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七六九章 定武
星垂大地,月照山嶺。
花有別樣紅,人與人不同,這世上,人本是千差萬別,所以才能勾勒出七彩斑斕的世界,性情的不同,也就讓人與人所走的道路有所差別。
齊王在怨天尤人之時,楚歡卻是站在西谷關頭,藉着月光,望向東方。
西北與關內,便是這一道關隘的阻隔,打下了西谷關,可說是真正地將整個西北完全控制在手中,但是如果往東向關內踏出一步,意義就完全不同。
“楚督,裴大將軍已經到了。”身後傳來許邵的聲音。
楚歡雙眉一展,轉過身來,已經聽到裴績的笑聲傳過來:“楚督,可喜可賀,西谷關一戰而下,西北之難,迎刃而解。”
楚歡迎上前去,裴績一身布衣,頭上戴着布帽,只是不似往常行走還需要一根柺杖,乍一看去,倒像個私塾內的教書先生,實在讓人很難想象此人便是數萬西北軍的統軍大將。
“大哥,你可終於到了。”楚歡握着裴績手臂,“我這兩天可是日夜期盼,只恨不得你能飛過來。”
裴績哈哈笑道:“我也想飛過來,不過這般過來,時間倒也剛剛好。”兩人並肩走到關隘牆垛邊上,居高臨下,俯瞰大地,雖然不是深處絕頂山峯,卻也是生出一股一覽衆山小的感覺。
“西谷關高大堅固,實在是一道天塹,我一直擔心,如果關隘不在我們手中,西北伺候的道路將何去何從。”裴績撫須感慨道:“好在天佑西北,二弟有蒼天相助,就算不想成就大事也是不成了。”回頭望了一眼許邵,吩咐道:“許將軍,召集偏將以上將領,半個時辰之後,召開會議。”
許邵拱手稱是,推了下去。
“如果不是軒轅相助,恐怕這道關隘真是我們難以逾越的天塹。”楚歡嘆道:“三百勇士,死傷兩百多人,雖然取下了關隘,卻也是代價不小。”
裴績肅然道:“二弟麾下能有這樣一羣忠勇剽悍的勇士,乃是上天相賜。軒轅勝才更是萬金難求的良將……他們對二弟滿懷期望,二弟切莫辜負了他們。”
“大哥說的是。”楚歡輕聲嘆道:“不瞞大哥,其實之前我還對軒轅勝纔有過懷疑,現在想來,實在是不該……!”
“二弟錯了。”裴績搖頭道:“不但是你,便是我,在西谷關被封鎖之後,第一時間也是盯緊了他。人心難測,你今時不同往日,一身系千萬人的身家前途,不得不小心謹慎。身爲一方霸主,不能與江湖義氣相提並論,江湖人義氣爲上,可是你卻只能以大局爲上。”
楚歡默然不語。
“西谷關一戰,死傷不少,我心中清楚,我也知道二弟心中不忍。”裴績輕嘆道:“可是二弟應該知道,當西北軍從這關隘往東跨出一步,死的人會更多,而且日後的道路,只能是越來越艱辛,也越來越殘酷,對你而言,有進無退,進或能生,退則必死!”
楚歡微微頷首,道:“我知道,封起關隘,想要在西北太平一方,這樣的願望固然是好的,卻絕非現實。我們守在西北,就等如是坐以待斃,等到關內有人獨大,到時候我們再想一爭雌雄,那已經遲了。”
裴績含笑道:“二弟明白這個道理,我就放心了。”
“對了,大哥,差點忘記和你說一件重要事情。”楚歡神色凝重下來,聲音有些發冷:“河西那邊傳過來消息,太子已經登基稱帝了。”
“哦?”裴績撫須笑道:“這是遲早的事情,他既然敢在河西登基,看來河西到已經被他控制的差不多……二弟,此人算是秦國幾位皇子之中真正能夠獨當一面的人物,或許以後是我們的頭號勁敵。”
“他剛剛登基稱帝,定年號爲定武,嘿嘿,那是要平定天下,以武定國了。”楚歡道:“馮元破一直是野心勃勃,在河西經營多年,雖然最終爲他人作嫁衣裳,卻也給太子留下了大批的財富。河西軍一直與北方夷蠻人廝殺,倒也是很有戰鬥力,再加上夷蠻人也調來兩萬騎兵,河西軍和夷蠻人聯手,倒也不可小覷。”
“無論是夷蠻人還是河西軍,我們都不會畏懼,論起戰鬥力,西北軍不在他們之下。”裴績肅然道:“我們及不上他們的,只是我們的後勤。兩軍作戰,或許憑藉戰術,能夠取得幾場勝利,但是決定大局的生死決戰,卻要有充實的後勤保障方可。”
楚歡苦笑道:“我一直也是擔心這樣的問題。咱們手中糧草欠缺,說句不好聽的話,若是要攻打一座城,他們只要能夠固守上一段時間,咱們後勤難以供應,就只能撤兵息戰。太子是個聰明人,而且心中已經視我爲眼中釘肉中刺,對我西北軍的優勢和劣勢,定然是瞭解的一清二楚。”
夜風吹拂而來,星辰閃爍,夜空之中,一隻雄鷹從關頭之上掠過,自西向東,傲視蒼穹。
兩人對於西北軍的優勢和劣勢,自然都是一清二楚,不必深談。
毫無疑問,放眼當今天下,論及西北軍的戰鬥力,足以和任何一支軍隊廝殺,而且西北軍在楚歡和裴績的整合之下,將本來各自爲戰的西北各支軍隊化零爲整,不但擁有一支驍勇善戰的步兵軍團,而且還擁有讓人豔羨的強大騎兵軍團。
西北軍的優勢衆所周知,可是劣勢卻也同樣爲人所知。
西北土地貧瘠,又連遭戰亂,比起帝國其他各處,經濟上極其落後,物產也是十分貧瘠,雖然楚歡早就開始對西北進行經濟改造,不但在雁門關外興建了貿易場,開通了與西梁人的商貿往來,而且創造出新鹽,以此爲西北最重要的經濟來源之一,除此之外,施行均田令,鼓勵生產,促進西北的經濟和民生髮展,但這一切畢竟時日短暫,想要在短短几年之內便要改變西北貧瘠的現狀,無疑是天方夜譚。
反觀關內,帝國的商貿城市,主要都集中在中原地區,那是經過數百年的沉澱積累,其經濟底蘊當然不是西北可比。
楚歡如今手中的錢糧,可說是捉襟見肘,以目前的財政能力,想要與關內的勢力進行決戰,無疑是癡人說夢,在沒有強大的經濟支撐情況下,後勤乏力,便是手下的將士都是以一當十,那也不可能取得最後的勝利。
反觀目下剛剛登基爲定武帝的太子,錢糧充足,兵強馬壯,整體實力遠在楚歡之上,即使是遼東兵馬,也是要錢有錢,要糧有糧,相較之下,楚歡的整體實力反而是最爲虛弱。
楚歡心中很清楚,西北想要圖霸中原,除非順順利利的休養生息十年八年,然後利用邊關貿易和新鹽貿易,積攢錢糧,囤積兵器,養精蓄銳,到了那時候,或許還可以出兵關內一試,只是時不我待,楚歡根本不可能有那樣充足的時間,如果西北偏安一隅,不參與中原紛爭,那麼用不了多久,必有一支勢力鶴立雞羣,無論是太子還是赤練電又或者是其他勢力,一旦席捲關內,下一步必然會對西北動手,到了那個時候,西北一隅之地,根本無法抗衡。
所以楚歡知道,在天下大亂之際,如果不趁機出手,等待自己和西北的,只能是被已經極度膨脹的敵人一口吞食。
楚歡和裴績心中,對此都是一清二楚,知道時勢如此,根本由不得西北自己做主,正如裴績所言,在這天下動盪時期,若是拼力向前,未必沒有機會,但是一旦退卻,就只能是坐以待斃。
“太子知道我們的弱點,或許已經知道如何對付我們。”楚歡微一沉吟,才道:“我想任何敵手,都不會和我們輕易決戰,知道我們後勤睏乏,他們只要死撐下去,耗到我們糧草斷絕,就會取得最後的勝利,所以我們絕不能坐以待斃。”
裴績含笑道:“料敵於先,就已經有了五成勝算,二弟說的極是,我們一旦入關,任何敵手在戰事初期,都會選擇堅壁清野,固城堅守,不會與我們展開決戰,所以如果我們不能解決這樣的問題,此後必然會成爲我們最大的麻煩。”
月光幽幽,兩人並肩站立關頭,揹負雙手,極目遠眺。
許邵按照裴績的吩咐,召集了軍中包括偏將在內的十多名將領舉行軍事會議,楚歡和裴績抵達現場時,衆人都已經在等候。
屋內各角都擺放着燈架,桌上也擺了幾盞燈火,四下裏一片通明,宛若白晝。
一面牆壁上,掛着一張地圖,乃是整個大秦帝國全貌圖。
楚歡進來之時,衆將齊齊起身行禮,楚歡含笑擺手,示意衆人坐下,一張長形的方桌擺在寬闊的屋內,這本就是以前西谷關守軍的會議室,十多名將領圍桌長桌坐下,絲毫不顯得擁擠,裴績和楚歡坐在長桌兩端,對面而坐。
“這一次咱們拿下了西谷關,最大的危局已經解開。”楚歡收起笑容,肅然道:“只是大家不要高興,我們打下西谷關,是爲了打破對西北的封鎖,西谷關雖然拿下,但是這並不足以保障我們與關內的交通線暢通無阻。”
諸將互相看了看,楚歡看向軒轅勝才,問道:“軒轅,葉駿現在情況如何,是否醒轉過來?”
第一七七零章 咽喉
軒轅勝才起身來,拱手道:“回稟楚督,人還沒能醒過來,不過大夫說過,葉駿算是九死一生,這兩天挺下來,應該是保住了一條命。不過傷勢很重,大夫說,雖然葉駿身強體壯,可是這樣的傷勢,沒有三五個月,根本不能劇烈行動,否則內傷很容易復發。”
在場諸將都此番拿下西谷關,葉駿可說是居功至偉,聽過葉駿事蹟,軍中將士其實都是欽佩非常,聽說葉駿保住了一條性命,衆人頓時都顯出歡喜之色。
許邵已經笑道:“看來葉駿是老貓投胎了。”
旁邊侯金剛忍不住問道:“許將軍,此話怎講?”
“貓有九命。”許邵笑道:“這小子命懸一線,都以爲他不成了,卻又活過來,那定然是老貓投胎,還剩下八條命。”
在場諸人頓時都大笑起來,楚歡也是爲之莞爾,吩咐道:“派人好好照顧,暫時不能行動,就留在這裏暫作休養,等傷勢好一些,送回朔泉。”
軒轅勝才拱手稱是。
“諸位的功勞,暫時都記着,等回到朔泉,再行賞賜。”楚歡緩緩道:“受傷的弟兄,暫時留在關隘療傷,至若……至若戰死的弟兄,好生安葬,對他們的家人善加撫卹。”
衆人神情肅然。
便在此時,卻聽到呼嚕聲響,衆人都喫了一驚,循聲看去,只見一人身着甲冑坐在椅子上,看似坐的中規中矩,可是雙眼閉上,發出呼嚕聲,旁邊的顧良辰湊近過去,伸手在那人眼前晃了晃,毫無反應,顧良辰看向楚歡,道:“楚督,秦雷睡着了。”
那靜坐睡着的,正是小霸王秦雷。
秦雷的勇悍,西北軍上下都已經知曉,而秦雷不通事務,不少人也是知曉。
秦雷幾次廝殺,都是衝鋒在前,楚歡內舉不避親,倒也是封了秦雷一個偏將之職,只是秦雷對這樣的官位,並無太大興趣,平日裏都是跟在裴績身邊,隨軍訓練。
行軍行伍,那是秦雷最爲歡喜之事,可是座談會議,對秦雷來說,卻頗有些強人所難。
衆將聚集此處,秦雷百無聊賴,片刻之間,便即進入夢鄉。
諸將知道,如此重大會議,若是換作別人這般,定然是罪不可赦,可是秦雷卻恰恰是其中異類。
楚歡和裴績互視一眼,莞爾一笑,裴績搖了搖頭,楚歡這才向許邵問道:“現在什麼時辰了?”
“尚未到子時。”許邵回道。
楚歡微微頷首,問道:“程易實的隊伍,應該不到兩天便能趕到通州城吧?”
許劭道:“末將派人跟蹤了一段路程,按照他們的速度,便是最快也要三天,可是途中總要歇息,再加上他們主要是步軍,不可能一直保持一開始的速度,而且距離西谷關路途遠了,他們也就鬆懈下來,速度會慢下來……如果不出意外的話,距離通州,應該還有大概兩天的路途。”
侯金剛請命道:“楚督,給末將五百精騎,末將定取程易實首級,願立軍令狀!”
楚歡笑道:“侯將軍不要急。”
“楚督,咱們再不追,等到程易實逃到通州城,那時刻就晚了。”侯金剛卻還是有些着急:“如不趁此機會將他們一網打盡,殺殺他的氣焰,日後恐怕是個麻煩。”
楚歡微微點頭,正色道:“程易實的兵馬,並非是本督最爲顧慮的,本督方纔說過,拿下西谷關,雖然至關重要,可這並沒有讓我們與關內的貿易線路完全打通。西北現在糧食緊缺,而且對關內諸多貨物有着極大的需求,我們可以利用新鹽銷往關內,換取我們所需要的東西,可是如果不能保障線路的暢通無阻,對我們始終是一個極大的威脅。”
裴績在旁道:“楚督所言極是。諸位,秦國封鎖西谷關,那是不管西北百姓的死活,存心要將我們往死路上逼,雖然拿下了西谷關,可是隻要有機會,他們一定會想盡辦法堵住我們的道路。”起身來,走到地圖邊上,指着其中一處,“這裏是通州城,是往東去的必經之路,如果他們扼守在此處,對過往商旅進行封堵,必將成爲我們的大患。”
諸將心裏其實已經很清楚,入關之後,便即是通州境內,而通州城則是扼守在最爲重要的位置,可說是西谷關後的又一道屏障。
“正如大將軍所言,他們扼守通州城,而我們要與關內進行貿易,來往的車隊,必然要從通州經過,我們自然不可能派遣軍隊護送車隊,而他們蹲在通州城,就等若擱在我們喉嚨上的一把刀,車隊經過,他們隨時可以派人攔住。”楚歡神情嚴峻:“所以我們的局面依然不容樂觀。”
諸將都是微微點頭,裴績道:“大家注意看,通州城北面,是西山道府城雲山府所在,北面,是西山道梁州境內,梁州以南,就是金陵道,通州以東,地勢開闊,道路衆多,可以直入關中腹地,所以只要拿下了通州,我們便可以與關內腹地互相貿易。”
軒轅勝才倒是看出名堂,起身道:“大將軍,拿下通州,不但控制了交通要道,而且就此將雲山府和梁州從中切開。”
“軒轅將軍果然是一語道破關竅。”裴績笑道:“雲山府在通州以北,梁州在通州以內,而通州正處於兩地之間,拿下通州,就等若是將西山道攔腰切斷。”
侯金剛握拳道:“既是如此,我們應該迅速拿下通州,將他們從中切斷,西山道便首尾不能相顧。”
許邵搖頭道:“楚督,大將軍,拿下通州,固然重要,而且如果我們出奇兵,在他們還沒有完全反應過來之前,立刻發動對通州的攻勢,應該可以拿下來。只是……末將有一個擔心。”
“哦?”裴績抬手道:“許你說。”
許邵走過去,指着通州城所在的位置,不誤擔憂道:“諸位請看,正如大將軍所言,通州地處西山道中南部,拿下通州,確實可以將雲山府和梁州切斷,可是……諸位應該也想到,我們固然切斷他們,同時卻也處於他們的兩面包夾之下,雲山府和梁州一南一北,就像鉗子一樣,將通州夾在中間。”
諸將聞言,都是深以爲然,一直沒有吭聲的顧良辰起身道:“楚督,大將軍,許將軍所言很有道理。如果拿下了通州,接下來我們該如何?”
侯金剛立刻道:“當然是死守通州。”
“我正是擔心這一點。”顧良辰神情凝重,向楚歡拱手道:“楚督,通州距離西谷關有三四天的路途,距離朔泉,正常情況下,那也要十天左右,這還要晝夜不歇,在路途上不能有絲毫的耽擱。我們奪下通州或許容易,可是要守住通州,卻是十分困難。拿下通州之後,無論是雲山還是河西那邊,都不會善罷甘休,我們固守通州,想要控制着咽喉要地,究竟該駐兵多少?人數太少,一旦被圍攻,我們的援兵可能還沒有趕到,通州可能就會失陷,所以鎮守通州的兵力一定不能太少。可是兵力太多,從西北便要往通州連續不斷供應軍糧,十多天的路途,如果不能就地取糧,那麼糧草的消耗必然龐大,通州也將成爲我們沉重的負擔。可是要在通州就地取糧,那無疑癡人說夢,通州並非產糧區,礦產不少,糧食欠奉……末將斗膽之言,如果只是死守通州咽喉,恐怕不能長久。”
顧良辰這一番話說下來,衆人立時覺得大有道理,便是侯金剛也覺得顧良辰所言確實是切中了要害。
西北軍將士不怕上陣廝殺,可是就怕糧草供應不上,西北糧草緊缺,這是從上到下都心知肚明的事情,在沒有充足糧草的儲備之下,想要固守西北之外的這一城池,而且處在敵人的威脅之下,實在是極其困難之事。
楚歡卻已經笑道:“顧將軍所言,確實是其中關鍵,如果我們只是攻打通州,取它容易,守他卻困難。”
侯金剛皺眉道:“即使咽喉要地,事關與關內的貿易,若是不取,依然會被他們封死,拿下通州,勢在必行。只是……只是真要拿下,如果死守,卻更是麻煩,咱們從哪裏弄那麼多的糧食供應過來……!”
裴績走到桌邊,肅然道:“諸位自然清楚,西北軍的勢力想要蔓延至關內,糧草是必不可少……如果只是靠西北的糧食,就算是秋收之後,也未必能夠騰出足夠的糧食來。”頓了頓,一雙眼眸中精光四射,緩緩道:“所以如果我們不想坐以待斃,就必須要解決糧草問題,一城一地之得失,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必須要有周密的整體計劃。”
楚歡也是起身來,道:“正如大將軍所言,我們不但要拿下通州,而且還要將通州牢牢控制在我們的手中,所以本督和大將軍制定了一個周密的計劃,如果能夠順利進行,不但能夠在西山中南部地區站穩腳跟,控制貿易線路,而且……!”神祕一笑,道:“而且還能夠充實我們的糧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