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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四九九章 恩德

  衆人商議好天山事務,自然是各自散去,分頭行事,甘侯起身要走,楚歡已經叫住道:“甘將軍,請留步!”   甘侯停下腳步,等到衆人散去,楚歡請甘侯坐下,這才溫言道:“甘將軍,邊軍關乎邊界安全,只是現如今朝廷已經無力對西北軍進行供給,所以以後邊軍的給養,本督這邊,會盡力承擔一部分,至少不會讓邊軍將士喫不飽穿不暖。”   甘侯拱手道:“多謝楚督。”頓了一下,終於道:“楚督,有些該說的,想必裴大將軍也都說了,甘侯也就不在這裏贅言,只是以後楚督要調用西北邊軍,一道軍令便可,西北上下近四萬將士,定當聽候楚督驅使,絕不違背。”   楚歡微微點頭,見甘侯氣色不好,當然明白原因,安慰道:“甘將軍,甘姑娘……!”   “楚督不必多想。”甘侯立刻道:“各人有各人的宿命。”   “甘將軍,本督只是想說,玉嬌姑娘未必有什麼麻煩,或許已經安全。”楚歡凝視甘侯,“玉嬌姑娘機敏聰慧,定然會找尋機會脫身……!”   甘侯苦笑着嘆了口氣,道:“楚督,常歡拿下鳴沙城之後,第一時間便是滿城搜找玉嬌,包括朱凌啓在內的朱家衆多族人,都在我們的手中,卻偏偏沒有玉嬌的下落,常歡派人送來急報,他們如今還在城中搜找,不過……!”   “不過什麼?”   甘侯目光冷峻起來,“不過從朱家族人的口中得知,朱凌嶽出征之前,以保護玉嬌爲名,派了鋤奸堂的人監視玉嬌,常歡進城之後,玉嬌和鋤奸堂的人俱都下落不明,倒是有一小部分鋤奸堂的人在城中活動,欲要營救朱凌啓,被常歡設計誘入陷阱,常歡本想捉拿活口,從他們口中審出玉嬌的下落……只可惜那幾名鋤奸堂殺手全都力戰而死……!”   “原來如此。”楚歡若有所思,“照這樣說來,玉嬌姑娘很有可能是被鋤奸堂的人挾持走……!”   甘侯握起雙拳,他在戰場之上,是威風凜凜的將軍,可是此刻卻毫無戰場上淡定自若的氣度,亦可見甘玉嬌在他心中地位,楚歡見此卻也更加明白,爲了幫助自己擊敗朱凌嶽,甘侯用甘玉嬌去矇蔽朱凌嶽,對甘侯來說,犧牲可謂極其巨大。   “甘將軍,依我看來,如果玉嬌姑娘當真被鋤奸堂的人挾持,那麼現在肯定是安然無恙,並無性命之虞。”楚歡微一沉吟,忽然展開雙眉,“據我判斷,玉嬌姑娘現在應該還好好活着。”   甘侯聞言,身體一震,立刻抬頭看向楚歡,問道:“楚督何出此言?您是說,玉嬌……玉嬌還活着?”   楚歡走到甘侯身邊,坐了下來,凝視甘侯,問道:“甘將軍,如果你是鋤奸堂的人,手頭上挾持了玉嬌姑娘,你現在會怎麼做?”   “我……!”甘侯一怔,想了一下,才道:“鋤奸堂是朱凌嶽的心腹,如果我有玉嬌在手,不會輕舉妄動,先找到朱凌嶽的下落再說。”   “正是如此。”楚歡正色道:“鋤奸堂既然得到朱凌嶽的命令,那麼在沒有接到朱凌嶽下一條指示之前,應該不會輕舉妄動。”   甘侯嘆道:“我只盼如此。可是朱凌嶽蹤跡全無,我們派了那麼多人四處搜找朱凌嶽的下落,也沒有他一點消息……!”   “甘將軍,你不必着急,我也已經派人四處找尋,找到朱凌嶽,便可以利用朱凌嶽找尋到鋤奸堂,從鋤奸堂手中救出玉嬌姑娘。咱們就退一步講,如果鋤奸堂的人真的和朱凌嶽匯合,朱凌嶽也未必會對玉嬌姑娘不利,朱凌嶽經過馬場一戰,輸得十分徹底,我相信他手中有了玉嬌姑娘,必然會以玉嬌姑娘爲籌碼,和我們進行一些交易……即使鋤奸堂的人無法找到朱凌嶽,我相信他們也知道玉嬌姑娘的價值,不會輕下殺手……!”   甘侯一直擔心甘玉嬌的安危,這些時日來,心情也是十分壓抑,此時聽楚歡一番言語,心情稍微輕鬆少許,他不怕對方利用甘玉嬌進行談判,此刻就擔心甘玉嬌被對方所害。   “楚督,聽你這般說,我心裏也輕鬆許多。”甘侯嘆道:“你事務繁多,不必掛心此事,是福是禍,上天註定,我……!”   他話聲未落,忽聽得耳邊傳來一個聲音道:“大哥……!”   甘侯無奈搖搖頭,苦笑道:“楚督,看來我也要休息半日了,我腦子已經有些渾濁,擔心玉嬌過度,竟似乎聽到她叫喚我……!”卻瞅見楚歡表情古怪,一雙眼睛正盯着自己身後,看起來有些發愣,擔心道:“楚督,您看起來氣色也不大好,最近太過疲累,也要歇息歇息……!”   “大哥……!”   甘侯耳邊又傳來叫聲,聲音竟似乎就在身後,皺起眉頭,卻見到楚歡抬起手,指着自己身後,甘侯感覺有些奇怪,回頭看了一眼,便瞧見身後的大門處,站着一道身影,一時沒看清楚,眼睛有些發花,揉了揉眼睛,仔細看了看,只見到大門處站着一名看上去頗爲狼狽的女子,身上衣裳破敗骯髒,但是那眉眼兒,熟悉至極,不是甘玉嬌又是誰?   甘侯嘆了口氣,喃喃自語,起身來,“眼花了,看來真是勞累太過,楚督,我先退下了……!”   卻見到甘玉嬌猛然衝過來,一擊粉拳打在甘侯的胸口,甘侯身強體壯,這一拳對他自然毫無殺傷力,可是這一拳打在胸膛,卻是結結實實,甘侯怔了一下,已經聽到甘玉嬌大聲道:“你是不是瞧見我不高興,盼着我早死?”   甘侯呆了一下,很快,他就知道,這並非是自己眼花,甘玉嬌竟果真是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一把抓住甘玉嬌手臂,欣喜若狂,“玉嬌,玉嬌,真的是你?你……你真的還活着?”   甘玉嬌也不多言,走到楚歡邊上,一屁股坐下去,向楚歡道:“楚督,一路趕得太急,到現在還沒喫東西,能不能討些東西喫。”見到桌上還放着茶水,也不顧是誰的,端起茶杯,一口氣喝了乾淨,然後盯着楚歡手邊另一隻茶杯,問道:“你還要喝?”   楚歡此時也是喫驚不小,忙不迭地端起茶杯,遞給甘玉嬌:“姑娘請用,姑娘請用……!”隨即大聲叫道:“祁宏,祁宏,快給本督滾過來……!”   祁宏是楚歡貼身侍衛統領,自然不會走遠,正在院中,早已經飛跑過來,楚歡見到他,已經吩咐道:“弄喫的……對,弄最好喫的,一大桌,快去快去……!”   甘玉嬌爲了楚歡能夠擊敗朱凌嶽,甘願前往天山,楚歡最終能取得關乎西北大局的一場勝利,甘玉嬌可說是居功不小,此時見到這姑娘竟然能活生生回來,楚歡心中自然也是異常激動。   甘玉嬌接過茶杯,飲了半杯,祁宏快走出大門,她已經大聲道:“準備五個人的……不,他們飯量大,準備十個人的,讓他們喫個痛快,有酒也拿上來……!”   甘侯見慣了甘玉嬌男人般的性子,粗枝大葉,倒也不在意,楚歡看在眼裏,暗道甘玉嬌果然不虧出自行伍,豪邁豁達,當真有女漢子的風采。   “玉嬌,他們是誰?”甘侯拉過一張椅子,在甘玉嬌身邊坐下,奇道:“你說的他們是誰?”   “在外頭。”甘玉嬌將剩下半杯茶飲盡,也顧不得羞羞答答,抬手用髒兮兮的袖子擦乾了嘴角粘上的茶水,抬手指着外面,“外面有四條好漢,是他們救了我。”   “哦?”甘侯頓時神情肅然,“既然是救命恩然,那當真要好好道謝,快起來,帶我去見他們,我要好好謝謝他們。”   甘玉嬌起身來,正要出去叫人,忽然想到什麼,看了甘侯一眼,隨即又看向楚歡,眼珠子一轉,盯着楚歡笑問道:“楚督,天山那邊,到處張貼通緝令,說是隻要抓到朱凌嶽,無論死活,可以賞金五百,這事兒沒有錯吧?”   楚歡一怔,他自然知道西北軍到了天山之後,便四處張貼通緝令通緝朱凌嶽,卻並不知道賞金的具體數目,但是立刻道:“通緝令上怎說,自然就怎樣辦,不錯,就是五百金。”五百金自然不是小數目,不過楚歡心知西北軍在天山抄沒朱家家財,其家財莫說五百金,便是五萬金也肯定不止。   甘玉嬌拍手道:“那邊好辦了,你們等着。”虧她風塵僕僕疲憊不堪,此時還是如風般的速度飄出去,甘侯和楚歡互相看了一眼,甘侯忍不住道:“楚督能掐會算,莫非學過陰陽之術,否則爲何知道玉嬌能夠安然無恙?”   楚歡哈哈笑道:“陰陽之術不通,不過會看相,甘將軍色澤紅潤,方面大耳,一看就是福澤之人,老天爺又豈會讓甘將軍失望?”   甘侯聞言,此時只覺得心情大好,放聲大笑,只這一瞬間,便恢復了豪邁之氣。   片刻,便見到甘玉嬌已經率先搶進廳內,後面跟進四個人來,也都是衣衫嘍爛,看上去頗爲狼狽,四人進到廳內,看到兩名身着甲冑的男子,互相看了看,甘玉嬌已經道:“黃柱,倪龍,你們幾個看清楚了,這兩位就是西關總督楚歡和甘侯!”   這四人,自然就是一路護送着甘玉嬌來到賀州城的黃柱四人,四人身份本就卑微,此時看到眼前兩人便是傳說中的楚歡和甘侯,一起跪了下去,“小的黃柱,拜見楚督、甘將軍!”   甘侯已經上前,將四人一一扶起,問道:“是四位壯士救出舍妹?”   黃柱等人互相看了看,倒不好回答,甘玉嬌已經道:“正是他們四個。”   甘侯整了整盔甲,後退兩步,深深一禮,道:“甘侯謝過四位壯士的大恩大德,四位大恩,甘侯永不相忘!”   “不敢不敢……!”黃柱四人倒是慌了手腳。   甘玉嬌看向楚歡,道:“楚督,你也要謝他們,他們還爲你立了一件天大的功勞!” 第一五零零章 請將   楚歡顯然是意識到什麼,卻還是笑問道:“天大的功勞?玉嬌姑娘,卻不知這四位壯士立下了何等功勞,若是真的立下大功,必然是重重有賞!”   甘玉嬌轉視黃柱,道:“黃柱,你儘管說來,我向你們保證過,該是你們的,一文也少不了你們,他們若是賴賬,我來找他們。”   甘侯雖然是欣喜萬分,卻也不敢失了禮數,沉聲道:“玉嬌,不要胡言亂語,楚督在此,怎能胡言。”   楚歡心情卻是極好,而且他爲人隨和,許多禮數並不在意,笑道:“甘將軍,無妨,玉嬌姑娘說得對,男子漢大丈夫,一言九鼎,自然不能說過的話不算數。”向黃柱溫言道:“黃柱,有什麼事,你儘管說來,本督洗耳恭聽。”   黃柱猶豫一下,終於道:“楚督,我們……我們捉了朱凌嶽過來……可是,可是咱們並不是賣主求榮,而是……是朱凌嶽先對不住我們……!”   楚歡和甘侯對視一眼,有些迷糊,但卻也略微明白了些什麼。   “黃柱,你是說,你們將反賊朱凌嶽捉拿歸案?”楚歡肅然道:“他現如今在哪裏?”   甘玉嬌道:“進來之時,我們已經將他交人看守,楚督,我現在去將朱凌嶽帶過來。”   楚歡抬手道:“且慢。”想了一下,這才道:“玉嬌姑娘,這中間到底發生何事,你可否先告訴我們?”   甘玉嬌見楚歡神情肅然,當下便將在荒郊野外發生的一切告知了楚歡,她據實而言,雖未絲毫誇大,但是其中過程,卻也是讓人感到驚心動魄。   楚歡聽完之後,嘆道:“原來如此。黃柱等人忠心耿耿,本是忠義之士,可是朱凌嶽過河拆橋,竟然要殺人滅口,那是自作孽不可活,也活該他落到這步田地。”   “楚督,是否將他帶過來?”甘玉嬌問道:“他一路之上,沒有說一句話,早已經沒有了當初的囂張氣焰。”   楚歡想了一下,搖頭道:“不急,朱凌嶽自私自利,毫無大將的氣度……!”頓了頓,若有所思,忽然向甘侯道:“甘將軍,接下來,還要請將軍配合演一齣戲。”   甘侯奇道:“演戲?楚督,這……!”   楚歡笑道:“將軍莫急,很簡單,只是讓某些人看到朱凌嶽真正的面目而已。”向黃柱四人道:“黃柱,你四人立下了大功,賞金五百,絕不少一文,此外,本督還會另有賞賜。玉嬌,你先帶四位壯士下去用飯,回頭我自有安置。”   他忽然直呼甘玉嬌爲“玉嬌”,甘玉嬌一怔,隨即臉頰一紅,點頭道:“是。”   ……   ……   賀州城刑部司大獄之中,如同京中的刑部大牢一樣,也同樣設有天地玄黃四獄,不過其規模與京城刑部大牢當然是不可同日而語。   最爲緊要的是,與刑部大牢不同,地方刑部司大牢的天字牢,不比刑部天牢只會囚禁皇親國戚,地方上的皇親國戚少之又少,便真有犯了大罪者,也只會押解進京,所以刑部司大牢一般都是囚禁犯官之所,加起來也不過八間牢房而已。   一直以來,刑部司天牢很少有犯官被囚禁其中,常年空缺,不過現如今八間天牢,倒有大半已經住上了人。   顧良塵躺在木牀之上,蓬頭垢面,雖然每日都有食物供給,但是顧良塵卻很少動筷子,倒是每天送來的一罈酒,喝的乾乾淨淨。   敗軍之將,只能在囚牢之中等候死刑。   顧良塵心中當然沒有存倖免之心,他深知,如果馬場一戰是天山軍取勝,那麼不但楚歡身首兩離,楚歡手下衆多心腹將領,也必將被押赴刑場,剷除異己,那是朱凌嶽的拿手好戲,朱凌嶽一旦取勝,當然不會容忍楚歡集團還有勢力存活下去。   這就是一面鏡子,朱凌嶽容不得楚歡集團生存下去,楚歡當然也不會容忍朱黨繼續殘存,顧良塵剛被打進大牢,也曾焦躁無比,只希望楚歡早些下令,將自己拉下去砍了腦袋,一了百了,可是半個月下來,不但沒有處斬的命令下來,反倒是每天都有酒食送來,顧良塵倒也乾脆,有酒而來,也不客氣。   倒是隔壁的侯金剛,每天都要大吼大叫幾次,藉以宣泄心中的焦躁。   每當夜深人靜之時,顧良塵回憶起馬場戰事的點點滴滴,並沒有覺得自己有什麼指揮不當的地方,歸根結底,致命的漏洞無非是兩點,第一點便是在最爲有利的時機,因爲顧忌朱凌嶽的軍令,沒能抓住最好的時機發起攻擊,現在想想,如果當時自己當即立斷,立刻發起攻勢,結果未必會是現在這個樣子。至若第二個導致天山軍戰敗的原因,當然是甘侯的臨陣倒戈,可笑朱凌嶽謹慎半生,不曾輕信別人,最後卻因爲一門親事,對甘侯失去防範,導致了最致命的漏洞。   身在獄中,不知窗外事,更不知白天黑夜。   天牢之內,除了侯金剛偶爾會發出怒吼之聲,便一片死寂,誰也不願意多說一句話,也正是這種死寂般的寧靜,讓顧良塵聽到了牢間走廊響起的腳步聲,顧良塵並不以爲意,一日三次,都有人送飯過來,只是這一次時間似乎提前了許多。   “顧將軍!”顧良塵正躺在牀上閉着眼睛,忽聽到聲音叫喚,坐起來,只見到牢門之外,站着一名身材高大魁梧的男子,正拱手含笑看着自己。   顧良塵從牀上起來,走了過去,打量一番,那男子已經道:“在下祁宏,乃是楚督身邊的護衛統領!”   “哦?”顧良塵嘴角顯出不屑笑容,“我已經等了很多天,你來得太遲了。現在是午時嗎?莫怪我沒有提醒你,砍人腦袋,最好的時間便是正午,這樣一刀下來,魂飛魄散,若是過了時辰,老子的魂魄可沒有散。”   祁宏笑道:“沙場之上,各爲其主,就算將軍魂魄未散,難道陰魂作祟,還要報仇雪恨不成?身爲軍人,沙場之上,各安天命,誰生誰死,全憑本事,若是大戰過後,還耿耿於懷,倒是沒了軍人的德行。”   顧良塵眼睛一抬,重新打量祁宏數眼,忽然笑道:“看不出來你還有如此箭勢,倒是怪我眼拙了,你說的似乎有道理。”整了整衣裳,道:“咱們走吧!”   “顧將軍準備好了?”祁宏笑道:“將軍準備去哪裏?”   “當然是刑場。”顧良塵大笑道:“難不成你還會請我去喝酒喫肉不成?”   “正是請顧將軍和諸位將軍一起去喝酒喫肉。”祁宏道:“楚督已經擺下了酒宴,正在等候諸位。”   顧良塵皺起眉頭,旁邊牢間已經傳來侯金剛的聲音:“楚歡要搞什麼鬼?要殺便殺,想要故弄玄虛,折辱我們,那是萬萬不成。”   祁宏走過去,見到侯金剛披頭散髮,瞳孔瞪大,宛若厲鬼一樣,當下拱手道:“候將軍莫誤會,在下只是過來相請,不敢怠慢,至若折辱諸位,更不知從何說起?”吩咐一聲,後邊立刻有兵士上前來,打開了門枷鎖,祁宏抬手道:“將軍請!”   此時不但是侯金剛和顧良塵的牢門枷鎖被打開,囚禁孫燦和明季的牢門枷鎖也都打開,馬場一戰,許多天山將領死在亂軍陣中,狄人傑、盛宣同、張賀等一干重要將領都是戰死沙場,這四人卻都是力戰被擒,孫燦的一條腿更是受傷嚴重,根本走不得路,也是派人過來治腿,被孫燦怒斥而去,但是傷藥卻還是留下來。   四名將領都是天山軍中重要將領,也都是名動天山的悍將,侯金剛的狂放勇悍,更是西北盡知。   侯金剛一時摸不透楚歡到底想做什麼,卻也沒有猶豫,大踏步走出牢門,此時顧良塵和明季也都走了出來,只有姚文元腿上有傷,難以行走,兩名兵士進了裏面,十分客氣,攙扶孫燦,孫燦本要斥退,可是見到其他幾名將領都走出牢門,冷笑道:“我倒要瞧瞧楚歡要搞什麼花樣。”在兩名兵士的攙扶下,也走出了大牢。   祁宏領着四名天山將領,出了大牢,大牢之外,早已經備下了馬車,四人都想瞧瞧楚歡到底做什麼,先後上車,車行轔轔,並沒有太長時間,便已經抵達知州府地,此時已是黃昏時分,知州府內燈火明亮,四人下了車,隨着祁宏進了知州府,到了一處廳中,只見廳內燈火明亮,擺設十分簡單,卻很是乾淨,擺了一張大圓桌子,上面已經擺了十幾樣菜餚,幾壇酒也已經擺在桌子上,菜餚雖多,卻也並不如何奢侈,都是一些普通的家常菜,唯一稱得上大菜的,便是中間放的一盤紅燒魚。   “諸位將軍,先請坐,楚督馬上就會過來。”祁宏拱了拱手,示意兵士扶着孫燦落座,其他幾人互相看了看,都是頗爲不解,侯金剛終是上前,一屁股坐下,明季和顧良塵也都先後上前落座,廳內一時間寂靜無聲,只有燈火在搖曳閃爍。   祁宏見幾人落座,這才退下,順手關上了廳門。 第一五零一章 生路   侯金剛四下裏看了看,問道:“你們說,楚歡這是要搞什麼鬼?”   其餘三人互相看了看,明季素來沉默寡言,自然不發一言,孫燦冷笑道:“無論搞什麼鬼,我們又有什麼好擔心?喫了這頓飯,再送咱們去刑場,那也不用擔心。”   顧良塵皺眉道:“只怕沒這麼簡單,要送刑場,又何必多此一舉?”   “假仁假義而已。”孫燦淡淡道:“裝作豁達而已。”   顧良塵若有所思,便在此時,卻聽到外面的院子傳來腳步聲,四人都以爲是楚歡到來,並不起身,忽聽得一個聲音傳來:“你們到底想幹什麼?”   這聲音傳過來,在座四人都是微微變色,侯金剛已經率先道:“好像是……朱督的聲音!”   “不錯。”孫燦也道:“是朱督的聲音,不會有錯,如此說來……朱督也落到他們手中?”   顧良塵苦笑道:“西北軍和西關軍狼狽爲奸,整個西北都已經是他們的天下,朱督落在他們手裏,也沒有什麼好驚奇的。”卻見到侯金剛已經起身,快步走到門邊,並沒有立刻開門,只是從門縫向外張望,見到幾名兵士押着朱凌嶽,就在院子之中。   侯金剛見狀,正要開門出去,手臂卻被抓住,扭頭看去,卻見顧良塵也已經過來。   “做什麼?”   “如果朱督也是過來赴宴,我們在這裏等候就是,如果不是,這時候出去想見,又能說些什麼?”顧良塵苦笑道:“此時相見不如不見。”   侯金剛一怔,開門的手終是收回,卻並沒有退下,從門縫向外看,見到幾名兵士押送着朱凌嶽到了隔壁,皺起眉頭,道:“朱督並非來這裏。”   很快,就聽到從旁邊傳來聲音:“甘侯,你這個卑鄙小人,還有臉見本督?”卻是朱凌嶽的聲音從隔壁傳來,朱凌嶽的聲音也不見得有多大,但在這邊,卻能清晰聽到,顧良塵等人都是皺起眉頭,心想原來甘侯便在隔壁。   一牆之隔的另一邊,朱凌嶽此時一臉冷笑,屋內也擺着一張四四方方的小桌子,擺放着酒菜,一身甲冑的甘侯此時就坐在桌邊,抬眼看了朱凌嶽一眼,也不起身,只是淡淡道:“成王敗寇,各爲其主,你也不必在這裏大呼小叫。兵不厭詐,你既然統帥數萬大軍,總不至於連這個道理也不懂?”   朱凌嶽冷然一笑,卻整了整衣裳,走上前去,看了甘侯一眼,徑自坐下,盯着甘侯道:“既然如此,爲何還要與本督相見?”   “你也算是一時梟雄,只可惜還沒有包藏天下的氣度。”甘侯靠坐在椅子上,與朱凌嶽四目相對,“朱凌嶽,如果這一仗你打勝了,獨霸西北,接下來會如何?”   朱凌嶽冷笑道:“本督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明白。”甘侯淡淡道:“除掉楚歡,接下來當然是我,你素來排除異己,沒有包容天下之心,自然不會容得下我。你拉攏與我,與我結盟,無非是因爲楚歡還在,楚歡不在了,飛鳥盡良弓藏的道理你我都懂。”   朱凌嶽大笑起來,道:“甘侯,你自以爲對本督瞭如指掌?”   “難道你不承認?”甘侯冷冷道:“黃柱你當然認識,這些人從戰場之上一路護送,忠心耿耿,可是你又是如何對待他們?他們並無反叛之心,否則也不會不顧生命沿途護送,可是你和鋤奸堂的人碰上頭,立刻就對他們起了殺心,而且殺人滅口,朱凌嶽,如此忘恩負義之事,你做起來得心應手,實在是讓人刮目相看。”   朱凌嶽心下惱怒,可是這卻是事實,他便是臉皮再厚,也不好辯駁,只能冷笑道:“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不過是幾名卑賤之人,本督又何必在乎他們的性命?他們本就該做好隨時爲本督獻出生命的準備。”   甘侯拍手笑道:“說得好,這句話一說,纔有一時梟雄的感覺。”   此時隔壁的顧良塵等人聽到朱凌嶽所言,禁不住都皺起眉頭來。   “甘侯,你到底葫蘆裏賣的什麼藥?”朱凌嶽皺起眉頭,“成王敗寇,本督也沒有什麼好說的,要殺要刮,給本督一個痛快話。”   “果然是視死如歸。”甘侯笑道:“如果在戰場之上,你朱督也能如此,天山軍也未必會輸得那麼慘。臨陣逃脫,不顧麾下數萬將士的生死,朱督,本將很想問一問,你當時到底是怎樣想的?難道你不知道,如果你留在戰場,天山軍拼死廝殺,未必會瞬間崩潰,說不定還能有轉機也未可知,可是戰場形勢稍有變故,你便心生畏懼,倉皇逃脫,你話說的漂亮,可是事情做的卻實在不怎麼樣。”   “砰!”   朱凌嶽霍然起身,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厲聲道:“甘侯,本督雖然戰敗,卻也容不得你在這裏嘲諷本督。”   甘侯笑道:“一個想要成就帝王之業之人,連這幾句話也受不住?朱凌嶽,本將一直還以爲你是讀書人,氣度與我們這些粗獷武人不同,只是沒有想到,一場失利,你便秉性畢露,不客氣地說,你今日之敗,完全是咎由自取,以你之性情才幹,有何能耐圖謀天下?”   朱凌嶽緩緩坐下,不怒反笑,“你一個武人,也能說出這番話來,倒是讓本督刮目相看,看來這麼多年來,本督對你瞭解的還是不夠。”   “我讀書少,不懂得什麼大道理,但是恩怨分明。”甘侯淡淡道:“當初西梁人打進關內,你掛着抵禦外敵之名,所做的事情,卻是見不得人。你帶着天山軍前來西關,看似來勢洶洶,西關官民都以爲你是帶兵抗敵,我西北軍當時也錯看你爲人,真以爲你是挺身而出的英雄,所以甘願受你驅使,無數西北軍將士,被你當做人牆肉盾抵擋在前線,你的天山兵馬卻在後方做着強盜之事,不但藉着調動戰略物資之名,光明正大在西關到處搶掠物資戰馬,將其調運到天山,更是將朝廷撥過來的物資,中飽私囊,佔爲己有……身爲軍人,馬革裹屍還,在前線殺敵獻身,這沒有什麼可說的,但是無數西北將士因爲飢寒交迫,凍死餓死,他們的仇怨,總要有人代他們討還,本將如今既然是西北軍統帥,這筆債,當然是由本督找你討要。”   “原來如此。”朱凌嶽長嘆一聲,“甘侯,你臨陣倒戈,難道就是爲了那些西北將士?本督一開始聚集物資,倒也並非是要中飽私囊,只是當時西梁人鐵蹄所向披靡,你西北軍根本無法阻止,本督倒是想着調走物資,囤積天山,就算西梁人佔下西關,本督依然可以憑藉天山之險,與西梁人抗戰到底。”   甘侯哈哈笑道:“事到如今,這些話你大可以說給自己聽。”   “也罷。”朱凌嶽端起桌上的酒杯,裏面空空如也,拿起酒壺,爲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飲而盡,“事到如今,本督也不願意和你多費脣舌。你既然要爲那些西北將士討還公道,這是否是你背叛本督的緣由,本督也不願意去多想,你現在大可以一刀殺死本督。”將手中酒杯丟到桌上,淡淡道:“是你親自動手,還是他人代勞?”   甘侯豎起大拇指,笑道:“朱凌嶽,現在看來,你還有些骨氣。不過你現在好歹還是地方總督,大秦的封疆大吏,朝廷沒有下旨,本將也不好殺你。”   “哦?”朱凌嶽聞言,大笑起來,“這是你的話,還是楚歡的話?都到了如今這個份上,還什麼大秦朝廷,真是荒謬可笑。”   “你眼中無大秦,並不代表所有人眼中都無大秦。”甘侯緩緩道:“本將倒是想一刀砍了你,不過楚督有所顧忌,所以纔有這頓酒。”   朱凌嶽皺起眉頭,微一沉吟,才問道:“楚歡到底想要搞什麼鬼?”   “楚督只是想讓你做一個選擇。”甘侯端起酒杯,一飲而盡,“你已經兵敗馬場,對楚歡無法形成威脅,楚督倒也並沒有想殺死你,而且你的族人現在也在楚督的手裏,所以……如果你想和你的族人活下去,並非不是不可以,但是有兩個條件。”   “條件?”朱凌嶽忍不住問道:“什麼條件?”   “第一,你和你的家人,必須從此離開西北,再不得踏足西北三道一步。”甘侯緩緩道:“說得更直白一些,在規定的時限內,你朱凌嶽的族人必須全數離開,否則只有死路一條。”   朱凌嶽皺起眉頭,他倒想不到楚歡能夠放過他,螻蟻尚且偷生,若是有死裏逃生的機會,朱凌嶽自然是求之不得,但是他卻依然表現得十分鎮定,問道:“那第二條呢?”   “放你離開,當然需要一個藉口。”甘侯肅然道:“你起兵謀逆,朝廷雖然沒有旨意,但是天下盡知,楚督如果輕易放你離開,朝廷追究下來,只怕也有不小的麻煩,所以總需要一個藉口……你是否明白我的意思?”   “逆賊?”朱凌嶽淡然一笑,也不爭辯,“你所說的藉口,又是什麼意思?”   “你是一個文人。”甘侯盯着朱凌嶽的眼睛,“對許多人來說,文人飽讀詩書,不會輕易造反,倒是粗獷武夫,一時衝動,聚兵而起,所以……天山兵馬造反,到底出自何人之心,當然可以說道說道。如果是你朱凌嶽一意造反,誰也救不了你,但是……如果是另有其人,你朱總督畢竟也曾立下過戰功,未嘗不能免去一死……!” 第一五零二章 心灰意寒   朱凌嶽畢竟也不是泛泛之輩,甘侯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他當然明白了其中意思,冷笑道:“甘侯,有什麼話儘管說來,不需要拐彎抹角。”   “外面有一輛馬車,本將這裏也有一份楚督和本將一起簽署的命令。”甘侯淡淡道:“你自己做出選擇,只要本將覺得你的藉口適合,現在你就可以乘車連夜前往天山,帶着這份命令,你也可以前往天山帶走你的族人。”靠在椅子上,緩緩道:“如果你沒有藉口,也就證明你做出了選擇,那麼你也不用怪我們沒有給你機會。”   一陣沉寂之後,朱凌嶽終於問道:“楚歡爲何對我手下留情?”   “我也不知。”甘侯淡淡道:“只是據我所知,楚督與你並無私怨,而且他倒也對你能夠趁勢而起頗爲讚賞,或許是對你有幾分欣賞,又或者楚督本就心胸寬廣,願意放你一馬……!”閉上眼睛,“你現在就可以想。”   隔壁侯金剛等人此時面面相覷,誰也沒有出聲,各自在沉思着什麼。   兩邊同樣死寂,楚歡一直都不曾出現,也不知過了多久,終是聽到朱凌嶽的聲音道:“如果你非要藉口,那就只有一種可能。”   甘侯不說話。   “本督坐鎮天山,但一介文人,有些事情身不由己。”朱凌嶽緩緩道:“如你所言,起兵之罪,在乎武將……!”   他說到這裏,聲音頓了頓,侯金剛等人神情已經是微微變色。   甘侯依然沒有說話。   “侯金剛等人手握兵權,見到西北動盪,便起忤逆之心……!”朱凌嶽緩緩道:“軍中諸多將領,一心求戰,脅迫本督起兵,本督無可奈何,這纔出兵西關……你覺得這是不是藉口?”   侯金剛等人的心在這一瞬間便即沉了下去。   甘侯睜開眼睛,道:“這當然是一個很好的藉口,古往今來,脅迫主攻挑起戰端的武將,也不在少數,這藉口或許真的可以爲你脫罪。只是你有沒有想過,武將脅迫,不是一人兩人可以做到,那需要一批人,這一批人一旦真的脅迫你,便是大逆不道,你固然可以從輕發落,但是他們的下場必將十分悽慘,即使再寬容,大逆不道之罪,誅滅三族,那已經是從輕發落,侯金剛等一干將領,連上他們的族人,至少有數百人,這些人便需要爲你的藉口做出犧牲。”   朱凌嶽淡淡道:“你只是需要我找出一個藉口,並沒有讓我考慮後面的事情。”   “我確實沒有讓你考慮後面的事情,只是讓你知道你做出抉擇的結果。”甘侯緩緩道:“不可否認,你這是最好的藉口,但也是最殘酷的藉口,你所做出的選擇,要麼是犧牲你曾經那幹部將以及他們的族人,以報全你和你的族人,要麼你犧牲你自己的性命,可以保全他們族人的性命,何去何從,你現在可以給我一個答案。”   朱凌嶽猶豫了一下,才道:“天山如今在你們的手中,要殺要刮,也在你們的掌控之中。”頓了頓,才道:“我可以保證,我會和我的族人離開西北,也絕不會再踏足西北。”   “你是否考慮清楚?”甘侯再一次問道:“決定一旦做出,便是無數人頭落地,侯金剛他們也都曾爲你盡心賣命,你當真要犧牲他們保全自己的族人?”   “本督只問你,你們說話是否算數?”朱凌嶽冷冷道。   甘侯含笑道:“看來你不愧是一時梟雄,你既然可以犧牲黃柱他們,當然也就不在乎侯金剛這些人。”   “他們都是本督部下,本督相信,他們也都願意爲本督做出犧牲。”朱凌嶽盯着甘侯眼睛道:“其實本督也知道楚歡的心思,他假仁假義,故作冠冕堂皇,不敢對我輕易下手,可是又擔心本督東山再起,只有出掉侯金剛他們,本督手下無人,他便可以高枕無憂,既然楚歡想看到這樣的結果,本督大可以成全他。”   甘侯緩緩站起身來,冷冷盯着朱凌嶽,嘆道:“朱凌嶽,你可知道馬場之戰前,楚督又是怎麼做的?他對三軍將士立過誓言,會與全軍將士一起拼殺到底,任何人見他在戰場上退卻,都可以將他斬殺,而他也履行了自己的諾言,在戰場上拼殺到底,反觀你朱凌嶽,這場戰事的勝敗,從一開始其實就已經註定。”   朱凌嶽也緩緩站起身來,揹負雙手,淡淡道:“本督的藉口已經告訴了你,是否信守承諾,也由着你們。”   “你當真就這樣做出抉擇?”甘侯搖頭嘆道:“侯金剛他們在戰場上爲了你,奮戰到底,對你可謂忠心耿耿,可是你卻輕而易舉將他們拋棄,甚至不惜犧牲數百人的性命,僅爲保全你們朱家,朱凌嶽,你心狠手辣至此,當真讓人心寒,本將相信,侯金剛他們如果知道你做出如此抉擇,也必將心灰意冷。”   侯金剛此時已經握起雙拳,雙目瞪圓,明季則是閉着眼睛,似乎是在閉目養神,波瀾不驚,顧良塵眼中微顯怒色,孫燦嘴角則是掛着一絲冷笑。   明季和孫燦都是天山步兵集團的將領,也都是出自禁衛軍,跟隨朱凌嶽時間甚長,而侯金剛和顧良塵則屬於騎兵軍團,此時步騎兵將領的心情卻終是達成了一致。   “砰!”   桌子發出一聲巨響,侯金剛一拳打在桌子上,桌上的碗碟頓時震起,湯湯水水濺滿一桌子,更有一罈酒從桌上摔落下去,“嗆啷”一聲,摔得粉碎,酒香四溢,瞬間瀰漫開來,可是侯金剛等人此時的心裏卻比黃蓮還要苦。   他們在戰場上盡忠職守,拼殺到最後一刻,在被擒拿之前,並無放棄,可是朱凌嶽甚至沒有太過猶豫,便輕易將衆人拋棄。   明季此時終於睜開眼睛,看了侯金剛一眼,淡淡道:“何必動怒?你一直效忠於他,難道並不知他爲人?身在沙場,作爲軍人,自然是廝殺到底,這與效忠何人無關。”   朱凌嶽自然也聽到隔壁傳來的聲音,喫了一驚,很快就清晰地聽到隔壁傳來的明季聲音,明季乃是禁衛軍的老將,跟隨朱凌嶽多年,朱凌嶽對他的聲音自然是十分熟悉,聽那聲音,便覺得耳熟,瞬間便即想起是明季的聲音,臉上陡然變色,看向甘侯,厲聲道:“隔壁是誰?”   “至少是你現在不敢去面對的人。”甘侯坐了下去,嘆道:“你的每一句話,他們都聽得一清二楚,我只是想讓他們知道,他們所效忠的,是怎樣的一個卑鄙之徒。”   朱凌嶽又驚又怒,猛然間抓起桌上的酒壺,狠狠向甘侯砸了過去。   甘侯何等人物,身形一閃,已經從椅子上掠開,酒壺砸在椅子上,“砰”的一聲,四分五裂,他轉身便衝向大門,一腳踹開,便見得門外數道身影攔住,刀光閃閃,卻是數名兵士,刀鋒寒冷,對着朱凌嶽。   甘侯在後面冷笑道:“朱凌嶽,楚督對你有一句評語,說的一點也不假,自作孽,不可活,果真是如此。”沉聲道:“來人,將朱凌嶽押下去,關進死牢,聽候楚督發落。”   幾名兵士如狼似虎撲上來,朱凌嶽想要掙扎,卻如何耐得住這幾名人高馬大的粗壯兵士,瞬間就被架住,幾名兵士也不由分說,拖着他便往外走,朱凌嶽厲聲高叫:“甘侯,你這個卑鄙小人,不得好死,楚歡,你給本督出來,你設計害我,小人,小人……!”大叫聲中,被幾名兵士迅速拖下,聲音也越來越小。   侯金剛等人呆呆坐在位子上,此時誰也不說話,或者說,他們此時並不知道該做什麼,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直到一陣輕微的腳步聲響,幾人才緩過神來,只見到側門一道身影轉出來,一身普通的錦衣,看上去就如同普通士紳家族的公子哥兒,聽到腳步聲,幾人目光都移動過去,見來人年紀輕輕,不過二十六七歲年紀,說不上多俊秀,卻是棱角分明,氣度不凡,充滿了男子的陽剛之美。   幾人互相看了看,除了顧良塵,其他幾人都沒有和楚歡照過面,顧良塵在戰場之上,與楚歡交過手,不過三回合便被楚歡打下馬去,那時楚歡一身甲冑,威風凜凜,與現在的樣子大不相同,顧良塵打量兩眼,這才認出,失聲道:“楚……楚歡!”   其他幾人聞言,這才知道眼前這名年輕人便是名鎮西北的西關總督,也都是喫了一驚,卻見到楚歡已經抱拳笑道:“幾位將軍,久仰大名,今日本督只想和幾位一醉方休,不知有沒有這個榮幸?”   侯金剛打量楚歡一番,還是有些不相信,“你……你就是楚歡?”   “正是楚歡。”楚歡笑道:“候將軍,戰場之上,你神威凜凜,勇冠三軍,讓人欽佩。”   侯金剛四下裏看了看,並無他人,只有楚歡在此,忍不住道:“楚歡,你當真好大膽子,你一人前來,手無寸鐵,我們四人現在動手,便可以將你拿下,難道你毫不防備?”   楚歡哈哈笑道:“戰場之上,各有立場,拼個你死我活,如今戰事已了,本督倒不相信候將軍會趁人之危,那可是壞了你自己的名聲。”   顧良塵卻已經嘆道:“候將軍,便是我們四個真的動手,也未必是楚大人的敵手,他的武功,應對我四人,恐怕也不在話下。”   “什麼?”侯金剛皺眉道:“顧良塵,何必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打量楚歡兩眼,冷笑道:“我倒不相信他能捱得住我一拳頭。”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顧良塵搖搖頭,“他能不能挨你一拳頭,我不知道,但是我敢保證,你卻挨不了他一拳頭,我在馬場與他交鋒,不過三回合,便被他從馬上打飛,卻不知道你能支撐幾個回合?”   此言一出,在場幾人都是色變,便是明季眼中也顯出詫異之色,顧良塵的馬上功夫,在天山名聲頗響,真正在馬上對陣,單打獨鬥,侯金剛都未必是顧良塵的對手,可是顧良塵卻說三回合便被楚歡擊敗,那當真是驚人之語,而且武人都是爭強好勝,如果沒有這事,顧良塵也絕不可能胡編亂造抹黑自己。   此時幾人看楚歡的眼神,便顯得複雜起來。 第一五零三章 爭雄天下   楚歡已經走上前來,看到桌上油漬滿桌,幾隻碗碟都已經翻倒,當下便叫人過來重新收拾一番,等到收拾乾淨,楚歡這才親自爲幾人的酒杯斟滿酒,這才落座,端起酒杯,道:“戰場之上,各有所戰,不必再提,今日在此暢飲,楚歡先乾爲敬!”二話不說,將杯中酒引盡,隨即亮給四人看。   四人面面相覷,也不知是否該飲這杯酒,一陣沉默之後,卻見到明季率先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卻也並不多話。   顧良塵和孫燦也先後端杯飲盡,侯金剛雖然端起酒杯,卻並沒有立刻飲盡,盯着楚歡,似乎想要看穿楚歡用意,只是楚歡面上帶着人畜無害的微笑,侯金剛又如何能看穿楚歡心思,猶豫了一下,終於問道:“楚歡,你到底想幹什麼,痛快說出來,本將是個急性子,你這樣裝神弄鬼,本將喝不下這杯酒。”將手中酒杯放到了桌子上。   楚歡笑道:“候將軍覺得本督是在裝神弄鬼嗎?本督說過,只是在臨別之際,暢飲幾杯而已,咱們在戰場上廝殺,南面會敵視彼此,只望這一頓酒飲完,大家一笑泯恩仇。”   “果然如此。”侯金剛笑道:“這是行刑酒,既然如此,本將臨死前喝幾杯倒也無妨。”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既然戰敗,我等也無話可說。”   “臨死之前?”楚歡奇道:“候將軍誤會了,只是臨別之前而已,何以說到死字。”   侯金剛皺眉道:“臨別豈不就是要趕赴刑場?”   楚歡搖頭道:“看來候將軍是真的誤會了。已經爲幾位將軍準備了食物和馬匹,這兩天城外的天山兵馬,只要願意,也可以返回家鄉,不過是因爲本督最近事務繁忙,此後恐怕抽不出時間相送諸位,所以趁今夜有時間,先在這裏擺上一桌酒席,爲幾位將軍送行而已。”   顧良塵等人都是一怔,面面相覷。   侯金剛也是怔了一下,隨即皺眉狐疑道:“楚歡,你的意思是說,你……你要放我們走?”   “如果幾位將軍願意留下,本督自然是求之不得,歡喜不已。”楚歡笑道:“如今天下不定,盜賊叢生,幾位將軍如果想要爲國效命,與本督一起平定叛亂,以幾位將軍的才幹和勇氣,當然是天下之幸,不過本督素來不強求別人,如果幾位將軍想要返回故鄉,本督當然也沒有理由阻止。”   侯金剛豁然站起身來,張了張嘴,卻沒有說出話來,隨即緩緩坐下,一臉迷茫,看了看其他幾人,見到幾名同伴也都顯出詫異之色,一陣沉寂之後,終是聽到顧良塵問道:“楚……楚督,我們不明白你的意思!”   楚歡拿起酒壺,爲自己斟滿酒,然後很隨意地將酒壺推到顧良塵手邊,顧良塵愣了一下,卻也還是拿起酒壺,給自己斟滿了酒,依次下傳,幾人都是給自己斟滿酒,楚歡這才道:“軍人以服從命令爲天職,沙場之上,各爲其主,廝殺到底,纔是真正的軍人。幾位將軍在馬場之戰中,表現得十分神勇,便是處於逆境,也是戰鬥到底,稱得上是真正的軍人。如果幾位是在逃竄之中,被本督抓捕,近日也就不會有這樣一頓酒宴,正因爲幾位將軍履行了軍人的職責,所以本督心中很是欽佩。”   侯金剛等人都不言語,但是神情明顯緩和下來。   “此番天山出兵,說到底,無非是朱凌嶽狼子野心,諸位既然是他的部下,聽從他的號令,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楚歡嘆道:“其實很多事情,是對是錯,並非當時就可以輕下定言,也需要過許多年,由後人去評說。站在本督的立場去看,朱凌嶽自然是罪大惡極,但是本督並不覺得天山將士當真罪不可恕。本督已經下令,城外的天山將士,願意返鄉的,會配給回鄉的乾糧,而且本督已經決定,會在天山推行均田令……!”   幾人都是微微變色。   “天山的官員,本督不會降罪於他們,各安其職,不過等到天山穩定之後,本都會進行官員考覈,有資格留下來的,本督定會重用,如果是濫竽充數,尸位素餐,本督當然不會容忍他們繼續留下來。”掃視四人一眼,緩緩道:“有一點,本督可以向幾位保證,雖然西北軍已經控制了鳴沙城和沙州城,但是西北軍將士對城中百姓,定然是秋毫無犯,諸位的家人,也都平安無恙,幾位回到天山之後,何去何從,也都由幾位自己決定。”   說到這裏,他端起酒杯,“諸位,今日一別,也不知何日才能再同桌相飲,這一杯酒,便是本督爲幾位將軍送行之酒!”仰首一飲而盡,這一次幾人都沒有猶豫,端杯而盡。   放下酒杯之後,顧良塵終於問道:“楚……楚督說天下動盪,如今西北可算是盡在楚督掌控之中,西北的匪患,對楚督來說,不過是一羣跳樑小醜,不知楚督還要平定何處的匪患?”   “顧將軍,真要說起來,目下的西北,算不得太過動盪。”楚歡肅然道:“但是我想諸位也清楚,關內亂作一團,特別是東南天門道,河北青天王,那都是爲禍一方,實力強大,據本督所知,天門道已經打到玉陵道,距離京畿之地近在咫尺,而青天王也是從河北進入了福海,不說其他,便是這兩支勢力,便已經將天下攪亂的動盪不堪,百姓流離失所,如此大患,西北軍遲早也還要盡一番心的。”   侯金剛眼中一亮,問道:“楚督,你是說,你遲早會領兵打入關內?”他此時不直呼其名,而是稱呼“楚督”,顯然心態已經有所改變。   “這個本督現在也說不好。”楚歡笑道:“不過如果需要的話,本督平定動亂,自然是義不容辭。”   明季一直不吭聲,此時終於抬起頭,問道:“楚督,你可知道朱凌嶽爲何要起兵,我們又爲何要支持他?”   楚歡含笑道:“請賜教!”   “楚督願意坐在這裏和我們飲酒,有膽有識,明季很是佩服。”明季淡淡道:“說到底,我們是敗軍之將,是生是死,其實也沒有放在心上,所以有些話,倒也不必藏着掖着。”頓了頓,才凝視楚歡道:“楚督說的話,都有道理,但是有些意思,明季卻並不認同。”   “哦?”   “楚督話中,似乎還將秦國朝廷當一回事,如果是這樣,楚督也稱不上是偉丈夫。”明季緩緩道:“明季承認,當今聖上立國開疆,也確曾是一代雄主,讓人欽佩,但是如今的聖上,與早年那位英武的雄主判若兩人,大秦帝國到了如今這個份上,已經沒有繼續存下去的意義,秦國殘存越久,普天百姓也就受苦越深。天門道、青天王之流固然是攪亂天下,可是如果不是秦國自敗,他們也沒有這樣的機會。”   侯金剛三人聽明季如此說,都顯出詫異之色。   明季此言,若是放在從前,那是驚心動魄的大逆不道之言,誅滅三族也不爲過,但是到了如今,卻也並不讓人如何驚奇,侯金剛三人詫異的原因,並非明季說出的這番話,而是三人俱都知曉,明基素來是一個沉默低調之人,一年到頭沉默寡言,難得聽他長篇高論,可是此刻明季卻一改常態,侃侃而言,與他從前大不相同,這讓侯金剛三人自然是心生詫異。   明季在朱凌嶽擔任天山總督之前,便是天山禁衛軍的一員,不過那時候只是禁衛軍的小小牙將而已,倒是朱凌嶽上臺之後,屢次提拔,明季一直擔任到郎將之職,如果不是盛宣同的存在,明季甚至已經成爲天山禁衛軍的統制,但即使如此,他在天山軍團的地位卻也是非同小可,亦是深得朱凌嶽器重。   此人在朱凌嶽面前,也難得說上幾句話,反倒是今日初見楚歡,一開口便是這般不可輕易與外人道的言辭,侯金剛三人一時間還真鬧不明白這明季心中到底是何想法。   楚歡微一沉吟,才神情肅然道:“明將軍所言大有道理,朝廷的策略方針,也確實出現了問題,否則天門道和青天王也不至於發展成現在這個樣子。”   “不是大有問題,而是皇帝所爲,本就是滅國之道。”明季面無表情,就似乎只是在陳述某種事實:“建國之道艱辛無比,但是毀國之道卻是異常簡單。皇帝開疆立國,心性高傲,唯我獨尊,一旦走入歧途,便將毀掉一個國家,而他所爲,也正是走入了歧路。朱凌嶽的心思,我們都很清楚,他確實想要先佔西北,再進兵關中,席捲天下,改朝換代,便是現在,我依然覺得他的野心便是雄心,道路並沒有錯,只是人難勝天,他雖有雄心,卻沒有那等才幹,這第一步踏出,便被阻斷……!”說到這裏,眼中竟是些許感慨之色,並沒有繼續說下去。   顧良塵等人卻也都是若有所思。   明季所言,只是將衆人心中所想說出來而已,在顧良塵等人看來,秦國當然沒有存下去的必要,亂世而起,爭雄天下,這纔是如今的上上之道。   楚歡凝視明季,問道:“明將軍的意思是?”   “楚督,秦國不可保,也不可存,如果你還想爲搖搖欲墜的秦國效忠,只會爲它陪葬。”明季淡淡道:“偏安一隅,固然可以雄霸一時,但是沒有進取之心,遲早也會煙消雲散,楚督朝夕之間,敗北山,定天山,雄才已顯,若是不能爭霸天下,也終不過是浪花一現而已。” 第一五零四章 拜將   侯金剛等人聽明季說的如此直白,禁不住都皺起眉頭來,卻聽得楚歡大笑起來,問道:“明將軍覺得秦國已經大廈將傾?”   “楚督,今日你將我們召集到這裏,而且故意讓我們聽到朱凌嶽的言語,當然不會是別無用意。”明季淡淡道:“楚督只要一道手令,便可以輕鬆取走我們的性命,爲何還要將我們召集至此?慈不掌兵,楚督乃是統領數萬兵馬的封疆大吏,我並非不相信你是仁義之人,但是卻也不相信楚督只是想和我們幾個飲幾杯酒而已。”   “哦?”楚歡含笑道:“明將軍認爲本督的目的是什麼?”   “雖然在馬場之戰中,天山軍一敗塗地,可這並不表示天山軍無能。”明季凝視着楚歡眼睛,“朱凌嶽花費無數精力,訓練出精銳天山軍團,無論是天山的步兵還是天山的騎兵,只要假以時日,都是縱橫沙場的精兵。”瞥了侯金剛一眼,緩緩道:“候將軍訓練出來的天山騎兵,絕不是烏合之衆,這一點,楚督當然是一清二楚。”   明季素來沉默寡語,連和別人說上幾句話都很難的,就更莫說對別人有所評價,此時卻稱讚侯金剛練兵有方,若是換作別人,倒也不在意,可是這話出自素來低調的明季之口,卻還是讓侯金剛心中大是舒暢,侯金剛一直對步兵將領都是看不順眼,但是此刻卻覺得明季怎麼看怎麼舒服。   楚歡點頭道:“明將軍所言極是,本督從沒有小看天山軍,而且天山無論是步兵還是騎兵,都是訓練有素,雖然戰場上的經驗有所欠缺,卻也不愧是一支精銳之師。”   明季繼續道:“楚督如今已是威震西北,我們天山一敗,楚督便已經是笑傲西陲,無有人敵,但是楚督想必也不會捨得將天山軍團就此解散。”   楚歡哈哈笑起來,摸着下巴,明季今日說出這番話,倒也是出乎楚歡意料,饒有興趣問道:“明將軍覺得本督應該保留天山軍?”   明季反問道:“難道楚督不想?放眼中原,真正有強大騎兵軍團的,除了遼東赤煉電,便再無第二支騎兵軍團可以勝過天山騎兵。今次之敗,在我看來,非戰之敗!”   顧良塵此時也禁不住頷首道:“不錯,如果不是甘侯……!”冷冷一笑,但是顯然對馬場之敗並不心服,直接道:“如果真要說起來,放眼天下,也確實只有遼東鐵騎可以與我天山騎兵一較高低。”   “如果楚督不想擁有強大的騎兵軍團,也就不會與西梁人進行鹽馬交易,擴充自己的戰馬。”明季道:“馬場一戰,楚督大獲全勝,天山戰馬,自然都成爲楚督的囊中之物,可是就算有數萬匹戰馬,如果沒有善於馬上作戰的騎兵,又如何能擁有強大的騎兵軍團?楚督已經在西關開始組建騎兵軍團,自然明白,想要訓練騎兵,絕非一朝一夕之事,可是對楚督來說,既然想要平定匪亂,隨時都要再次興兵,也就沒有太多時間訓練騎兵了。”   楚歡笑道:“明將軍一針見血,你既然如此坦蕩,本督自然也不能閃閃爍爍。不錯,本督確實已經下令,天山原有騎兵,如果願意留下來,本督可以免除其家人的徭役,而且減免賦稅……!”看向侯金剛,正色道:“候將軍訓練出來的天山騎兵,已經是十分合格的騎兵,本督確實不願意見到這樣一支騎兵軍團就此解散。”   侯金剛聽楚歡也是這般誇讚,神色更是緩和許多,道:“侯某自幼在馬上生活,知曉馬性,所以訓練起來,也就簡單許多。”   孫燦一直沒有吭聲,此時終於問道:“明將軍,你說這些,到底想要說什麼?”   明季也不看孫燦,依然是凝視楚歡:“孫燦,你們莫非還不明白,楚督擺下這桌酒宴,當然不是爲了取我們性命,如果我沒有猜錯,楚督是想讓我們繼續留在行伍。”頓了頓,淡然一笑:“楚督可以很容易將天山軍編制麾下,但是想要收服他們的心,卻也並不是朝夕就能做到的事情。如果我們出面,當然很容易就能讓他們效忠楚督。”   “留在行伍?”孫燦瞥了楚歡一眼,“難不成咱們留下來,要爲楚歡效命?明季,你可莫忘了,馬場一戰,屍橫遍野,咱們多少弟兄可都是死在他的手裏。而且咱們都是朱督一手提拔起來,難道因爲朱督戰敗,楚歡取勝,咱們就立刻變臉,向楚歡卑躬屈膝?你們可以做,老子做不出來。”   他本是明季部下,此時直呼明季大名,顯然已經是對明季大大不滿。   楚歡不動聲色,顧良塵和侯金剛互相看了一眼,微皺眉頭,明季卻是八風不動,淡淡道:“孫燦,按理說,你是秦國的武將,不是朱凌嶽的武將,爲何還要跟隨朱凌嶽起兵出征?難道是爲了榮華富貴?”   孫燦厲聲道:“明季,士可殺不可辱,老子跟着朱督打天下,就是因爲秦國暴虐,老子看不順眼,要幫着朱督毀了秦國,給天下一個太平,什麼榮華富貴,老子還真沒有放在眼裏。”   “不錯。”明季沉聲道:“你孫燦的爲人,我很清楚,大家都是想跟着朱凌嶽幹一番大事,秦國暴虐,如果我們繼續爲秦國效命,便是助紂爲虐,西梁人打過來,咱們眼看着西北同胞慘遭西梁鐵騎蹂躪,這都是因爲什麼?不就是因爲皇帝昏聵,國力日衰,這才讓西梁人生出野心?咱們都是西北漢子,站起來也都是堂堂七尺,眼睜睜看着同胞被毀,心中卻無動於衷?”   侯金剛和顧良塵此時都禁不住顯出怒色。   楚歡心知這幾人都是武將,而且是地道的西北漢子,性情耿直,如果換做文人在場,絕不會將話說得這般直白,可越是如此,楚歡反倒是越覺得舒服,他喜歡直來直去,更喜歡耿直性情。   “我知道大夥兒心裏都是怎樣想,爲了避免重蹈覆轍,昏聵秦國自然不能再留。”明季冷冷道:“所以我們都知道朱凌嶽心思,也願意跟他出生入死。可是他志大才疏,終究不能成大事。”看向楚歡,問道:“楚督,馬場決戰,你知道在我看來,有何意義?”   楚歡肅然道:“請明將軍賜教!”   “只是一場龍虎相爭,在爭奪一件戰利品。”明季緩緩道:“所謂的戰利品,便是有資格統帥西北之中,逐鹿中原!”   楚歡一怔,明季已經道:“如今楚督取勝,你便有資格率領西北之衆,爭雄天下……我說這番話,並非是想要效忠於你,只是告訴你,這一場西北內戰,死傷無數西北子弟,既然被楚督得到了戰利品,還望楚督要對得起那些血灑沙場的將士。”說到這裏,明季忽然起身來,向楚歡拱了拱手,道:“楚督如果覺得明季言辭大逆不道,可以將明季打成反賊,隨時押赴刑場,如果當真要留明季一條生路,明季在老家還有幾十畝薄田,我已是半百之人,但一把老骨頭種田更低也是能夠了卻餘生。”轉過身,徑自向大門走過去,大聲道:“帶我回牢房!”   “明將軍且慢!”楚歡站起身來,“既然將軍心存天下,爲何這般就要離開?”   明季也不回頭,只是道:“明季不懂騎兵,留下也無大用,倒是候將軍和顧將軍,都是騎兵將才,如果他們願意做一番大事業,楚督能給他們一展身手的機會,我想他們定能夠不服楚督所望,或許青史留名也未可知。”   侯金剛和顧良塵對視一眼,卻見到楚歡已經走出席間,忽然間竟是嚮明季的背影單膝跪倒,侯金剛等人頓時變色,明季聽到後面聲音,轉身來看,也是喫了一驚,快步過來,一把扶起,“楚督,你……你這是做什麼?”   “老將軍一番肺腑之言,振聾發聵。”楚歡嘆道:“楚歡才疏學淺,比起朱凌嶽,他至少是志大才疏,而我卻是才疏無志,如今天下紛亂,百姓流離,盜賊叢生,我雖無大志,卻也希望天下安定,百姓太平,只望老將軍能助我一臂之力。”   明季扶起楚歡,苦笑道:“楚督何必如此,西北人才濟濟,楚督蒐羅俊才,自能找到不少堪當大任之士。明季年過半百,想將就木,而且也並無多大能耐,不值得楚督如此器重。”   “老將軍千萬不要這樣說。”楚歡拱了拱手,回身向侯金剛等人深深一禮,誠摯道:“幾位將軍,天下動盪,楚歡力量薄弱,有心爲百姓做一番事,可是才幹平平,力所難及,常言道的好,三個臭皮匠賽過諸葛亮,楚歡這個臭皮匠,誠心懇請諸位將軍鼎力相助,共爲百姓謀福祉!”   侯金剛等人本是敗軍之將,隨時都可能被押赴刑場,家破人亡,萬萬想不到楚歡竟是如此豁達,竟然還要啓用自己,這實在是大出意料,侯金剛和顧良塵已經起身來,也都拱手,互相看了一眼,卻不知該說什麼。   忽聽得孫燦大笑起來,衆人看過去,卻聽孫燦冷笑道:“虛情假意,侯金剛,你們變得還真是快,不過我可奉告你們,你們眼前這個年輕人,心機狡詐,現如今爲了控制天山軍,所以纔對你們如此客氣,要重用你們,等到天山軍完全被他控制,便是到了過河拆橋秋後算賬的時候。” 第一五零五章 門庭冷落春亦寒   明季聞言,楚歡尚未說話,他卻已經笑起來,隨即看着孫燦,淡淡道:“孫燦,人各有志,何去何從,都由自己抉擇而已。”   楚歡已經向侯金剛和顧良塵道:“兩位將軍,明日一早,便會城外點兵,天山騎兵重新編制,如果兩位願意前往,統領騎兵,本督甚是欣慰。”   顧良塵有些喫驚,問道:“楚督,你是說,讓我們……讓我們繼續統領天山騎兵?”   “天山騎兵本就是兩位訓練出來,普天之下,也只有兩位對天山騎兵最熟悉不過,而天山騎兵對兩位也必是敬畏有加,”楚歡含笑道:“除了兩位,還有誰能帶領他們?”   侯金剛盯着楚歡,問道:“楚督,難道你就不怕我們得了兵權之後,臨陣倒戈?”   楚歡凝視兩人,誠摯道:“本督只希望兩位將軍給本督一些信任,而本督,也將給予兩位信任,七尺男兒,信義爲先,我不負兩位,也相信兩位必不負我。”   侯金剛長嘆一聲,道:“楚督心胸,讓人欽佩。”猶豫了一下,看向顧良塵,同時跪倒在地,拱手卻不說話。   楚歡上前扶起,大笑道:“有兩位將軍相助,本督如虎添翼,必將平定盜匪,還百姓福祉。”   便在此時,忽聽得門外傳來聲音:“楚督,急報!”   楚歡上前去,打開了門來,只見到祁宏領着一人正站在門外,那人氣喘吁吁,拱手道:“楚督,京城那邊傳來急報……!”瞧見楚歡身後諸將,並沒有立刻說下去,楚歡已經道:“儘管說來,不必顧忌!”   那人喘着粗氣道:“小的奉公孫大人之命,前來稟報,金陵道衛所軍指揮使袁不疑起兵謀反,殺了金陵道總督宋元,擁兵謀反,如今已經自立爲順王!”   “什麼?”楚歡喫了一驚,身後侯金剛衆人也都是驟然色變。   諸人都知道,金陵道地處玉陵道西南部,與京城所在的玉陵道緊緊相連,亦是帝國最爲富庶之地之一,商業繁忙,更爲緊要的是,帝國四大糧倉之一的金陵倉,就在金陵道境內。   明季卻已經肅然道:“天門道在東南節節逼近,如今金陵起兵,整個南部,盡是叛軍,若是金陵軍也出兵京城,京城岌岌可危了。”   “袁不疑爲何會起兵?”顧良塵皺眉道:“他是金陵道衛所軍指揮使,沒有兵部調令,如何調動衛所軍?宋元是金陵道總督,手下還有總督禁衛軍,如何就那般輕易被袁不疑所殺?”   侯金剛已經冷笑道:“現在也不必去追究這些了,金陵一反,京城必然保不住,只怕用不了多久,京城便要陷落……這大秦帝國,終於要完蛋了。”   “順王……!”楚歡喃喃自語,眼中寒光閃爍,“袁不疑啊袁不疑,你想順順當當,可是你第一個跳出來,註定順當不得……!”   ……   ……   太陽就要落山,它的最後一縷殘照仍然留在人間,給北山道的府城籠罩了一層淡黃色的光暈。   從西邊刮過來的一絲清風,將沿途的枝葉吹得搖曳生姿,又將街道上的皇土掀起,灰塵在風中飄散,捲入到總督府內。   總督府內的白幡白布依然密佈,但是偌大的總督府內,卻看不到幾名家僕,更毋用說賓客了。   按理來說,肖煥章停靈半月的日子早已經過去,也早到了出殯的日子,可是他的靈柩卻依然停在總督府大堂之內,幾天前還在大堂內外誦經的和尚道士,如今已經蕩然無存,整個總督府內,冷清至極,白幡白布在清風中曼舞,卻顯得陰冷蒼廖。   辭修騎馬來到總督府門外時,甚至以爲自己走錯了地方。   他下馬進了院內,院內看上去頗有些凌亂,黃紙落滿院內地面上,死一般的寧靜之中,讓人心情都瘮的慌。   他皺起眉頭,走到大堂門前,便看見大堂的靈堂還在,只是四下裏空無一人,緩步走過去,繞過白色幔帳,拐到堂後,便見到了停在幔帳後面的棺材,整座總督府,竟似乎沒有一人,所有人都消失,也無人再來過問肖煥章的後事。   忽然聽到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辭修一隻手已經悄悄摸到自己的腰間佩刀,霍然轉身,出刀,隨即便看到了一張成熟豔美的臉龐,自己的刀鋒,此時也正頂在來人的胸口處。   “夫人,是……是你……!”辭修急忙收刀,“你怎麼在這裏?”   突然出現在辭修身後的,自然就是肖夫人。   只是肖夫人今日的打扮,確實古怪,肖煥章的靈柩尚未出殯,肖夫人卻打扮的異常豔麗,上身穿一件石青刻絲褂子,外面更是一件桃紅百花刻絲輕衣,下身着一條悤絲盤金彩繡裙,束着一條粉色的腰帶,她本就豔麗動人,再加上這一身衣裳,更是華麗無比,豔絕羣芳,而且柳眉櫻脣醒目,顯然是精心打扮了一番。   辭修雖然知道肖夫人對肖煥章毫無情意,甚至心中恨極肖煥章,可是在這種時候,肖夫人如此打扮,卻還是讓辭修大喫一驚,亦覺得大大不妥。   “我不在這裏,又在哪裏?”肖夫人展顏一笑,成熟嫵媚,柔聲道:“我等你很久了,你可終於回來了,一路上累了吧?”她扭動腰肢,走了上來,伸手握住了辭修的手,柔聲道:“你看起來風塵僕僕,快過來,我打水給你洗一洗身上的風塵。”   花容在前,軟語在耳,辭修看着肖夫人美豔的容顏,禁不住心中一蕩,任由肖夫人牽着手到了側廳,肖夫人就如同見到丈夫剛剛歸來的妻子,讓辭修坐下,出去片刻,便端了一盤熱水進來,甚至準備了乾淨的毛巾,向辭修嫣然一笑,招了招手,“你來!”   辭修起身來,走過去,在肖夫人的吩咐下,洗了洗手,這才道:“夫人怎地穿了這身衣裳?”   “好看嗎?”肖夫人嫣然笑道。   辭修點點頭:“夫人無論穿上什麼,都是驚爲天人,自然是好看,不過……!”   “你是說這種時候不該這樣打扮?”肖夫人嫵媚一笑,美眸流轉,“我知道你要回來,所以好好收拾一番,希望你看到之後能高興,難道你不喜歡?”   “那倒不是。”辭修搖頭道:“夫人知道我要回來?”   “我估摸着你這一兩天該回來,所以一直這樣打扮等着你回來。”肖夫人柔聲道:“你在外辛苦,我只想讓你看到我的時候,心情會好一些。”再次拉着辭修的手,走到桌邊,讓辭修坐下,才道:“你等一等,我馬上過來。”   辭修也不知道肖夫人葫蘆裏賣的什麼藥,等她出去之後,四下裏看了看,卻見到角落處堆了幾隻精緻的木箱子,有大有小,起身來,走到箱子邊上,向外看了看,確定肖夫人並不在外面,想要打開箱子,卻發現幾隻箱子幾乎都上了鎖,只有最上面一隻箱子尚未上鎖,輕手打開來看,卻發現裏面裝滿了華麗的衣裳。   辭修皺起眉頭,若有所思,等到聽得外面傳來動靜,急忙走到桌邊坐下,卻見到肖夫人已經端着一隻盤子進來,裏面放着幾樣小菜,還有一壺酒,肖夫人麻利擺好酒菜,放好酒盞,先給辭修斟了一杯酒,然後給自己也斟滿,這才含笑道:“這一杯酒,爲你接風洗塵!”   辭修抬起手,道:“夫人要飲酒嗎?怎地不問問羅定西的結局?”   “已經不必問。”肖夫人微笑道:“你辦事情,我自然相信,我知道你不會辜負我。”   “羅定西已經授首,我答應夫人的事情,卻已做到。”辭修輕聲道:“本來想辦完事情,立刻回來,不過還要向其後趕到的天山步兵解釋清楚,將兵權交給了西關人,在那邊耽擱了幾日,這纔回來晚了。”   肖夫人微微點頭,問道:“楚歡和朱凌嶽之戰,誰勝誰敗?”   “我回來之前,恰好聽到從前方傳來的消息,甘侯臨陣倒戈,朱凌嶽大敗而逃,現如今是否被楚歡擒獲,尚未可知。”辭修緩緩道:“不過整個西北,現如今應該就是楚歡的天下,楚歡處理完天山事務,下一步自然是要掌控北山了。”   肖夫人嬌笑道:“肖煥章如果知道楚歡最後獨霸西北,只怕死也不甘心。”頓了頓,美眸流盼,輕聲問道:“你接下來準備怎麼做?你爲楚歡立下了大功,他當然不會虧待你。”   “西關那頭,倒也是這般說,但是聽他們意思,是要留我在西關擔任官職。”辭修淡淡笑道:“他們當然不會真的相信我,也害怕我在北山,會生出亂子來,讓我在西關爲官,只不過是就近監視而已。而且楚歡的麾下,自成一黨,我在他們眼中,永遠也不會成爲他們的人。”   “如此說來,你不想留在西關爲官?”   辭修伸出手,握住肖夫人柔軟的玉手,凝視肖夫人:“對我而言,普天之下,王權富貴,都沒有夫人珍貴,夫人也該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你。”   肖夫人站起身來,走到辭修身邊,圓潤豐滿的臀兒坐在辭修的大腿上,伸手撫摸辭修臉龐,柔聲道:“你不辜負我,我自然也不會辜負你。”   辭修聞着肖夫人身上幽香,感覺着肖夫人臀兒上的彈性,一隻手環住肖夫人腰肢,已經湊過來,便要親上肖夫人紅脣,肖夫人抬手擋住,咯咯嬌笑道:“心急什麼,總督府現在只有你我二人,我們有的是時間,我既然答允了你,今天……今天自然會給你……!” 第一五零六章 軒廳似夏酷霜降   辭修感受着肖夫人柔軟的香軀在自己身上,亦是感受到肖夫人臀兒的渾圓飽滿,環住肖夫人的手更緊,喉頭蠕動,盯着肖夫人那一雙水汪汪的迷人眼眸,剛要說話,肖夫人柔軟的玉手已經按在他的嘴脣上,眨了眨眼睛,睫毛閃動,柔聲道:“爲了我,你放棄大好前程,心裏可有怨言?”   辭修搖搖頭,肅容道:“如今亂世當道,便是給我高官厚祿,我也不會理會。夫人,能和你雙宿雙飛,纔是我最大的心願。”聞着肖夫人身上醉人的幽香,問道:“夫人,這府裏怎地如此冷清?人都去了哪裏?”   “肖煥章既然不在,那些家僕自然也沒有必要留下,而且……而且我已經準備和你遠走高飛,遠離此地,自然也沒有必要再留下人來,我已經拿出一筆銀子,將他們都打發出去。”肖夫人幽幽道:“修郎,從今以後,我就只有你能依靠,你可……你可莫要扔下我不管。”   辭修立刻道:“絕無可能,便是死,我也要和夫人死在一起。”   肖夫人喫喫笑道:“這可是你說的,你若是背心,可別怪我對你不客氣。”   “夫人如此絕色佳人能夠青睞於我,是我幾輩子修來的福氣,又怎會丟下夫人。”辭修輕嘆道:“只是這裏的人都走了,肖煥章的喪事,該如何處置?”   “咱們一走了之,誰願意來管,儘管過來。”肖夫人抬手,指了指角落處那幾只大箱子,“修郎,你可知道那些是什麼?”   “是什麼?”   “都是金銀細軟,而且只是其中一部分。”肖夫人道:“今天就不用着急,等明天你去找輛馬車來,咱們明天便即離開。”   “離開?”辭修皺眉道:“夫人可想到去往何處?如今天下都是兵荒馬亂,放眼天下,恐怕再無一處淨土。”   肖夫人喫喫嬌笑道:“這就不用你操心,等明天出了城,你就知道去往何處了,人家保證去一個誰也找不到咱們的地方,安安生生活下去。”從辭修腿上站起來,拿起酒杯,道:“修郎,人家今天……今天就要變成你的人,好歹也要喝杯交杯酒,你看如何?”   辭修猶豫一下,見到肖夫人嬌豔欲滴,一雙美眸含笑看着自己,當下也端起酒杯,與肖夫人雙臂環繞,都將杯中的酒飲盡。   酒香芳醇,肖夫人一杯酒下去,臉頰便帶幾分暈紅,更是美豔動人,辭修只覺得身上有些發熱,卻見肖夫人再次斟上酒,輕聲道:“修郎,你可知道你出征這幾日,我都做了些什麼?”   辭修搖搖頭,問道:“夫人做了什麼?”   “你當真以爲肖煥章的財物只有這一些?”肖夫人輕笑道:“肖煥章父子在城裏有多處產業,而且暗中積攢了一大筆錢財,我已經暗中將肖家的鋪面售賣出去,換成了金銀,而且僱傭了鏢局,在此之前,已經有一批財物被悄悄運出城去,那些錢財,日後便是你我二人的,便是榮華一輩子,那也是用不完的。”   辭修笑道:“原來夫人早就有計算。”端起酒杯,“夫人,辭修不知積了幾輩子德,才能得夫人青睞,夫人對辭修的恩情,一輩子也難以報答,從今以後,必然會好好待夫人,不讓夫人受一絲委屈。夫人,辭修敬你一杯!”   肖夫人甜甜一笑,舉杯相迎,都是將杯中酒飲盡,道:“我自然相信。”四下裏看了看,幽幽嘆道:“咱們離開這裏,便再也不回來……我在這裏多年,對這裏的一草一木都異常熟悉,以後便是再也瞧不見了。”   “夫人如果喜歡這樣的房子,我們可以在其他地方再造一處。”辭修立刻道:“只要有了銀子,沒有什麼辦不成的事情。”   肖夫人柔柔一笑,此時臉頰上的紅暈更濃,嬌聲道:“修郎,你當真心裏喜歡我嗎?你比我還小上兩歲……只怕我配不上你。”她聲音膩中帶澀,軟洋洋的,說不盡的柔媚婉轉,柔到了極處,也膩到了極處,自有一股嫵媚風流之態。   辭修兩杯酒下肚,也是熱議上湧,瞧見肖夫人嫵媚風流之態,伸出手來,便要拉過肖夫人,肖夫人嬌軀一扭,已經從座椅上起身,閃到旁邊,在辭修對面坐下,喫喫笑道:“修郎,人家都說了,不要心急,從今以後,我與你再不相離……!”   辭修笑道:“自然是再不相離。”   “修郎,箱子裏還有我幾件衣裳,你幫我去瞧瞧,你最喜歡哪一件,我現在便穿了給你瞧,你說好不好?”她軟玉嬌聲,聽在耳中,卻是讓人神魂皆醉。   辭修笑道:“夫人要換衣裳?便在這裏換衣裳?”   “去嘛,難道你不想看人家換衣裳?”肖夫人嬌聲道:“你若不願意,就當我沒說。”   辭修只當肖夫人這是賣弄風情,這要換衣裳,顯然是要和自己成就好事,心神一蕩,便要起身來,卻覺得頭有些發暈,似乎喝多了,笑道:“夫人,看來我的酒量弱了不少,這才兩杯酒,身體就有些發軟,也不知是飲酒所致,還是看着夫人的花容月貌,便即渾身發軟。”   肖夫人喫喫嬌笑,膩聲道:“快起來去拿衣裳,要是遲了,可不在你面換衣裳了。”   辭修撐着椅邊,用力想站起來,但是雙腿痠軟,竟然毫無氣力,心下有些喫驚,暗想自己酒量不差,絕不至於兩杯酒便如此無力,心下一沉,似乎想到什麼,但是卻不動聲色,含笑道:“夫人,不如先喫飽了肚子,我親自爲夫人更換衣裳,如何?”   肖夫人撅起紅脣,她雖然年過三旬,但是這小兒女情態,不但嬌憨動人,更添一股異樣風情,嬌滴滴道:“不成,我現在就要換,現在就要換……修郎,你怎麼了?難道這點小事也不能依了人家?”   辭修用腳掂地,想要使力,卻發現果然是氣力全消,心下驚駭,此時卻也已經明白,恐怕不知不覺中,自己就着了肖夫人的道兒。   只是他進屋之後,即使美色當前,卻也沒有掉以輕心,唯一可能出現問題的,就只有自己飲下的美酒,可是他和肖夫人的酒都是從一隻酒壺倒出來,而且他是瞧見肖夫人先將杯中酒飲盡,這才飲下,如果自己有問題,肖夫人自然也有問題。   但是看此事肖夫人笑的花枝招展,根本不像全身無力的樣子,心下大是納悶,知道這種時候,更要冷靜下來,含笑道:“夫人之言,便是金口玉言,辭修哪能不遵從?只是太過疲累,身體有些不舒服,稍作歇息,再爲夫人去拿。”   卻見到肖夫人身體忽然一軟,整個人竟是從椅子上摔倒下去,“哎喲”輕叫一聲,隨即抬起手,綿軟無力道:“修郎,你過來,我喝醉了,身上沒一絲兒力氣,你過來抱我起來……!”她臉頰緋紅,成熟美豔,聲音酥膩,讓人心蕩。   辭修苦笑道:“夫人,我也是身上沒有一絲兒氣力,只怕你我都喝醉了。”   “你當真不能起來?”肖夫人嬌嗔道:“你是在騙人家。”   “佳人在前,我若有力氣,就像狼一樣撲上去,又怎會騙你。”辭修嘆道,“夫人,你大可以自己起來,不必我相扶吧?”   肖夫人凝視着辭修,片刻之後,忽然起身來,柔聲道:“修郎,你中了軟骨散,兩個時辰之內,全身上下不會有半絲氣力,你沒有騙我,果然是以誠待我,我心裏很歡喜。”   “軟骨散?”辭修心下更是一緊,“夫人怎知我中了軟骨散?”   “我在洗你那隻酒杯的時候,不小心手上沾了軟骨散,帶在杯中……!”肖夫人輕嘆道:“想不到杯中的藥性還沒有洗去。”   辭修勉強笑道:“那倒無妨,兩個時辰之後,我便恢復氣力,到時候自然可以爲夫人做事。”此時才明白,毒性不在酒內,而是在杯中,他雖然對酒有所提防,卻想不到這豔若蛇蠍的美婦竟是在酒杯上做手腳,自己又是如何能提防。   “你已經爲我做了一樁大事,替我殺了羅定西,以後又怎能再辛勞你?”肖夫人扭動腰肢,走到辭修身邊,伸手撫摸辭修臉龐,“你沒有揹負對我的承諾,我自然也不會背棄對你的承諾。我對你說過,只要事成,便一輩子和你在一起,生死不離,是不是?”   辭修勉強點頭:“我也想和夫人一輩子在一起,好好照顧夫人。”   肖夫人抬頭看了看四周,幽幽道:“修郎,其實你不明白,我嫁給肖煥章之前,已經有了青梅竹馬的情郎,我這一生,那是忘不了他,我以前答應過他,只要活着,便要和他白頭偕老……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那他如今在哪裏?”   肖夫人神情黯然起來:“他已經死了,可是我對他的諾言不能違背,我也只能和他白頭偕老,所以只要活着,我就不能和你永遠在一起,也不能陪你白頭偕老,你說是不是?”   辭修嘆道:“夫人原來是重情重義之人,若是如此,辭修也不敢有冒昧之心了。”   “那可不成。”肖夫人笑顏如花,“我即答應了你,就要信守承諾。我雖然不能活着和你白首不相離,可是我卻可以陪你一起死,只要我們死在一起,那也是不離不棄,信守了承諾,你說對不對?”   辭修微微變色,失聲道:“你……你到底想幹什麼?” 第一五零七章 蝶舞   肖夫人嬌聲笑道:“我要做什麼,你難道還不明白?你不是要和我雙宿雙飛嗎?”   “夫人,這……這玩笑開不得。”辭修面上變色,他知道肖夫人不是尋常婦人,那也是存了小心,可是想不到最後還是中了肖夫人的手段。   肖夫人幽幽嘆道:“修郎,我問你一句話,你可要老實告訴我。”   “你……你問!”   “你說,你是喜歡我,還是喜歡我手中的那筆錢財?”肖夫人眼眸閃動,笑容溫柔,可是這迷人的微笑此刻看在辭修眼中,卻是說不出的恐怖。   辭修勉強鎮定心神,“夫人何必多問?我心中只是敬慕夫人,錢財乃是身外之物,我並沒有放在眼裏。”   “你騙人。”肖夫人喫喫笑道:“人爲財死,鳥爲食亡,人家可不相信這世上有不愛金銀之徒,你說過不騙我,現在便不守信諾……!”輕嘆一聲,幽幽道:“你對我只是垂涎,不是喜歡,再過兩年,我便人老珠黃,你是不會對我一直不變心,你這樣的男人,我見過太多,要找有情郎,那也是萬里挑一的事情……!”   辭修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   卻見肖夫人起身來,擺動腰肢嫋嫋走出去,辭修也不知道她到底要做什麼,但是知道此刻只能自救,拼命想站起來,但是全身的氣力就似乎被抽空,連骨頭似乎也變的軟綿綿的,根本是動彈不得,他有心想要喊叫,可是這總督府深宅大院,就是大聲喊叫,府外即使有行人,那也未必能聽見,就算聽見,那也不敢輕易進到總督府。   雖然肖煥章已死,但是總督府卻依然還是總督府,並非誰都敢隨意進入,而且辭修知道,一直以來,總督府附近的街道,並不允許普通百姓隨意行走,雖然如今已經沒有兵士守衛,但是人們的習慣,不會輕易靠近這邊街道,自己如果大聲叫喊求救,莫說叫不來人,只怕激怒肖夫人,瞬間便要遭受肖夫人的毒手。   他心急如焚,卻無計可施,便在此時,忽然聽到外面傳來動靜,也不知道肖夫人在做什麼,只是很快他便聞到一股子奇怪的味道,一時不知是什麼東西,片刻之後,卻見到肖夫人端着一隻罈子進來,看了辭修一眼,嫵媚一笑,辭修盯着她手中罈子,卻見到她將罈子的蓋子打開,爾後將裏面的東西往屋內的桌椅上倒灑,辭修只看了一眼,便豁然明白,怪不得剛纔聞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原來這罈子裏面盛裝的,竟然是油。   肖夫人在屋裏到處澆灑,辭修心下驚駭,問道:“你要做什麼?”   “修郎,我對你信守承諾,要和你再不分離,可是我又知道男人沒有幾個好東西,朝三暮四,你現在看上我,等過了一兩年膩了,必然離我而去……!”肖夫人幽幽道:“我想了這樣一個法子,咱們便再也不會分開,讓你信守承諾,你說好不好?男子漢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我怕你毀了自己的名聲,所以這才幫你,你可要謝我纔是……!”   “你……你到底要做什麼?”辭修此時已經是心驚膽戰,“你不要亂來。”   肖夫人也不理會,自顧自說話,“羅定西是你的上司,你能有今天,都是他提拔所致,可是你卻因爲我,出賣了他,我固然歡喜,可是你爲了一個女人輕易背叛舊主,又怎會對我有始有終呢?我害怕你過兩年丟下我,帶了錢財遠走高飛,那時候我便會很傷心……!”   辭修見她到處撒油,已經明白什麼,瞳孔收縮,厲聲道:“你……你這個瘋子,你這個瘋婆娘,老子……老子宰了你……!”   “我這些年過的不快活,心裏一直很不快活。”肖夫人輕聲道:“我告訴過你,我有青梅竹馬的情郎,和他在一起,我才快活,你不知道,我們兩家適世交,很小的時候,就許下了親事。他膽子很大,竟然會在半夜三更翻牆帶我出去看月亮,還會帶我去湖邊瞅着湖面數星星,他說我唱歌聲音好聽,所以我就給他唱歌……讓我想一想,他喜歡聽什麼曲兒,唔,我記起來了,他喜歡《蝶舞》,對,那年夏天,他帶我在湖邊,瞅見了蝴蝶,他說我跳舞的樣子,就像蝴蝶一樣漂亮,然後寫了《蝶舞》,我花了好些時間,纔將那首《蝶舞》編成了曲兒,然後唱給他聽,他說那是他聽過的最好聽的曲兒……!”   辭修拼命想要站起來,但是毫無氣力,身體一側,整個人綿軟無力,已經翻倒在地上。   “你們都不是好人,我知道你們想要什麼,你們看到我,只想和我上牀,他不同,他和你們不同,他要看我跳舞,聽我唱歌,他讀過很讀書,說許多故事給我聽……!”肖夫人神色柔和,夢囈般道:“也不知道他現在在地下好不好?這麼多年,我一直想下去陪他,可是我不能讓他死不瞑目,該殺的人,我都要殺死,這樣我見到他,告訴他這些,他一定很開心……該死的,也都死了,我現在可以去找他,再遲了,只怕會被別人搶走的……!”   辭修在地上掙扎,臉上憋得通紅,朝着房門蠕動過去,但是卻寸步難行,四下裏一片死寂,只聽到肖夫人如同說夢話般在自言自語,心下發寒,怒聲道:“你瘋了,你這個瘋女人,你要死自去死,你去死……!”   “我就說過,男人沒有一個好東西。”肖夫人臉上顯出憂傷之色,輕嘆道:“片刻之前,你還說要和我生死不分離,爲何這麼快就變了心?你若真的喜歡我,便不願意陪我一起去死嗎?這世間有太多的憂愁和悲傷,人心多惡,留在這世上擔驚受怕,還不如到幽冥,或許幽冥的鬼魅,比之世人更加良善……!”   “你就是一個喫人不吐骨頭的惡鬼。”辭修怒罵道:“你這個歹毒的賤婦,害死了那麼多人,到了陰曹地府,那也要下十八層地獄。我便是到了陰曹地府,也不會放過你這個賤婦……!”   “誰善誰惡,黃泉地下自有公道。”肖夫人喫喫笑道:“我是厲鬼,下十八層地獄,或許你們這些披着人皮的畜生,要下十九層地獄,那時候,我這隻厲鬼依然踩在你們頭上……!”   此時屋內到處都是油跡,一罈油灑完,屋內瀰漫着刺鼻的油味,肖夫人放下油壇,看了辭修一眼,輕笑道:“你不要急,等我一下,我馬上回來,不會讓你等太久。”出門而去,很快,竟是手拿一盞油燈進了屋內,走到辭修邊上,蹲下身子,手舉着油燈,就像觀賞古玩一樣打量辭修一番,喫喫笑道:“你真的喝醉了,你瞧瞧你的臉,紅成這樣……!”抬手在粉嫩的瓊鼻鼻尖扇了扇,“你身上的味道好難聞……唔,我明白了,這總督府裏到處都是骯髒的臭味,沒有一處乾淨的角落,我在這臭氣熏天的地方熬了這麼多年,現在終於可以離開了……你聞一聞,是不是很臭,你是不是也想早早離開……!”   辭修身體的反角非但沒有絲毫好轉,反倒是越來越虛弱,不但全身無力,便連眼皮子也似乎變得沉重起來,知道今日已經無法倖免,咬牙切齒道:“賤婦,你這個賤婦,我……我只恨那天沒有一刀殺了你,我……!”拼盡全力想要抬手去抓住蹲在自己旁邊的肖夫人,可是手只抬起一小半,便無力垂下去,他雙眸赤紅,泛着怨毒之色。   肖夫人咯咯嬌笑,花枝招展,“那天你爲何不動手?你不但沒有動手,反倒幫着我出賣羅定西,你當時又是怎麼想的?”   “我……!”辭修看着肖夫人那成熟豔美的臉龐,便是此時此刻,那張臉也依然如同罌粟花一般,開的很豔,卻蘊藏劇毒,辭修耷拉着眼皮子,恨聲道:“你……你就是一條蛇,一條……一條可以任意吞噬男人的毒蛇……!”   肖夫人嬌笑道:“你說我是蛇,可是他一直都說,我是蝴蝶……在你們面前,我只能是一條毒蛇,只有他知道,我是一隻蝴蝶……!”說到這裏,她將手中的那盞燈隨意地丟在地上,地上本就灑滿了油,燈火落地,“哄”的一聲,立時燃燒起來。   肖夫人站起身,看着大夥迅速蔓延,嬌聲大笑起來,“這裏骯髒腐臭,現在就讓這些腐臭全都消失……他在等着我,我馬上就可以和他相會,繼續給他跳舞,繼續爲他唱《蝶舞》……!”她忽然張開雙臂,在烈火之中,姍姍起舞,美妙的歌聲在烈火之中響起。   “昨日,花嬌花豔花迷媚,蝶飛蝶舞蝶獨醉。   今晨,遍地殘痕心兒碎,癡癡無語蝶傷悲。   明朝,花自嬌豔花笑蝶,蝶舞紛紛蝶花雨。”   歌喉婉轉,清麗迴轉,陪着嫋娜的舞姿,當真如同一隻蝴蝶在烈火之中翩翩起舞,烈火洶洶,迅速蔓延,很快,側廳和靈堂都已經被熊熊烈火所吞沒,火勢則是繼續向整座總督府蔓延,似乎要聽從肖夫人的吩咐,吞噬這沒有一處乾淨地方的骯髒之所。 第一五零八章 殘陽如血   黃昏時分,殘陽如血。   玉陵道衢州城在五天之前,已經被天門道徒所攻破,整座衢州城滿是血與火,而官兵主將雷孤衡已經率領最後的人馬,退到了距離南部秦水不到三十里之遙的虎衛縣城。   虎衛縣城是京城南部最後一座城池,可是這座城池的規模並不大,而且在昨日黃昏時分,縣城便被螞蟻般的天門道衆所攻破,衣衫各異的天門道衆歡呼着從四面八方衝入城中,雷孤衡退無可退,率領手下最後四百多人退到了全陽道觀。   帝國崇道,在各道都修建有諸多道觀,爲了迎和皇帝陛下崇道的口味,地方上的官員們也是竭盡全力,將自己境內的道觀修的儘可能奢華,而虎衛縣毗鄰京城,受道教影響很深,虎衛縣城的全陽道觀,修建的奢華大氣,甚至比縣衙門還要氣派壯觀,全陽道觀的觀主,出自玄真道宗的長生道,長生道在玄真道宗的影響下,如今已經是天師各道的領袖,這些年來,投奔到長生道門下的倒是不計其數,許多都是其他派別的道士轉易道門,而玄真道宗的弟子,自然也是不計其數。   玄真道宗得到皇帝的寵信,服飾皇帝修道煉丹,但是對長生道的發展自然也是不遺餘力,在全國大興土木建造道觀的同時,玄真道宗亦是派遣自己的親信弟子前往各處道觀擔任觀主,便是邊遠之地的道觀,也有玄真道宗的弟子前往赴任,就更不必說京畿附近的道觀,京畿附近只要稍有規模的道觀,其觀主必然是出自玄真道宗的長生道門下。   全陽道觀觀主道號純陽子,道觀內上上下下也有四五十名道士,一直以來,全陽道觀在虎衛縣城之內可說是超然度外,守着百姓的香火,無論官民,對這裏的道士都不敢有絲毫的冒犯,便是虎衛縣的大小官員紳吏們,也會經常前來獻上豐厚的香油錢。   純陽子作爲京畿附近的觀主,雖然不在京城,但是誰也不敢小視,皇帝如果在京中舉行大的道事,玄真道宗便會召回京畿附近各道觀的觀主前往參加,那種時候,如果純陽子在玄真道宗面前說上幾句話,然後又由玄真道宗轉述皇帝,便很有可能決定地方官員的前程,地方官員固然不奢求觀主們真的可以讓自己加官晉爵,可是與觀主打好關係,至少保證自己不會有什麼壞話傳到皇帝的耳朵裏。   純陽子雖然知道前方戰事緊急,也做好了隨時退走的準備,但是卻舍不下這座道觀,猶豫之中,天門道攻克衢州城,雷孤衡退到了虎衛城,而天門道衆隨即攻入了虎衛城中,純陽子和全陽道觀的道士們想走那也是走不成了。   更讓純陽子惱怒的是,雷孤衡不但帶領着手下最後幾百名兵士退到道觀,而且沒有從城中及時退走的百姓,也有不少湧入到了道觀之中。   全陽道觀自修成開門之日起,只在正殿受香火,左右兩院和後院都屬於禁地,莫說普通百姓,便是縣太爺那也不敢越雷池一步,此刻全陽道觀卻是擠滿了各式各樣的人,真是有百姓與觀裏的道士們發生爭吵衝突,這在以前幾乎是無法想象的事情。   雷孤衡退守到全陽道觀,自然也有道理,縱觀整座虎衛城內,真正稱得上堅固的,還只有這全陽道觀,高牆大院,修建圍牆的都是從遠方運來的堅硬石頭,便是前後大門,那也是高大闊氣,雷孤衡進了全陽道觀,立刻分派兵士把手前後門,將道觀之內能用來堵塞大門的東西全都搬出來,如果不是還給道士們留了最後一點顏面,大殿的三清金身只怕也要擡出來。   已是黃昏,從早上開始,天門道衆對全陽道觀發起了十餘次進攻,道觀的前後門屍積如山,血流成河,但是雷孤衡手頭上最後不到四百名兵士,卻都是驍勇善戰的驚雷騎成員。   帝國四大將,風寒笑擁有讓西梁人聞風喪膽的西北十三太保,赤煉電有遼東十八駿,餘不屈擁有八百虎翼騎,而雷孤衡也同樣擁有五百驚雷騎。   五百驚雷騎在東南戰事中,雖然驍勇善戰,所向披靡,但是整個東南方面的官軍卻是士氣消沉,面對越打越多的天門道衆,雖然在雷孤衡的率領下,衆多將士浴血沙場,但卻依然有不少心無鬥志,四處潰散,甚至還有不少地方官軍臨陣倒戈,投奔到天門道的麾下。   只有五百驚雷騎,從頭至尾跟隨着風寒笑廝殺到底,驍勇善戰的五百驚雷騎,如今也只剩下這最後的三百多人,卻依然對雷孤衡不離不棄,衢州城破之後,跟隨着雷孤衡退到了虎衛城,天門道衆拿下衢州城,主力雖然還在衢州城內修整,但卻依然派出一支近萬人的隊伍追擊雷孤衡,順勢拿下秦水以南最後一座城池。   雷孤衡雖然是當代一等一的名將,可是退到虎衛城的時候,手上不過上千餘衆,有些人半道上就逃走,到得虎衛城的時候,十多名驚雷騎的兵士主動留下來,帶着一部分兵士守在城門,阻擊追趕而來的天門道衆,雷孤衡帶領着剩下的這幾百人,連同城中沒有逃脫的百姓,湧入到了全陽道觀,而留守城門的幾百兵士,沒能支撐幾個時辰,便全軍覆沒,隨即天門道衆席捲入城,在全陽道觀之外,四周圍着數千天門道衆,雷孤衡和道觀中的軍民,除非是上天遁地,否則已經無路可退。   一天下來,驚雷騎的勇士據守前後大門,與天門道衆拼死廝殺,阻止了天門道衆的連番進攻,而全陽道觀圍牆高大,一般的梯子還真是夠不上,而且天門道竟似乎有意要看看雷孤衡和他的部下到底能夠支撐到多久,只是連番對前後門發起攻擊,黃昏時分,殘陽灑落,道觀前後門的屍體已經是堆積如山。   雙方本來互不相識,毫無瓜葛,可是眼下定要分個你死我活。   驚雷騎紀律嚴明,拿刀持盾,他們是雷孤衡親自訓練出來的傑作,乃是一支真正的精銳部隊,面對十倍於己的天門道衆,毫無怯懦,戰友在前方死去,後面立刻有人補上,悍不畏死。   雷孤衡看上去已經蒼老許多,身上的戰甲多處殘破,坐在大院之中,神情說不出的寧靜平和。   他知道事到如今,自己便是戰神再世,也沒有幸免的可能。   他一身經受的陣仗無數,想當年天下羣雄爭霸之時,作爲秦侯瀛元手下的四大名將之一,他率領麾下精兵南征北戰,所向披靡,那是他一生中最爲榮光的時候,爲大秦帝國的建立,立下了赫赫戰功,他也曾想過,當帝國建立,自己身爲武人,只怕再沒有多少硬仗可打,有時候心中唏噓,不過卻也安慰,自己的一生功業,也足以讓後人傳說。   只是他萬萬沒有想到,晚年之際,自己曾經竭盡心力爲之付出心血的大秦帝國,竟然短短二十多年,便急轉直下,成爲現在這個樣子,曾經縱橫天下的大秦鐵蹄,如今卻已經鬥志全無,二十年過去,雷孤衡依然是雷孤衡,但是大秦鐵騎卻已經不再是大秦鐵騎。   當他坐鎮東南之時,多少人相信,有雷將坐鎮東南,天門道被評定只是遲早的事情,跟隨他出徵的數萬將士,相信也會在最短的時間之內,便可迴轉來,所有人對雷將都是充滿了尊敬甚至是熱愛。   只有雷孤衡在出徵前就已經知道,帝國已經迅速衰敗,根基已經鬆動,如果自己在最短的時間內迅速平定天門道,帝國還有可能繼續苟延殘喘下去,他只希望自己在東南取勝之後,皇帝能夠痛定思痛,重新振作。他同時也知道,一旦自己無法在短時間內消滅天門道,泥潭身陷,那麼後果必將十分嚴重,且不說帝國的後勤無法保證長時間的征戰,就是自己手下的兵士,也會隨着時間被消磨鬥志。   一直以來,一直都是朝着最不幸的方向演變,後勤供給不足,麾下兵士鬥志日消,地方官員和軍隊頻頻叛變,天門道越打越衆……   雷孤衡坐在院內,心中震顫。   事到如今,他只能竭盡全力支撐下去,哪怕知道已經支撐不了多久,但是他心中卻是想着,只要多支撐一個時辰,太子在秦水之畔,就能夠多一分時間進行準備,雷孤衡從衢州城撤離,本可以退到秦水畔與太子匯合,但是作爲曾經縱橫天下的名將,雷孤衡知道,虎衛城是他最能退守的最後一處地方,再往北退一步,自己便不是雷孤衡。   他功夫了得,一生難有幾個對手,他領兵有方,以少勝多的戰事多不勝數。   可他不是神,他也是人,有些事情他也無法去控制,他可以殺天門道衆,卻已經無法根除他們,他可以建立一個龐大的帝國,但是到了最後,卻無法保住這一帝國。   抬頭望天,殘陽如血。 第一五零九章 雄風猶在   全陽道觀門前,土地早被鮮血染紅,泥土也已經被屍體所掩蓋,天門道衆顯然沒有想到雷孤衡最後這一點兵馬還能爆發出如此強悍的戰鬥力,這些天門道衆,可說是一羣烏合之衆,仗着人多勢衆,形勢順風順水之時,一呼百應,可是一旦出現逆境,也就心生畏懼,此時天門道衆退到距離大門不過十來米處,黑壓壓一片,卻並沒有殺過來,門前的驚雷騎們以道觀搬出來的東西作爲屏障,一個個雙目充血,瞪着前方的敵人,做好準備,隨時應付敵人的又一次進攻。   他們雖然驍勇善戰,是雷孤衡手底下的王牌親兵,但是一直以來,連番廝殺,卻也是筋疲力盡,如今是又累又餓,卻還是用堅韌的意志強自支撐。   他們知道不會支撐太久,或許明天早上的太陽再也不復得見,但卻都無怨無悔,他們跟隨雷孤衡多年,從骨子裏來說,他們心裏不在乎朝廷,卻在乎雷孤衡,雷孤衡英雄末路,他們卻不離不棄,只盼能和心中的雷將同生共死,這座道觀,也已經是他們最後的陣線。   有人默默地將戰死的同伴屍首收進到院子裏,擺在牆根,高牆之下,屍首擺成長長一列。   雷孤衡望着殘陽,若有所思,忽聽得耳邊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將軍……!”   雷孤衡轉頭去看,卻見一名鬚髮皆白的老者走到自己身邊,衣衫嘍爛,顯然只是躲在道觀裏的一名普通百姓,手裏竟然還拿着一塊餅,怔了一下,那老者神情卻是十分寧靜,含笑道:“將軍一天都沒有喫東西了,我這裏還有一塊餅,將軍喫了。”   “您多大年紀了?”雷孤衡顯出一絲笑容。   老者道:“再有兩年,快七十了。”   “人生七十古來稀。”雷孤衡嘆道:“老人家好福氣,兒女必然很孝順的。”   老者笑道:“將軍年歲也很大了,但是精神還好,將軍有幾個兒女?”   “老了。”雷孤衡笑道:“我也有兩子一女,早已經成家立業,不過長子此番隨我出征,已經血灑疆場。”   老者一怔,隨即問道:“將軍的長子戰死沙場,將軍爲何還能發笑?”   “你不明白。”雷孤衡搖頭道:“身爲軍人,馬革裹屍還,戰死沙場,其實是軍人最好的歸宿。他在戰場上沒有退縮,力戰而死,是我雷孤衡的好兒子,沒有給我丟人。”   老者微微頷首,似乎明白什麼,問道:“將軍,這裏守不住的,你這裏還有戰馬,你手下的這些戰士都很勇敢,爲何不騎馬突圍出去?”   “這已經是我最後的歸宿。”雷孤衡抬頭依舊望着殘陽,“我是帝國的將軍,最後丟城失地,到現在連你們這些百姓都保護不了,我又有何臉面繼續往北走?”   老者嘆道:“你是一個好將軍,只可惜……沒有一個好皇帝。”   雷孤衡皺起眉頭,看了老者一眼,只見老者神情平靜,猶豫了一下,終是苦笑道:“每個人都難免會做錯事情。”   “凡夫俗子可以錯,皇帝卻不能錯。”老者聲音蒼廖,“凡夫俗子錯了,無非是毀了自己,最多也就是毀了一個家,而且浪子回頭,還有改過自新的機會,可是皇帝錯了,毀掉的就是一個國,毀掉的是無數家,而且……永遠也回不了頭……!”老者神情淡漠,將手中的餅塞到雷孤衡手中,轉過身,佝僂的背影緩緩走開。   雷孤衡握着那塊餅,沉思片刻,忽然將餅收入懷中,站起身來,拿起手邊的長弓,掛上箭盒,他雖然年事已高,但是一身厚重的甲州,揹負箭盒,腰佩戰刀,手持長弓,身形依然是挺拔如山,沒有一絲彎曲,沉聲道:“牽我戰馬!”   無數天門道衆在道觀門外暫作歇息,等着一聲令下,發起下一次攻擊,一名頭纏紫巾的頭目已經大聲道:“都聽着,裏面的人已經堅持不住,他們沒有多少人,雷孤衡就在裏面,上面有令,誰要是拿住了雷孤衡,重重有賞。”   道衆們都是一陣呼吼。   天門道大小首領,便以頭巾作爲區分,分爲紅、黃、紫、白、藍五色,紅巾只有將道七雄的七名大將可以纏繞,這人頭纏紫巾,也算是天門軍中一名中級將領。   這名紫巾將領正在爲手下的道衆們鼓起,忽聽得身後傳來一陣馬嘶聲,隨即聽到不少道衆大叫道:“出來了,他們出來了……!”   紫巾頭目回頭去看,臉上微微變色,只見到一匹戰馬竟然從院內躍過門前的障礙,如同天馬一般,飛躍而出,後面幾十匹戰馬緊隨其後,紛紛躍馬而出,當先一騎老當益壯,一馬在前,在身邊衆多騎兵緊緊跟隨。   紫巾頭目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有人想要突圍而走,厲聲高叫:“第一個就是雷孤衡,都給我殺上去,殺啊!”   他倒是悍不畏死,已經拔刀迎過去,後面一衆道衆也是呼喝着迎上去,雷孤衡神情冷峻,二話不說,反手取箭,竟是一次取了三支長箭,彎弓搭箭,“嗤嗤嗤”三箭齊發,快如流星,衝在最前面的包括那名紫巾頭目,瞬間就被長箭穿喉。   三箭齊殺,竟都是穿喉而沒,這份手段,讓後面的羣匪大喫一驚,譁然散開。   雷孤衡神威凜凜,毫不停止,率領身後的三十多名騎兵衝上前來,已經換弓爲刀,刀光飛舞,在密密麻麻的人羣之中,來去如風,只見到刀光閃過,慘叫連連,雖然人人都想抓住雷孤衡立下奇功,可是真要看到雷孤衡,卻又如同遇到神祇一般紛紛躲開,天門道衆雖然數千之衆,可是卻如同散沙一般,反倒是雷孤衡雖然只有三十餘騎,卻如同一隻鐵拳一般。   三十餘騎緊隨雷孤衡,在天門道衆軍陣之中,來去自如,所過之處,便是一條血路,有些道衆壯着膽子衝上來,還沒來得及出手,刀光就如同旋風而過,捲走了他們的性命。   天門衆已經有人厲聲呼喝:“殺了雷孤衡……殺了雷孤衡,賞黃金百兩,殺啊……不能讓他跑了,堵上……!”   雖然雷孤衡驍勇如同天神下凡,天門衆心中驚懼,但是瞧見雷孤衡身邊不過幾十號人,更加上重賞之下必有勇夫,許多天門衆抖擻精神,紛紛湧上,齊聲吶喊,一時間聲可動天,長槍短刀紛紛向雷孤衡一羣人身上去招呼。   雷孤衡順手奪過一支長槍,身前一擋,十數樣兵刃飛到半空,他長槍再出,身邊抖出數點寒光,等到催馬前行,身邊的天門衆盡皆手捂咽喉,栽倒在地。   帝國四大上將軍,論起勇猛,雷孤衡首屈一指,他看似信手一揮,卻是力道無窮,直如同山嶽一般,其威猛並沒有因爲年事已高有所減弱,絕非這羣烏合之衆所能夠抵抗,他雖然統軍作戰,但是其武功卻也是非同小可,長槍使出,天門衆連招架之功也沒有,紛紛被刺中了咽喉。   天門衆本來如同潮漲般洶湧上前,可是又潮退般迅即後退,雖然誰都知道雷孤衡的威名,但是官兵連連戰敗,許多人忘記了雷孤衡的神勇,甚至許多人都覺得名動天下的雷孤衡也不如此,可是此番親眼所見,方知道名動天下的雷將確實是可怕,也終於明白,爲何此人能夠位列大秦四大上將軍之一。   天門道衆有的退,有的進,無法形成統一,雷孤衡催馬前行,徑直殺到天門軍陣深處,這裏已經成爲修羅地獄,血肉橫飛,屍體遍地,不少天門衆也是紅了眼,豁出性命不要,前赴後繼圍攻上來,雷孤衡聽到後方傳來馬嘶之聲,回首望去,只見身後不遠處一名兵士的戰馬竟是被天門衆的鉤槍勾住了馬腿,戰馬翻倒在地,那騎兵也是隨之栽倒,一條腿被戰馬壓住,起不來身,邊上天門道衆歡喜鼓舞,無數人衝上前,刀槍齊出,便要將那兵士斬殺。   邊上諸騎都要去救,卻一時來不及,一支長槍已經紮在那兵士肩頭,鮮血如注,猛聽得一聲厲吼,宛若雄獅,隨即見到一支長槍如同閃電般射出,長槍竟是連貫數人身軀,串成一線,如此神威,天門道衆大驚失色,紛紛後退。   這一槍自然是雷孤衡投擲而出,他已經調轉馬頭,馳馬到了那兵士身邊,伸出手去,抓住那兵士一隻手臂,厲吼一聲,將那兵士拽出,放在自己馬後,握刀在手,轉頭又向道觀殺過去。   衆人見識到雷孤衡的厲害,此時更是沒有幾人敢靠近,雷孤衡率領衆騎一路砍殺,殺回到道觀前,又躍馬而入,後邊天門道衆不敢跟隨進入,眼睜睜地看着雷孤衡殺了個來回。   雷孤衡進了院子,衆騎兵散在四周,雷孤衡放聲大笑:“斬首十六級,痛快不痛快?”   跟隨殺出的騎兵雖然沒有一人戰死,但卻有數人受了傷,身上衣甲兀自帶着鮮血,聽得雷孤衡放聲大笑,衆人卻也都大笑起來,齊聲道:“與將軍殺敵,痛快痛快!”   雷孤衡笑道:“烏合之衆,經此一殺,一時半刻不會殺過來,諸位先且歇息,回頭咱們再殺一陣,如何?”   衆人齊齊拱手:“願隨將軍奮勇殺敵,死而無憾!” 第一五一零章 帶長劍兮挾秦弓   夕陽西下,正如雷孤衡所料,外面的天門道衆顯然是被雷孤衡殺寒了心,並不敢衝上前來,反倒是雷孤衡等到太陽下山之後,再一次帶領着手下幾十騎人馬,如狼似虎殺了出去,這一次天門道衆吸取了教訓,並不上前圍殺,只是隨着雷孤衡的移動整個軍陣跟隨移動,他們似乎知道雷孤衡並不是想突圍出去,雷孤衡衝殺了一圈,砍殺了十來人,再次回到道觀之內。   正準備下馬歇息,忽聽得門前有人叫道:“將軍,您來看!”   雷孤衡尚未下馬,聽到聲音,調轉馬頭,到得大門前,只見到門外不遠處,已經點起火把來,一羣手持火把的天門道騎兵,正自緩緩從密密麻麻的人羣之中出來,來騎大約有三四十騎,與那些天門道烏合之衆不同,大多數的天門道徒,衣衫各異,但是這一羣騎兵卻都是身着黑色的短衫,而且都包了頭巾,藍色頭巾居多,卻也有幾名紫白頭巾,亦有兩人扎着黃色的頭巾,在衆人簇擁之中,有一人卻是極其顯眼,他一身紅甲紅盔,頭上扎着紅巾,異常特別。   雷孤衡和天門道在東南打了這麼長時間,當然知道紅巾的分量,如果沒有出錯,那紅甲紅盔頭戴紅巾之人,必定是將道七雄之一。   只見那紅甲將騎馬緩緩靠近過來,身後的騎兵要跟上,紅甲將抬起手,身後騎兵立刻停住,那紅甲將單人匹馬緩緩上前來,雷孤衡一抖馬繮,門前兵士顯然對雷孤衡十分了解,有人搬開了部分攔在門前的障礙,雷孤衡催馬出了門,身後兵士要跟上,雷孤衡也是抬手,示意不必跟隨。   兩匹戰馬都是緩步而行,距離三思步遠,雷孤衡和紅甲將同時勒住馬,雷孤衡這纔看到,那紅甲將不但全身紅甲紅盔,便是臉上從雙眼以下,也扣了半張面具,雙眼以下到下巴處,都掩飾在紅色的面具之下,只是卻也瞧出,對方的一雙眼睛精光四射,異常犀利。   “天門六道,將道居首,將道七雄,天下行走。”紅甲將凝視着雷孤衡,竟是拱手道:“鄙人日將軍,見得雷將軍,三生有幸!”   雷孤衡沒有絲毫驚異之色,淡淡笑道:“原來你就是將道七雄之一的日將軍?紅甲在身,看上去倒也真想旭日生輝,只可惜一羣烏合之衆,終究難成大事。”   紅甲將日將軍淡淡道:“事已至此,將軍已經無路可退,不知將軍準備作何選擇?”   “哦?”雷孤衡笑道:“本將還有選擇?”   日將軍點頭道:“雷將軍名震天下,雖然今日初見,但是對將軍的威名,鄙人久仰多時。在鄙人看來,將軍南征北戰,見多識廣,睿智非凡,必是能夠參透天下大勢……!”   沒等他說完,雷孤衡已經抬手止住道:“你既然自詡爲將軍,有些廢話,也就不必多言。你所要的,不過是本將的性命,只是想要殺死本將,並不容易。”   日將軍頷首道:“將軍神勇,深入軍陣,如入無人之境,世間所言果然不虛,鄙人對將軍是十分欽佩的。”   “天門道衆,不過是被你們妖豔蠱惑,說到底,也都是一些普通的百姓。”雷孤衡緩緩道:“本將雖然一生殺人無數,但是對這些人,卻沒有再殺的理由。本將可以交出首級,不過你也要答應本將一個條件。”   日將軍抬手道:“將軍請講!”   “你們既然自稱是道門,所謂同宗淵源,多少還是要講究一些的。”雷孤衡淡淡道:“你們一路殺來,生靈塗炭,既然口口聲聲說是爲了天下百姓,又何必多造殺孽?在本將身後,同樣是一座道觀,道觀之內,如今還有衆多的百姓,他們手無寸鐵,本將只願你約束部下,不要再對這些手無寸鐵的百姓痛下殺手。”   日將軍一雙犀利的眼睛盯着雷孤衡,嘆道:“將軍到了這個時候,心裏還在想着那些百姓嗎?可是你們的皇帝,卻從來視他們如無物。”   “不必多說廢話。”雷孤衡沉聲道:“你若是答應,本將可以成全你。”   日將軍微一沉吟,終於道:“雷將軍縱橫天下數十年,所向披靡,今日落得如此境地,並非將軍無能,而是秦國無救。鄙人對將軍的威名欽慕不已,亦是對將軍的用兵心嚮往之,鄙人可以答應將軍,不會傷及道觀中一人性命,但是鄙人對將軍也有一個請求。”   “哦?”雷孤衡撫須笑道:“你對本將有何請求?”   “鄙人聽說,將軍當年也是痛恨官府昏聵無能,所以聚集了數千人起兵,這些人跟隨着將軍從蒼陵起兵,後來跟着將軍投奔到了瀛元麾下,建下了赫赫戰功,名動天下。”日將軍凝視着雷孤衡,“不但是將軍威名遠播,便是將軍手下的五百驚雷騎,那也是所向披靡,縱橫匹練,讓人仰慕。”   雷孤衡只是淡淡看着日將軍,並不言語。   “而且鄙人還知道,這五百驚雷騎,幾乎都是蒼陵子弟,由雷將軍親自訓練,父死子代,兄終弟及,對將軍忠貞不二。”日將軍緩緩道:“當年雷將軍攻打天蜀國,突出奇兵,率領五百驚雷騎,破了天蜀國兩萬大軍,威震天下,所以鄙人今日很想見識當年驚雷騎的風采。”   雷孤衡皺眉道:“你到底想要說什麼?”   “鄙人已經擺下了十風陣。”日將軍抬手回指,“就在前方五里處,已經準備就緒,鄙人願看將軍率領驚雷騎前往一戰,只要將軍願意出戰,無論是勝是敗,鄙人都將對全陽道觀秋毫無犯,只要是在裏面的人,無論官民,絕不傷害。”   雷孤衡笑道:“本將答允你了。”   日將軍拱手肅然道:“多謝將軍!”再不多言,調轉馬頭,馳馬而歸,雷孤衡也已經調轉馬頭,飛馬馳進了道觀之內。   衆人見到雷孤衡和紅甲將單人對話,卻不知說了些什麼,雷孤衡催馬到得院內,只見到身邊聚集了自己的部下,四面八方,許多百姓也都冒出頭來,都是用驚恐的神情看着雷孤衡,誰都知道,道觀之外有數千天門道衆,這道觀之內,只有雷孤衡和幾百驚雷騎,強弱分明,雷孤衡便是天神下凡,在這種情況下,也不可能以寡敵衆。   雷孤衡是他們最後的依靠,所有人都相信,只要天門道衆攻入道觀,道觀之內,必然是雞犬不留。   雷孤衡很清晰地感受到這羣人的驚恐和絕望,摘下了頭盔,四下裏看了看,火光之下,他騎在馬上,依然是如同鐵塔一般挺直身板,沒有絲毫佝僂之態,沉聲道:“父老鄉親們,老夫慚愧,身爲帝國大將,卻不能保護大家,讓大家經受戰亂之苦,老夫向大家道歉了!”將頭盔遞給身邊兵士,拱手環顧一圈,此時人羣中已經有人哽咽起來。   “他們已經答應老夫,只要老夫前往破陣,不會傷及你們一人。”雷孤衡大聲道:“純陽子何在?”   道觀觀主純陽子已經上前來,道:“老將軍,貧道在此,不知將軍有何吩咐?”他雖然是玄真道宗的弟子,地方官員都不放在眼中,可是雷孤衡乃是帝國大將,開國元勳,他便是心裏有什麼想法,那也不敢對雷孤衡有絲毫的怠慢和冒犯。   “本將知道,你這道觀之中,必然儲存了不少食糧。”雷孤衡淡淡道:“道觀內的食糧,全都拿出來施捨這些百姓,在虎衛城安定下來之前,大家都留在這裏,暫不要出去,分配的食量,也都省喫儉用,或能堅持到最後……!”   糧純陽子眼皮子抽動,雷孤衡沉聲道:“你可聽見?”   這一聲虎嘯,純陽子心下一寒,忙道:“將軍放心,貧道必然會將儲存的食糧全部拿出來分給大家。”   雷孤衡點點頭,看向衆兵士,道:“你等全都留在此處,以防天門道不守信諾,本將獨自去破陣。”   此言一出,衆人皆驚,卻見到幾十名騎兵二話不說,紛紛上馬,握刀在手,也不言語,但是神情和目光都是異常堅定。   雷孤衡怒聲道:“你們這是做什麼?難道要違抗本將軍令?本將治軍從嚴,你們跟了本將多年,知道本將的脾氣,誰若抗命,殺無赦!”   一名騎兵看向雷孤衡,他年過四旬,目光堅毅,道:“將軍,我十多歲開始,就跟隨將軍麾下,南征北戰,將軍每一次上陣,我都跟隨在身邊,從沒有缺過一次,今日也絕不會讓將軍孤身前往。”其實大夥兒都知道,雷孤衡言辭之中,明顯透漏出和天門道達成協議,雖然不知爲何天門道爲何會如此大度,但是顯然只要留在道觀之中,天門道徒便不會加害。   雷孤衡孤身前往,顯然是要獨自去赴死,確實要將這些人的性命全都保全下來。   雷孤衡冷笑道:“鐵忠恆,你既然跟隨了本將多年,就更應該知道本將的性情,你若敢抗命,本將第一個便斬了你。”   鐵忠恆笑道:“將軍百戰,我從未缺席,今日卻要丟下我,那生不如死。”竟是驟然抬手,不等衆人反應過來,刀光閃過,已經是割斷了自己的咽喉,鮮血噴出,鐵忠恆一雙眼睛看着雷孤衡,拼盡最後氣力道:“將軍……保重……!”人已經從馬上摔落下去。   雷孤衡怔了一下,翻身下馬,抱住鐵忠恆,雙目已經發紅,厲聲道:“鐵忠恆,你好大膽,你……你竟敢抗命,本將沒有讓你死,你爲何……你爲何敢去死?”鐵忠恆此時卻已經氣絕,鮮血泊泊直流,雷孤衡將他抱在懷中,全身發抖,竟是老淚縱橫,聲音嘶啞,驀然放歌:“操吳戈兮披犀甲,車錯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敵若雲,矢交墜兮士爭先……!”   此時身邊驚雷騎戰士們已經隨之合唱:“……出不入兮往不返,平原忽兮路超遠……帶長劍兮挾秦弓,首身離兮心不懲……!”   數百人齊聲高唱,歌聲蒼廖,勁透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