏。”   楚歡笑道:“原來如此,其實……玉老闆這樣的大美人,如果真的離開朔泉,本官也是很捨不得的。”說話間,一隻手陡然探出,竟是握住了玉紅妝放在桌上的一隻玉手,他速度奇快,出其不備,玉紅妝玉手頓時被抓住,嬌軀一顫,失聲道:“楚大人……你這是……你這是要做什麼?”想要抽出手來,奈何楚歡握的極緊,玉紅妝掙扎不開,向門外瞧了一眼,門外的街道早已經是一片漆黑,冷冷清清,也沒有幾個人經過,低聲哀求道:“楚大人,這樣子被人看見,會被人說閒話,你……你先放開奴家……!”   楚歡面不改色,依然帶着微笑,“玉老闆走南闖北,什麼沒有經歷過,難道連這點小事也會害怕?”   “現在是小事,可是……可是奴家擔心楚大人會……會不小心做出大事……!”玉紅妝眼眸閃動,嫵媚之中,又顯得楚楚動人。   楚歡湊近過去,壓低聲音道:“玉老闆說的大事是什麼?以爲我要做什麼大事?”   玉紅妝臉頰泛紅,低下頭,輕聲道:“大人……大人心裏明白的,你是官,我是民,民不與官鬥,可是……奴家是有夫之婦,閒話傳出去,奴家也就活不成了……!”   “玉老闆花容月貌,那個什麼虎霹靂,實在配不上玉老闆這樣的大美人兒。”楚歡握着玉紅妝的手,一根手指則是在玉紅妝的手面上輕輕撫摸,“本官府裏還空了一處院子,沒有主人,想請玉老闆住進去,不知玉老闆意下如何?”   玉紅妝咬着紅脣,嗔怒道:“楚大人,你……你這是要做昏官,要奪人妻子嗎?天下烏鴉一般黑,原來楚大人也不是什麼……不是什麼好人……!”她雖然柳眉微蹙,做出嗔怒之態,但是那柔軟的聲音,只有嗔態,卻無怒意。   “本官對玉老闆有意,玉老闆莫非對本官無心?”楚歡含笑輕聲道:“若真的能夠與玉老闆在一起,做一隻烏鴉,那也沒什麼不好。” 第一四零六章 夜叉   玉紅妝眼眸轉動,輕聲道:“奴家知道楚大人是在說笑,奴家殘花敗柳,楚大人封疆大吏,怎會看上奴家這樣的人。”輕輕一笑,千嬌百媚,“前陣子楚大人大婚,聽說一次就要四位新娘子拜堂,楚大人家有美眷,豈是奴家這樣的蠢笨婦人所能比。”   楚歡哈哈一笑,道:“玉老闆說自己蠢笨,可是本官卻覺得玉老闆聰明的緊,而且滿是女人味!”湊近過去,似笑非笑,“其是本官最喜歡玉老闆這樣的女人……女老闆,本官的建議,不如好好考慮一番?”   “不和楚大人說笑了。”玉紅妝臉頰羞赧,想要掙出被楚歡緊握的手,“楚大人,我家男人很快就會回來,他性子野,被他瞧見了,恐怕……!”   “恐怕什麼?”楚歡毫不在意道:“難道他敢對本官動手?他的武功不一定比得上本官,若真對本官動手,本官立刻將他視爲反賊,抓緊大獄,嚴刑拷打,說不定玉老闆不想告訴本官的祕密,虎霹靂就要開口說了。”   “你……!”玉紅妝瞪了楚歡一眼,隨即苦笑道:“楚大人,你是好官,不會做出那樣的事情。茶也喝了,楚大人日理萬機,還是早些回去的好。”   “玉老闆似乎忘記,是你請我進來的。”楚歡倒似乎死皮賴臉起來,“既然進來了,怎麼故人相聚,總要好好說會子話。玉老闆,本官心裏有個疑問,一直想請教,玉老闆不知道能否說實話?”   玉紅妝眼眸流轉,“楚大人想知道什麼?”   “本官在雲山與你相遇,那是偶然,可是後來在京城,再到朔泉,玉老闆步步緊跟,不知道玉老闆到底是因爲何故?”楚歡凝視着玉紅妝那秋水般的迷人眼眸,“玉老闆千萬不要說是因爲看上了本官,你既說自己是有夫之婦,這要是對本官動心,那可是對你那位虎霹靂不公平。”   玉紅妝輕笑道:“這話就奇怪了,難道這些地方,就只有楚大人可以自由來去,我們平民百姓就不能四處走動?”   楚歡嘆了口氣,道:“玉老闆,看來你是真的不想說實話了……!”身體微微前傾,玉紅妝嬌軀後縮,“楚……楚大人,你想幹什麼?”   “你既說本官是個昏官,昏官做些欺男霸女的事情,應該是理所當然。”楚歡笑道:“玉老闆,你可知道,今日你是引狼入室?”   “你……你可不要亂來……!”玉紅妝急忙道:“我家男人很快……!”   她尚未說完,便見到楚歡身體定住,目光直直看着自己身後,玉紅妝禁不住扭頭回看,卻見到廳堂和後院之間的那道簾子被掀開,一道孔武的身影站在簾子邊上,竟豁然是虎霹靂黃如虎,他手中竟然還拿着一把短刀。   玉紅妝一怔,蹙起眉頭,正要說話,卻見到黃如虎腳步似乎很沉重,那目光竟有些呆滯,往這邊艱難移動兩步,陡然間“哇”的一聲,一口鮮血噴出,整個人已經向前栽倒。   楚歡身形如閃電,已經鬆開玉紅妝的手,鬼魅一般,在黃如虎倒地之前,一隻手已經頂住他的胸膛,此時他已經清晰看到,黃如虎的脖子上有幾處血痕,鮮血向外溢出,衣裳碎裂,碎裂之處,也都是傷痕累累。   玉紅妝此時也瞧見,她沒有立刻往黃如虎那邊去,身形輕盈,已經閃身到大門前,將大門關緊,這纔回身奔到黃如虎身邊,楚歡此時已經將黃如虎小心翼翼扶着放倒在地,玉紅妝靠近之時,才發現黃如虎全身上下鮮血淋漓,宛若一個血人一般。   “如虎,你怎麼了?”玉紅妝花容失色,“怎會這樣?”   黃如虎顯然是失血過多,精神恍惚,雙目有些呆滯,喉嚨裏發出低語:“走……快走……來了……他們來了……!”   “誰?”玉紅妝神情嚴峻,蹙眉道:“是誰?”   黃如虎氣息很是虛弱,身體發抖,他脖子上多處傷痕,便是連咽喉處也有一道明顯的血痕,因爲喉頭受傷,影響他說話的聲音,身體微微掙扎,卻還是吐出兩個字:“夜……夜叉……!”   玉紅妝本已經色變,聽到這兩個字,更是驚駭。   楚歡此時卻是緊盯着黃如虎脖子上的多處傷痕,這些傷痕顯然不是刀槍按其所傷,倒像是利爪所抓,傷痕交錯,極是可怖。   陡然之間,楚歡忽然想到什麼,探出手去,已經往黃如虎胸口抓過去,想要扯開黃如虎的衣襟,瞧瞧黃如虎的胸口。   他本想找尋辦法看到玉紅妝的胸口,但是難度太大,此時黃如虎就在手下,自然不會放過。   只是他的手還沒有碰到衣襟,旁邊一隻手已經抓住他手腕子,卻是玉紅妝已經出手,扣住他手腕,顯然是要阻止楚歡扯開黃如虎的衣襟。   楚歡斜眼看向玉紅妝,見到玉紅妝也正看着自己,兩人四目對視,玉紅妝終是輕啓紅脣,問道:“楚大人想做什麼?”   她聲音已經沒有從前的嫵媚嬌柔,倒顯得頗爲冷峻。   楚歡冷冷一笑,並不多言,手腕子一翻,已經脫離玉紅妝掌握,再次去扯衣裳,玉紅妝不依不饒,也出手阻止,兩人互相擋格,悶聲交手十餘回合,楚歡卻陡然手掌一變,不去扯黃如虎的衣襟,反倒是順勢一掌拍出,往玉紅妝胸口打過去。   玉紅妝反應倒也是迅速,伸手格在身前,楚歡趁機另一隻手探出,用力一扯,已經扯開了黃如虎的胸口衣襟。   玉紅妝蹙起柳眉,知道難以阻止,停了手,楚歡低頭看過去,卻是豁然發現,在黃如虎的胸口,竟果真出現了一個“卍”字符,符號不大,但卻清晰可見。   目今爲止,楚歡看過胸口出現“卍”字符的一共有四人,除了雲山的劉聚光,忠義莊的藍衫公子和虎紋公子,還有便是西梁遇到的戍搏迦。   四人胸口的“卍”字符形狀一模一樣,字符的位置也是毫無區別,唯一的區別,記憶之中,便是藍衫公子胸口的“卍”字符,似乎要比其他三人稍微大一些。   黃如虎胸口的“卍”字符,與其他幾人的形狀位置也都是一模一樣,大小倒是與劉聚光等三人相似。   “玉老闆,這是什麼?”楚歡神情冷峻,“你們究竟是什麼人?一直跟着本官,到底有什麼企圖?”   玉紅妝柳眉緊蹙,見到黃如虎傷痕處兀自流血,也不理楚歡,低聲問道:“如虎,他在哪裏?”   “快走……!”黃如虎失血太多,神志不清,口中重複着:“他們來了……他們會找到這裏……夜叉……夜叉……!”   楚歡聽黃如虎口中之言,更是詫異,沉聲問道:“到底怎麼回事?是誰傷了他?夜叉是誰?”   玉紅妝抬起頭,盯着楚歡眼睛,“楚大人,不管你心裏怎樣想,你不必懷疑我們,我們是友非敵,絕不會害你。你現在趕緊離開這裏,越快越好,從今以後,再不要往這裏來……!”她伸手要扶起黃如虎,楚歡已經攔住道:“你沒有說清楚,我怎知你們是友非敵?”   “你……!”玉紅妝焦急道:“你先離開,夜叉要來了,不能讓他瞧見你在這裏……楚大人,你相信我們,只要我們還活着,有些事情,會告訴你……!”   “夜叉到底是誰?”楚歡也是催問道:“爲何不能讓他瞧見我?你們似乎很怕他。”   便在此時,楚歡便聽到屋頂上傳來古怪的聲音,玉紅妝顯然也已經聽到,抬頭看了一眼屋頂,俏臉變色,二話不說,拉住楚歡手臂,到得櫃檯後面,壓低聲音:“趕快躲到櫃檯下面,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要出來……!”見楚歡似乎沒有順從的意思,眼眸中竟顯出乞求之色,“楚大人,你聽我一言,我不會害你……!”   這櫃檯是一個弧形的木臺子,平時是掌櫃在後面清帳之所,上面是桌子一般,下面卻可以完全藏身其中,只要不進到櫃檯中,便難以發現底下藏了人。   見玉紅妝極其焦急,楚歡心知事情非同小可,沒有猶豫,縮身躲到下面,心中倒是想瞧瞧到底發生了何事。   這事情來的極其突兀,玉紅妝顯然完全沒有心理準備,見到楚歡藏進下面,手中已經拿出一顆藥丸,塞到楚歡手中,低聲道:“含進口中!”也不留在櫃檯後,身形閃出櫃檯,到得黃如虎身邊,抬頭看着屋頂,全神戒備。   “夜叉,既然來了,又何必藏頭露尾。”玉紅妝的聲音顯得十分淡定,“故人相聚,還要那般鬼鬼祟祟嗎?”   很快,就發出桀桀的笑聲,躲在櫃子下面的楚歡聽到那聲音,立時便有熟悉之感。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一個陰冷的聲音響起,“找尋了你們多年,原來你們一直躲在這裏……!”   “我們在這裏光明正大,哪裏像你,人不人,鬼不鬼,只敢在陰暗之地活動。”玉紅妝聲音充滿輕蔑,“這麼多年過去,看來你的性子一直沒改。”   話聲剛落,便聽到“嘩啦啦”一陣響,飯館的兩扇窗戶同時破裂,兩道身影破窗而入,如同鬼魅一般。 第一四零七章 乾闥婆   楚歡躲在櫃子下面,他習練過龍象經,要讓別人聽不出自己的動靜,並非難事,這飯館是玉紅妝從別人手中盤過來,櫃檯並沒有更換,有些陳舊,恰好那板木之間有道縫隙,雖然不大,但是楚歡湊近過去,卻也能看到堂內的大致情景。   破窗而入的兩道身影,一襲黑色披風,戴着斗笠,宛若幽靈,玉紅妝只看了一眼,並不多看,而是向其他方向掃過去,顯然那兩人中間,並無她所說的夜叉。   黃如虎傷口還在流血,身體已經有些發涼,玉紅妝知道這時候已經來不及爲黃如虎處理傷勢,柳眉緊蹙,全神戒備。   忽聽到身側一個聲音傳過來,“多年不見,乾闥婆,你還是那般美麗,我日思夜想能再見你一面,今日終是達成夙願。”   玉紅妝緩緩扭頭看去,卻發現一道身影竟然蹲在角落的一處桌子上,那處頗爲昏暗,也不知道那人是從哪裏到了那裏,整個人就像一隻蹲在桌上的猴兒。   楚歡從縫隙中間,卻也恰好可以看到那人的身影,只瞧一眼,立時就認出,那身影京師陰魂不散的侏儒。   他這時候才知道,玉紅妝口中的夜叉,便是此人。   方纔他觀察黃如虎的傷口,利爪所抓,深入肌理,手法就與當初所見的侏儒有些相似,只是江湖奇人異事衆多,習練爪上功夫的也並非沒有,心下雖狐疑,卻也不能確定重傷黃如虎的便是那侏儒,此時見到那人身影,這才應證了自己的猜測。   他聽夜叉稱呼玉紅妝爲“乾闥婆”,一時沒聽明白,只以爲夜叉是叫玉紅妝的真名。   玉紅妝夫婦身份詭祕,楚歡從不覺得“玉紅妝”三字便是真名,現在看來,這夜叉與玉紅妝顯然是老相識,雙方明顯十分熟悉。   “你日思夜想想見我一面,可是我卻一直祈盼再不要見到你。”玉紅妝幽幽嘆道。   夜叉桀桀笑道:“莫非你害怕我?”   “只因爲你人不人鬼不鬼,我看着就噁心,見你一面,幾個月都不想喫東西。”玉紅妝嘆道:“今次見到你,只怕又要幾個月喫不下東西。”   夜叉冷笑道:“那你倒不必擔心,你覺得你還有機會喫上明日的早餐嗎?”   玉紅妝“哦”了一聲,反問道:“莫非你覺得找到我們,對你來說是件好事?你自信能勝得過我?”   “誰勝誰負,比過就知道。”夜叉蹲在桌子上,一隻手託着下巴,小眼珠子骨溜溜地轉動,“只是我勸你還是不要比的好,畢竟同出一源,若你能老實回答我的問題,我或許可以網開一面,念在同源之情,放你們一條生路。”   “問題?”   夜叉雙目盯在玉紅妝的身上,“我知道你們想做什麼,那你告訴我,她現在在哪裏?”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玉紅妝淡淡道。   夜叉冷笑道:“你當然明白……!”頓了頓,臉上顯出詭異笑容,“我明白了,哈哈哈,我明白了……!”   “明白什麼?”   “你們既然出現在這裏,如果你們真的找到了她,那就證明,她現在就在附近。”夜叉嘿嘿笑道:“我真是聰明,哈哈哈,如果能找到她,那是額外收穫,卻又是天大的功勞,主人一定十分高興。”   玉紅妝微微色變,卻還是極力保持鎮定,“你既然這樣說,我也無話可說,不錯,她就在附近,你們儘管去找尋就是,夜叉部多是魑魅魍魎之輩,挖地三尺,總能找到你們想要找的人。”他話聲剛落,就聽得身邊黃如虎又是“哇”的一口,再次吐出一口鮮血,傷勢看起來極重。   玉紅妝心下喫驚,急問道:“如虎,你怎樣?”   黃如虎卻是睜開眼睛,眼含怨毒之色看着蹲在桌上的夜叉,嘴脣動了動,卻是說不出話來。   夜叉搖搖頭,嘆道:“先前你還裝死,當真以爲我不知道?我故意相信你已經死去,就是想要順藤摸瓜,找到這裏,你武功不行,連腦子也不行。”   楚歡在櫃檯後面,聽得稀裏糊塗,一時間不明所以。   聽雙方的意思,夜叉這次找上玉紅妝,顯然不是因爲知道玉紅妝的蹤跡特地尋過來,應該是在城中游蕩,碰上了黃如虎,出手重創了黃如虎。   夜叉的話中明顯透漏出,黃如虎被攻擊之後,故意撞死,夜叉等人故作相信,離開之後,黃如虎拖着重傷之軀返回給玉紅妝報訊,卻中了夜叉順藤摸瓜的詭計,從後面尾隨而來。   只是楚歡從他們的話中,卻似乎聽出他們想要找什麼人。   夜叉顯然是覺得玉紅妝已經找到了他們想要找到的人,想要逼問出那人的下落,夜叉更是口口聲聲說,能夠找到那人的蹤跡,就是大功一件,由此可見,他們想要找的人,必然是極其重要。   隨即心下一跳,暗想難道他們是想要找尋自己,這夜叉不是一直想要找尋自己的麻煩,想要從自己的手中得到【鎮魔真言】,但是這年頭剛一生起,立時便打消,自己是西關總督,別人不好找,自己的蹤跡最是好找,夜叉根本用不着從玉紅妝的口中知道自己的下落,如此看來,他們要找的另有其人,只是那人又究竟是何方神聖。   聽夜叉自稱有一位“主人”,心下立時便想到了遠在西梁的毗沙門,他一直懷疑夜叉是毗沙門派來奪去【鎮魔真言】之人,夜叉口中的“主人”,莫非真的就是毗沙門?   此時他滿腹疑雲,只盼兩人能夠多說一些。   一直以來,圍繞着“卍”字符和【鎮魔真言】發生的事情極其詭異,雖然有諸多線索,但是楚歡卻又很難將這些並不清晰的線索串成一條線,他總感覺幕後有一股龐大的勢力正在密謀着什麼陰謀,但是究竟是什麼勢力,謀劃的又是什麼,那是一無所知。   這一直是纏繞在他心頭的最大疑雲,他也不知自己是否真的可以弄清其中的真相。   玉紅妝已經用力將黃如虎扶起,黃如虎五大三粗,玉紅妝看上去則是十分柔弱,可是她卻很是輕鬆將黃如虎扶起,黃如虎一隻手臂環在玉紅妝香肩之上,只能撐着玉紅妝站起,玉紅妝瞥了夜叉一眼,淡淡道:“誰強誰弱,我現在也沒空和你爭執,我要帶他去處理傷口,你們若是想平安離開,我勸你們還是三思的好。”   她不再多言,扶着黃如虎便要往後院去,卻見到勁風忽起,夜叉兩名部下如同鬼影般閃動,瞬間就掠到玉紅妝身前,擋住了去路。   “話沒說完,怎好就走。”夜叉桀桀笑道:“他已經受了重傷,撐不到兩個時辰,你早早將那人的下落告訴我,我便饒過你們,放你去給他療傷,夜叉說話,素來一言九鼎,絕不反悔。”   玉紅妝冷視眼前那兩人,淡淡道:“閃開!”   那兩人都是面無表情,手中握着大刀,毫無閃躲的意思。   楚歡皺起眉頭,他前番找尋林黛兒,在破廟之中見識過這幫人的手段,侏儒本身的武功詭異狠辣,自不必多說,他手下也都是極其了得之輩,出手狠辣無情,青天王派到西北的部下,幾乎是全軍覆沒,便是青天四候之一的白象候,也是死在這夥人的手中。   他知道玉紅妝必定有武功在身,只是對手十分厲害,楚歡倒也看不出玉紅妝有多高深的武功,方纔爲了扯開黃如虎的衣襟,兩人單手過了十餘招,玉紅妝的手腳功夫,顯然還在自己之下,感覺當時玉紅妝也並非是故意示弱,如果當真如此,那麼夜叉的武功,絕對在玉紅妝之上。   楚歡和夜叉交過手,知道夜叉的武功很是詭異,招招狠毒,楚歡雖然不至於完全落於下風,但是單打獨鬥,卻也未必是夜叉的敵手。   夜叉與玉紅妝互相熟悉,應該都知道對方的底細,此時夜叉看起來有恃無恐的模樣,顯然也是知道玉紅妝的武功不在他之上。   便是黃如虎好端端的生龍活虎,加上玉紅妝,也未必是對方的敵手,更何況現在的黃如虎已經是身受重傷,莫說是老虎,便是一頭貓也比不上,玉紅妝獨自一人面對三大強敵,顯然是凶多吉少。   在楚歡心中,夜叉是敵人,這已經不用多想,玉紅妝雖然和夜叉熟悉,甚至夜叉說到他們是出自同源,但是玉紅妝對夜叉顯然是心存敵意,這兩人明顯不是一條船上的,雖然楚歡到目今還不知道玉紅妝接近自己的目的究竟是什麼,但是夜叉既然是她的敵人,那麼敵人的敵人就是自己的朋友,至少在當下,玉紅妝是友非敵。   他正尋思着是否要現身相助,忽然間感覺鼻端瀰漫一股奇異的味道,他五感極其敏銳,這味道一開始倒也清淡,但是很快,那味道越來越濃,明顯是一股子香氣,只是這股子香氣極其特別,楚歡竟似乎從沒有聞到過這種香氣。   香氣漸濃,似乎空氣中的每一寸都開始飄散這股香氣,香氣雖然古怪,但是卻極其好聞,氣味進入鼻中,讓人四肢百骸似乎都變的輕飄飄起來。 第一四零八章 黑色曼陀羅   楚歡感覺渾身通泰,身體也變得輕飄飄,他雖然多躲在昏暗的櫃檯下面,可是此刻,身邊的櫃檯,竟似乎幻化成金玉寶殿,眼前開始變的有些虛幻起來。   若是換做常人,身處此境,必定是歡欣異常,只是楚歡習練過《龍象經》,心神豈非常人能比,整個人便要陷入幻覺之中,但是意識之中,卻殘留着最後一絲清明,這最後一絲清明,告訴他這種幻覺必然和那突然出現的香氣大有關係。   陡然間想到玉紅妝剛纔交給自己的藥丸,當時情急,玉紅妝只是吩咐將藥丸含入口中,卻並沒有告訴藥丸有何作用。   楚歡此時依稀感覺這香氣必然不是自然而來,顯然是有人故意爲之,那顆藥丸莫非對這香氣有抗拒作用,他此時神智已經遊離在香氣之內,四周的幻覺越來越濃,腦中殘存的神智也越來越迷糊,艱難抬手,那藥丸就在手中,放到嘴邊,要放入口中,可是那幻覺實在太吸引人,眼前竟出現祥雲仙鶴,整個人的身體也是歡愉輕鬆,那藥丸就在脣邊,腦中竟似乎有一個聲音再告訴他,一旦藥丸放入口中,那麼身處的幻境已經身體的愉悅便會全部消失。   猛聽得耳邊又傳來一個嬌脆的聲音:“閃開!”   這一聲就如同當頭棒喝,激盪了楚歡最後一絲清明,想到自己身處的真實境地,手一用力,那顆藥丸已經放入口中。   藥丸入口,便有一股極濃的腥臭之味在口中迅速蔓延,正是這腥臭的味道,將楚歡的環境瞬間打碎,神智很快就恢復過來。   他恢復神智,這才感覺身體發涼,只是短短時間,他的身上竟然溢出了汗水,心下大驚,實在不知道這香氣爲何如此厲害。   想到玉紅妝,楚歡急忙湊近到板縫之間,瞧見玉紅妝依然扶着黃如虎,那兩名黑衣人依然擋在玉紅妝身前,只是再不像先前那般冷厲,卻見到那兩名黑衣人都將自己的斗笠摘下,丟到一旁,臉上都顯出猙獰之色。   他皺起眉頭,還沒明白怎麼回事,卻瞧見其中一名黑衣人猛然間揮刀斜砍,這一刀竟不是砍向玉紅妝,而是向身邊那黑衣人砍過去。   這一刀又快又急,對手根本沒有閃躲,一刀恨恨砍在那人的左臂上,鮮血噴湧而出,一條臂膀就此被生生砍下來。   那被砍之人竟然連一聲慘叫也沒有,似乎完全感覺不到疼痛,反倒也是揮刀狠狠照着自己的同伴砍過去,這一刀更狠,刀光閃過,一顆人頭飛起,竟是將同伴的脖子砍斷。   鮮血從頸脖處噴湧而出,無頭身體晃了晃,向後仰倒在地,殺死同伴,那獨臂黑衣人卻是丟下手中的兵器,抬起自己的一隻手,在半空中揮舞,手掌一張一合,竟似乎是在抓什麼東西,隨即楚歡瞧見那人一個轉身,望向牆壁,正驚異間,卻見到那黑衣人發出一聲低吼,整個人如同一頭獵豹一樣,發了瘋一樣衝向那一堵石牆。   “砰!”   那人衝到牆邊,竟是用腦袋狠狠撞在牆壁上,他武功雖然不弱,可是顯然沒有練過鐵頭功,腦袋抵不過石牆,腦漿迸出,整個人晃了兩下,一頭栽倒在地,瞬間就沒了聲息。   楚歡從板縫之間瞧見,目瞪口呆,張了張嘴,簡直不敢置信。   兩名黑衣人互相殘殺,一死一傷,傷者卻又撞牆自盡,這詭異的一幕,若非楚歡親眼所見,實在難以相信。   也幾乎是在瞬間,他就明白原因所在。   香氣!   定然是那古怪的香氣所致,楚歡的意志力較之常人堅韌許多,而且有《龍象經》爲內功根基,卻也無法抵擋香氣產生的幻覺,如果不是口中含住了玉紅妝所給的藥丸,楚歡相信自己很有可能也要沉浸於幻境而不可自拔。   玉紅妝賜藥丸,如今又是對方的兩名高手瞬間在幻境之中死去,楚歡已經斷定,這古怪的香氣,必然是玉紅妝製造出來。   只是他並無可見玉紅妝有何動作,這香氣卻又是如何散發出來,而且這香氣竟然能夠讓人迷失自我,在幻境之中不知不覺自殘而死,如此厲害的迷香,又是從何而來?   楚歡自然也知道,江湖上有一些迷香,可以讓人陷入沉睡,甚至是產生幻覺,但是到很少聽說有什麼香氣可以導致人迷失自我,自相殘殺。   香氣的味道沒有消散,香氣之中,又瀰漫了血腥的味道,楚歡口中更是有那腥臭之味,這幾種味道混合在一起,讓楚歡的腸胃翻滾,幾乎都要嘔吐出來,但是此刻那夜叉尚在,楚歡倒也不敢輕易發出動靜,以免被夜叉察覺,這倒並非楚歡害怕夜叉,只是他想借今日機會,多知道一些自己難解的謎團,若是夜叉發現還有他人,那就未必會多吐一個字了。   從縫隙之中,瞧見夜叉依然是蹲在飯桌上,一動不動,如同石雕一般,楚歡也不知道夜叉是否進入幻境。   玉紅妝盯着夜叉看了兩眼,也不去理會,扶着黃如虎走到門簾邊上,猛聽得“嘭”一聲響,回頭去瞧,卻見到夜叉從那桌子上一頭栽倒下來,身子滾了一滾,四肢張開,他栽下來之時,額頭先落地,飯桌雖然不高,但是這一栽下來,額頭卻也是破裂,鮮血淋漓。   玉紅妝盯着夜叉,只見到夜叉四肢張開,一動不動,竟似乎像死了一般。   楚歡皺起眉頭,瞧見玉紅妝扶着黃如虎在牆邊坐下,過去撿起黃如虎先前掉落在地上的那把短刀,往夜叉靠近兩步,嘆道:“夜叉,你好歹也是夜叉部尊,就只有這樣的能耐嗎?不是說要取我們的性命,我們就在眼前,又爲何不取?”   夜叉動也不動。   玉紅妝再次靠近兩步,握刀的手更緊,本來迷人的眼眸子,此時卻是充滿殺意,距離那夜叉不過五六步之遙。   楚歡盯着夜叉,也不知道此人到底如何。   玉紅妝看着一動不動的夜叉,眼中殺意更濃,腳步輕移,又靠近兩步,卻不再逼近,揚起手,刀劍對準夜叉,猛一用力,將手中短刀擲出,刀尖對着夜叉的咽喉直刺過去,那自是要取了夜叉的性命。   幾乎在玉紅妝擲出短刀同時,卻見到本來一動不動的夜叉身子猛然一縮,如同刺蝟一樣,又如同圓球,竟是往玉紅妝滾動過來。   玉紅妝華容微變,驚駭之間,夜叉的身體就如同皮球一樣,豁然彈起,玉紅妝想要閃躲,卻已經來不及,“砰”的一聲響,夜叉一拳擊在玉紅妝鼓囊囊的胸口,一聲嬌叫,玉紅妝嬌弱的身子連推數步,夜叉如影隨形,手爪已經扣住玉紅妝的手腕子,玉紅妝雖然被夜叉偷襲,卻並沒有束手待擒,另一隻手照着夜叉的腦袋狠狠拍過去,夜叉身形如鬼魅,已經閃身到玉紅妝身後,聽得“刺啦啦”一陣響,衣屑紛飛,玉紅妝那件錦襖的後背,眨眼之間,就已經破碎不堪,甚至連裏面的衣裳也已經碎裂,露出一片裏面雪白的肌膚來,只是此時那琵琶般雪白的玉背上,縱橫交錯了五六道爪痕。   夜叉一擊得手,並沒有繼續進攻,身子如同猿猴般向後一跳,正落在櫃檯之上,蹲了下去,一雙小眼睛盯着玉紅妝,滿是得色。   楚歡屏住呼吸,他知道夜叉的速度驚人,此前與夜叉交過手,他習練龍象經,體質得到了強化,不但五感變得極其敏銳,而且動作速度也已經超出常人,可是卻也未必及得上夜叉速度,這一次夜叉出手,電光火石,速度快極,乾脆利落,玉紅妝竟是全無還手之力。   玉紅妝閃身退後,轉過身來,俏臉慘白,嬌軀輕顫,盯着蹲在櫃檯之上的夜叉,眼眸子深處,不無驚恐之色。   楚歡此刻已經看不見夜叉,夜叉蹲在櫃檯之上,就在楚歡頭頂,他屏住呼吸,知道這夜叉也是個極其機敏之輩,但有異動,夜叉很容易就會發現櫃檯下面有人。   “香氣飄渺,沁人心脾,我很喜歡這樣的味道。”夜叉桀桀笑道:“乾闥婆,你也太小瞧我了,我只是在體會乾闥婆香的韻味,並非進入幻境,你要與我動手,難道不知道,論起拳腳殺伐之能,你乾闥婆豈是夜叉敵手?”   玉紅妝本來面帶驚色,但此刻已經恢復淡定之態,輕柔一笑,抬手將腮邊一綹秀髮撫到耳根後面,幽幽道:“我錯了!”   “哦?”夜叉笑道:“你錯在哪裏?”   “夜叉食腐,本就是乾闥婆香的天敵,乾闥婆香可以迷亂天下人,卻迷不住夜叉王!”玉紅妝苦笑嘆道:“如此大事,我竟然忘記,自然是我錯了。”   夜叉桀桀笑道:“原來你還記得夜叉食腐,乾闥婆食黑色曼陀羅,你我本是同一類人,卻又相差十萬八千里,在我面前,你就該老老實實地跪下,又何必與我爲敵,自取其辱?”   楚歡聞言,倒是聽過“曼陀羅”,那似乎是一種花,只是這黑色曼陀羅卻無聽說過,聽夜叉意思,乾闥婆竟似乎是食用黑色曼陀羅,莫非剛纔那股香味,竟是那種喚作黑色曼陀羅的花香? 第一四零九章 香精   楚歡心中思索,夜叉卻是咄咄逼人:“乾闥婆,人在何處,你還不老實告訴我?”   玉紅妝淡然一笑,道:“你應該知道,莫說我們還沒有找到她的下落,就算真的找到她,你覺得會從我們口中知道她的下落嗎?”   “那你是找死!”夜叉惡狠狠地道:“我大可以現在就殺了你們,你不必隱瞞,她一定就在朔泉,我便是挖地三尺,也要找出她來。”   玉紅妝冷笑道:“那你就自求多福吧。”   夜叉眼眸子在玉紅妝身上掃動,陰測測道:“想要死,也不是那麼容易,你應該知道,夜叉好色,那是有名的。”   “哦?”玉紅妝神情冷淡,但是卻禁不住向後退了一步,“你敢違背法規,褻瀆於我?”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違背法規,又能如何?”夜叉嘿嘿笑道:“我夜叉終年食腐,只是有句俗話說得好,愛美之心,人皆有之,食腐是我的能耐,愛美,卻是我的興趣……乾闥婆代代出美人,而且有着讓所有男人垂涎欲滴的身材,只可惜夜叉與乾闥婆兩部從不往來,夜叉的男人,也從沒有嘗過乾闥婆女人的味道……!”   玉紅妝柳眉豎起,“夜叉王,你要是敢違背法規,褻瀆於我,必定萬劫不復……!”   夜叉一隻手拖着下巴,就像在觀賞自己的戰利品,“單就乾闥婆部而言,你已經是歷代乾闥婆中的佼佼者……!”盯着玉紅妝那豐滿的胸脯:“乾闥婆擁有讓男人暈眩的胸脯,許多人都以爲那是乾闥婆部的遺傳,其實真相也很簡單,常年食香,功力越深,胸脯也就越大,外人不知,乾闥婆的胸脯,在乾闥婆部,被稱爲‘香門’,其實那便是你乾闥婆最厲害的武器,香氣從胸脯散發出來,足以讓人迷失心智,任你控制……!”   玉紅妝柳眉緊鎖,漂亮的眼眸子中微顯驚異之色,似乎是想不到夜叉竟然也知道這祕密。   “你我兩部,一食腐,一食香,練功的法門相通,夜叉部對你們乾闥婆部,自然是十分注意。”夜叉嘿嘿笑道:“其實很多年前,乾闥婆部的祕密我們就已經知道,所以你功力的深淺,只需要觀察你胸脯的大小,我便一清二楚。”   玉紅妝腳步禁不住又向後退了一步,一隻手臂抬起,條件反射般掩在自己的胸前。   “除此之外,我還知道一個乾闥婆世代相傳的隱祕。”夜叉猛然一跳,從櫃檯上跳到地上,往玉紅妝逼近兩步,吐出兩個字:“香精!”   聽到夜叉此言,玉紅妝更是花容失色,驚聲道:“你……你怎麼知道?”   夜叉見玉紅妝表情,竟是顯出興奮之色:“如此說來,這隱祕竟是真的?原來乾闥婆部,真的有香精存在!”   玉紅妝眼中顯出殺意,夜叉卻是繞着玉紅妝緩緩轉圈子,那一雙小眼睛內,夾含着貪婪、興奮、慾望,“乾闥婆王食香練功,長年累月,在香門之內,凝聚了香精,那是無上之寶,聽說只要從香門之內吸出香精,不但可以增強功力,而且可以抗拒天下間無數毒性……!”他那一雙小眼睛頂在玉紅妝胸脯處,聲音因爲興奮而變得有些發抖:“乾闥婆,將香精交給我,得了香精,或許我真的可以饒你一命……!”   玉紅妝連連後退,退到一處桌邊,已經退無可退,猛然間反手抓住椅子,狠狠向逼近過來的夜叉砸了過去。   夜叉桀桀一笑,輕鬆閃過,欺身上前來,手上卻是套着利爪一樣的異樣兵器,他的速度當真是快的驚人,玉紅妝想要閃到一旁,卻聽得“刺啦刺啦”一陣響,夜叉竟是連連出手,將玉紅妝前胸衣襟連續撕裂,不但那錦襖破碎一片,就是裏面的褻衣和貼身肚兜,也是破裂開來,玉紅妝胸前那飽滿豐碩的胸脯已經露出一片來,膚似凝脂,欺霜賽雪。   玉紅妝驚呼一聲,夜叉桀桀大笑,眼中的慾望更勝,探手再往玉紅妝豐碩的胸脯抓過去,便聽得一聲厲吼,夜叉便感覺身旁勁風忽起,扭頭去看,一道身影往他撲過來,瞧出竟是已經身受重傷的黃如虎,黃如虎顯然是不忍看到玉紅妝被夜叉欺辱,拼了最後一絲氣力,從地上猛然躍起,奮力向夜叉撲過來。   夜叉見是黃如虎,嘴角顯出不屑之色,身形閃動,躲過黃如虎,已經繞到黃如虎身側,探手而出,手中鉤子般的兵器已經勾住了黃如虎的肩頭,黃如虎厲聲叫道:“快走……!”忍住刺骨的疼痛,一拳向側面打過去,夜叉卻已經藉着那鉤子之力,身形一跳,騰空躍起,騎到了黃如虎的肩頭,隨即兩手的鉤子交錯在黃如虎的咽喉處,陰聲道:“自找死路,怪不得我!”兩手猛力一拉,那利爪何其鋒利,兩勾交錯,已經將黃如虎的脖子抓了個稀巴爛,血肉模糊,喉管斷裂成數截,極其殘酷。   黃如虎雙目暴突,身體向前走了兩步,猛然間向前一頭栽倒,夜叉身形往後一躍,落在櫃檯邊上,嘿嘿笑道:“乾闥婆,你若是不聽話,這也是你的下場!”   玉紅妝臉色蒼白,銀牙緊咬,抬起頭,此時也顧不得春光大泄,雙手垂下,胸前衣襟碎片飄蕩,一對山巒般的雪峯傲然挺立,被那衣裳碎片遮掩,若隱若現,卻更是蕩人心魂。   事已如此,玉紅妝的香氣無法迷惑夜叉,手腳功夫也非夜叉之敵,算是山窮水盡,只是她卻不甘就此被夜叉凌辱,咬牙切齒,那是無論如何也要拼死一搏。   她不退反進,走到黃如虎身邊,蹲下去,看着黃如虎雙目暴突,面相恐怖,伸手輕輕將黃如虎雙眼合上,這才緩緩起身,抬頭盯着櫃檯邊上的夜叉,冷冷道:“破法而出,你已經是邪魔外道,將永在六道輪迴……!”   夜叉嘿嘿一笑,不以爲意,“是法非法,並非你乾闥婆所能決定,是人非人,也是靠自己的修行。”他抬手撫摸下巴,盯着玉紅妝豐滿胸脯,“乾闥婆,是你自己脫,還是讓我來幫你?你該知道,夜叉做事,都比較粗魯,我只怕讓我幫你,你會不習慣!”   “你大可以來試一試!”玉紅妝雙手成掌,準備拼死一搏。   夜叉嘿嘿笑道:“這樣說來,你是想讓我幫你?好得很,那我就……!”他話聲未落,猛聽得“轟隆”一聲響,夜叉聽得那聲音自身後傳來,大喫一驚,他反應迅速,知道大事不妙,便要閃躲,怎奈身後這一響極其突然,夜叉根本不曾想到身後櫃檯還有人,身體還沒來得及閃動,便感覺自己的後背被重重一擊,這一擊就如同千鈞鐵錘狠狠撞在他背部,他身形矮小,實在禁不住這猛烈的一擊,整個人已經被擊飛出去,隨即狠狠落在地上,想要掙扎起來,卻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似乎都被撕裂一般,疼痛難忍,一股血腥味道直衝喉頭,“哇”的一聲,一大口鮮血從口中噴出來。   從後出手的,當然就是楚歡。   夜叉擊殺黃如虎,欲圖逼奸玉紅妝,楚歡在櫃檯下面看得一清二楚,幾次想要出去出手相助,等到夜叉擊殺黃如虎,落到櫃檯邊上,楚歡便知道等到了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夜叉落地的處所,正在楚歡眼前。   背後偷襲雖然在江湖上被人鄙夷,但是夜叉實在是個狡猾厲害的人物,楚歡自己也沒有十拿九穩的把握能擊敗夜叉,夜叉殺人逼奸,本就是個陰險卑鄙之人,楚歡從背後偷襲,倒也沒有任何心理障礙,他突破《龍象經》寶象道,如今的力氣,早已經不是從前可比,而且楚歡都爲自己所擁有的強大力氣感到喫驚。   他幾乎是將全身的氣力集中在右拳之上,猛然從後面一拳打出,那龐大的氣力,打碎本就並不結實的木板是輕而易舉,擊碎木板之後,拳勢不減,又狠狠打在了來不及閃躲的夜叉背部,這一拳的氣力霸道至極,夜叉根本禁受不住如此一記重拳,落地之後,連續吐了幾口鮮血,臉色已經變得蒼白可怖。   玉紅妝反應也是極爲敏銳,見夜叉倒地,立時抓起短刀,飛身上前,短刀向夜叉斬了下去,夜叉奮力一滾,滾到一旁,玉紅妝如影隨形追上,夜叉又是連續幾滾,滾到了窗邊,拼力躍起,從窗口竄出,楚歡知道讓夜叉逃走,後患無窮,已經從後跟上,翻窗而出,玉紅妝已經在後面叫道:“殺了他,絕不可讓他逃了……!”   楚歡翻出窗外,街道上冷冷清清,瞧見夜叉的身影在前面奔逃,深吸一口氣,緊步追趕,夜叉雖然受了重創,但是爲了逃命,速度也不慢,轉到一條衚衕裏,楚歡追上前,繞進衚衕中,衚衕裏黑漆漆一片,他只怕夜叉又要搗鬼,小心翼翼存着戒備,放慢了腳速,緩慢前行。   片刻之後,出了衚衕口,到了另一條長街,也是頗爲冷清,左右瞧了瞧,一時沒瞧見夜叉身影,不知向哪個方向逃走,忽然瞥見左邊地上落一物,上前去看,卻見到竟是那夜叉套在受傷的利爪,抬起頭,向左街望了過去。 第一四一零章 若非有想非無想   夜叉王毅力驚人,雖然被楚歡一拳重創,換做旁人,莫說逃命,只怕當場就要斃命,他卻還是強撐着逃了出來。   從小衚衕出來,夜叉王故意將利爪丟在街道左首邊,人卻往右邊走,這條長街不短,若是繼續在長街逃竄,楚歡很輕易就發現,所以他往右街跑出不到二十步遠,閃身躲到了街邊一處隱祕處,偷偷望着衚衕出口,見到楚歡出來之後,果然被那利爪所騙,向右街追去,這才鬆了口氣。   等到一口氣鬆下來,夜叉王只覺得五臟六腑那種撕裂感依然是讓人難以忍受,心下大是驚駭,想到最早在鬼方朝霧峯與楚歡交手,那時候楚歡根本不是自己的對手,如果不是設計騙了自己,楚歡那時候就只怕已經死在了朝霧峯上。   這才過了一年,楚歡的武功竟然提升的如此迅速,只這一拳的力道,根本就不是常人所能擊出,現在看來,若是與楚歡交手,誰勝誰敗,還真是尚未可知,不過眼下自己被楚歡一拳重創,根本不可能是楚歡的敵手。   他深吸幾口氣,也不敢留在這裏調息,楚歡在那頭找尋不到,必然會折返回來,當下強忍着痛苦,向左街街口快步而行,只盼找到一個隱祕之處,暫時養傷,心中卻是已經下定決心,等到傷勢痊癒,必然要回頭報這一拳之仇。   天色昏暗,朔泉本就比不上關內都市惹惱,更何況天寒地凍,而且楚歡爲了在戰時保證朔泉城的安定,已經下令施行宵禁,入夜之後,讓百姓儘量待在家中,城中倒是派了兵士日夜巡邏,特別是夜間,但凡遇到可疑之人,必定要嚴加盤問。   這條街上頗爲冷清,夜叉王眼見得快要走出街口,生怕楚歡尾隨而來,回頭看了一眼,後面並無人跡,微寬了心,往前又走出一段距離,身形陡然一震,停下了步子,瞳孔收縮,盯着前方,只見到前方不到十幾步遠,一道身影竟是靜立在那裏,雖然天色昏暗,看不清樣貌,但是隻瞧那身形輪廓,夜叉王就知道攔在前方的竟豁然是楚歡。   他大喫一驚,方纔明明瞧見楚歡向反方向追去,怎地卻早在這裏等候。   楚歡揹負雙手,一步步逼近過來,夜叉王嘴角抽搐,心知既然已經被楚歡盯上,這時候再逃,無論如何也逃不出楚歡的手心。   “聲東擊西,看來你倒也狡猾。”楚歡淡淡道:“只是這等雕蟲小技在我面前施展,也未免貽笑大方了,夜叉王,你已經是插翅難飛了。”   夜叉王瞧見楚歡步步緊逼過來,不自禁後退兩步,隨即穩住身形,桀桀笑道:“楚歡,背後傷人,這就是你的手段嗎?”   楚歡冷笑道:“那你對玉紅妝所作所爲,是否有光明磊落?你本就是卑鄙小人,又怎能期望別人以光明正道對你?”   夜叉王伸出左手,左手依然套着利爪,冷聲道:“既然如此,廢話少說,你當真以爲可以勝我?”   “窮途末路,也就不必大言不慚。”楚歡淡淡道:“你的生死,現在掌握在我的手中,這一點,你心裏很清楚,我只問你,你是想死,還是想活?”   “什麼意思?”   “如你對玉紅妝所爲,你回答我幾個問題,我可以考慮放你一條生路。”   夜叉王眼角跳動,“什麼問題?”   “你們究竟是什麼人?到底有什麼圖謀?”楚歡停下步子,此時距離夜叉王不過五六步遠,“你們要找的人,又到底是什麼人?”   夜叉王聞言,嘿嘿笑道:“看來你的問題還真是不少,是否就這幾個問題?”   “還有,你的主人,是否是西梁的毗沙門?”楚歡沉聲道:“你們處心積慮要得到【鎮魔真言】,又是爲了什麼?【鎮魔真言】,到底有何用途?”一時之間,楚歡竟感覺自己心裏有無數疑問,這些疑問的答案,他毫無所知,“你當然也該知道孔雀圖,還有胸口的‘卍’字符……六龍聚兵,菩薩開門,又是什麼意思?”   前面的話倒也罷了,最後那八字箴言一出,夜叉王竟是驟然色變,失聲道:“你……你怎知六龍?”似乎對楚歡知道這句箴言大是驚詫。   楚歡見夜叉王如此反應,便知道夜叉王定然是明白這句箴言的意思,而且從他的反應液可以看出來,這八字箴言,確實非比尋常。   楚歡在西梁之時,長眉阿氏多臨死之前,斷斷續續說了幾個讓人摸不着頭腦的詞句,其中便有“六龍”、“菩薩”、“孔雀”這些詞語,只是楚歡卻是毫無頭緒,直到後來從林黛兒口中,得知她最後一次看到林慶元的時候,莫名其妙地說了一句箴言,便是“六龍聚兵,菩薩開門”,楚歡當時就知道林慶元所說的這句箴言與阿氏多臨終前含糊不清的那幾句話大有關係。   林黛兒最後一次見到林慶元,林慶元沒有別的話,唯獨留下了這樣一句莫名其妙的箴言,長眉阿氏多臨死之前,念念不忘的也是這樣古怪的言語,由此楚歡完全可以斷定,這八字箴言,絕非普通一句話,裏面藏着極大的祕密,或許這些人的圖謀,就與這八字箴言有關係。   卍字符、孔雀圖、八字箴言、大心宗、毗沙門、林元慶、劉聚光、六塊石頭龍舍利、夜叉王、天網、黑衣國相、佛窟、【鎮魔真言】、鬼大師、佛宗天龍……這些看似有些根本不可能聯繫在一起的事物,卻偏偏都有着千絲萬縷的關係,楚歡知道這中間必定有一條線可以將這些錯綜複雜的人和物全都串在一起,可是要找尋到這根將所有一切串在一起的線,又談何容易,他雖然陰陰感知這與佛宗有着莫大的牽連,可是中間到底是怎樣一個隱祕,卻還是理不清頭緒,如今有希望從夜叉王身上得到一些答案,心下卻也是頗有些激動,但是他極力壓制自己心中的激動,自然不能讓對方看出自己迫切想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   夜叉王的驚詫,也是轉瞬即逝,很快就冷笑道:“你知道箴言,卻不知道其中意思,想從我口中得知?”   “這是換取你性命的方法。”楚歡冷冷道:“否則你必死無疑!”   夜叉王桀桀笑道:“你想以死亡威脅我?楚歡,你也未免太小瞧我了,你既然已經知道我是夜叉王,當然知道本部尊自幼學習佛法,身爲佛宗弟子,莫非連生死也看不透?這些祕密,你想知道,本王卻偏不告訴你,等到你知道真相的時候,只怕也是你進入六道輪迴之時!”   楚歡皺起眉頭來。   夜叉王似乎很滿意楚歡的表情,不退反進,靠近楚歡兩步,兩人距離更近,夜叉王一雙小眼睛在楚歡身上掃動,終於問道:“他將【鎮魔真言】傳給你,難道沒有告訴你一些什麼?你看起來知道的太少……我倒想知道,他是否賜給你法號?”   楚歡當然明白,夜叉王口中的他,指的就是鬼大師,夜叉王顯然知道傳授楚歡【鎮魔真言】的就是鬼大師,只是當初鬼大師是在與毗沙門對決之後,臨死之前纔將【鎮魔真言】口訣傳授給楚歡,當時也來不及多說,鬼大師倒是說過,他日戍搏迦會將其中的因緣告知楚歡,只是戍搏迦卻下落不明,楚歡自然無從知道更多的情況,至若另一位僧人諾距羅,被毗沙門重創之下,已經等若是活死人,楚歡也只能將他妥善收藏起來,從諾距羅口中,自然也無法得到自己想要知道的東西。   “你想知道他是否賜我法號,就告訴我八字箴言的祕密。”楚歡淡淡道:“我給你機會交換答案!”   夜叉王搖搖頭,嘴角溢出鮮血來,他卻置之不顧,“無論是否賜給你法號,你都不配……!”   “你什麼意思?”   楚歡眉頭皺得更緊,夜叉王這時候不關心其他,卻反而關係鬼大師是否賜給自己法號,顯然他對此事頗爲在意。   鬼大師自然是傳了楚歡“那伽”法號,楚歡也從如蓮口中知道,“那伽”譯成中原話,就是龍的意思,而在佛宗之中,“那伽”指的是護法天龍。   忽聽得不遠處傳來喝聲,“是誰在那裏?”   楚歡瞧見,從夜叉王身後不遠處,一隊兵士正往這邊過來,卻是負責在城裏巡邏執勤的士兵。   “楚歡,無論你是否得到法號,都不會有善果……!”夜叉王嘴角的鮮血直往下流淌,他面上的肌膚也變了顏色,“你有【鎮魔真言】在手,就註定不死不休,本部尊迴歸修羅道,他朝你六道輪迴,進入修羅道,你我便可再次重逢……只是本部尊沒有想到,最終會是死在你這凡夫俗子之手……諸菩薩摩訶薩,應如是降伏其心,所有一切衆生之類,若卵生、若胎生、若溼生、若化生、若有色、若無色、若有想、若無想……若非有想非無想……我皆令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他輕誦經文,整個人已經軟軟倒下去,楚歡喫了一驚,眼瞅着夜叉王倒地之後,七竅流血,竟似乎是中毒,那誦經聲越來越小,直到最後沒了聲息。   那一隊巡邏兵已經衝過來,見到夜叉王倒地,七竅流血,都是喫驚,已經有人對楚歡喝道:“好大的膽子,竟敢當街殺人……啊,是……是總督大人,小人沒看清楚,還請總督大人降罪……!”   楚歡搖了搖頭,神情凝重,在夜叉王身邊蹲下,見到夜叉王雙目依然睜開,只是那一雙小眼睛已經沒了神采,伸手探他鼻息,已經是死去。   楚歡知道自己一拳已經將夜叉王打成了重傷,雖然不致命,但是夜叉王走投無路之下,顯然不想死在楚歡之手,不知何時已經服毒。   楚歡伸手扯開夜叉王胸前衣襟,邊上兵士都是面面相覷,不知道總督大人要做什麼,但是楚歡不說話,衆人也都不敢吭聲。   衣襟扯開,楚歡便瞧見在夜叉王的胸口處,果真印有“卍”字符,位置與之前所見那些人分毫不差,但是字符的大小,卻與黃如虎等人不同,竟似乎與自己當初在忠義莊見過的那位藍衫公子十分相似,思緒立時回到忠義莊,記得當時藍衫公子和虎紋公子身上都有“卍”字符,藍衫公子的字符比虎紋公子要大,此時這夜叉王的字符與那藍衫公子一般大小,難不成藍衫公子竟然也是一位部尊?   楚歡倒也不清楚部尊是什麼東西,但顯然是佛宗的一種地位,照此說來,在忠義莊死去的藍衫公子,地位竟然與夜叉王等同。   只是這兩人的死法卻也是相同,藍衫公子也是在自知不敵的情況下,服毒自盡,今日夜叉王又重演了那一幕。   忽然想到什麼,楚歡從懷中取出一直皮手套,戴在手上,隨即在夜叉王身上搜找,從他身上,卻是搜出了幾個小瓷瓶子,裏面也不知道裝了什麼,只不過這樣的人物,身上恐怕也是攜帶毒藥一類東西,除此之外,並無什麼有用的東西,只是楚歡卻從他身上搜出一塊玉牌,手握這塊玉牌,楚歡深吸一口氣,禁不住自語:“果然如此!”   邊上兵士聽不懂,都是一臉茫然。   楚歡拿到這塊玉牌,再次確定曾經在忠義莊死去的藍衫公子必然和夜叉王地位相等,只因爲夜叉王身上找到的這塊玉牌,與當初在藍衫公子身上找到的那塊玉牌,幾乎是一模一樣,兩者都是用極其罕見的黑玉所製成,光滑潤澤,幽幽泛光。   楚歡記得,藍衫公子的黑玉玉牌背面,雕刻着一些奇怪的符文,而夜叉王這塊玉牌,一面也果然是奇怪符文,楚歡看不懂上面的符文,也記不得藍衫公子那塊玉牌的符文是否與夜叉王玉牌的符文一樣,只是他卻記得,藍衫公子的玉牌正面,雕刻着蛇首人身的怪物,那怪物左手執笛,右手拿琵琶,而夜叉王的玉牌正面,也刻着精緻無比的圖案,只是精緻的圖案,卻不精美,上面的圖案竟是十分的醜惡猙獰,雕刻着一個擁有鼓囊囊的腹部,腹部卻往下垂的侏儒,那侏儒青面獠牙,如同厲鬼,右手竟豁然抓着一顆骷髏頭,十分可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