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五九九章 奸細
楚歡坐在馬車之中,神情冷峻,車行轔轔,終於停了下來,外面傳來青衣小廝的聲音:“竹大俠,已經到了!”
楚歡下了馬車,卻發現馬車停在一座宅邸的後門,高牆大院,雖然是後門,卻也十分寬大,皺起眉頭,問道:“這是什麼地方?”
“我家主人說,竹大俠應該不希望太招搖,所以沒有從正門而入。”青衣小廝恭敬道:“竹大俠請隨我來。”
青衣小廝帶着楚歡從後院進門,入門之後,便見得院內亭臺樓閣,鳥語花香,入眼處皆是秀美園林,順着小道行了片刻,便聽得不遠處傳來呼喝聲,似乎有人在搏鬥,青衣小廝領着楚歡過去,那聲音也就越來越清晰,很快,只見到前面出現一處極爲空闊的演武場,演武場四周環繞這一圈兵器架子,刀槍劍戟等兵器俱在其中,演武場中,只見到五六個人都是穿着長褲,卻是赤着上身,正在場內搏鬥,演武場四周,站了十幾號人,都是肅然而立。
青衣小廝停下腳步,向楚歡恭敬道:“竹大俠,我家主人就在那邊!”伸手向演武場指了指,並沒有繼續過去,而是向楚歡行了一禮,轉身離去。
楚歡微眯着眼睛,緩步上前,此時卻是看的清楚,雖然演武場中有六人,但卻明顯是以一敵五,都是赤手空拳,被五人圍攻的那人,楚歡一眼便即認出來,正是那位河西少帥。
五名孔武有力的大漢連續出招,馮少帥以一敵五,看上去卻是遊刃有餘,他腳下靈活,動作敏捷,赤着上身,精壯結實,身上竟然有多處傷痕,楚歡心中已然清楚,這馮少帥雖然出身豪門,其祖父和父親是河西兩代總督,可說是含着金湯勺出身,但他顯然不是養尊處優,非一般的紈絝子弟。
此時場中拳來腿往,楚歡看的出來,雖然那幾名壯漢是陪練,但是顯然都是盡了全力,並沒有絲毫留手。
“砰!”
一聲悶響,馮少帥一拳擊中一名壯漢的小腹,那壯漢整個人頓時便已飛出去,也幾乎在同時,馮少帥整個人已經騰身而起,兩腿齊出,各踹在一名壯漢的身上,那兩名壯漢頓時都被踹翻在地,剩下的兩名壯漢見狀,身形都是一頓,不敢再繼續向前。
被馮少帥擊倒的三人,一時間卻也難以爬起來,馮少帥此時卻是站住身形,抬起手,邊上早有一名侍從拿着溫熱的毛巾上前,馮少帥接過毛巾,擦拭臉龐,他身上留着汗水,隨意擦拭幾下,將毛巾丟給身邊侍從,這才道:“倒下去的三人,每人領二十兩銀子……!”瞥向那兩名沒敢再進攻的壯漢,淡淡道:“你們兩個下去自領二十軍棍!”
“少帥……!”
“本少帥的規矩,莫非你們不知道?”馮少帥淡淡道:“全力以赴,若是上到本少帥,非但沒有懲處,還會重重有賞,若是怯懦不前,只能軍棍伺候……!”揮揮手,“你們下去吧!”
那兩人低着頭,屈身退下,邊上又有幾名侍從上前將那三名受傷的壯漢抬了下去。
馮少帥從邊上侍從手裏接過一件衣裳,套在身上,這才轉過頭來,緩步向楚歡走過來,經過楚歡身邊,馮少帥竟然沒有停步,只是道:“隨我來!”
楚歡微皺眉頭,馮少帥領着楚歡到了院子深處,院內竟是有一處頗爲寬闊的水池,池塘中間,修了一座八角亭,楚歡跟着馮少帥進了八角亭之後,亭內卻早已經備下了瓜果酒食,兩名俏麗的侍女正垂手站在亭中伺候,馮少帥大馬金刀坐下,這才向楚歡含笑問道:“竹大俠,你飲酒的時候,可喜歡旁邊有人伺候?”
楚歡在馮少帥對面坐下,手中包裹橫放在自己面前,淡淡道:“少帥是請我來飲酒?”
馮少帥揮揮手,哈哈一笑,示意那兩名侍女退下,這才笑道:“聽說楚督的內眷個個都是如花似玉,我這邊的庸脂俗粉,楚督當然是看不上了。”
楚歡心下一驚,但面上卻毫無表情,笑道:“本督也想不到,馮都竟然有這樣一位公子。”
馮少帥直呼“楚督”,楚歡當然已經清楚馮少帥知曉了自己的身份,他心內喫驚,實在料不到自己的身份竟然如此輕巧就被對方識破。
他與馮少帥從未見過,心知馮少帥能夠識破自己,只怕是另有緣故,只是一時間卻想不出自己究竟在哪裏出現了破綻。
但是對方既然已經知道自己的身份,到了這種時候,也已經沒有必要再藏頭露尾。
“楚督這話,天笑倒是聽不懂了。”馮少帥含笑道:“楚督是覺得我不如家父,還是青出於藍勝於藍?”
楚歡暗想原來馮少帥的名字叫做“天笑”,笑道:“少帥莫非很期望勝過馮督?”
馮天笑哈哈一笑,楚歡此時卻已經將那隻木盒子放在桌上,盯着馮天笑的眼睛:“這份禮物,是少帥送給本督的?”
馮天笑瞥了那木盒子一樣,哈哈一笑,道:“實不相瞞,聖上要舉行祭天誕禮,我奉了父帥之令,維持武平府的秩序安全……楚督也知道,如今不管是天門道還是青天王,都是爲亂一方,禍國殃民,他們無孔不入,若是趁此機會滲透到河西,破壞聖上的祭天大禮,後果當真是不堪設想,我等做臣子的,那也是無法向聖上交代。”
說話之間,馮天笑已經起身爲楚歡面前的被子斟上酒,笑道:“楚督,這是夷蠻人釀造的酒,夷蠻人雖然不通教化,是羣野獸,但是平心而論,他們釀造出來的酒,倒也別有味道。楚督可以嘗一嘗……楚督總不該會懷疑天笑會在酒中下毒吧,哈哈哈……!”
楚歡卻也是含笑道:“少帥有話直說,其實不需要多費周折!”
“也好。”馮天笑嘆道:“事情是這樣的,爲了遵從父帥之令,天笑在武平府城佈滿了眼線,說到底,還是爲了保證這邊的安全,不讓別有居心之人有機會滲透進來,其實這些時日,我們已經抓了不少奸細,非常之時,對奸細的懲處,也是從重懲處。”
楚歡只是盯着馮天笑的眼睛,並不說話。
“就在昨天,我們又抓到了兩個人。”馮天笑凝視楚歡,神情肅然:“一男一女,但是那女人卻是女扮男裝,明顯有問題,他們行蹤詭異,在武平府城鬼鬼祟祟,爲了安全起見,我們將他二人抓住,本已經準備從嚴懲處,只是……只是他二人自稱與楚督相識,是楚督的隨從,我自然是不相信……!”
楚歡面不改色,只是淡淡問道:“所以少帥派人送了禮物給我?”
“楚督千萬不要怪責。”馮天笑正色道:“父帥在京城與楚督見過,對楚督是好生相敬,會到河西之後,多次對天笑提起楚督,說楚督乃是少年英傑,楚督在西北平定叛亂,更是名震天下,如此人物,天笑心中也是欽佩萬分。那二人既說與楚督相識,天笑自然要小心謹慎,萬一真是楚督的人,我錯手殺了,又如何能向楚督交代?所以這才從那女子身上這把彎刀,送給楚督看一看,如果真是楚督部下,楚督自然能夠認出來。”
楚歡笑道:“你是說,那兩人是被你的部下所擒?”
“正是。”
“少帥,其實本督有些奇怪,你又如何認識本督?”楚歡笑道:“你我似乎從未見過,又如何知曉竹大俠就是楚歡?”
馮天笑哈哈笑道:“楚督光輝奪目,無論走到哪裏,都會鶴立雞羣,再加上家父曾經對楚督的容貌有所描述,所以昨天見到,我便已經認出,只是當時楚督故意隱瞞身份,天笑以爲楚督另有原因,自然不好揭破。”
楚歡心知馮天笑這話是一派胡言,他外貌並沒有明顯的特徵,即使馮元破果真對馮天笑說起自己的容貌,馮天笑也不可能認出自己,這其中必有其他原因。
“卻不知少帥所說的兩名奸細,如今身在何處?”楚歡微笑道:“是否與我相識,只憑這盒中的東西,我也不好斷定。”
馮天笑點頭道:“應當的。”起身來,兩指放入口中,吹了一個響哨,很快,就見到不遠處出現幾道身影,楚歡凝神望去,只見到兩名黑衣大漢正推着一人往這邊過來,楚歡一眼便看出來,那人正是祁宏,卻是面不改色。
祁宏被兩人帶過來,只看了楚歡一眼,卻裝作不認識,只是盯着馮天笑,一臉怒容。
他不知馮天笑已經知曉楚歡身份,楚歡前來河西,乃是隱匿真實身份,祁宏自然不會當衆相認,以免壞了楚歡之事。
楚歡神情淡定,卻聽得祁宏身後一人笑道:“楚督,昨晚多有冒犯,還請不要見怪。”那聲音十分熟悉,楚歡看過去,只見那人粗眉大眼,闊口高鼻,頓時顯出笑容:“原來是你,風蕭蕭兮易水寒,此荊柯非彼荊軻。”
楚歡聽那人聲音,再看那人身形輪廓,瞬間便已經斷定出來,正是昨夜爲自己付了茶錢,後來又設圈套襲擊自己的荊柯。
第一六零零章 沒規矩
祁宏聽到荊柯稱呼楚歡爲“楚督”,心知楚歡的身份可能已經暴露,心下一沉,卻並不吭聲,馮天笑已經走到楚歡身邊,含笑問道:“楚督,此人你可認識?”
“還有一人呢?”
馮天笑道:“你說的是那位女奸細?不瞞楚督,那位女奸細性子不是很好,所以我給她喝了一些東西……不過楚督放心,她絕無性命之憂,只是讓她全身沒有力氣,就是連自盡的力氣也沒有。”
楚歡嘆道:“少帥,看來你真是誤會了,恐怕你抓到的兩名奸細,真的是我的部下。”
“啊?”馮天笑變色道:“楚督沒有認錯?”
楚歡道:“他們是本督的親隨,怎能認錯?”
“這……!”馮天笑看上去頗有些意外:“如此說來,這兩人並無說謊?只是既然是楚督部下,爲何沒有跟隨在楚督身側,卻偷偷摸摸來到武平府?”
楚歡皺眉道:“少帥剛纔也說過,如今天門道和青天王都是十分猖獗,無孔不入,本督奉旨前來河西,當然要爲自己的安全考慮。你有所不知,西北貧瘠,我便是出門想要弄個儀仗隊的銀子都拿不出來,此番前來河西,一來是要參加祭天誕禮,二來也是想要找馮都借些銀子。”
“借銀子?”
“不錯。”楚歡淡淡笑道:“少帥剛纔也說過,馮都和我在京城相見,一見如故,相見恨晚,所以西北出現財政困難,朝廷困難,所以才準備向馮督借點銀子。如今我手頭上是捉襟見肘,倒也想擺些排場,大張旗鼓來河西,可惜囊中羞澀,既然不能帶太多人,帶少了人也無法保證我的安全,所以思來想去,倒不如喬裝打扮來到河西,如此一來,也就安全許多。”
“原來如此。”馮天笑似乎是恍然大悟,“如此說來,這兩位當真就是楚督的部下了。”立時吩咐道:“還不解開繩子。”
祁宏雙手被反綁,繩子被解開之後,祁宏便要上前來拜見楚歡,但只是走了一步,身體便搖搖晃晃,幾欲跌倒,楚歡伸手扶住,皺起眉頭,還沒動問,馮天笑便帶着歉意的口吻道:“楚督,實在是對不住,我誤以爲此二人是奸細,爲了防止他們生出事端,所以給他們都用了一些藥物,恐怕三五天內,都是全身無力,難以行走。”
“哦?”楚歡神情一冷。
馮天笑立刻道:“但是楚督不必擔心,這兩人我這邊會盡一切辦法照顧他們,五天之內,必然會讓他們安然無恙,楚督給我五天時間,五天過後,必將他們完好如初交給楚督。”
“五天?”楚歡摸着下巴道:“如果我沒有記錯,聖上的祭天誕禮,就在五天之後。”
馮天笑含笑道:“正是,等到聖上祭天誕禮結束,楚督這兩位部下,自然就能回到楚督身邊,這一點天笑可以用人頭擔保。”
楚歡嘆道:“少帥的意思,難道是想挾持他二人?”
“豈敢豈敢。”馮天笑道:“楚督千萬不要誤會,只因藥物特別,若是沒能好生調養,恐怕會留下後遺症……!”
他揮揮手,“先帶這位壯士下去調養,我和楚督還有話要說。”
荊柯揮手示意部下帶着祁宏離開,楚歡卻是向祁宏笑道:“既然少帥如此客氣,你就在這邊安心調養。”等那人帶走祁宏,荊柯卻並沒有離開,隨着馮天笑一起回到了亭中,落座之後,馮天笑這才道:“楚督,這麼大的誤會,你千萬不要放在心上。”
“少帥找我來,看來還另有他事。”楚歡淡淡笑道:“既然到了這個地步,你我也就不必拐彎抹角。”
“痛快!”馮天笑拍手笑道:“楚督,其實真有一樁事情要煩勞楚督相助,此事太過棘手,思來想去,除了楚督,還真沒有別人可以勝任。”
“哦?”楚歡含笑道:“卻不知是什麼事情?”
馮天笑卻是指着旁邊的荊柯道:“楚督想必已經認識了荊柯壯士!”
“既然是壯士,看來也並非朝廷官吏。”楚歡凝視馮天笑,“本督聽說許多官員私下裏豢養門客死士,想必這位荊柯壯士也是少帥的門客?”
馮天笑哈哈一笑,這才道:“楚督,想要你相助之事,其實就是相助荊柯,恕天笑冒昧,將要做的事情,現在還不方便透漏,但是一旦行動,荊柯自會聯絡楚督,楚督到時候只要聽從荊軻的吩咐,幫他完成大事,我和父帥將會對楚督感激不盡,至若楚督所說的借銀,我們也定當全力以赴。”
楚歡盯着馮天笑眼睛,目光深邃,卻並不說話,馮天笑被楚歡看得渾身有些不自在,勉強笑道:“楚督莫非不願意?”
楚歡嘆了口氣,問道:“我只奇怪,此事本該是你的父親與我商談,爲何他卻不見蹤跡?”
“實不相瞞,父帥也想見楚督,但是這陣子操勞祭天誕禮諸般事宜,身體不適,只能由天笑出面爲父帥分憂。”馮天笑道:“楚督不知對我的提議是否接受?”
楚歡道:“少帥的意思是,我的兩名部下作爲人質被少帥扣押在此,然後利用他們挾持本督,讓本督爲你們做一件大事,如果我不答應,那我兩名部下的性命堪憂,卻不知是不是這個意思?”
馮天笑眼角微微跳動,卻還是勉強笑道:“楚督如果非要這麼理解,那也就只能這樣理解了。”
楚歡微微頷首,道:“我只見到了一人,另一人在何處,我也要見到!”
“楚督……!”
楚歡不等他說完,已經打斷道:“少帥,卻不知你的父親是否告訴過你,本督行事,從來不會在乎別人的要挾。”
馮天笑道:“楚督的意思是拒絕天笑的提議?”
“少帥抓了我兩個人,便以爲能夠挾持本督爲你做事,未免異想天開。”楚歡含笑道:“少帥莫非不知道,本督布衣出身,能有今日,說到底,從來都不是心慈手軟,莫說兩名部下,便是本督的親人被你所抓,就憑你也能夠以此挾持本督?”話聲剛落,他的手已經如電般探到桌子上,抓住了包裹,電光之中,包裹如劍,直往馮天笑胸口戳去。
馮天笑萬沒有想到楚歡出手如此迅速,他反應倒也不慢,可是速度遠不如楚歡,見得包裹戳來,要起身閃避已經是不及,只能向後一番,從石墩上向後仰翻倒地。
楚歡卻是如影隨形,人已經騰身跳上石桌,居高臨下,包裹再次戳下去,馮天笑只能在地上連續滾動,一時間狼狽不堪。
荊柯也是驟然變色,他雖然已有察覺,但是楚歡動作太快,一時救援不及,等到馮天笑滾開,他卻已經撲上前去,楚歡連續出招,馮天笑只感覺勁風陣陣,一時間毫無還手之力,又是連續幾滾,已經滾到亭子邊緣,隨即一個滾動,聽得“嘩啦”一聲響,卻已經從亭邊滾落到池塘之中,此時荊柯也終於搶過來,橫在了楚歡身前,楚歡包裹戳在荊柯胸口,卻聽得“噹”一聲響,荊柯低吼一聲,穩若泰山,楚歡卻感覺自己的包裹戳在荊柯身上之後,就宛若戳在一堵銅牆鐵壁之上,竟是不能前進分毫,心中頓時明白,這荊柯十有八九是練了金鐘罩一類的功夫,可謂是銅皮鐵骨。
楚歡嘴角泛起一絲笑意,收回包裹,荊柯深吸一口氣,卻也不敢輕舉妄動,轉身過去,只見到馮天笑已經雙手搭在亭邊,渾身上下一片水漬,他在地上滾動之時,髮髻便已經散開,落水之後,長髮滿是水漬,溼漉漉的狼狽不堪。
忽聽得遠處傳來笑聲道:“楚督好武藝!”楚歡轉視過去,卻見到岸邊此時正站着一人,一身錦衣,正是馮元破。
楚歡走到亭邊,對岸邊笑道:“馮督日理萬機,若不是這般,只怕馮督不願相見,馮督可千萬莫見怪。”
馮元破哈哈大笑,已經向亭中走來,馮天笑此時也被荊柯拉上來,渾身上下水淋淋的,異常狼狽。
馮元破走到亭中,向楚歡拱手道:“楚督,小犬傲慢任性,冒犯大駕,你可千萬別見怪。”
“富貴人家,自然有些任性。”楚歡笑道:“令公子也算是一時俊才,只是年輕人難免自視甚高,馮督以後可要好好管教一番。”
馮天笑眼中劃過厲色,但是這眼色一閃即逝,不等馮元破說話,已經向楚歡拱手道:“楚督教訓的是,天笑魯莽,還請楚督恕罪。”
楚歡搖頭道:“少帥其實說不上魯莽,只是做錯了一件事情。”
“還請楚督指教。”
楚歡老氣橫秋道:“本督與馮督在京城相見,一見如故,算得上是老朋友,不客氣地說,少帥在我面前,只能算是晚輩,有些事情,其實還輪不上少帥和我說道,用我們家鄉的話說,那是長幼無序,不講規矩,不懂禮貌。”
他其實和馮天笑年紀相仿,甚至比馮天笑還要年輕,但是說話的語氣,分明是長輩訓斥晚輩的口吻。
馮天笑眼角抽搐,卻還是勉強笑道:“楚督教訓的是。”
“楚督不必生氣,小犬失禮,我代他向楚督賠不是。”馮元破笑道,轉視馮天笑,沉下臉來,冷聲道:“我告訴過你,楚督一到,立馬報我,爲何沒有派人稟報?你是什麼身份,怎有資格和楚督平起平坐?”
第一六零一章 難言之隱
馮天笑嘴角抽搐,卻是低着頭,不敢多言。
楚歡含笑道:“馮督隨便教訓幾句就是了,畢竟年輕,咱們總要給他改過自新的機會。”
“楚督說的是。”馮元破立刻道,隨即向馮天笑冷哼一聲,道:“還不退下!”
馮天笑到了這個時候,卻還不忘禮數,向楚歡行禮,這才退了下去,荊柯則已經迅速收拾八角亭內的狼藉,楚歡看着馮天笑離去的身影,雖然臉上還帶着一絲笑容,但是心中卻是暗暗喫驚。
馮元破爲人狡猾多端,楚歡自然是心知肚明,可是這馮天笑能屈能伸,顯然也不是一個普通角色,也難怪馮家能夠在河西穩若磐石,連續幾代人,都不是無能之輩。
馮元破雖然笑容可親,但是楚歡卻已經知曉自己已經陷入了危局之中。
此番他可說是單槍匹馬來到了河西,本想藏匿行跡,可是到河西僅僅一天時間,就被馮元破知道了行蹤,楚歡知曉這中間絕不簡單,即使馮家父子在河西實力雄厚,手下多有能人異士,可是楚歡很難相信自己的行蹤就這樣被人輕易看穿,他只覺得馮元破能夠知道自己的行蹤,定然是另有玄機。
只是他更加明白,如今馮元破既然知道了自己的行蹤,那麼自己已經是陷入危局,需知馮元破在河西兵強馬壯,自己就算盡率西北之兵,也未必能夠擊敗河西軍,更何況自己當前只是個光桿司令。
馮元破既知自己身在河西,自然不可能輕易讓自己從河西脫身,接下來的事情可是當真棘手。
“楚督,請坐!”回到亭內,馮元破抬手請楚歡坐下,這才笑道:“楚督,小犬所說奸細之事,其實我也已經知道,原來這是一場誤會,不過楚督儘管放心,小犬說五日之後便可讓楚督兩名部下安然無恙,那是絕不會食言的。”
楚歡盯着馮元破眼睛,卻並沒有說話。
“楚督,京城失陷,此時你只怕已經知曉?”馮元破嘆道:“大秦半壁江山淪陷,北方這邊,還有青天王十數萬兵馬爲非作歹……!”搖頭苦笑道:“正當亂世,楚督不知對時局有何看法?”
楚歡終是露出一絲淺笑:“馮督又有什麼看法?”
馮元破猶豫了一下,神情終於嚴肅起來,道:“楚督,其實我並不擔心天門道,更不擔心青天王,楚督坐鎮西北,西北雄兵十數萬,馮某在河西也是勵精圖治,強兵練馬,那是定要將爲禍江山的叛匪一網打盡……雷孤衡老將軍爲國捐軀之後,現如今天下真正可以爲朝廷解憂的兵馬,已經不多,楚督的西北軍是一路,赤煉電的遼東鐵騎是一路,馮某的河西軍,那也是勉強算一路的。”隨即嘴角顯出不屑之色:“至若其他各路兵馬,難成大器,也無法爲朝廷真正解憂。”
楚歡笑道:“遼東鐵騎名震天下,馮督的河西軍紀律嚴明,與夷蠻人打了多年,那也是兵強馬壯,兩位都有匡扶天下的雄才大略,至若西北……馮督,西北先遭西梁人侵犯,隨後又是盜匪橫行,伺候肖煥章和朱凌嶽連續叛亂,整個西北,本就是貧瘠之地,如今久經戰事,傷痕累累,已經是疲憊不堪,想要匡扶天下,卻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啊。”
馮元破哈哈笑道:“楚督自謙了,誰不知道西北軍剽悍勇猛,其戰鬥力絕不在遼東軍之下,更加上楚督的曠世奇才,當今天下,誰敢小視西北軍?”
“馮督過譽了。”楚歡道:“只是我有一事不明,赤煉電的遼東軍已經出兵攻剿青天王,馮督的河西軍,爲何卻遲遲按兵不動?馮督該知道,相比起青天王,天門道的威脅更重,他們已經席捲南方,而且直逼京城,如果不出意外,只怕洛安京城此時已經落入到天門道之手。天門道徒兇殘成性,所經之地,燒殺搶掠無惡不作,乃是帝國第一威脅,當前應該早早平定河北青天王,然後集結官兵,揮師南下,平滅天門道纔是……!”
馮元破嘆道:“我知道楚督的意思,楚督是覺得河西軍應該配合遼東軍,兩路夾擊,儘快擊滅青天王,然後南進收復失地?”
楚歡微微頷首,“據我所知,安邑袁崇尚和西山喬明堂手底下也都有精兵強將,遼東兵、河西軍加上安邑、西山的兵馬,青天王就算是天神下凡,那也斷無活路。”
馮元破凝視着楚歡,猶豫了一下,似乎有話要說,卻偏偏又是欲言又止的模樣。
“馮督是否有什麼話不方便說?”
馮元破嘆了口氣,道:“楚督,河西軍遲遲沒有出兵,實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河西從馮某到軍中的小兵,無時無刻不想着出兵南下,蕩平賊寇,爲國盡忠,可是……可是我們卻偏偏不能動彈。對外人,我們只說聖上祭天誕禮在即,不宜大動干戈,可事實上並不是這樣一回事。”
“哦?”
“我與楚督雖然相處不久,但是一見如故,情投意合,馮某一直是將楚督當做知己來看。”馮元破肅然道:“而且我知道,楚督對大秦忠心耿耿,對聖上更是沒有二心,所以有些不能對外人說的話,卻能對楚督透漏。”
楚歡“哦”了一聲,馮元破身體已經微微前傾,低聲問道:“楚督可知道遼東到底有多少兵馬?”
楚歡搖搖頭,“我只知道遼東鐵騎所向披靡,少說也有五萬鐵騎。”
“不錯。”馮元破點頭道:“遼東五萬鐵騎,那都是精猛的騎兵,除了五萬騎兵,遼東還有數萬步兵,騎步兵加起來,不下十萬之衆。”
楚歡皺起眉頭,“竟有如此強大的兵力?若是如此,朝廷要剿滅叛匪,絕非難事。”
“楚督錯了。”馮元破搖頭道:“遼東軍就是遼東軍,真要說起來,兵部難道還能調的動遼東軍?楚督有所不知,遼東軍突然殺進福海,雖然連戰連捷,眼見便要將青天王的人馬全都逐出福海道,但這一切,卻並非朝廷所調,更不是聖上的意思。”
“此話怎講?”楚歡皺緊眉頭。
“聖上自然也是準備調動遼東軍剿匪,但是聖上運籌帷幄,做事情素來都是謀劃周密,聖上來到河西之後,就祕密召見馮某,計劃遼東軍和河西軍兩路出兵,以最快的速度收服河北。”馮元破正色道:“只是河西軍兵力薄弱,聖上爲了加強河西軍這一路的實力,准許夷蠻人調兵補充,按照聖上的本意,等夷蠻兵編制到河西軍之後,便可以指定兩路出兵的計劃,但是聖上旨意還沒有下達,赤煉電的兵馬就已經殺到了福海……!”凝視楚歡,問道:“楚督,你說赤煉電這是不是有抗旨之嫌?”
楚歡道:“或許赤煉電眼見青天王步步緊逼,福海危在旦夕,所以忍耐不住,這纔出兵,他也是剿賊心切……!”
“楚督就是心腸太好。”馮元破嘆道:“其實這中間是大有門道的。馮某剛說過,赤煉電麾下有十萬帶甲之士,他真要剿賊,該當派遣主力,可是此番他派到福海的兵馬,據我所知,還不到三萬人。遼東三騎,黑甲狼騎,黃甲虎騎,赤備突騎,三萬黑甲狼騎,一萬五千黃甲虎騎,三千赤備突騎,楚督可知道他派到福海的三萬兵馬,有多少騎兵?”
楚歡搖頭道:“東邊的戰事,我知之甚少。”
馮元破豎起一根手指頭,“只有一萬騎兵,而且幾乎都是黑甲狼騎,最有戰鬥力的黃甲虎騎,派到福海的數量少之又少。”
“哦?”楚歡奇道:“這是爲何?”
馮元破冷笑道:“如果赤煉電盡遣他的騎兵出動,青天王怎可能在福海撐到現在……遼東鐵騎所向披靡,若是盡全力,莫說福海,只怕河北如今也被收復大半了。”
楚歡想了一下,才道:“莫非赤煉電是擔心高麗人會趁虛而入,所以不敢讓後背空虛,這纔不敢盡遣主力?”
“楚督,自從赤煉電坐鎮遼東之後,這都二十多年了,只有赤煉電打高麗人的份,赤煉電不去打高麗人,高麗人就已經是燒高香感謝菩薩,哪裏還真的敢對赤煉電動手。”馮元破淡淡道:“說句不好聽的,就算赤煉電將遼東兵馬全數調到福海,放一座空巢在那裏,高麗人也要掂量掂量能不能動手,要是真的趁虛而入,等赤煉電回過頭,高麗人那可就有得受了……退一步講,就算赤煉電是真的想要提防高麗人,有棒子山做屏障,何需留下那麼多兵馬在遼東?當前形勢,是平剿亂匪要緊,還是提防一個被打怕了的異邦要緊?”
楚歡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馮督的意思是,赤煉電雖然出兵福海,卻沒有派遣主力,真正的主力,還留在遼東道……而提防高麗人,用不着那麼多的兵馬,那赤煉電卻又爲何在遼東留下那麼多兵馬?馮督的河西軍沒有出兵,與遼東軍又有何干系?”
馮元破神情嚴峻起來,低聲道:“其實道理很簡單,赤煉電留守主力在遼東,卻又多次催促我和河西軍出兵共剿青天王,他的目的只有一個……!”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點着自己的鼻子:“他的目標就是我,明裏是要平剿青天王,暗裏卻是想要吞下我馮元破!”
第一六零二章 請君入甕
楚歡聞言,驟然變色,四下裏看了看,低聲道:“馮督,有些話可萬萬說不得。”
“楚督,換作別人,這些話我只能藏在心裏。”馮元破苦笑道:“可是對你,我就只能說心裏話。”
楚歡神情看上去也是頗爲凝重:“馮督的意思是說,赤煉電出兵福海,是一個陰謀,他故意領兵出征,爾後催促河西軍兩路進擊,馮督只要率兵出陣,河西空虛,那麼赤煉電留守在遼東的主力就會趁機偷襲河西,那時候河西兵力薄弱,遼東主力又是兵強馬壯……!”
“楚督果然是慧眼如炬。”馮元破嘆道:“你一語道破天機,事實上就是如此,赤煉電併發福海,其目的根本就不是爲了平定青天匪,而是想要引河西軍出陣,再來個背後偷襲……!”
楚歡愕然道:“馮督,若是如此,赤煉電那可就是謀反了……可是據我所知,赤煉電爲大秦立下赫赫戰功,而且對聖上忠心耿耿,聖上對他,那也是信任有加,否則也不至於讓他坐鎮遼東,如此人物,怎會想要謀反?”
“人心隔肚皮。”馮元破長嘆一聲,“楚督,人心善變,二十年前忠心耿耿,不等於二十年後還能忠心耿耿。當初我大秦定鼎天下,四海皆安,西北有風寒笑,朝中有雷孤衡和餘不屈,赤煉電則是坐鎮東北,各道總督,那也是跟隨聖上南征北討的功臣,而且聖上正值壯年,君臨天下,誰敢輕動?”
楚歡微微頷首,似乎對馮元破所言深以爲然。
見楚歡神情,馮元破更是肅然道:“可是近些年來,我大秦日衰,天下有目共睹,雖然是犯上之言,但在楚督面前,馮某也是不會藏着掖着,聖上崇信修道,國勢一年不如一年,西北風寒笑遇害之後,西梁人趁虛而入,雖然西梁人最終退兵,但是自那一戰,我大秦已經是傷筋動骨,衰弱至極。”
楚歡嘆了口氣,道:“幸好北疆有馮督坐鎮,否則若是夷蠻人也進犯過來,我大秦實在是……!”搖了搖頭,一臉無奈。
馮元破道:“馮某是不敢居功的,但是風含笑和餘不屈先後離去,國力也每況愈下,天下盜賊叢生,亂民如潮,連京城都是岌岌可危……外有強敵,朝廷因爲儲君之爭,太子黨、漢王黨和齊王黨明爭暗鬥,曾經強盛一時的大秦帝國已經是分崩離析,這種情況下,楚督難道以爲某些人還能一直對朝廷忠誠下去?”
楚歡似乎明白過來:“馮督是說,看到國勢日衰,赤煉電就起了造反的心思?”
“當年爲了定邊,無論是西北軍還是遼東軍,朝廷都是十分重視。”馮元破正色道:“特別是赤煉電,相比起西北和西梁還有金谷蘭大沙漠橫亙其中,遼東道與高麗國只有棒子山作爲屏障,高麗人一旦出兵,可是朝發夕至,所以朝廷對遼東赤煉電的支持十分充足,不但將遼東馬場直接交由遼東總督掌控,而且將帝國四大糧倉之一的吉平倉直接劃爲遼東的軍倉,至若輜重裝備,多少年下來,朝廷也不知道給遼東勃發了多少……赤煉電手握遼東鐵騎,坐有吉平倉,高麗人一直不敢對遼東有任何的動作,而赤煉電坐鎮遼東二十年,遼東已然是他的獨立王國,雖然帝國這些年疲憊不堪,可是遼東卻是分好沒有受損,到現如今,放眼天下,反倒是遼東道最爲強大,遼東鐵騎也成了現如今最強大的軍團,楚督,你說到了這個份上,赤煉電還能心靜如水,不生非分之想?”
楚歡微微頷首,微一沉吟,才問道:“馮督所言,可有證據在手?雖說今時今日,赤煉電兵強馬壯,錢糧充足,但卻也並不能因此就斷定他有謀反之心,馮督說的如此肯定,難道已經掌握有他準備謀反的證據?”
馮元破詭異一笑,低聲道:“楚督可知道,就在一年前,赤煉電新娶了一房妾室?”
“妾室?”楚歡不知馮元破爲何說起赤煉電的私事,但知道此人狡猾如狐,既然這樣說,自有緣故,他心知當下決不能與馮元破撕破臉皮,反倒是要虛與委蛇,故作疑惑:“赤煉電今年也有五十多了,看來精力不錯,人過半百,新娶妾室,看來此女定然容貌出衆。”
馮元破嘿嘿笑道:“是不是容貌出衆倒是不知,但是身份卻絕對出衆。”
“哦?”
“他新娶的妾室,乃是高麗王的女兒,高麗公主。”馮元破冷笑道:“或許天下人都不知道,赤煉電不但娶了高麗公主,而且暗中還和高麗簽下了一項協議。”
“協議?”
馮元破肅然道:“這項協議約定,無論是高麗還是遼東,十年之內,互不侵犯,爲此,赤煉電祕密娶了高麗公主,實際上就是作爲人質,而高麗也從赤煉電的手中得到了不少的戰馬錢糧,此事做的極爲隱祕,恐怕到現在也沒有幾個人知道。”
楚歡顯出憤慨之色:“沒有經過朝廷應允,赤煉電竟敢私下與高麗簽訂如此協議,他究竟想做什麼?”
“用這份協議,保證後方的安全,楚督難道還不明白他的心思?”馮元破握起拳頭,冷笑道:“此人的狼子野心,由此可見一斑。”
“那聖上可知道此事?”
“聖上君臨天下,睿智非凡,此事已然知曉。”馮元破輕笑道:“聖上不但知曉了赤煉電的野心,而且還知曉了赤煉電的一個同黨。”
“同黨?”楚歡奇道:“誰是同黨?”
“這同黨我若是不說,楚督是絕對猜不出來的。”馮元破撫須道:“此人如今就在聖上身邊,而且身居高位,他暗中與赤煉電串通一氣,自以爲無人知曉,可是聖上英明,已經是瞭然於胸。”
楚歡輕聲問道:“既然已經與赤煉電串通一氣勾結在一起,怎能還留在聖上身邊?聖上爲何不將之除去?”
“聖上要除掉他,自然是輕而易舉。”馮元破目光變得森然起來:“但是如果輕易動手,就會打草驚蛇。赤煉電手握雄兵,一旦知道他的同黨已經被聖上處決,自然就知道自己謀反的陰謀已經敗露,如此情況下,此人定會撕下面皮,傾巢來攻……!”握起拳頭,苦笑道:“不得不承認,當今天下,赤煉電的遼東鐵騎乃是最強的軍團,一旦開戰,河西軍必將是凶多吉少……!”
楚歡眯起眼睛:“馮督的意思是說,要想除掉內奸,就必須將赤煉電一起除掉?”
“正是。”馮元破笑道:“在沒有除掉赤煉電之前,聖上便故作不知,其實聖上何其睿智,他南征北討,當年平滅十八國諸侯,一統天下,區區赤煉電,聖上自然早就有了鋤奸的計劃。”
楚歡似乎明白過來,小心翼翼問道:“馮督,難道這次祭天誕禮……?”
“楚督,國難當頭,天下紛亂,聖上畢竟不是凡人,這種情況下,你當真以爲聖上有心情舉辦壽誕?”馮元破嘆道:“這其中,當然是另有玄機的。”
楚歡欲言又止,卻沒有問出話來。
馮元破壓低聲音道:“楚督是想知道聖上舉辦壽誕的真正目的?我既然今日對楚督坦露心扉,自然不會對楚督有所隱瞞,我知道楚督對朝廷對聖上都是忠心耿耿,所以如此機密大事,纔會告知楚督,實不相瞞,此番的祭天誕禮,實際上是鋤奸計劃的一部分。”
“鋤奸計劃?”
“不錯。”馮元破冷笑道:“剪除奸賊赤煉電和他的同黨,一網打盡,這就是鋤奸計劃……祭天誕禮,就是爲了藉此讓赤煉電前來河西,請君入甕!”
“請君入甕……馮督,赤煉電難道真的敢來河西?”
馮元破皺眉道:“這便是最爲關鍵之處。到現在爲止,在聖上的運籌帷幄之下,知道鋤奸計劃的寥寥無幾,聖上穩住了那名內奸,赤煉電到現在也應該不會知道他的奸謀已經敗露,聖上爲了讓祭天誕禮顯得真實,故意宣召了數位總督,其實就是爲了迷惑赤煉電,讓他相信這次祭天誕禮並沒有其他目的……赤煉電現如今還裝作對朝廷和聖上忠心耿耿,聖上傳下了聖旨,而且派人帶着聖旨前去宣召,他若不來,那便是抗旨……!”
“如果他當真不來,那又怎麼辦?”楚歡皺眉道。
馮元破嘆道:“如果真是那樣,鋤奸計劃也就等若失敗,聖上也就不必再隱忍,會在祭天誕禮之上,先出掉那名內奸,然後向天下宣詔,赤煉電圖謀叛亂。”他神情凜然:“到了那個時候,就算河西軍明知不是遼東軍敵手,也會迎難而上,奉旨討賊!”
楚歡終於問道:“馮督,赤煉電的那名同黨,又是何人?”頓了頓,道:“若是此事太過機密,馮督大可不必告訴我。”
“連鋤奸計劃我也沒有對楚督隱瞞,內奸是誰,自然也不會隱瞞。”馮元破一字一句道:“與赤煉電串通一氣狼狽爲奸的內奸,便是皇家近衛軍統領……軒轅紹!”
第一六零三章 密詔
楚歡豁然站起,顯出震驚之色:“馮督,你……你這是在開玩笑?”
“楚督以爲我是在說笑?”馮元破嘆道:“其實我知道此事的時候,喫驚之情不在楚督之下。可是……這是聖上親口對我所言,聖上總不會有錯。”
楚歡緩緩坐下,依然帶着喫驚之色:“軒轅紹乃是軒轅世家的人,而且是近衛軍的統領,誰都知道,軒轅世家對聖上忠心耿耿……他怎麼可能與赤煉電串通一氣?”
馮元破輕聲道:“軒轅世家被稱爲帝國第一武勳世家,爲帝國立下了汗馬功勞,這自然是不假,可是正因如此,軒轅世家對聖上只怕是心有不滿。”
楚歡疑惑道:“馮督此言,我有些聽不懂。”
馮元破身體前傾,低聲道:“楚督自然知道,聖上當年起兵,手下有兩位重臣,起兵之初,正是靠着這兩人才發展壯大起來。”
“你是說安國公黃矩和義國公軒轅平章?”楚歡問道。
馮元破嘴角泛起一絲笑意:“不錯,黃矩家財豐厚,聖上起兵,黃矩捐獻了所有的家財,而且幫着聖上收集物資錢糧,正因如此,聖上招兵買馬纔沒有困難。”頓了頓,低聲道:“而軒轅世家多有勇武之將,當年對聖上也是忠心耿耿,聖上剛起兵的時候,麾下最能打的將領,都是出自軒轅世家,至若赤煉電等人,那都比軒轅世家的資歷要淺。立國之後,賜封四大上將軍,沒有軒轅世家的人,道理很簡單,只因爲軒轅世家在平定天下之時,死傷慘重,立國之後,軒轅世家是老的老,小的小,所以四大上將軍之中,沒有軒轅世家的人。”
“此事我也知曉。”楚歡微微頷首:“不過聖上賜封軒轅平章爲義國公,而且軒轅紹後來也成了近衛軍的統領,由此可見,聖上對軒轅世家也是十分器重……!”
“軒轅世家雖然戰死許多棟樑,可是軒轅平章還在,而且還有後起之秀的軒轅紹……雖然後來四大上將軍實權在握,但是軒轅一族的威望在帝國軍界實在是無人可比。”馮元破緩緩道:“風寒笑被聖上重用,成爲一代名將,那可是軒轅平章當年舉薦之功,所以風寒笑對軒轅平章一直是感激有加,其他幾位上將軍,見到軒轅平章,那也都是不敢失了禮數的。”
楚歡“哦”了一聲,馮元破繼續道:“聖上雖然還賜封軒轅家族爲第一武勳世家,但是後來真正提拔的,僅僅只有軒轅紹而已。按道理來說,既然是武勳第一世家,該當對軒轅世家大加提拔纔是,可是楚督看一看,除了軒轅紹身居近衛軍統領,軒轅世家真正身居高位掌握軍權的,卻並無他人,至若軒轅平章,雖然被封了義國公,可是此人早已經淡出了朝堂,有虛名而無實權。”
楚歡問道:“這是爲何?”
“就是因爲軒轅世家在軍方太大的影響力,所以朝廷對軒轅世家也是一直提防。”馮元破輕聲笑道:“軒轅世家爲聖上打江山死了那麼多族人,到最後反倒被聖上所忌憚,而且軒轅平章更是被聖上所冷落,楚督,你仔細想一想,若換做你是軒轅世家的人,心裏會好受?”
楚歡嘆了口氣,並不說話。
“都說軒轅世家對聖上忠心耿耿,可是說這些話的人,無非是看到當年軒轅世家爲了聖上戰死許多人,極盡忠烈。”馮元破苦笑道:“死人已矣,但是因死人之心而揣測活人之心,那就有些不合情理了。更何況當初軒轅世家戰死的那些人,他們固然是爲聖上盡忠,卻也是想着爲自己的家族謀一個好前程,如果他們知曉立國之後軒轅世家受此冷落,卻不知道他們在九泉之下會作何感想?”
楚歡顯出恍然大悟之色,低聲道:“馮督的意思是說,軒轅世家因爲聖上的冷落,覺得聖上對他們不公,所以早就生出了埋怨之心?”
馮元破點頭道:“可以這樣解釋的。軒轅世家乃是武勳世家,他們看重家門的榮耀,死了那麼多人,這些年來,軒轅世家非但沒有被聖上大家提拔重用,反倒是冷落在一旁,武名自然也是大受損傷,當年的軒轅世家何其的榮耀,可是立國之後,雖然名聲依在,但是手無實權……!”凝視楚歡眼睛,卻是從懷中緩緩取出一件東西,乃是一卷黃帛,“楚督或許還不相信,但是看了這個,一切就都明白了。”
說完,馮元破將黃帛遞給楚歡。
楚歡接過來,展開看時,卻發現這是一份密詔。
密詔之中,清晰明白寫明軒轅紹和赤煉電串通一氣,狼狽爲奸,意欲謀反,下旨馮元破藉助祭天誕禮之機,剿賊鋤奸,匡扶社稷。
密詔蓋有皇帝的玉璽,顯然是皇帝所頒。
楚歡立時神情變得肅然起來,將密詔雙手呈還給馮元破,肅然道:“原來聖上有密詔在此,馮督既然將這些告知於我,看來是有事要吩咐楚歡。”
馮元破收起密詔,肅然道:“楚督,大秦危在旦夕,但是身爲大秦的臣子,你我都是伸手聖上隆恩,當此危難之時,你我更要同心協力,攜手鋤奸,爲保大秦的江山社稷,刀山火海,在所不辭。”
“聖上可有具體吩咐?”
“軒轅紹的近衛軍守衛在天宮,如今想要見聖上也是十分困難。”馮元破低聲道:“最後一次見到聖上,聖上特地頒下了這道密詔,令我隨機應變,相機行事。祭天誕禮鋤奸剿賊,這一條不會變,但是具體如何操作,卻要看我等如何謀劃了。”
“原來如此。”楚歡微微頷首,若有所思道:“有了聖上這道密詔,事情就好辦得多。河西乃是馮督的地盤,只要赤煉電前來,到時候馮督一聲令下,赤煉電和軒轅紹必然是束手就擒。”
“楚督,軒轅紹的武功,自不必說,赤煉電亦是武功高強。”馮元破正色道:“最爲緊要的是,軒轅紹現在就在天宮之內,此人詭計多端,我們若是稍有疏忽,被此人察覺,聖上的安全就會受到威脅,所以要對這兩人下手,必然要保證萬無一失。”
楚歡輕聲問道:“馮督可有計劃?”
“祭天誕禮,聖上下旨,那是請君入甕。”馮元破道:“只要赤煉電前來,在祭天誕禮之時,我們就要出其不意,甕中捉鱉,行動之時,必須要保證一擊而中,覺不能失手,否則一旦被這兩人任何一人走脫,後果將不堪設想。”
楚歡點頭道:“馮督所言極是。”
“其他人倒也罷了,但是必須要迅速將赤煉電和軒轅紹擒拿。”馮元破微微起身,低聲道:“所以此番,需要楚督竭力相助,到時候楚督……!”湊到楚歡耳邊,低語幾句,楚歡微微點頭,道:“既然是聖上旨意,自然是萬死不辭。”
“我便知道楚督乃是深明大義忠心耿耿之人。”馮元破笑道:“到時候楚督只要依計行事,剷除奸佞,我大秦必將轉危爲安。聖上到時候必然也會對楚督從重嘉獎。”
“聖上嘉獎,倒也無妨。”楚歡肅然道:“但是爲國鋤奸,乃是我等做臣子的分內之事,便是粉身碎骨,也不會皺一皺眉頭。”頓了頓,向馮元破道:“馮督,我那兩名部下……?”
“楚督放心,祭天誕禮之後,兩位身體必然會康復,到時候自然會跟隨楚督回到西北。”馮元破笑道:“楚督難道還不放心?”
“他們在馮督這裏,自然是安然無恙。”楚歡含笑道:“只是我現在想見一見我的那名女部下……!”
“哦?”
楚歡有些尷尬,湊近低聲道:“馮督有所不知,那名女子,其實……哎,其實是我的紅顏知己,我……!”
“原來如此。”馮元破大笑道:“英雄難過美人關,楚督是擔心她現在處境不好?楚督放心,你那位紅顏知己雖然貌美如花,但是我這邊卻是小心侍候……這樣吧,我帶楚督前去看一看,也好讓楚督安心。”
楚歡拱手笑道:“如此有勞了。”
媚娘其實就被關在府內,這處院子四周卻都是安排了兵士守衛,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守衛異常森嚴,馮元破帶着楚歡進了院子,進到屋內,只見媚娘此時就坐在一張椅子上,邊上還有兩名丫鬟,見得楚歡過來,媚娘眉角微挑,看到馮元破,那雙迷人的眼眸子立刻顯出凜冽的殺意。
“楚督,你現在看到了,我並無怠慢這位姑娘。”馮元破含笑道:“現在你可放心了?”
媚娘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什麼,楚歡卻是使了個眼色,媚娘話到嘴邊卻沒有說出來,她微微動彈一下,但是明顯虛弱得很,楚歡知道她和祁宏都已經中了毒,體力虛弱,已經道:“你就在這邊安心調養,馮督會派人好好照顧你們。”
楚歡說完,轉視馮元破,含笑道:“要讓馮督費心了。”
“不敢。”馮元破笑道:“楚督,剛纔亭中未能盡興,我令人略備薄酒,咱們再喝幾杯?”
“卻之不恭。”楚歡抬手道:“馮督請!”
正要離開,忽然想到什麼,楚歡笑道:“差點忘記了……!”從懷中取出一隻小瓷瓶子,道:“這蟲子都快餓死了,你自己在這邊調養,閒來無事,正好自己照顧就是。”
竟是走過去,將那瓷瓶子放在媚娘面前的桌子上。
馮元破眉角微動,卻不動聲色走過去,含笑問道:“楚督,這又是什麼稀罕物?是否能讓馮某見識見識?”
第一六零四章 西北野望
楚歡看上去似乎有些猶豫,馮元破目光閃動,媚娘卻已經將那瓷瓶子握在手中,冷聲道:“這是我的東西,爲何要給你看?”
馮元破正要說話,楚歡卻已經伸手過去,道:“拿來!”
媚娘瞪了楚歡一眼,但終究還是將瓷瓶子遞還給楚歡,楚歡拿在手中,含笑道:“馮督,咱們出去說話!”
馮元破跟着楚歡走出門,楚歡這纔將瓷瓶子遞給了馮元破,馮元破笑道:“楚督,這……是否方便?”
“若是換作別人,還真是不方便。”楚歡神情看上去有些古怪,“但是我與馮督無話不談,也沒有什麼好隱瞞的……馮督先看一看。”
馮元破這才接過,打開一看,卻見到瓷瓶子裏有一隻碧色的小蟲子,待在瓶底一動不動,宛若死了一般。
馮元破大是疑惑,奇道:“楚督,這又是什麼稀罕物?”說話間,已經將瓷瓶子遞還給楚歡。
楚歡接過,左右看了看,才露出古怪笑容:“馮督,實不相瞞,這東西叫做‘春鳴’!”
“春鳴?”馮元破一怔,“這名字倒是古怪,以前並未聽說過。”
楚歡低聲道:“馮督有所不知,當年我奉旨前往安邑抄家,和鬼方人有些淵源,對他們有些恩惠,這是從鬼方得到的東西。”
“哦?”馮元破笑道:“這春鳴有何作用?”
“顧名思義,春鳴春鳴,可以讓人精神抖擻,煥發春天般的謹慎。”楚歡看上去頗有些神祕,“其實這東西……哎,馮督不要笑話,這是閨房之物……!”
馮元破一怔,隨即顯出古怪笑容:“楚督的意思是?”
“馮督若是感興趣,這春鳴就送給馮督。”楚歡十分慷慨將瓷瓶子遞到馮元破面前:“箇中妙處,回頭我再仔細告知馮督,這東西我已經用了幾年,但是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對手,直到遇見了屋裏那位紅顏知己……!”說到這裏,楚歡看上去有幾分尷尬,並沒有繼續說下去。
馮元破已然撫須笑道:“人不風流枉少年,原來如此,哈哈哈,楚督風流倜儻,實在讓人羨慕……!”將瓷瓶子推還回去,“我已經老了,用不上這種東西,既然是楚督之物,我又豈能奪人所愛?”壓低聲音道:“河西倒也不乏美人,楚督若是有意,我這邊可以給楚督安排幾名色藝雙全的佳人相伴。”
楚歡擺手笑道:“現在大事未成,等到除掉奸佞,我們再一醉方休。”
回到屋內,楚歡將瓷瓶子給了媚娘,在媚娘耳邊說了兩句,馮元破微眯着眼睛,卻見到媚娘臉頰緋紅,似嗔似怪瞪了楚歡一眼,自是以爲楚歡風流性子,是在調笑媚娘。
“五天之後,便是祭天誕禮。”楚歡離開之時,向媚娘道:“等到祭天誕禮結束,我再來接你們離開,返回西北。”
媚娘也不多言,只是微點螓首。
出了院子,馮元破才低聲道:“楚督的身份,依然可以保密,知道楚督身在河西的人並不多,如此一來,馮某在明,楚督在暗,到時候必能一舉剷除奸佞。”
“現如今最要緊的卻是赤煉電。”楚歡肅然道:“只盼他真的有膽子來到河西,若是抗旨不從,就算我們除掉了軒轅紹,赤煉電卻已然是個大麻煩……!”
馮元破嘆了口氣,仰視蒼穹,喃喃道:“但願上天保佑!”
楚歡並不是從正門離去,而是從進來的後門離開,等楚歡離開之後,馮天笑立刻到了馮元破的身邊,心有餘恨道:“父親,楚歡既然來了,此番定然不能讓他離開,若是被他回到西北,必成大患。”
馮元破撫須淡淡道:“這個道理莫非我還不明白?”
馮天笑握着拳頭道:“父帥,楚歡此來河西,神不知鬼不覺,並無多少人知道,今日便算將他斬殺在這裏,也不會有別人知曉……孩兒不明白,如此大好機會,父親爲何要放過楚歡?”
“你不明白爲父的意思?”馮元破盯着馮天笑的眼睛,“要殺人,很簡單,可是殺人之後能夠得到什麼,對我們更爲重要。殺人要講火候,太早不成,太晚不成,要恰到好處,這才能得到最大的好處,現在即使能夠斬殺楚歡,可是火候還不到……!”
“父親的意思是?”
“此事我自有計較。”馮元破淡淡道:“先盯緊楚歡,可別讓他生出別的亂子來……!”
“父親不是說,只要那兩個人質在手,楚歡便不敢輕舉妄動。”馮天笑低聲道:“只要我們牢牢將這兩個人質掌控在手,便能夠讓楚歡俯首聽命。”
馮元破神情嚴峻,道:“話雖如此,但是人心隔肚皮,今日的楚歡,是否還是幾年前的楚歡,實在不好揣測。他在西北九死一生,如今威服西北,這樣的人物,是否真的還能被兩個人質所挾持,那也是難以預料的事情。”
“既然如此,父親爲何要將祭天誕禮之事告知楚歡?”馮天笑皺起眉頭:“他如今已經知道我們要對軒轅紹他們動手,會不會……會不會暗中向軒轅紹通風報訊?父親可莫忘記,軒轅紹的堂弟軒轅勝才如今就跟着楚歡,楚歡和軒轅世家的關係,恐怕不簡單。”
馮元破笑道:“你錯了,且不說楚歡在祭天誕禮之前根本沒有機會見到軒轅紹,就算見到軒轅紹,他也絕不會和軒轅紹走在一起。”
“哦?”馮天笑奇道:“父親爲何如此肯定?”
馮元破撫須冷笑道:“我今日和他說,與赤煉電串通一氣的是軒轅紹,軒轅紹乃是內奸,你覺得楚歡心裏真的相信?”
“他不相信?”
馮元破詭異一笑,“他當然不會相信,就算他相信赤煉電有謀反之心,卻也絕不會因爲我的幾句話,便相信軒轅紹和赤煉電串通一氣。”
“既是如此,父親爲何還要和他多費脣舌?”
“你要明白,以後無論你做什麼,都要有個理由。”馮元破盯着馮天笑眼睛:“師出無名,自己的氣勢便弱了三分,只要有了名義,哪怕明知是假,卻也有了底氣。”
馮天笑似懂非懂,馮元破淡淡道:“你覺得楚歡心中會怎樣想?”
“此人心機深沉,孩兒難以猜測。”
“楚歡知道軒轅紹謀反不一定是真,但是他卻願意相信這是真的。”馮元破淡淡道:“楚歡能夠答應和我們一起行動,絕不僅僅是爲了那兩名人質,最爲緊要的是,在他看來,這次行動對他也有着極大的利益……!”
“對他有利?”
“你自己沒有瞧見楚歡在西北所爲?”馮元破冷笑道:“此人在西關的時候,開鹽路,建新軍,固然是形勢所逼,但是卻也表明此人並非一個安於現狀之人。他鎮北山,定天山,勢力籠罩整個西北,而且鹽路大開,關內已經隨處可見他西北運輸過來的新鹽……據我所知,他已經下令,聚集西北所有的戰馬,組建西北騎兵軍團,開礦鍊鐵,而且在雁門關外還建立了貿易場……如此連番動作,若說此人沒有心懷異志,誰又能相信?”
馮天笑冷冷道:“難不成他還想憑藉西北貧瘠三道,準備圖謀天下?”
“那又有什麼不可能?”馮元破淡淡道:“西北雖然貧瘠,地廣人稀,但是你莫忘記,現如今他的新鹽每天都像洪水一樣流入關內各個角落,而大批的錢糧也如同洪水一樣湧向西北,還有雁門關外的貿易場,雖說設立不久,一時半會還勝不過我北疆貿易場,可是用不了多久,我北疆貿易場必然不敵雁門貿易場。”
“這……這是爲何?”
“北疆貿易場的貿易對象是夷蠻人。”馮元破眯起眼睛:“而雁門貿易場的貿易對象,那可是西梁人,論起貨源和商貿,夷蠻人可遠遠比不上西梁人。你讀書的時候,先生莫非沒有講過,當年西北就是因爲和西梁人進行貿易,才讓西北繁盛一時,西北商紳一度比肩關內豪商,後來閉關,才讓西北商紳失去了銳氣……如今楚歡重開貿易場,與西梁人通商,短時間還看不出什麼,可是時間一長,西北便再也不能稱爲貧瘠之地了。”
馮天笑明白過來,握拳道:“父親這樣一說,看來楚歡還真有圖謀天下的野心。是了,他這次託病不來,卻又祕密趕過來,便已經顯出他心懷不軌……!”
“西北野望……!”馮元破淡淡笑道:“只要楚歡有野望之心,這一次他就必然會配合我們的行動,赤煉電不單是我們的威脅,對野心勃勃的楚歡來說,那也是一大威脅,如果有機會除掉赤煉電這一大威脅,你覺得楚歡會放過?”
馮天笑露出笑容:“楚歡既然也想除掉赤煉電,自然可以被我們所用。到時候大功告成,楚歡捲入其中,那時候天下人都知道他是祕密潛入河西,如此一來,他此行的目的便會大受懷疑,我們只要將一切都推到他的身上……!”他眼中顯出興奮之色:“到時候他便是一個最合適的替罪羊!”
父子二人正在低語,卻見一人匆匆過來,拱手稟道:“國公,剛剛得到消息,太子已經來到河西,距離武平府不過一日路途!”
第一六零五章 闖宮
時當黃昏,武平府城西二十里地,馮元破率領一干官員在路邊臨時搭建的草亭裏等候,昨日得報,太子距離武平府城不過一日路途,馮元破心下倒是喫了一驚,萬想不到這個時候太子竟然橫空殺出來,他立刻吩咐部下做好準備,一路打探太子的位置,知道太子今日便要抵達武平府,估算好路途時間,帶人出城迎接。
夕陽西下,地平線上的餘暉將蒼茫大地照射的黃燦燦一片。
一匹快馬飛馳而來,馮天笑已經迎上前去,沉聲問道:“太子到了哪裏?”
那人翻身下馬,跪倒在地,稟道:“啓稟少帥,太子中途改道,並沒有往武平府來,而是直接去了天宮,說是要先去面見聖上。”
馮元破微微變色,立刻吩咐道:“去了多久?”
“按照路途估計,只怕很快就要抵達。”
馮元破立刻吩咐道:“備馬,前往天宮!”
他心中頗有些焦急,宮中的那位皇帝,是他偷樑換柱的僞帝,而且利用僞帝,下旨任何人不得覲見,一直以來,不但是臣子們無法見到皇帝,便是皇后也是難見一面,畢竟皇帝的旨意,誰也不敢違抗。
可是他萬萬沒有想到太子竟然神兵天降。
如果說這普天下還有一個人敢抗旨覲見,那就只能是太子,太子是未來的儲君,京城失陷後,遠赴河西,這時候要覲見皇帝,那也是天經地義之事,如果此時皇帝並不召見,反倒是顯得蹊蹺,畢竟皇帝乃是一國之君,太子坐鎮京師,監國理政,如今京城丟失,太子前來,皇帝如果不召見詢問一番,那也實在是太過詭異。
馮元破相信僞帝有能力阻止臣子們甚至是皇后的覲見,可是太子求見,馮元破實在沒有把握僞帝能夠應對。
飛馬如電,馮元破趕到天宮之時,天色已經黑下來,他是騎了最快的馬,以最快的速度趕往天宮,就是擔心太子在自己之前入宮覲見。
到得天宮之外,馮元破便見到一隊兵士正在宮殿之外,這些人風塵僕僕之色,馮元破心下一沉,知道太子已經入宮。
他在天宮自由進出,也顧不得許多,匆匆進了宮門之內,只見到廣場上的夜明珠灼灼生輝,在廣場的天河邊上,見到一隊人影正往居仙殿那邊過去,他快步過去,漸漸靠近,只見一名武士推着太子的輪子,正沿着漢白玉鋪就的道路緩緩前行,在太子邊上,一名身姿綽約風華絕代的佳人披着一條青色大氅,正跟在太子身邊,而軒轅紹此時正在前面領路。
聽到動靜,衆人回過頭,便瞧見馮元破已經快步過來,馮元破上前去,立時跪倒在地,大聲道:“臣該死,臣該死,請太子殿下降罪,臣該死,請太子殿下降罪!”
太子打量兩眼,含笑道:“是馮總督嗎?”
“臣河西總督馮元破,拜見太子殿下。”馮元破大聲道:“臣在武平府城西等候殿下大駕,可是聽聞,殿下直接來了天宮,臣這才匆匆趕來,臣下來遲,未能迎候殿下,罪該萬死!”他如同一隻大蛤蟆般匍匐在地上,看上去是誠惶誠恐。
太子笑道:“馮總督,這不是你的錯,本宮此來,本就匆忙,你不必自責。你來了也好,本宮現在要去面見父皇,要向父皇請罪,如今形勢危急,本宮會向父皇請旨,到時候父皇只怕要傳召你,你可在這裏等候……是了,安邑總督袁崇尚是否也已經抵達?”
“回稟殿下,袁總督如今就在武平府。”
“也好。”太子頷首道:“軒轅,你派人去府城召來袁崇尚,本宮也要和他議事。”
軒轅紹立刻轉身,招手叫來一名部下,吩咐兩句,那近衛武士立刻快步而去。
太子不再多言,只是淡淡道:“咱們去見聖上吧。”
馮元破已經起身來,拱手道:“殿下,聖上似乎龍體不適……!”
“哦?”太子皺起眉頭,看向軒轅紹,軒轅紹微微點頭:“聖上龍體微恙,前天找尋玄真道宗前來看視過。”
“既是如此,本宮更要去看一看。”太子催促道:“趙權,快些過去。”
太子護衛統領趙權推着輪椅,加快步子往居仙殿過去,馮元破心下有些着急,他知道太子絕非泛泛之輩,別人或許看不出僞帝的破綻,可是一旦太子見到僞帝,說上幾句話,只要僞帝有一絲一毫的紕漏,必定會讓太子起疑心。
可是這時候,他卻又不能多說其他,自己匆匆趕來,說是請罪,那倒並不顯得突兀,可是如果自己這時候阻止太子去見皇帝,以太子之精明,很有可能就會發現其中有問題,說不定還會生出其他的變故來,這種時候,自己固然什麼都不能說,更不能阻止太子覲見皇帝。
衆人來到居仙殿外,大門緊閉,軒轅紹低聲道:“殿下,聖上有旨,除了宮人,內外大臣都不得進入居仙殿,所以要先通稟聖上。”
馮元破在邊上聽到,弓着身子,不動聲色,但是心裏卻鬆了口氣,他一直擔心軒轅紹帶人守在居仙殿,軒轅紹能夠經常進入見到皇帝,軒轅紹也是精明過人之輩,若是被他瞧出破綻,那也是後果不堪設想,但是此刻聽軒轅紹之言,僞帝顯然是下旨任何人都不能輕易進入居仙殿,這自然也包含軒轅紹在內。
太子微微頷首,神情肅然,示意軒轅紹去稟報,軒轅紹到了門前,敲了敲殿門,殿門很快拉開一條縫隙,一名太監探出頭來,軒轅紹已經道:“稟報聖上,太子殿下已經來到天宮,要即刻面聖!”
那太監忙轉身進去。
太子這纔看向在旁恭敬無比的馮元破,含笑問道:“馮總督這陣子都在忙着祭天誕禮之事嗎?”
“這是聖上旨意,臣下謹遵聖旨辦差。”馮元破忙道。
太子皺眉道:“你可向聖上進言,要發兵剿賊?”
“回稟殿下,臣下已經多次進言,聖上也已經示下,等到祭天誕禮一過,河西立刻出兵,收復河北。”馮元破正色道:“臣下已經令河西軍做好了各項準備,整裝待發,直待聖上旨意下來,立刻發兵。”
太子溫言道:“馮總督有這樣的準備,可見是老成謀國之人。”
“殿下過獎了,保家衛國,剿滅叛匪,這都是臣下分內之事。”馮元破恭敬道:“馮家世受聖上隆恩,必當盡心竭力報效朝廷。”
琉璃在旁輕笑道:“殿下,你常說馮總督忠君愛國,如今國難當頭,馮總督更是大秦的擎天之柱!”
“馮總督,這是琉璃夫人。”軒轅紹在旁介紹道。
馮元破忙道:“夫人謬讚了。臣下只是個粗人,也不懂別的,只知道拿刀殺人,臣下早就說過,臣下是聖上的一頭獵狗,誰要是敢危及大秦,聖上一道旨意,臣下就會像獵狗一樣衝上去撕咬,哪怕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辭。”
太子頷首笑道:“忠心可嘉,忠心可嘉!”
馮元破雖然在這邊恭敬應對,一臉謙恭,可是心裏卻還是有些焦急,他只怕那僞帝忌憚太子之名,不敢阻攔,若是這時候召見太子,事情可就實在有些不妙。
片刻之後,便見太監匆匆過來,出了大門,大聲道:“聖上口諭,朕身體略有不適,很是疲倦,今日不見任何人,欽此。”
太子皺起眉頭,沉聲道:“你可有說是本宮前來?”
“回太子殿下的話,奴才已經向聖上稟明,聖上便只有這道口諭。”
太子冷笑道:“本宮有十萬火急的軍國大事,現在就要見父皇……!”他沉聲道:“趙權,推本宮進殿!”
趙權猶豫了一下,太子冷冷道:“本宮的吩咐你不想聽?”
馮元破皺起眉頭,卻是盯着那太監,悄無聲息間使了個眼色。
那太監是他安插在僞帝身邊的人,居仙殿分爲中殿和東西兩殿,巍峨宏偉,僅一箇中殿就是宏闊無比,其中的太監宮女,都已經更換了一批,居仙中殿裏的宮人,如今大都是後來更換進去,幾乎清一色都是馮元破的人馬。
那太監看到馮元破的眼色,當然知道是什麼意思。
“殿下,這是聖上的口諭。”那太監見太子要硬闖居仙殿,急道:“你若是沒有聖上的旨意硬闖進殿,那可是抗旨。”
太子鎖起雙眉,琉璃此時柔聲道:“殿下,聖上既然龍體不適,下旨暫不召見,殿下那就先等一等,你一路奔波,也已經十分勞累,等休息好了,聖上召見,再商談國家大事,那時候反倒是事半功倍。軒轅將軍奉旨守衛這裏,殿下若是硬闖進去,聖上不單要降罪殿下,只怕還要牽累軒轅將軍……!”
“殿下,武平府城,已經爲殿下準備好歇息的地方。”馮元破不失時機道:“河西的官員,此時都已經往天宮這邊來,想要聽候殿下的垂訓。”
太子盯着那扇只開了一道縫隙的居仙中殿大門,沉吟片刻,終於道:“本宮去見皇后!”
第一六零六章 遮風擋雨
居仙東殿寂靜無聲,這一次太子卻並沒有讓任何人陪同,只是下令包括琉璃在內,都在外面等候,這大殿之前的廣場修建的平整光滑,宛若一面巨大的玉鏡,道路也是寬闊整齊,太子的輪椅擁有機關,並不費力氣便到了居仙東殿門前。
皇帝沒有召見,但是作爲太子,求見皇后,向皇后請安,那也是理所當然之事。
雖然皇帝身邊的宮人大肆更換,但是皇后身邊卻並沒有被調換宮人,居仙東殿上上下下服侍皇后的太監宮女也有二十多號人,作爲大秦帝國的國母,區區二十多人,實在不多。
太子來到東殿門外,吩咐守在門外的殿前太監進去通稟,那太監顯然也沒有想到太子竟然來到河西,急忙入宮稟報,太子靜靜坐在輪椅上,抬頭望着天上已經升起的明月,看上去滿腹心事。
並沒有等太久,太監出來回道:“殿下,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說鳳體不適,此時不宜相見……!”
太子臉色一沉,只是冷冷道:“推我進殿!”
“殿下……!”
太子雙眸如冰,盯着太監,“本宮之命,你難道敢違抗?”
那太監左右爲難,太子已經沉聲吼道:“還不過來。”
太監打了個冷顫,竟是不敢抗命,上前來,從平梯將太子的輪椅推到殿門前,見到太子冷視自己,急忙吩咐兩人過來將太子的輪椅抬入了大殿之中,進了殿內,太子才淡淡道:“推我去皇后那裏。”
“殿下……!”太監爲難道:“皇后娘娘的旨意……!”
光芒一閃,太子手中竟是多出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來,冷視太監,“你若再多一句話,本宮現在就割了你的喉嚨。”
太監又是一個冷顫,哪裏敢抗命,硬着頭皮推着輪椅,在冷清的宮殿之內穿梭,片刻之後,到了一處精雕細作的大門之前,那大門緊閉,門前卻站着兩名宮女守衛,太監低聲道:“殿下,皇后娘娘就在裏面歇息……!”
太子微微頷首,揮揮手:“你們都退下!”
太監猶豫了一下,不敢多言,向那兩名宮女招招手,幾人匆匆退了下去,太子這才啓動機關,輪椅徑自到了大門前,太子伸手推了推門,那大門竟然沒有關嚴實,嘎嘎響動之中,緩緩打開,太子這才自己滾動着輪子,進到屋內。
這屋內精美奢華,太子入內之後,便聞到一股子檀香味道傳過來。
他滾動輪椅,緩緩過去,繞過一道屏風,屏風後面是一道硃紅色的木質拱門,門上則是垂着一道輕紗簾子,到得門前,太子微一沉吟,正想進去,卻聽到裏面傳來一個淡漠的聲音:“沒有本宮吩咐,你爲何敢擅闖宮門?”
太子頓時停住輪椅,猶豫了一下,才輕聲道:“母后向來可好?”
“本宮很好。”屋內傳來皇后聲音,沒有任何的情緒,聽上去十分冷淡:“聖上令你守衛京城,你爲何會來河西?”
“京城已經失陷。”太子猶豫了一下,才緩緩道:“我前來河西,是要面見父皇,集結北方兵馬,南下收復京都。”
“瀛仁現在在哪裏?”皇后問道。
太子臉上立時顯出冷意,淡淡道:“京城動亂,兵荒馬亂,不知下落的人太多,他如今究竟在哪裏,是生是死,我也不知。”
“你……!”皇后的聲音終於充滿了怒氣:“你在京城,難道沒有看住他?”
“看住他?”太子冷笑道:“母后恐怕忘記了,父皇下旨他留守京城,輔國理政,他已經是大人了,不再是孩子,就算我想看住他,母后覺得他會聽我的?”
一道身影出現在輕紗後面,拱門內外,乃是兩道輕紗垂下,太子雖然能夠依稀看到皇后的輪廓,卻無法看清楚臉龐。
“你是他兄長。”皇后聲音明顯充滿擔憂:“你知道他一直在深宮長大,全無心機,京城動盪,你作爲兄長,本就應該注意他的安危。”
太子笑道:“母后忘記了,我與他一般大的時候,便早已經南征北戰,出生入死,不知經歷多少考驗……瀛仁既然是瀛氏子孫,禍福安危,他便要自己承擔起來。”
皇后帶着惱怒道:“你爲何如此待他?”
“母后想我如何待他?”太子臉色一沉,冷冷道:“是否日夜要守在他身邊,他想要什麼,我就給他什麼,有風有雨,我都給他頂着?父皇一直都是這樣做的,快二十年了,從瀛仁出生之後,父皇就一直爲他遮風擋雨……他是父皇的兒子,父皇爲他遮風擋雨,我無話可說,可是我又爲何要替他遮風擋雨,我自己頭上滿是風雨,只能爲自己遮風擋雨。”
皇后抬手撫着胸口,身形微微搖晃,太子臉色驟變,失聲道:“你……你怎麼了?”便要衝進去,皇后已經厲聲道:“不要進來!”
皇后這一聲決然至極,太子愣了一下,卻終究沒有繼續往裏去。
片刻之後,皇后有些無奈的聲音才從裏面傳出來:“太子,瀛仁現在到底怎麼樣?你……你就算不顧其他,總該估計一個母親的感受。”
太子眼角抽搐,許久之後,終於道:“你放心,他沒有死,還好好活着。”
皇后聞言,這才鬆了口氣。
“如果是我,你是否也會如此擔心?”太子沉默片刻終於問道:“京城失陷的消息,你是否早已經知道?”
皇后道:“我也是幾天前才聽到這個消息。”
“知道京城失陷,我知道你一定會很擔心瀛仁。”太子凝視着輕紗後面的那個身影:“母后是否擔心過我?”
皇后嘆道:“太子現在安然無恙,也無需人再擔心了。”
太子眉頭一挑,“如此說來,幕後也確實擔心過我?”
“你是大秦的儲君。”皇后緩緩道:“京城失陷,爲你擔心的人很多,這邊知道消息的人,都在爲太子祈福,太子如今安然無恙,我想所有人心裏都很高興。”
太子發出古怪的笑聲:“所有人都在爲我擔心?你覺得我會在意別人是否擔心我?”
屋內一陣沉默,片刻之後,才聽得皇后輕聲道:“本宮已經倦了,太子……也該去歇着了。”
“我們已經多久沒有見面?”太子雙手搭在輪椅扶手上,緊緊握着椅把,“十年……還是十五年……我已經記不得了。”
皇后並沒有說話,屋內死一般寂靜。
“父皇北巡,從你們離京的那一天開始,我就一直擔心。”太子緩緩道:“你是南方人,河西地處北疆,這裏的氣候南方人並不適宜……!”
皇后終於道:“有勞太子費心了。”
皇后的聲音不冷不熱,十分淡漠,似乎並沒有興趣繼續說下去,太子閉上眼睛,臉龐微微抽搐,片刻之後,才睜開眼睛問道:“母后是否心裏一直在怨恨我?”
皇后聲音陡然冷酷起來:“太子住嘴。”
太子皺起眉頭,皇后已經冷聲道:“太子已經請過安了,該說的,也都已經說了,不該說的……本宮也不想再聽。”
“我知道你心裏一定還在怨恨我。”太子嘆道:“十八年了……!”
“來人……!”皇后發出一聲尖利的叫聲,外面立時傳來一陣腳步聲,數名太監宮女已經迅速進到屋內,齊齊跪倒在地,“皇后娘娘……!”
太子神情複雜,閉上眼睛,他雙手緊握椅把,手背上的青筋暴突。
“太子已經累了,你們送他出去。”皇后冷冷道:“你們記着,以後沒有本宮的應允,不許放任何人進殿,誰若是抗命,本宮決不輕饒。”
一衆宮女太監紛紛跪着轉向太子,哀求道:“殿下請出宮!”
太子深吸一口氣,終於道:“母后多保重。”轉過輪椅,猶豫了一下,終是啓動機關,自行出了門,幾名宮女要進到輕紗後面去,皇后已經冷聲道:“你們全都退下,沒有本宮吩咐,誰也不可進來打擾。”
衆人哪敢違抗,紛紛推出,隨即將屋門帶上,兩名太監則是跟在太子身邊,出了東殿,一名太監上前要幫着太子推輪椅,太子搖頭道:“你們回去吧,好好照顧皇后。”
太監稱是,太子這才下了平梯,到得廣場上,這邊琉璃和趙權已經在等候,見太子過來,琉璃立刻迎上來,月光之下,見太子神情黯然,不好多說什麼,趙權卻忍不住道:“殿下,你……!”
太子皺眉,琉璃柔聲道:“殿下,您……您眼睛紅了……!”
太子勉強笑道:“剛纔覲見母后,被紗幔掃到了眼睛,並無大礙。”吩咐道:“先去武平府,本宮要先見見袁崇尚。”
太子抵達河西,楚歡卻並不知道這消息,這兩日他已經明顯感覺到驛館之內的下人增多,心裏十分清楚,那是馮元破派來的耳目。
楚歡知道自己的行蹤既然被馮元破發現,馮元破當然不會讓自己脫離他的掌控之中,他雖然和馮元破虛與委蛇達成協議,可是心裏十分清楚,自己的處境已經是十分危險,此番河西之行,想要全身而退,恐怕不是簡單之事。
第一六零七章 一箭數雕
驛館孔雀臺所暫住的院內,此時圍了一圈人,楚歡亦在人羣之中。
祭天誕禮近在眼前,河西禮部司主事楊振親自過來巡視過,而且已經確定,將會由孔雀臺作爲壓軸的大戲,最後一個向皇帝陛下獻技。
孔雀臺對此自然也是十分重視,今日晴空萬里,金陵雀吩咐衆人聚集起來,作表演前的最後一次大排練。
雖然舞技超羣,但是宮內獻技,不比尋常,孔雀臺衆人都是繃緊了弦。
金陵雀過來的時候,這一次只有小寧跟隨在側,卻不見小憐的身影,穿着淡雅,依然是面罩輕紗,衆人本來還低聲私語,見到金陵雀過來,頓時都鴉雀無聲。
“昨日禮部司的楊大人來過一趟。”金陵雀掃視衆人,輕聲道:“此番祭天誕禮,藝團衆多,獻上的藝目也是不少……本來我們孔雀臺上下要獻上三個藝目,但是楊大人說,祭天誕禮的時間安排的本來就不短,聖上也不能長時間參加祭天誕禮,所以衆藝團都只能獻上最拿手的藝目,咱們孔雀臺本來準備的幾個藝目,只能保留一個。”
衆人面面相覷,孔雀臺上下爲了此番祭天誕禮,確實經過了精心的選擇。
孔雀臺自然是一個比較大的藝團,這樣的藝團,隨隨便便就能拿出幾十個精彩的藝目來,從中挑選出三四個精彩的藝目,那也是費了一番心思。
只是誰也沒有想到,禮部司一句話,孔雀便只能保留一個藝目,這自然已經沒有什麼好選擇,孔雀臺的鎮臺之藝,自然就是金陵雀的“孔雀流雲”。
金陵雀輕聲道:“楊大人點名讓我們孔雀臺獻上孔雀流雲,所以……等到祭天誕禮之日,咱們孔雀臺就不能盡數前往了。”
不少人頓時便顯得有些失望。
河西興建天宮,工程浩大,此行河西,其實許多人就是想看看仙宮到底是何等恢宏,那天宮戒備森嚴,而且是皇帝的道場,別說這種藝團,便是達官貴人,那也不是誰都有資格進入天宮,此番有機會進入天宮,大家心裏自然是十分興奮,可是此時才知道,孔雀臺此番卻也不是所有人都能進入。
毛人駒此時終是出列道:“姑娘,如果只是孔雀流雲的話,咱們此番進入,至少是五個人……!”
金陵雀微點螓首:“除了我,雙花雙羽必不可少。”
楚歡有些疑惑,不知這“雙花雙羽”指的是什麼,毛人駒就在楚歡身旁,見楚歡疑惑,解釋道:“竹大俠,姑娘的孔雀流雲,是在雲團之上表演,所謂雙羽,就宛若是孔雀的兩隻翅膀,一個頂住祥雲團,一個則是在旁協助姑娘起落,至若雙花,便是九天之上的兩株仙花,是孔雀流雲的一部分。”
楚歡對藝團並不瞭解,毛人駒這般解釋,楚歡卻還是有些聽不大明白。
金陵雀此時已經向楚歡道:“竹大俠,我已經答應攜你入宮,自然不會食言,可是卻要委屈你成爲雙羽之一。”她說到這裏,揮手道:“竹大俠和毛領隊先留下,其他人先下去歇着吧。”
衆人都有些無奈,卻還是遵令紛紛散去。
毛人駒等衆人離開,才問道:“姑娘,竹大俠既然作爲雙羽出場,不知是重羽還是輕羽……?”
金陵雀想了一下,才向楚歡道:“竹大俠,重羽託祥雲,輕羽則是要與我配合默契……時間匆促,這一兩天也不可能練的出來,若是竹大俠願意,不知是否能夠擔任我的重羽。”
楚歡笑道:“姑娘是說,重羽是力氣活,對不對?”
金陵雀微點螓首:“確實是這個意思。”
“力氣活就交給我。”楚歡笑道:“我不懂藝技,要說配合,實在是難爲我,倒是力氣活不成問題。”頓了頓,問道:“只是我這副模樣,一看就是江湖浪人,登不得大雅之堂……!”
“竹大俠放心。”毛人駒在旁笑道:“咱們既然是雙羽,自然是要精心裝飾一番的,保證誰也看不出我們的樣子。”
……
……
河西總督府內,馮元破此時正皺着眉頭,馮天笑就站在他身邊。
“你確定他們沒有談到其它?”馮元破神情嚴峻問道。
馮天笑點頭道:“太子去往行轅之後,立刻召見了袁崇尚和梅隆,太子召見他們,主要還是爲了剿匪之事,太子讓他們在祭天誕禮的時候,向聖上進言,定要發兵剿匪。”
“沒有說其他?”
馮天笑道:“我們的人從頭到尾都一直聽着,並無說到其他,太子其實沒有說太多,倒是袁崇尚再三向太子表忠心,說祭天誕禮之後,他立刻趕回安邑,召集兵馬,聽從旨意,只要旨意一下,立刻發兵。”
馮元破淡淡笑道:“安邑缺兵少糧,當初爲了清算黃氏一門,皇帝派楚歡前往安邑抄家,倒是搞出個木將軍來……木將軍死了,黃家被抄了底,這安邑早已經是元氣大傷了。”
“父親說的是。”馮天笑冷笑道:“當初西梁人打到西北,西北物資緊缺,安邑和西山兩道被抽調了大批物資前往西北……本來就已經十分虛弱,黃家後來又被抄掉,看似是斬草除根,可是安邑哪一處沒有黃家的影子?這一刀砍下去,不但砍掉了黃家,也將安邑砍得支離破碎。抄沒黃家的錢糧,都被納入國庫,送到京城,安邑早已經是空空如也了,他袁崇尚大言不慚,要召集兵馬剿匪,朝廷拿不出錢糧,他自己也無錢無糧,我倒要看看他能召集多少人馬?”
馮元破不屑一笑:“袁崇尚、梅隴這些人,不過是跳樑小醜,不值一提……!”
“父親說的是。”馮天笑低聲道:“袁崇尚和梅隴不足爲慮,便是西山的喬明堂,雖然比袁崇尚要強一些,可也折騰不出什麼風浪來,說到底,還是赤煉電最難對付。”微一沉吟,目光中顯出幾分欽佩之色來,低聲道:“父帥當初想到修建天宮,而且不要朝廷分文,只憑河西一道之力便要建出天宮,孩兒當時還頗有微詞,便是手下那些官員,似乎也心中不滿,可是現在回過頭去看,父親這一招實在是一箭數雕,精妙絕倫。”
馮元破端起茶杯,拿起茶蓋吹了吹茶末,笑道:“一箭數雕?你又明白什麼了?”
“當時西北動亂,東南造反,河北青天王也是死灰復燃。”馮天笑在馮元破身邊的椅子上坐下,“反觀朝廷,皇帝修道,興建通天殿,朝中的官員更是貪墨成風,國庫空虛,那種時候,朝廷必然會向各道伸手徵錢徵糧。”
馮元破放下茶盞,只是輕撫長鬚,並不言語。
“看看安邑各道,這幾年下來,底子都已經被抽空。”馮天笑冷笑道:“可是父親早早就向皇帝上諫,要在河西修建天宮,不要朝廷一分銀子,只是朝廷卻想不到,我們固然不需要向朝廷索要一分銀子,可是朝廷卻也沒有道理再向咱們徵調錢糧。”
馮元破嘴角泛起一絲笑意,依然沒有說話。
“不但如此,我們既然要爲皇帝修建天宮,那麼河西的錢糧,自然都由父親一手掌控,無論增加何樣賦稅,朝廷自然明白是怎麼回事,也就不會再插手。”馮天笑輕笑道:“如此一來,父親可以在河西增加賦稅,河西百姓都知道這些賦稅是要爲皇帝修建天宮,如此一來,我們增賦加稅,老百姓怨恨的只能是皇帝,而不是我們……!”
馮元破終於笑道:“河西百姓對朝廷都是滿腹怨言?”
“父親只要下去走一圈,就知道老百姓的心思了。”馮天笑道:“河西百姓對皇帝恨之入骨,這幾年來增加的賦稅,他們都以爲是皇帝的意思。”
馮元破嘆道:“民心可用啊。”
“除此之外,爲了修建天宮,父親征召了大批的青壯,這上上下下十幾萬人,都是身強體壯的勞力。”馮天笑輕笑道:“如果他朝真要剿匪,只要打開兵器庫,這些人轉眼就能編制入伍,根本不必再大動干戈四處徵兵……雖然在修建天宮上花費了無數銀錢,可是不管怎麼說,這些銀錢終究還是留在了河西,不似安邑等道,被生生抽空。”
馮元破道:“若不是因爲修建天宮,平定河北青天王的錢糧,朝廷必然是要從河西征調,若果真如此,你我父子現在只怕是連喫糠咽草也困難了。”
“放眼天下,現如今能夠強過我們的,也只有赤煉電了。”馮天笑握拳道:“只要赤煉電一死,他手下那幫部將必然四分五裂,遼東必將動亂不堪,到那時候……!”說到這裏,馮天笑並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是眼中卻是灼灼生光。
忽聽得門外傳來聲音:“急報!”
馮天笑立時起身,問道:“何事?”
“譚千戶派人急報,遼東總督赤煉電已經進入武州。”門外來人稟道:“最遲明日,就能抵達武平府!”
馮元破也是霍然起身,神情變得嚴峻起來:“赤煉電果真來了?”
“譚千戶稟報,赤煉電帶了八百赤備突騎,已經在樊門一帶。”來人恭敬道:“譚千戶請馮督指示,是否要攔住那八百赤備!”
第一六零八章 赤備
河西道下轄三州之地,武平府城座落在武州境內,武州下轄九縣,樊門縣是九縣之一,距離武平府其實並不遙遠,只是河西道境內多山,道路頗爲曲繞,所以就算進入樊門,想要直入武平府,卻也並不容易。
樊門縣得名自境內的樊門山,樊門山陡峭險峻,可說是武州南面的門戶之地,就如同一座大門橫亙在武州大地之上。
一直以來,在樊門山一帶,河西都是駐有軍隊,居高臨下,佔據地勢之利,若是沒有河西軍的允許,任何隊伍想要通過樊門山,那幾無可能。
旗幟在風中飄動,一隊清一色紅甲騎兵立於樊門山下不到十里地,所有騎兵都已經下馬來,他們的戰馬也都配着最精良的馬鞍,這些戰馬腿長膘肥,身體的線條流暢,棱角分明,沒有絲毫的贅肉,而且毛髮油亮,風兒一吹,鬃毛飄動,肌肉則是散發着雄渾的力量。
便是再不懂馬之人,也能看出這些戰馬絕對是一等一的良駒,而精通馬道之人,很容易就能看出來,這些馬匹都是遼東馬,而且是從遼東馬中千里挑一精選出來。
馬是好馬,人也是勇士。
數百紅甲騎兵都是背掛彎弓箭盒,腰配長形馬刀,而且頭盔也都是異常精良,頭盔更是設計了銅皮面罩,可以將雙眼直下全部都照在銅皮之下,更加增添威勢。
遼東鐵騎,天下聞名,赤備一出,誰與爭鋒?
沒有人敢否定,遼東的赤備突騎,乃是天底下最強的騎兵,這些騎兵戰士,無一不是從成千上萬的兵士之中挑選出來,他們所經過的訓練,也是常人難以想象,對於遼東數萬騎兵來說,他們最終極的榮耀,便是成爲赤備突騎的一員,赤備突騎就象徵着榮耀。
很多人都知道,當年赤煉電作爲皇帝陛下手下的勇將之一,征伐遼東,便是由他全權負責,要從高麗人手中奪回被他們吞食的遼東道,並不是容易的事情,高麗騎兵也曾橫行東北,殺人如麻,那也是一支訓練有素的騎兵軍團。
赤煉電攻伐遼東,手中不過千騎而已,大秦強大的騎兵軍團,由皇帝帶領攻伐關中,但是憑藉手中的騎兵,赤煉電生生擊敗了兵力遠勝於他的高麗鐵騎,甚至最終將高麗人完全驅逐出遼東,只有高麗人才知道赤煉電的兇狠,也只有與赤煉電手下騎兵交鋒過的人,才知道赤煉電手下騎兵的殘忍。
那支兇殘勇悍的騎兵,便是赤備突騎的前身。
夕陽西下,所有的赤備突騎都是站立在自己戰馬邊上,雖然身負長弓箭盒,卻毫無疲倦之態,他們都是鐵打的身體,更是銅鑄的意志。
終於,夕陽餘暉下,一隊騎兵自前方飛馳而來,當先一人黑甲在身,率領十多騎飛馬馳近,距離不到百米,勒馬停住。
赤備突騎之中,一人翻身上馬,一抖馬繮,緩緩上前,他頭盔的銅皮合上,只露出一雙犀利的眼睛,到得近處,勒馬停住。
對方衆人掃視數百赤備突騎,眼中都是顯出驚訝之色,驚訝之中,卻也不無欽佩,他們都是軍人,當然能夠看得出來赤備突騎是何等的訓練有素。
“我是武州軍千戶譚廬,敢問電帥是否在此?”黑甲將高聲問道。
上前的那名赤備突騎淡淡道:“赤備千戶武玄,赤備八百,請你們準備八百人的帳篷,另有我們的口糧,明日一早,我們要過山。”
他的聲音平淡冷漠,語氣也說不上是請求還是命令,就像是再說一個天經地義不容拒絕的事實。
譚廬笑道:“武千戶?實在是對不住,你說的話,本將聽不明白。”
“八百人的喫住,由你們即刻安排。”武玄重複一句道:“我們是奉旨護衛電帥前來參加祭天誕禮,所需一切,必須由你們提供。”
譚廬笑道:“武千戶此言差矣,聖上只是召見電帥,卻並沒有要召見赤備突騎,若是幾十號隨從護衛,我們還能夠勉強盡一盡地主之誼,可是你們一下子來了近千人,我們實在無法提供喫住。”再一次問道:“電帥在哪裏?”
武玄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着譚廬,沉吟片刻,終於問道:“你的意思是說,我們奉旨而來,你們卻不想解決我們的喫住?”
“武千戶,如果電帥帶領千軍萬馬過來,難道我們還要負擔千軍萬馬的食宿?”譚廬大笑道:“至若你們明天早上想要過山,我已經派人飛馬去報,上面如果同意,我自然是遵令放行的。”掃視了八百赤備一眼,心裏雖然對赤備突騎的裝備以及氣勢頗有些欽佩,但面上自然不能露出絲毫的欽佩之色,只是嘀咕道:“電帥雖然名動天下,卻也用不着八百赤備跟隨保護吧。”
武玄卻不再多言,調轉馬頭,回到陣前,高聲道:“原地歇息!”翻身下馬,盤膝坐在馬邊,竟是閉上雙目,宛若在閉目養神。
譚廬身後一騎湊近上前,低聲道:“千戶,他們這是什麼意思?”
譚廬淡淡一笑,低聲道:“不管什麼意思,在馮督吩咐下來之前,便算他們是赤備突騎,也不許走過樊門山。”
“赤煉電怎麼沒有出現?”身邊部將低聲問道:“他是不是在這其中?”
譚廬掃視一眼,也是有些疑惑:“我們已經問過,既然沒有答話,我們就當他不在。”調轉馬頭,領着部下,將八百赤備突騎丟在曠野之上,並不理會。
夕陽緩緩落山,最後一絲陽光消失在地平線之後,武玄終於睜開眼睛來,沉聲道:“百戶近前,取樊門地圖!”
從隊伍之中,立時有四人起身,迅速到得武玄身邊,都是單膝跪下,其中一人已經將一張地圖鋪在武玄身前的地面上。
武玄掃了一眼,這是一幅極其詳細的城池平面圖,斜角寫着“樊門縣城圖”五個字,平面圖上,竟是將樊門縣的大小街道都是表明的十分清楚,便是連縣衙門等諸多所在,也都是清晰地標註在其上,武玄掃了幾眼,雙目寒光閃閃,按住了地圖。
譚廬率衆徑自回到樊門山,樊門山上有精心建設的兵營,連綿數里,作爲河西南方的門戶,樊門山的駐軍一直都不在少數,而最近又是調來了不少兵馬,山上的兵力,不下五千人,扼守住樊門山一帶。
因爲祭天誕禮在即,正是非常之時,譚廬奉馮元破之命親自在樊門山坐鎮,所以徑自回到樊門山,吩咐部下守住樊門山一帶的各個要地,而且派人遠遠頂住赤備突騎,但有輕舉妄動,立刻來報。
譚廬知道赤備突騎乃是極其強悍的騎兵軍團,但是卻也明白,樊門山一帶地勢起伏,山嶺衆多,便是道路也都是曲折環繞,守在樊門山上,居高臨下,四周情景盡收眼底,這片地區實際上並不適宜騎兵作戰,而且山上有數千守軍,譚廬倒也並不擔心赤備突騎敢在自己眼皮底下鬧出事端來。
深夜之時,譚廬忽然得到消息,近千赤備,已經離開先前所在之地,暫時下落不明。
譚廬皺起眉頭,他現在只擔心赤備會悄無聲息躍過樊門山,他奉令看守門戶,若赤備果真穿到樊門山以北,對譚廬來說,自然是奇恥大辱。
當下傳令各處加強戒備,更是親自巡視各處,好在各處要道都沒有赤備的身影,譚廬微微鬆了口氣,他巡視到半夜,回到住處,還沒喝上一口茶,已經有人匆忙來報,樊門縣城遭遇不明襲擊,數百騎在半夜突然衝入城中,直取縣衙門。
譚廬大喫一驚,他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赤備突騎,樊門縣城在樊門山以南不過二十里地,乃是河西南部的第一座城池,此時聽聞竟然有數百騎兵殺進縣城,自然想到就是先前沒了蹤跡的赤備突騎,心下喫驚,暗想難不成赤煉電竟是憑藉八百騎兵,出其不意便攻下了樊門縣城?
若情況屬實,赤備突騎就等若是造反了。
事出意外,手下部將紛紛請求立刻召集兵馬,殺到樊門城,雖然赤備突騎名聲響亮,可終究只有八百人,而樊門山有守軍五千,兵力是赤備的六倍都不止,赤備既然敢突襲樊門城,河西軍當然要迅速前往救援。
譚廬卻是心下驚駭,他無法肯定樊門城被攻,是否就是赤備突騎所爲,就算是赤備突騎所爲,是否真的就代表遼東軍開始對河西發起進攻?
譚廬作爲河西軍的高層將領,心裏其實也很清楚,河西軍只怕遲早與遼東軍有一戰,但是至少在目前,在沒有任何藉口的情況下,誰也不敢輕啓戰端,誰要是先動手,也就等若是謀叛,是朝敵,大秦固然已經搖搖欲墜,可是隻要稍微聰明一些,誰也不想揹負叛逆的罪名。
遼東軍今夜突然發起襲擊,這讓譚廬措手不及,他瞬間就想到,如果遼東軍真的已經準備對河西發起全面進攻,那麼絕不可能僅僅派出八百赤備,八百赤背很可能只是先鋒,在其背後,必然還跟着遼東主力兵馬,樊門山雖然有數千兵馬,可是如果此時真的下山救援樊門城,很有可能落入遼東軍的圈套之中,到時候樊門山無兵駐守,南部門戶大開,遼東軍過了樊門山,便可以直插武平府,整個河西便將危急。
第一六零九章 鬼不受
譚廬知道事關重大,不敢輕易做出決定,當下傳令駐軍嚴陣以待,扼守樊門山,隨即派人立刻向武平府飛馬傳報,令派人迅速趕往樊門附近打聽,探聽明白樊門的具體情況。
等到天亮時分,譚廬終於弄清楚,夜襲樊門縣城的,竟當真就是那八百赤備。
樊門城雖然只是一個縣城,但是作爲河西南邊的第一座城池,城內自然也是有近千駐軍,而且樊門縣城的戒備十分森嚴,太陽下山,便會立刻關閉城門,太陽不出,樊門縣城的城門也不會打開。
按照譚廬得到的情報,八百赤備離開的時候,已經是太陽下山,就算腳下飛快,趕到樊門縣城的時候,城門也必然已經關閉,他們都是身着甲冑,騎着戰馬,這樣的軍團,樊門城自然更是戒備,絕不會輕易放他們入城,探路很難想象,那八百赤備是如何攻入城中。
等到朝陽升起,終是有人來報,樊門縣城有守軍趁夜逃了出來,已經上山來求援,譚廬立刻吩咐將人帶過來,詢問樊門城的具體情況。
原來樊門縣城昨日倒也是按照往常一樣,早早地關閉了城門,半夜的時候,守軍聽到城外動靜,便瞧見八百赤備已經是兵臨城下。
赤備叫喊守軍開城,守軍職責所在,而且赤備手中沒有馮元破的手令,自然不可能打開城門,再三要求赤備撤軍,孰知赤備根本不予理會,守軍拒開城門,赤備竟然有人直接攀爬城牆,爬上了城頭。
“爬上城頭?”譚廬喫驚道:“他們如何能夠爬上城頭?”他心裏很清楚,樊門城雖然只是一座縣城,但是城池高大,便是江湖高手,想要徒手爬上城頭,那也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而赤備都是身負重甲,想要爬上城頭,更是不可能的事情。
來人解釋道:“當時我們也是驚駭不小,後來看到,他們手中都是套上了鐵鉤子一樣的武器,就像多出鐵爪來,攀爬城牆的時候,鐵爪牢牢扣在城牆上,他們攀爬城牆,幾乎是如履平地。”
“你們就眼睜睜看着?”譚廬怒道。
來人忙道:“他們自稱是遼東赤備突騎,是奉了聖上的旨意,護衛赤煉電前來河西參加祭天誕禮,他們說要入城休整……我們看他們的裝備和戰馬,倒像真是赤備突騎,我們雖然關閉城門不放他們入城,可是……可是他們直接爬上城頭,我們……我們也不敢輕舉妄動。”
譚廬冷笑道:“如此說來,樊門近千守軍,就眼睜睜看着他們大搖大擺進城?”
“當時我們已經稟報了縣令,縣令吩咐我們不要輕舉妄動,說一旦動起手來,很有可能就會引發雙方的大戰……其實我們心裏也是擔心,所以眼睜睜看着他們打開城門,八百赤備,盡數入城……!”來人苦笑道:“他們入城之後,倒也沒有胡作非爲,可是兵分兩路,一路人馬控制了樊門城的倉庫,倉庫裏都是兵器和糧食,另一路則是駐紮在縣衙門,現如今樊門縣令也落在他們的手中……!”
譚廬惱怒不已,罵道:“愚蠢至極,都被人打到家裏,還他孃的不要輕舉妄動,連倉庫都被人家佔了……!”
“千戶大人,赤備突騎進了城之後,霸道至極,說是他們奉旨護送赤煉電前來,河西卻不負責他們的喫住,他們只能自己取用。”來人也是有些懊惱:“而且當時他們已經入城,知縣和許多官員都已經在他們手中,我們就算再要動手,也是投鼠忌器。”
“我問你,除了那八百赤備,樊門附近,可還有其他的遼東兵馬?”譚廬沉聲問道。
“不曾瞧見,入城的就只有那幾百號騎兵。”
譚廬握起拳頭,當下又召來人手,第二撥信使急速趕往武平府。
武平府此時已經是張燈結綵,雖然祭天誕禮是在天宮舉行,但是皇帝的祭天誕禮,那是萬民同樂,近在咫尺的武平府城,自然也是要一副喜氣洋洋的氣氛。
官府早已經向城中下令,要貼上喜慶的對聯,但凡是商鋪大宅,更是要在自家的門頭掛上燈籠,如今武平府城的大街小巷,幾乎是處處張燈結綵。
不管百姓心中如何想,表面上,到處都是一片喜慶氣氛,可是此時的河西總督馮元破,臉色卻是十分的難看。
赤備突騎並不血刃佔據了樊門城,這對馮元破來說,當然不是什麼好消息。
實際上樊門山和樊門城形成了一個掎角之勢,樊門縣城的地理位置十分的特殊,處於高低,與樊門山遙遙相對,而且城池堅固,對河西來說,樊門城與樊門山實際上就組成了河西南部的第一道樊門防線,在這道防線上,河西兵沒有少花費心思。
樊門山居高臨下,俯瞰大地,擁有地利之勢,扼守制高點,也就讓自己處於絕對的戰略優勢,而樊門城距離樊門山不過二十里地,城牆高大,城內則是儲存了大批的糧草器械,與樊門山遙相呼應,當初樊門城的修建,本就是以樊門山爲基點,形成一個完善的防禦體系。
可是一夜之間,樊門城就兵不血刃被赤備突騎所佔據,這就等若在一夜之間,將河西南部的第一道防禦體系瞬間破壞,對馮元破來說,這當然是一個極其嚴重的事件。
“自給自足?”馮元破神情陰冷,脣角泛起陰笑:“赤煉電啊赤煉電,你還真是老奸巨猾,率領八百赤備前來河西,本就沒安好心,轉瞬之間,卻又找到藉口,佔據樊門城,這……這無疑就是要造反……!”
總督府內,已經聚集了數名將領,河西近衛軍統領馮破虜已經冷聲道:“馮督,赤煉電讓八百赤備佔據樊門城,其狼子野心已經昭然若揭,樊門城乃是我河西南邊的第一道據點,距離樊門山近在咫尺,而且樊門山的供給補充,一直也都是儲存在樊門城,如果樊門果真被他們掌控在手中,咱們的南部門戶,也就等若是被他們打開。”
雲州軍千戶衛庵也是點頭道:“馮督,卑職只是擔心,赤備突騎只是前哨,赤煉電只怕已經準備進襲我河西……如果他的主力從後面跟上來,事情可就麻煩了。”
馮元破卻是撫着長鬚,緊皺眉頭,若有所思道:“赤煉電當真敢在這個時候對我河西進犯?”
“赤煉電用兵,素來不依常理。”衛庵道:“咱們都覺得他這個時候不會輕舉妄動,所以在樊門一帶並沒有囤積太多的兵力,可是赤煉電是否就是看到此情景,所以要打咱們一個措手不及。咱們都以爲他正在和青天王殺的你死我活,而且正值祭天誕禮來臨,這種時候突然發起侵襲,實在是讓人難以防範。”
其他人也都是紛紛頷首。
馮元破搖頭道:“不對,本督知道赤煉電用兵不遵常理,可是那只是說明他善於打仗,但是現在的問題,卻並非是戰場問題,而是能不能打的問題。赤煉電不是糊塗人,聖上在河西,這種時候他進襲河西,對他沒有一點好處,是明目張膽的造反,誰都在做婊子,可是那面牌坊,誰都不會棄之不要……!”
在場衆人,大都是武將,雖然都是河西驍將,但是顯然不能深究其中的利害。
“父帥,現在說什麼都沒用。”馮天笑肅然道:“樊門城落到遼東人的手裏,咱們的門戶就等若是握在他們手中,當務之急,是要不惜一切代價奪回樊門城。”
馮破虜拱手道:“馮督,佔據樊門城的,不過八百騎兵而已,卑職請命,率領兩千禁衛軍,協同樊門山守軍,一舉奪回樊門城。”
馮破虜顯然並沒有輕敵,雖然赤備只有八百之衆,但是他當然知道八百赤備絕不是普通的騎兵可以比擬,赤備突騎號稱以一當十,雖然有誇張之嫌,但是若不能佔據絕對的兵力優勢,想要擊敗赤備突騎,幾無可能。
馮元破微一沉吟,終於問道:“本督現在想知道,赤煉電到底在何處?他是否與八百赤備在一起?”
衆人面面相覷,都沒有說話,從樊門傳來的消息,雖然確定赤備已經奪取了樊門城,但是卻並沒有確定赤煉電的下落。
赤備所至,很難想象赤煉電不在其中,但是到現在,卻並無人確定他的行蹤,他就如同遊魂一樣,行蹤難覓。
“父帥,管他在哪裏。”馮天笑握拳道:“如果他真的和八百赤備在一起,那倒是好事,他率人奪取樊門,公然造反,咱們趁勢就在樊門城將他和他的八百赤備盡數滅了,咱們大可以將夷蠻騎兵也調動過去,讓那些夷蠻人和赤備廝殺一場,我就不相信,咱們聚集十幾倍的人馬,還能擊滅不了幾百赤備。”
馮元破冷笑道:“如果赤煉電如今就在樊門城,那就是本督最不想看到的結果,只要赤煉電在那裏,莫說他那邊有八百人,就算是隻有八十人,想要擊滅他們,也絕非易事!”
衆人互相看了看,有幾人眼中便顯出不以爲然之色。
“你們不相信?”馮元破冷冷道:“四大上將軍,你們可知道最難對付的是誰?”他掃視衆人,“四人之中,最年輕的就是赤煉電,而活到現在的,也只有赤煉電,你們或許不知,當年他有一個外號,只怕很多人都已經忘記了。”
“外號?”馮天笑皺眉道:“什麼外號?”
“鬼不受!”馮元破一字一句道:“意思是說,連閻王小鬼都怕他,不敢收他進鬼門。”
第一六一零章 人屠
馮天笑忍不住道:“鬼不受?大言不慚,我就不相信,一刀砍了他腦袋,他還能不死?”
馮元破瞥了馮天笑一眼,淡淡道:“你們可知道赤煉電是什麼地方的人?”
“卑職知道,他的父親曾經是華朝的一個小官吏,當時就在金陵一帶爲官,華朝滅亡,諸侯爭霸之時,天下動盪,盜寇叢生,那些盜寇最喜歡的就是劫奪官吏士紳的家財。”衛庵年過四旬,倒是老成持重,緩緩道:“赤煉電一家子,就是被盜寇所害,家人幾乎全部喪命……!”
衆人頓時都看向衛庵。
“赤煉電那時候最喜歡的就是結交遊俠兒,雖然是官家子弟,但卻喜歡與市井之人混在一起,當時他並沒有在家中,等他回到家裏,已經是家破人亡。”衛庵回憶道:“那時候赤煉電不過二十歲出頭,據說他打探出仇敵的下落,乃是當時在金陵一帶勢力不小的盜匪,上上下下加起來,據說竟然有上百號人,赤煉電糾集了平日的好友,大概有十來人,便是他們直接殺到了盜匪的巢穴。”
“哦?”馮天笑皺眉道:“那後來如何?”他明知道赤煉電現在好好活着,而且名動天下,卻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
“赤煉電這邊,最後活下來三個人,其他全都死在盜匪巢穴……!”
馮天笑忍不住笑道:“意氣用事,憑藉十幾號人,就想闖盜匪巢穴,那些盜匪打家劫舍,都是亡命之徒,豈是那樣容易對付。”
“少帥錯了。”衛庵嘆道:“一百多號盜匪,全軍覆沒,雞犬不留,而且一把火燒了盜匪巢穴……據說當時匪穴還有老人孩子,也全都沒能倖免……!”
馮天笑一怔,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馮元破看着衛庵,問道:“後來又如何?”他顯然並非不知道這些事,這般問,明顯是讓衛庵將赤煉電的往事告知衆人。
衛庵對赤煉電倒似乎真的頗爲了解,繼續道:“報仇雪恨之後,赤煉電自己卻是糾集了一幫人,幹起了打家劫舍的買賣,不過時間並不長,因爲那時候聖上已經在現如今的安邑道起兵,招賢納士,說起來赤煉電的眼睛倒也是毒辣的很,他沒有留在金陵,反倒是帶了幾十號人去了安邑,投奔到了聖上的兵馬之中……!”
衆人互相看了看,其實心裏都是頗有些讚歎,需知那時候諸侯林立,實力強大獨霸一方名聞天下的便有十八路諸侯,其他自立爲王爲候的勢力更是多如牛毛,有志之士投奔諸侯,那也是多如牛毛,只是那時候秦侯瀛元雖然起兵,卻也並不見得異軍突起,赤煉電在那種情況下,竟然從金陵跑到安邑去投奔瀛元,如果不是運氣好,那就是確實有着獨到的眼光,不過誰也不會以爲那僅僅是赤煉電的運氣。
“那時候投奔到聖上麾下的人才,不在少數,聖上當時有黃矩等人在後面的錢糧支持,招兵買馬,可說是兵多將廣,赤煉電一開始的時候,只因爲帶了幾十號人過去,做了一名小校,那是芝麻綠豆大的小官,可是短短几年,他就一路高升,等到最後,更是帶領一支軍團征伐遼東,更是成爲四大上將軍之一,能有這般成就,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衛庵神情凝重,眼中並無欽佩之色,只有擔憂之色,顯然是對河西有這樣一個敵手感到憂慮。
馮元破神情也變的凝重起來,緩緩道:“四大上將軍之中,論起戰功,實際上赤煉電個人的戰功最爲了得,他從小校開始拼殺,秦軍一開始的攻伐,他幾乎每一戰都參與,而且每戰都能立下戰功,衝殺在前,從不落後,也正因如此,赤煉電一開始還被人稱爲人屠。”他若有所思,緩緩道:“我記得當年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便是看到他帶着十幾名兵士從戰場廝殺回來,這些人無一例外,腰間都掛着人頭,你們可知道赤煉電當時是什麼樣子?”
衆人面面相覷,隨即都看着馮元破。
馮元破冷笑道:“他腰上掛了一圈人頭,密密麻麻,鮮血淋漓,披頭散髮……那時候他已經升任爲百戶,卻依然衝鋒陷陣,據說他有一本賬簿,記錄的不是錢糧車馬,而是每一戰砍落人頭的數目,從安邑開始打天下,南征北討,到得後來征伐遼東,打過高麗,也殺過夷蠻人……本督實在想知道,那本人頭帳薄上,究竟有多少亡魂在其中,赤煉電這絕世人屠,手中到底有多少血債?”
其實包括馮元破在內,在場的衆人無一不是殺人不眨眼的勇悍之輩,但是談起當年的赤煉電,衆將領顯然還是頗有些心悸。
馮元破凝視衛庵,讚賞道:“衛庵對赤煉電的前事十分了解,你們都該向他學習,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你們應該清楚,我們最大的威脅,就是赤煉電,既是如此,自然要對他了如指掌。”隨即才道:“本督先前說過,此人有個外號叫做鬼不受,據我所知,他至少有三次必死無疑,卻偏偏活下來……!”
“哦?”馮天笑卻是來了興趣,“父帥,是哪三次?”
“攻打琥國的時候,赤煉電部下竟是有人被地方收買,泄露了軍情,赤煉電那次親率一小隊人馬潛入敵人的境內,本想奪關,放大軍入關,當時只帶了不到一百個人,卻中了敵人的圈套。”馮元破緩緩道:“他們被敵軍設下的圈套團團圍住,當時誰都以爲他們必死無疑,便是皇帝都覺得他斷無活命之理,可是最後他不但好好活着,而且還殺出一條血路,攻佔了關隘……他手下那一百多名兵士,最後只活下了十來人,他自己在那一戰之中,身負十七處傷口,卻偏偏被他活下來。”
衆將情不自禁想到當時的情景,神情愈發地凝重。
“第二次的時候,攻打墨合城,一個多月都沒能打下來,他親自衝陣,卻被敵方一名箭手射中了喉嚨……非但如此,他胸口還被射中兩件,搶回陣中,已經是奄奄一息。”馮元破嘆道:“當時軍中最好的大夫全都搶救,無力迴天,都是傷了要害,換做一般人,只怕還沒有擡回大營就死了,可是他卻生生撐住……按理說連大夫們都已經無力迴天,他是必死無疑,可是……他這一次卻又偏偏沒死成……!”
“喉嚨胸口都中箭,傷及要害,還能活命?”馮天笑喫驚道。
馮元破淡淡道:“只因爲他命不該絕,竟是有人出手救了他一命……!”
“誰能救他?”
“當時有人送來了一種奇藥,具體是什麼樣子,本督也只是聽說,並不曾親見,據說那是世所罕見的奇珍,宮廷瑰寶,甚至有起死回生之效。”馮元破緩緩道:“就算這只是傳言,但是那奇藥最後卻是被赤煉電服下,赤煉電不但活下來,據說還大大增進了功力……你們自然也聽說過西北的天山雪蓮,那奇藥恐怕也不弱於天山雪蓮。”
“父帥,那到底是什麼藥?”馮天笑好奇道:“赤煉電的性命,又是何人所救?”
“你們自然想不到,當時出手相救的,乃是當今的皇后娘娘。”馮元破道:“你們或許不知,皇后娘娘其實是前朝的公主,國破之後,流落天涯,後來投奔到了聖上身邊。她是華朝公主,身上帶有宮廷瑰寶,也並非什麼奇事,只是當時赤煉電的地位還遠不能與餘不屈等人相提並論,那奇藥可說是價值萬金而不可求,皇后身上卻偏偏擁有那等奇藥,而且將之用來救下赤煉電的性命,你說此人是不是命不該絕?”
衆人聞言,都是暗暗稱奇,暗想着赤煉電還真是福大命大。
“自那以後,赤煉電便有了鬼不受的外號。”馮元破撫須緩緩道:“他半生征戰,生死無數,加上後來在征伐遼東時候的一次險境,三次必死卻都大難不死,置若其他險峻時刻,更是多如牛毛,如此人物,想要取他性命,絕非易事……就算他如今在樊門城,我們集結重兵前去圍剿,十有八九也是無功而返……!”雙眸泛寒:“赤備雖然佔了樊門城,卻好歹拿出了一個藉口,說明他們也還有所顧忌,如果這時候我們攻打樊門城,不但要損兵折將,而且必然會和遼東全面開戰……!”他掃視衆人一眼,問道:“你們覺得這是與遼東全面開戰的好時機?”
馮天笑猶豫了一下,終於道:“父帥說的是,樊門城被他們佔據,南部防線已經崩潰,如果攻打樊門卻不能立刻拿下,等到遼東主力趕上來,咱們手中沒有樊門,只怕將難以抵擋。”
“不錯。”馮元破點頭道:“樊門城,咱們必須要奪回來,但是卻有其他法子,他們兵不血刃拿下了樊門城,咱們爲何不能兵不血刃收回?”
衆人見馮元破雙眸閃爍,知道馮元破心中很有可能有了計較,這些部將都知道馮元破十分狡猾,對付敵人,通常都是使出計謀,只有萬不得已,纔會動用武力。
“天笑,你和衛庵即刻調動夷蠻騎兵,往樊門山祕密移動,記住,動靜越小越好,最好不要讓太多人知道,到了樊門山,也不要張揚,沒有本督的命令,更不能對樊門城輕舉妄動。”馮元破神情嚴峻,隨即又吩咐馮破虜:“破虜,你這邊按照原計劃不變,注意皇家近衛軍的動靜……另外派人打探赤煉電的下落,一定要弄清楚,他現如今是否就在樊門城?”
“報……!”馮元破話聲未落,門外響起急報之聲:“稟報馮督,遼東總督赤煉電,已經抵達天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