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卷 御龍策馬橫天行
第一八零一章 老樹鬼影
茂縣位於西山道東部的漢州境內,距離雲山路途並不算太遠,而忠義莊便是在茂縣境內的一處荒野之地。
夕陽西下,昏暗之下忠義莊,更是鬼氣森森,毫無人煙。
整座忠義莊,看上去倒像是一座停屍的義莊,毫無生氣,殘磚斷瓦之間,鼠蟻橫行,圍牆內外,雜草叢生,牆壁之上,已經生出厚厚一層青苔。
一匹駿馬沿着一條几乎被野草完全覆蓋的小道,緩緩來到忠義莊正門前,大門也已經被雜草青苔所覆蓋,隱隱顯出裏面的大門來。
馬上乘者一身灰布長衫,戴着一頂布帽,看似一個男子,但是眉清目秀,肌膚嬌嫩,卻是一個女扮男裝的姑娘。
這姑娘,卻正是從甲州不告而別的莫凌霜。
凌霜下了馬來,蒼茫天地,昏暗一片,一個身着長衫的弱女子站在陰暗的忠義莊前,顯得落寞而脆弱。
從馬上拿下一隻包裹,凌霜這才上前去,伸手推了推大門,門卻是從裏面鎖着,凌霜微蹙柳眉,退後幾步,繞着院牆轉了小半圈,便瞧見一處已經出現塌陷,便即從塌陷之處翻進到院內。
院子裏面,一片死寂,幾隻耗子嗖嗖跑過,凌霜貝齒輕咬紅脣,四下裏掃視,隨即從包裹裏拿出一把匕首,小心翼翼穿行在莊內的迴廊小道之間。
忠義莊面積不小,不過卻沒有一處生機,莊內甚至散發着一股子陰腐的氣息,這裏多年不見人跡,藤蔓纏繞在房舍之間,屋角檐邊結着厚厚的蜘蛛網,走動之時,時不時地有耗子突然竄過,凌霜俏臉頗有些蒼白。
如此陰森之地,天黑之後,便是一個大男人心裏也會瘮的慌,生出恐懼之心,凌霜卻也是頗有些害怕。
在莊內繞行了小半日,天色早已經完全黑下來,月亮已經升起,藉着月光,凌霜來到一處房舍外,見到這房舍頗爲寬敞,屋門卻是半敞着,裏面漆黑一片,緊握匕首,輕步走進去,幽冷的月光從門外投射進來,一時間卻也看不清楚整間屋子的全貌,倒是瞧見邊上有一張小桌臺,上面竟然放着一盞油燈,油燈邊上,還有打火石。
凌霜湊近過去,卻發現油燈中的煤油已經乾涸,蹙起柳眉,掃了一下左右,卻是發現不遠處有一隻罈子,走過去,打開罈子,一股味道沖鼻而來,凌霜捂住鼻子,卻已經知道這罈子裏面倒還真是裝着油,當下將油燈盛了油,點燃燈火,火光亮起來,凌霜這才一手拿着油燈,一手拿着匕首,舉了起來,轉頭看了看,臉色頓時大變,輕聲驚叫了一聲。
燈火之下,卻是見到眼前竟是出現幾排密密麻麻的靈位,在這陰森可怖的莊內,本就讓人瘮的慌,陡然瞧見這上百隻靈牌,任誰都是嚇個一跳,凌霜不自禁後退兩步,瞧着那無聲的靈位,便宛若眼前突然出現了上百亡靈一般。
一陣死寂,凌霜見到這些靈牌有大有小,居中幾尊靈牌明顯大出其它,輕步上前,細細看了看,卻見到最中間那最大的令牌之上,霍然寫着“大華孝仁靈皇帝之位”,凌霜全身發顫,看邊上幾尊靈位,卻都是華朝的皇族靈位。
凌霜自然知道,孝仁靈皇帝,乃是華朝的末代皇帝,亡國之君,也便是自己的祖父。
她收起匕首,後退幾步,跪倒在地,淚水從眼角滑落,哽咽道:“不肖餘裔一直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也一直不曾敬拜先祖,只盼列祖列宗原諒餘裔。”將油燈放到一旁,恭恭敬敬拜了下去。
屋內一片死寂,上百靈位寂然無聲,就似乎都在靜靜凝視着大華王朝碩果僅存的皇族後嗣。
凌霜連拜九下,這才起身來,見到靈位之上,也都遍佈着蜘蛛網,許多牌位上的字跡都被遮掩住,苦笑搖搖頭。
見到這裏存着華朝皇族的靈位,先前那種恐懼之感,竟然消散大半,當下出了門去,找了一隻木桶,打了一桶水,又找了抹布,這纔回到靈堂內,上前將中間幾隻靈牌拿下來,擺放在邊上的桌案上,輕聲自語道:“這裏塵灰太多,褻瀆了先祖,餘裔動手除塵,先祖們不要怪罪。”當下先將桌椅擦拭乾淨,這才坐在桌邊,小心翼翼將佈滿塵灰的靈牌一個個擦拭。
她動作輕柔,小心翼翼,倒不似是在擦拭靈牌,宛若是在爲長輩擦拭身體一般。
火光跳動,凌霜眼眶之中,卻是沁着淚水。
靜夜幽靜,凌霜的心情卻也是平復不少,將靈牌擦拭乾淨,小心翼翼擺上去,爾後又換了一批,這上百靈牌,想要擦拭乾淨卻也不是一時半會便能完成,中間倒是換了幾桶水。
凌霜知道,這上面供奉的靈牌,每一個都是與大華王朝有着極深的淵源,大秦立國,對於前朝的痕跡,自然是竭盡全力去抹殺,這靈堂之內,或許是如今天下間保有大華王朝最深痕跡的地方。
擦拭完所有靈牌,已經是過了子時時分,凌霜卻是覺得頗有些疲倦。
她從甲州離開,一路艱辛,打聽到忠義莊的所在,這纔來到這裏,途中稍有歇息,夜裏擦拭靈牌又勞累了大半夜,便覺得十分疲累,過去將靈堂的大門關上,這纔回到桌邊,伏在桌案之上,不過片刻間,便昏昏睡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醒來之時,卻發現四下裏頗有些明亮,扭頭去看,卻發現外面已經是陽光燦爛。
凌霜從包袱裏掏出乾糧,喫過乾糧之後,這才推開門,天氣晴朗,雖然莊內依然是死寂一片,但是在陽光之下,倒不似昨晚那般陰森。
凌霜轉過頭,見到那上百靈牌都是整整齊齊擺放着,經過昨夜的擦拭,都已經是乾乾淨淨,顯得肅穆而冷清。
雖然靈牌都已經擦拭乾淨,不過靈堂內其他地方卻都是佈滿了塵灰,凌霜走上前,跪倒在靈座前,輕聲道:“後裔只是一個無用的小女子,沒有能耐也不想掀起什麼風浪,往事都已經過去,餘裔只能以後半生在此供奉列祖列宗。”說完,叩了幾個頭,這才起身出了門去。
她在莊上各處轉了一圈,這忠義莊算不得小,倒也算不得太過龐大,有七八處庭院,大大小小六七十間房舍。
她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當年便是生活在此處,只想能夠找尋到他們留存在此的痕跡。
只是元羽當年的生活顯然是極其簡單,凌霜在莊內找尋了半天,雖然最終找到元羽居住的庭院居室,可是留下的痕跡實在太少,不過是留下了一些衣物。
凌霜不知道這裏是否後來有人搜尋過,將一些留有痕跡的重要物事都已經拿走。
皇后告訴過她,元羽已經去世,只是卻沒有告訴去世的過程,靈堂的牌位之上,自然也不存在元羽的靈位。
她此時卻是想知道,元羽既然已死,那麼他的墓地又在何處?
她繞着莊外附近找尋,卻並沒有找到墓地,心下大是失望。
她既然已經準備在此留下來,接下來便即將靈堂首先打掃了一遍,又在靈堂隔壁的庭院之內,收拾了一間房間,暫時便安頓在這裏。
接下來兩天,凌霜便是在莊內打掃庭院。
她倒是發現了莊內有一處儲存室,裏面儲存了不少的糧食蔬菜,不過時日太久,已經無法食用,其他的生活用具,卻是一應俱全。
乾糧已經喫完,凌霜依然是女扮男裝的打扮,到附近採集了一些食物。
幾日下來,她對莊子的恐懼之心已然盡去,便是黑夜之中,卻也不再畏懼。
她在莊內找尋了一塊木材,製作了兩塊靈牌,先以匕首在靈牌上雕刻出文字,爾後找尋了筆墨,均勻塗上了墨跡,這纔將兩塊靈牌擺在了靈堂。
這自然是她親生父母的靈牌。
幾天下來,莊內靠近靈堂附近的幾個庭院,都已經是一塵不染,一天辛苦下來,凌霜卻是頗有些疲憊,收拾了一番,這纔回到自己屋內,取了採集來的乾糧,便在屋內食用。
窗戶開着,月光幽幽,凌霜一面食用乾糧,一面藉着燈火,手拿一卷經書,仔細翻看。
夜色深沉,凌霜忽聽得窗外似乎傳來一聲低沉的嘆息之聲,這莊內夜裏十分的寂靜,而且凌霜的感覺十分靈敏,那一聲嘆息傳來,凌霜立時便察覺到,喫了一驚,扭頭向窗外看去,窗外的庭院之中,一棵老樹林蔭茂密,她蹙着柳眉,走到牀邊,扶着窗欞,掃視院內一番,並無察覺到任何的人跡,苦笑搖頭,暗想或許是一人獨住在此,心情還未能完全平靜下來,聽差了也是大有可能。
她正要轉身回到座位,又聽到院內傳來一聲嘆息,這一次聽得明白,似乎近在咫尺,凌霜立刻轉身,“誰?”
那一聲嘆息之後,院內依然是悄無聲息。
凌霜急忙過去端起燈盞,走到牀邊,探手將燈盞放在窗外,仔細檢查院內,忽然之間,卻見到那棵大樹後面,緩緩移出來一道身影,暗夜之中,悄無聲息,如同鬼魅。
第一八零二章 心如死灰
凌霜見到從大樹之後冒出來一道身影,卻是心下喫驚,她雖然性情堅強,但畢竟只是一個柔弱女子,在這荒無人煙的陰森莊內,忽然冒出這樣一道身影,心下已經生出一絲畏懼,回身順手從桌上拿過那把匕首,等再轉身過去,卻發現那身影已經消失。
凌霜大是驚駭,忍不住想到,難不成這莊內竟然有鬼魅顯身。
次日一天,都並無大事,到了晚上,凌霜差點都已經忘記昨夜發生的事情,在孤燈之下細讀經書,卻又聽到窗外傳來輕嘆聲。
凌霜蹙起眉頭,卻並無昨夜那般驚訝,只是冷笑道:“你究竟是人是鬼?如果是人,就不必這樣鬼鬼祟祟,如果是鬼,又想做什麼?”說話之間,拿過匕首,已經走到窗邊,朝窗外望過去,只見到那棵大樹下面,昨夜那道身影再次出現。
那人距離窗戶有些距離,而且夜色昏暗,凌霜卻也看不清晰,只是卻發現,那人全身上下,似乎是籠罩在一層黑袍之下。
“你到底是誰?”凌霜盯着那人,“你想做什麼?”
那人並不說話,只是如同木樁子一樣站在那邊,凌霜蹙起柳眉,見那人不說話,順手便要將窗戶關上,卻終於聽到一個嘶啞低沉的聲音道:“這裏是華朝的最後一方土地,你貿然闖入,該當何罪?”
凌霜一怔,聽他語氣帶着質詢之意,反問道:“我闖入此處,與你何干?”
“自然有干係。”那人聲音嘶啞低沉,語速也很慢:“你如果與華朝並無干係,現在就離開,否則,亡靈詛咒,你會成爲孤魂野鬼。”
“孤魂野鬼?”凌霜此時反倒並不畏懼,冷笑道:“你明明是人,卻在這裏裝神弄鬼,你既非這裏的主人,有什麼資格管我是去是留?”
那人頓時便發出一陣怪異的笑聲,那笑聲讓人渾身上下大不舒服,便在此時,卻聽到不遠處傳來一聲響動,凌霜一怔,朝着聲音方向看了一眼,隨即再扭頭過來,卻發現那黑袍鬼影已經是消失不見。
不遠處那動靜又連續傳過來,凌霜心下喫驚,立刻過去吹滅了燈,緊握匕首,輕輕走出大門,聽到靈堂隔壁靈堂院子裏似乎有動靜,當下抹黑過去,到得靈堂院門外,卻發現之前被自己帶上的院門,竟然已經敞開。
凌霜蹙起柳眉,幾日下來,她只以爲這裏並無人跡,可是先前看到那黑袍鬼影,此時又見到靈堂院門被打開,顯然莊內並非只有自己一人。
院內一片漆黑,靈堂之內本也是一片漆黑,凌霜小心翼翼走進院內,卻感覺前面一陣亮光,靈堂之內的燈火竟突然間亮起來。
凌霜喫了一驚,急忙閃身躲到牆邊,雙眸等着敞開的靈堂大門,她離開之時,不但將院門帶上,而且靈堂的大門也已經拉上,可是此刻全都被打開,顯然是有人進到了靈堂之內。
“凌霜,你在這裏,是不是?”一個聲音從靈堂之內傳出來:“你出來,我知道你在這裏,以前都是我錯了,我向你道歉,你快出來啊……!”
凌霜聽到那聲音,本來凝重的表情,頓時顯出驚訝之色,隨即嬌軀顫動,閉上眼睛。
從靈堂內,一道身影走出大門,一時間也沒有瞧見牆邊的凌霜,只是大聲叫道:“凌霜,我已經知道了你的身世,我……我沒有想到會這樣,母后將一切都告訴我了,我知道你一定會到這裏……凌霜,我求求你,出來見我一面……!”
這突然出現的身影,竟豁然是齊王瀛仁。
凌霜自然沒有想到,齊王竟然會隨後追來,也沒有想到他竟然這麼快就能找到自己,見到齊王衣服風塵僕僕之色,而且聲音還有些嘶啞,眼角禁不住溢出淚水,幽幽嘆了口氣,緩步走上前去。
齊王正在叫喊,忽然感覺到院中有身影,瞧過來,立時便瞧見凌霜,怔了一下,隨即欣喜若狂,便要衝過來,凌霜卻已經厲聲道:“站住,不要過來!”
齊王腳步戛然而止,盯着凌霜,見到凌霜神情冷淡,本來歡喜的神色頓時黯然下來,苦笑道:“凌霜,你……你還在怪我?”
“你到這裏來做什麼?”凌霜淡淡道:“我和你已經說的很清楚,你……並無必要來這裏。”
“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對。”齊王急忙道:“凌霜,那天晚上我多喝了幾杯,所以做得不對,我向你保證,以後絕不會那樣。我已經向孫德勝賠過罪,凌霜,以前我一直不知道你的身世,你離開之後,我從母后口中才知道真相……!”
凌霜打斷道:“不要多說了。你離開皇后,她一定很擔心,你快些回去……!”
齊王道:“我這次過來,是要帶你一起回去。凌霜,我已經將我們的事情告訴了母后,等你回去之後,咱們立刻成親……!”他再次顯出激動之色:“凌霜,我向你發誓,從今以後,會好好照顧你,絕不會讓你再受一絲一毫的委屈。”
“王爺,如果上次你沒有聽明白,我今夜就再對你說一遍。”凌霜緩緩道:“你與我的恩恩怨怨,都已經一清二楚,再無瓜葛。這些年,我跟隨在你身邊服侍你,只因爲當年是你對我有恩,如今恩怨都已經兩清,我以前便沒有想過要嫁給你,至若現在和以後,自然更不可能。”凌霜清秀的臉上,一片淡漠,“話已經說清楚,也就沒有什麼好說的,王爺,你還是離開吧。”
“爲什麼?”齊王身體顫抖,雙手握拳,“凌霜,你爲何不要嫁給我?你……你還有什麼心結?”
凌霜見齊王依然如此固執,想到他不遠路途遙遠追隨而來,心下卻也是一軟,卻又想到兩人緣分已盡,再無可能,神情便顯得依舊冷淡,沉寂片刻,終於道:“你當真想知道爲何我們不能在一起?”
“是,我想知道。”齊王向前一步。
凌霜淡淡道:“好,我告訴你,因爲我是華朝的公主,你是秦國的皇子,還需要其他的理由嗎?”
“凌霜,你錯了。”齊王立刻道:“你現在已經知道,母后也是華朝的公主,我們……我們是表兄妹,我的身體裏,也流淌着華朝的血液……!”
“可是還有秦國的血液。”凌霜冷笑道:“你無法改變你是秦國皇子的事實,也無法改變我的父親,是被你的父親迫害而去。”
“我……!”齊王只覺得喉嚨發乾。
凌霜嘆了口氣,道:“你走吧,我們已經沒有什麼好說的……王爺,凌霜只希望你不要再打擾這裏的清淨。”
“凌霜,你……你告訴我,你到底有沒有喜歡過我?”齊王沉默片刻,終於抬頭道:“我只想要一個答案,在你的心裏,自始至終,究竟有沒有喜歡過我?”
凌霜凝視着齊王,見他神情嚴肅,猶豫片刻,終是搖了搖頭:“我以前對你有感恩之心,可是……我也並不想騙你,自始至終,我並沒有喜歡過你。”
“你……!”齊王身體晃了晃,只覺得頭暈眼花,胸口就宛若有一塊大石頭,一時間透不過氣來。
凌霜卻是已經走上前,徑自從齊王身邊走過,也不回頭,到得靈堂內,停下腳步,終是道:“王爺,有些事情,本就是強求不得,我知道你是一個好人,也希望你能找到自己真心喜歡的姑娘。今夜見過,只希望從今以後,永不相見!”轉身將靈堂大門關上。
齊王慢慢轉過身,呆呆看着緊閉的大門,整個人失魂落魄,腦中一片空白,迷迷惘惘地走出院子,四下裏的一切,他似乎全都看不見,如同行屍走肉一般,連自己都不知走到何處,直到腳下絆了一跤,差點摔倒,這才稍微清醒一下,四下一看,竟不知不覺中走出了莊子,四周都是茂密的草叢,幾棵老樹立於一旁,古藤纏繞。
他抬頭望了望天,天上一彎明月,皎潔如玉。
“她既然不喜歡我,我又何必自作多情?”齊王喃喃自語:“從頭到尾,都不過是我一廂情願,她既然無情,我又何必再想着她?”
口中這般說,可是心中又如何能夠做到,腦中滿是凌霜清秀的面龐,倩麗的身影,胸口就宛若被人打了一拳,難以透過氣來。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想到自己雖然血統高貴,可是如今卻是一事無成,前途一片迷茫,與太子有仇,卻與太子的能耐相差天地之別,那份愁怨此生也不知是否能夠得報,心中最爲在意的女人,卻對自己毫無愛意,心下竟是一酸,悲從中來,卻是輕聲哭泣起來。
“男子漢大丈夫,身爲皇族,不知爭鼎天下,卻在這裏如同婦人般掉眼淚,當真是貽笑大方。”一個低沉的聲音忽然傳過來,語氣充滿諷刺不屑。
齊王一怔,隨即顯出惱怒之色,厲聲道:“是誰?”
四下裏卻無聲息,齊王站起身來,四下裏看了看,卻忽然發現,就在不遠處的一棵老樹下面,盤膝坐着一人,那人一動不動,一身黑袍,與四周的昏暗幾乎融爲一體,如果不細看,卻是很難發現。
第一八零三章 枯木逢春
齊王陡然瞧見那人,便如瞧見鬼魅一般,倒是嚇了一跳,見那人一動不動,一時之間還真不清楚是人是鬼,也不知道那聲音是否就是此人發出。
齊王裝着膽子走近過去,只見那人全身上下都籠罩在黑袍之中,便是腦袋也都是被黑袍的帽子蓋着,低着頭,一時間也瞧不清那人面貌,只是卻並無感受到那人的氣息,不由輕聲問道:“方纔,方纔是你說話?”
黑袍一動不動,更沒有發出一絲聲音,就如同死人一般。
齊王皺起眉頭,壯了壯膽子,伸手過去,想要掀開那人帽子,看看究竟是誰,指尖尚未碰到,卻見那人猛然抬頭,露出一張臉來,齊王看到那張臉,慘叫一聲,面色慘白,雙眸滿是駭然之色,連退數步,一屁股跌倒在地,失聲道:“鬼……!”
他卻是看到,那人雖然有一雙眼睛睜開,可是整個面龐之上,卻並無鼻子和嘴巴,而且整個面龐,就似乎是平坦的,沒有絲毫正常人的立體感,在此種情況下,看到這張臉,齊王又如何能夠不驚恐,第一時間便想到此人是在荒郊野外的孤魂野鬼。
齊王跌坐在地,全身發軟,驚恐莫名,卻聽到那人發出古怪的笑聲,隨即說道:“不錯,你看到的確實是鬼,或許連鬼也比不上……!”
齊王顫聲道:“你……你到底是誰?剛纔……剛纔是你和我說話?”
他記得清楚,方纔那聲音雖然譏嘲自己,可是稱自己爲皇族,顯然知道自己的身份,如果眼前此人當真是孤魂野鬼,卻又爲何知道自己出身皇族?
“沒有任何你說話。”那聲音嘶啞低沉:“不過是不人不鬼的東西在和你說話……嘿嘿,你害怕了?”
齊王握起拳頭,強撐着站起身來,一時間卻不敢靠近過去,壯着膽子道:“我……我自然不怕……!”
“你自然怕的。”那人道:“你本以爲自己前途無量,可是忽然發現,自己一無所有,想做皇帝做不成,所愛的女人想在一起也不能實現,你又如何不怕?你心裏現在害怕得要死,哈哈哈……!”
這句話便如同當頭一記悶棍,齊王呆了半晌,才喃喃道:“你……你都知道,你……你果然是鬼!”
“這世間,鬼不可怕,最可怕的是人心。”那人嘶啞着聲音道:“當年你對某人有知遇之恩,他依靠你,平步青雲,那時候與你稱兄道弟,你以爲他是最可信賴之人,可是到頭來才發現,他不過是利用你作爲工具而已,到了如今,他不但沒有幫你實現願往,而且還要將你當做籠中之鳥,由他掌控。你所愛的女人,也正是因爲他,纔會離你而去,你的皇圖霸業,你的兒女情長,都因爲那個人,變的遙不可及,嘿嘿嘿……難道你心裏便不恨他?”
齊王驚道:“你……你是說楚歡?”心下卻是駭然,本以爲此人只是鬼魅,可是他竟似乎對自己的事情瞭若指掌。
黑袍發出刺耳的笑聲:“你脫口而出便是楚歡,看來你心裏最恨的人,確實是他。”
“我不恨他。”齊王皺眉道:“你難道認識我?我與你素昧平生,你……你又如何知道這些?”
黑袍嘿嘿笑道:“你且不必管我是如何知曉,我來問你,你日後準備何去何從?”
“我……!”齊王一片茫然,一時間卻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黑袍緩緩道:“當今天下,論及血統之高貴,恐怕沒有一個人能夠及的上你,你身上不但流淌華朝的血脈,而且流淌着秦國的血脈,齊王,如此血統,若是不能做出一番驚天動地的偉業來,你不覺得實在愧對你的出身嗎?”
齊王更是驚駭,對方知道他是秦國皇子倒也罷了,可是竟然也知道自己與華朝的關係。
皇后雖然是華朝公主,可是當年投奔到秦侯身邊的時候,秦侯便即將她的身份盡力隱瞞,知道皇后出身的人屈指可數。
朝中文武,知道此事之人,無非只是皇帝極其信任的寥寥數人,而且都知道此事事關重大,不可對外透漏。
如果不是當初在這莊遇上元羽,齊王到如今恐怕也不知道自己竟然與華朝也有瓜葛,可是對方竟然一語道破自己的血統,委實讓齊王喫了一驚。
“你……你到底是何人?”齊王駭然道:“你怎麼知道這些?”
黑袍長嘆一聲,道:“我只想問你,你如今可有雄心抱負?”
齊王聽他先前譏諷,本是對此人既怕且怒,可是聽他稱自己乃是普天下最爲高貴的血統,這也是他自己最爲得意之處,頗有些受用,此時卻是生出一絲豪邁之心,冷笑道:“你既然知道我出身高貴,就該知道我是絕不會放棄。男子漢大丈夫,如果不能成就大業,不如粉身碎骨。”
“說得好。”黑袍發出怪笑:“其實這天下,想要成就大業的野心勃勃之輩,多如牛毛,可是要想爭霸天下,卻需要實力支撐……敢問齊王,你既然有雄心壯志,接下來準備怎麼做?河西瀛祥已經登基稱帝,坐擁數道,兵強馬壯,錢糧充足,遼東尚有赤練電的數萬鐵騎,枕戈待旦,虎視眈眈。至若西北,你自然清楚,楚歡手握西北三道,如今更是揮師入關,麾下亦是良臣猛將如雲……”嘿嘿一笑,“除了這些勢力,尚有金陵道的三大反王,河北還有青天王十數萬之衆,最麻煩的,自然是百萬天門道衆,這些都已然是割據一方的豪雄,除此之外,嘯聚山頭的大小勢力,更是多如牛毛,齊王既然有心要圖霸天下,卻不知該從哪一處下手?”
齊王呆了一下,神情黯然下來,更是顯出尷尬神色。
他雖然曾經是帝國的皇子,一度成爲大秦的輔國,在朝中甚至擁有實力雄厚的齊王黨,但這一切都已經是昨日黃花,早就煙消雲散,細細想來,自己麾下竟似乎沒有一兵一卒。
要爭霸天下,錢糧兵馬,割據地盤,文臣武將,這都是必不可少,可是他卻是一無所有。
齊王默然不語,黑袍已經笑道:“你身上流淌着秦國和華朝的血脈,你既然想要爭霸天下,卻不知你是想要復興秦國,還是反秦復華?”
“我……!”齊王一片茫然。
黑袍終是站起身來,他全身上下,依舊籠罩在黑袍之中,那張臉在幽月之下顯得異常可怖,齊王一時間卻是不敢看他臉龐。
“你要復興秦國,大可以去試一試。”黑袍笑道:“不過切莫指望楚歡,此人入關,根本沒有打出你的旗號,也就是說,你在他那裏,可有可無,西北軍入關,當然也不是爲了你出生入死。只盼你能夠找到新的勢力,讓他們擁你爲王。”
齊王問道:“你今夜與我在這裏說這許多,到底是何目的?”
“我只想弄清楚,如果給你一次可以爭霸天下的機會,你將會如何選擇,是選擇秦國,還是選擇華朝?”
齊王在這風詭雲訛的時代,雖然實在算不上一個權利玩家,可是畢竟也不是蠢笨之人,這黑袍輕描淡寫便將天下時局娓娓道來,而且對方顯然對自己知之甚深,可是卻偏偏在這忠義莊出現,隱隱覺得此人是否便與這忠義莊有關聯?
忠義莊當初軟禁着元羽,從某種角度來說,便是大華王朝最後的痕跡,而此人幾次三番提到大華王朝,當今之世,真正提及大華王朝之人卻是少之又少,他心下尋思片刻,終於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只是瀛祥既然登基做秦國的皇帝,我與他水火不容,他如果代表着秦國,我必然是要反秦。”
“這便是說,你可以反秦復華?”黑袍問道。
齊王皺眉道:“如果我反秦復華,又能如何?正如你所言,我手底下沒有一寸土地,沒有兵馬,又如何能夠反秦復華?”
黑袍淡淡道:“如果你選擇反秦復華,我保證你不但擁有自己的土地,而且還有爲你誓死效忠的精兵強將……你想不想要?”
齊王一怔,卻是懷疑道:“你說……你說能給我精兵強將,而且……而且他們還能效忠於我?”只覺得有些匪夷所思,心下對眼前這黑袍的身份更是好奇。
“你沒有聽錯。”黑袍道:“不過你若是想要反秦復華,自今而後,便要與秦國徹底斷絕關係,自今而後,便將所有精力放在反秦復華之上,無論由什麼艱難險阻,都要咬牙堅持下去,道路之上無論遇上什麼障礙,都要將之清除,如果是這樣,你是否能做到?”
齊王一時還沒有完全回過神來,只覺得如同在幻夢之中一般,片刻之後,才道:“你……你這般說,我又怎能相信?”
“你自然會信。”黑袍道:“只要你有此心志,自今而後,我會竭力輔佐你,讓你達成自己的願望,不但可以將你所有的敵人一一剷除,而且你心愛之人,最終也會回到你的身邊,成爲你征服天下的戰利品。”
齊王雖然還有些懷疑,可是聽得他這般說,胸腔之內,竟似乎有一股熱意正往上湧。
第一八零四章 紫石
齊王眉宇間顯出的腥興奮之色,黑袍看在眼中,怪笑道:“王爺是否已經決定了前路?”
齊王猶豫一下,終於道:“你是否應該告訴我,你究竟是何人,爲何會在這裏出現?忠義莊是一處荒廢的莊園,已經多年不曾有人跡。”
“王爺難道到了現在還猜不出我是誰?”黑袍嘆道:“你說的不錯,此處十分隱祕,自從羽皇子離世之後,這裏一直都是荒無人跡……!”
“你……你說什麼?”齊王一驚,“你……你說羽皇子,難道……難道你認識舅舅?”
“我若不認識羽皇子,又怎能對王爺的身世如此清楚?”黑袍道:“當今之世,知道這其中隱祕的人,恐怕沒有幾個。”
齊王頓時明白過來,失聲道:“原來……原來你也是華朝的人!”
黑袍笑道:“華朝綿延數百年,福澤萬民,豈能說沒就沒?王爺,羽皇子被軟禁在這裏,很難與外界聯繫,可是羽皇子身負重擔,豈能就此隱沒在這裏。”
“你是說,舅舅雖然身在莊內,卻並非對外面一無所知?”
黑袍點頭道:“不錯。想必王爺也知道,羽皇子當年一直和皇后……不,應該是和公主殿下一直有聯絡,這些事情,神衣衛一清二楚,他們只以爲是皇后派人過來探視羽皇子的安危,卻並不知道,皇后身邊的人每一次前來,其實都只是作爲掩護。”
“掩護?”齊王一怔。
黑袍嘆道:“神衣衛嚴密監視忠義莊,神出鬼沒,當初我想見到羽皇子,也並不容易。好在皇后身邊的人時常過來,所以每一次他們進來,我便隨他們一同進入莊內……我化裝成隨從,只是個小人物,他們並不在意。”
齊王聞言,頓時對眼前這人更是信任了幾分,他從皇后口中知道,皇后身邊其實有一羣華朝餘黨,跟隨在皇后身邊保護皇后,而且祕密與忠義莊聯絡,此事知道的人更是鳳毛麟角,黑袍既然知曉,顯然與元羽等人有着極大的關係。
“其實那時候,羽皇子便已經籌劃復國大計,他在此處,吸引耳目,而我,則是奉羽皇子之命,在外暗中召集華朝舊部,準備東山再起。”黑袍緩緩道:“只是後來公主身邊的人都突然失蹤,不出意外,自然是被神衣衛所害,從那以後,我也便與羽皇子很長一段時間未能聯絡。”
齊王皺眉道:“那你究竟是什麼人?與舅舅是什麼關係?”
“我是誰,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一直都在準備完成羽皇子的遺志,復興華朝。”黑袍嘆道:“羽皇子沒有留下子嗣,所以能夠繼承羽皇子遺志,復興華朝的唯一人選,便是王爺您。我本想找尋你,可是卻又擔心你是秦國皇子,不能捨棄秦國……!”長嘆一聲,滿是唏噓。
“原來如此。”齊王這才明白過來,隨即皺眉道:“可是……可是如此大事,舅舅爲何在去世之前,沒有告訴我?”
“王爺,這是何等樣的大事,豈能輕易泄露?”黑袍沉聲道:“雖然當初宮裏來人掩護我入莊,但是這等機密要事,連公主也是不曾知曉,羽皇子祝福我們嚴守祕密,絕不能有絲毫泄露。羽皇子沒有告訴你,那也是理所當然,他或許清楚,終有一天,等到時機成熟,我會找上你。”
齊王道:“如此說來,你在這裏,就是爲了等我?你……你又怎知我會來?”
黑袍笑道:“其實一直以來,我就在西北,在王爺附近,王爺的遭遇,我很清楚。這一次王爺離開西北,我也是跟隨在附近,而且很快就知道,王爺此番就是要到忠義莊,所以就在這裏等候。”
“你既然一直在我身邊,爲何不早見我?”齊王皺眉道:“爲何直到今日,才現身出來?”
黑袍嘆道:“復國大業,何其艱難,而且還是反秦復華,時機未到,我又如何能輕易找上王爺?”
齊王微微頷首,微一沉吟,終於道:“你說召集了華朝舊部,那麼現在有多少人馬?他們如今在哪裏?”
“他們如今行蹤還算隱祕。”黑袍輕笑道:“不過只要王爺一聲令下,數萬人馬,唾手可得。”
齊王雙眉一展,聽聞有數萬人馬,心下激動,“那……那咱們何時可以動身去見他們?”
“王爺不要着急。”黑袍道:“這些人手,是復興華朝的最後希望,不到萬不得已,不但不能讓他們輕易暴漏,而且不可輕舉妄動。只有時機成熟,王爺振臂一呼,我等俱都誓死效忠,輔佐王爺平定天下,復興大華!”
“好!”齊王一拍手,頓覺得前路光明起來,此時也不害怕黑袍,上前兩步,問道:“如果當真大事得成,你便是開國功臣,本王一定會好好重賞你。”
黑袍道:“在下家族,世受大華恩惠,今生並無所求,只求能夠看到大華復興的那一天,爲此赴湯蹈火,在所不辭。”隨即嘆了口氣,語氣顯得頗爲沉重。
齊王一怔,皺眉問道:“你爲何嘆氣?”
黑袍嘆道:“雖然我們都不畏艱難,願意爲復興大華拋頭顱灑熱血,可是……如今我們確實面臨一道難題,如果不能解決,想要起兵,頗爲困難。”
“什麼難題?”
黑袍抬起頭,看着齊王,齊王藉着月光看到那張恐怖的大平臉,禁不住生出寒意,可是此番細看,卻是發現,原來這黑袍並非是真的沒有口鼻,似乎是在臉上罩上了一層宛若人皮的面具,將口鼻俱都遮掩,只漏出一雙眼睛來,那覆蓋在臉上的皮囊與真人皮膚一模一樣,若不細看,倒是很難發現。
只是此人雙眸凌厲,深邃漆黑,一看就知道不是泛泛之輩。
“王爺,咱們的人馬雖然隱藏在各處,隨時可以召集起來,可是……錢糧缺乏,已經成了極大的問題。”黑袍道:“許多忠於華朝的大族,捐出了所有的家產,我們暗地裏也分派人手在各處做買賣,積蓄錢糧,可是到現如今,雖然有一些積蓄,但是要用作起兵,卻遠遠不夠,人馬便是再強悍,沒有了錢糧,卻也是難成大事。”
齊王一怔,皺眉道:“你當初與舅舅籌劃此事,難道就沒有想到這個問題?”
黑袍搖頭道:“羽皇子行事謹慎,籌劃周密,自然不可能想不到這一點。其實當初我們並不必擔心錢糧之事,因爲我們確實擁有一個極其豐厚的寶藏,裏面儲存了大量的金銀財寶……!”
“啊?”齊王急道:“既然有這樣的寶藏,又何愁錢糧?”
黑袍嘆道:“寶藏確實存在,可是……!”搖了搖頭,齊王更是着急,催問道:“可是什麼?難道寶藏被人所盜?”
“寶藏隱祕至極,普天之下,沒有幾個人知曉。”黑袍搖頭道:“可正因如此,到如今,我們卻反而不知道寶藏究竟藏在何處。這幾年,我雖然苦心找尋,卻始終沒有絲毫的下落,本來我準備找到寶藏之後,立刻面見王爺,由王爺率領我們利用那批寶藏起兵,可是……也正是因爲寶藏遲遲沒有尋見,所以一直不曾面見王爺。”
齊王納悶道:“找不到寶藏?那……那你又如何知道寶藏存在?”
黑袍道:“王爺有所不知,當年八太守亂華,在此之前,八太守就已經蠢蠢欲動,大華靈皇帝已經看出一絲端倪,所以按照將皇家寶庫轉移,準備萬不得已之時,從京城撤離。”嘆道:“只可惜後來未能如願,亂賊攻陷了京城,不過羽皇子倖免於難,而靈皇帝亦曾將轉移寶庫的事情,告訴了羽皇子,所以羽皇子卻是少數知道寶藏所在的人之一。”
“原來舅舅知道寶藏的所在。”齊王微微點頭,“即是如此,舅舅爲何沒有找尋寶藏?”
“羽皇子一直都知道寶藏在何處,他直待時機成熟,便即打開寶藏起兵,只是……只是羽皇子在這裏遇難,寶藏的下落,從此便再無人知曉。”黑袍輕嘆道:“當初我們籌劃起兵復國,那批寶藏乃是重中之重,沒有了那批寶藏,即使我們召集了舊部,卻也很難起兵復國……!”
齊王本來激動的心情,此刻就如同被澆了一盤冷水,頓時寒下來,聽黑袍的意思,知道寶藏所在的似乎只有元羽,可是元羽早已經離世,那批寶藏,難不成就此湮滅?
他自然也清楚,沒有錢糧,光有一腔熱血,根本不可能起兵。
“難道……難道就沒有其它辦法?”齊王黯然皺眉道:“舅舅當初就沒有留下一點關於寶藏的線索?”
“那倒不是。”黑袍道:“羽皇子當初提到寶藏的時候,交給了我一件東西,他告訴我,如果真的有什麼意外,憑藉那樣東西,可以找尋到線索。皇子當時可能是有所擔心,他擔心秦國隨時會對他動手,所以纔會留下這樣的線索,不過寶藏事關重大,他並沒有完全說明,所以……所以才讓我如今也無法洞悉寶藏所在。”
“東西?”齊王奇道:“什麼東西?”
黑袍卻已經伸出手來,他手上帶着黑布手套,將肌膚完全掩飾,張開手掌,齊王卻見到在黑袍掌心之中,竟是放着一塊寶石,月光照耀下,那寶石泛着紫色的光芒,光暈柔和。
寶石散發着柔和的紫色光芒,光芒之中,卻顯出縱橫交錯的黑色線條,齊王仔細看了一眼,神色驟變,驚呼道:“這……你怎麼也有這樣的石頭?”
第一八零五章 諸葛
黑袍雙眸顯出精光,問道:“王爺難道見過此物?”
齊王伸手過去,黑袍卻是十分痛快地將紫色的寶石遞給齊王,齊王放在手心中,只覺得這紫色寶石乍一看上去並不規則光滑,可是放在手心中,卻是十分的柔滑,宛若女子的肌膚一般,溫潤異常,皺起眉頭,喃喃自語道:“原來石頭並非只有一塊。”
“王爺,你以前難道見過此物?”黑袍問道:“莫非是羽皇子給你瞧過?”隨即搖頭,“那時候羽皇子並未與王爺相見,應該不曾拿給王爺瞧過。”
齊王道:“我確實見過這樣的石頭,不過……與這塊石頭不同,這塊石頭乃是紫色,我以前見過的那塊石頭,卻是綠色。”
“綠色?”黑袍雙眸一閃,“王爺當真見過綠色的石頭?”
齊王點頭道:“那塊石頭的外形,與這塊石頭一模一樣,便是石頭身上的那些線條,也十分相仿,不過我記不得那塊石頭上的線條與這塊石頭是否一模一樣,也是縱橫交錯。”
“王爺,敢問綠色石頭如今是否在您手中?”黑袍沉聲道:“王爺又是從何處得到那塊石頭?”
齊王道:“是母后所贈,不過母后告訴過我,那是父皇賜給她的禮物,她帶在身上已經很多年,母后說那塊石頭可以保我安康吉祥……!”
“原來如此。”黑袍微微頷首,“我明白了,這塊石頭,並不是只有一塊,羽皇子有一塊,而另一塊,卻是在公主的手中,羽皇子睿智非凡,原來是早有設計。”
齊王問道:“你是說,那塊石頭並非父皇賜給母后的禮物,既是如此,母后……母后爲何騙我?”
“我想公主並非有意欺瞞王爺。”黑袍緩緩道:“華朝的寶藏,羽皇子很有可能對公主提及過,公主其實也知道寶藏所在。這兩塊石頭,便是找尋寶藏的線索。”抬手指着齊王手中紫石道:“王爺仔細看,這上面的線條,縱橫交錯,曲折迴繞,有沒有可能是找尋寶藏的線路圖?”
齊王以前得到綠色石,並不在意,畢竟皇宮之內,奇珍異寶多如牛毛,齊王所見到的珍寶,琳琅滿目,那普通的石頭自然不會放在眼中。
不過此刻聽得黑袍這番話,這看似普通的石頭,竟似乎與華朝遺留下來的大寶藏有着莫大的關係,當下仔細瞧了瞧,月光之下,石頭泛着紫色的光暈,上面那黑線一般的線條倒也是頗爲清晰,聽得黑袍猜測,齊王倒真覺得上面的線條猶若盤曲回折的道路一樣。
“舅舅既然將這石頭留下來,肯定是有作用。”齊王想了想,才道:“你猜測的很有道理,這石頭,很有可能已經指明瞭寶藏的下落。”
“這幾年來,其實我一直都在研究這石頭上面的線路。”黑袍道:“不過一直沒有結果,今日聽王爺這般說,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王爺,看來咱們復國有望了。”
“你是說……!”
黑袍輕嘆一聲,道:“只怪我自作聰明,其實如果早些拜見王爺,只怕早就能夠找尋到寶藏了。我一直想等找到寶藏之後,再請王爺出來主持大局,可是……哎,羽皇子當真是運籌帷幄,他卻是已經安排好,找尋寶藏的線索,其實就在王爺身上,如果沒有王爺的幫助,我們便是窮盡一生之力,也無法找尋到寶藏所在。”
齊王頓時便覺得自己的作用至關重要,頓時生出一種榮耀感,問道:“你是說,舅舅將寶藏的線索,其實是暗藏在兩塊石頭中,只有其中一塊石頭,便無法找到寶藏?”
“正是如此。”黑袍道:“羽皇子將其中一塊石頭交給了我,另一塊石頭則是交由公主保管,只有兩塊石頭在一起,纔可能找尋到寶藏的下落。羽皇子曾經囑咐過我,如果他出了任何意外,王爺便是華朝的繼承人,所有的華朝餘裔,都將聽從王爺的調遣,所以羽皇子知道我遲早有一天會找到王爺,他甚至可能已經料到,只要找到王爺,將寶藏之事告之,王爺就能夠幫助我們找到寶藏,只可惜……只可惜我自作聰明,沒有想到這一點,耽擱了這麼長的時間。”
齊王聽到他語氣充滿懊惱,心想以後要做大事,此人卻是不可或缺,自己既然要成就大業,必然要懂得收買人心,當下含笑勸慰道:“你也不必自責,此事自然也怪不得你。你行事小心,否則舅舅也不會將如此重任交託給你。”
黑袍拱手道:“多謝王爺體諒。”
齊王道:“也就是說,只要咱們的兩塊石頭放在一起,就可以找到寶藏?”
“如果不出意外,應該是如此。”黑袍倒也沒有把話說死,“這塊綠色的石頭,我研究了多年,有一點可以確定,這上面的線條,必是找尋寶藏的道路,如果我猜的沒錯,將兩塊石頭上的線條用東西拓印下來,然後小心連接在一起,應該就能夠看出寶藏藏身之所。”
齊王拍手笑道:“如此甚好。是了,我現在還不知道你姓名,不知……!”
黑袍苦笑道:“華朝餘裔,本來在復國之前,沒有顏面自報家門,只是王爺既然動問,我只能據實相告,我叫諸葛正,乃是華朝四大姓之一的諸葛一族。”
“哦?”齊王自然知道,華朝四大姓,分別是元、單、成、諸葛四大姓,四大姓當年隨着華朝的覆滅慘叫屠戮,四姓後裔要麼慘死,要麼隱匿,世間已經難得見到這四姓之人。
黑袍道:“華朝四姓,元氏皇族所剩無幾,其他三姓,也都存留不多,不過大家卻沒有被斬盡殺絕,四姓後人,一直都在籌劃着復興大華。”
齊王點頭道:“原來都是忠良。”
“王爺,動問一句,那塊綠色石頭,如今可在王爺身上?”黑袍諸葛正問道:“事不宜遲,我們應該儘早將兩塊石頭上的線條拓印出來,查處寶藏所在,然後找到寶藏,用來招兵買馬,到時候由王爺統帥千軍萬馬,率領我們反秦復華。”
齊王聞言,頓時顯出爲難之色。
黑袍見狀,問道:“難道石頭不在王爺身上?還是王爺有什麼顧慮?”立刻道:“王爺,如果您信不過我,這塊紫石就交給王爺保管,王爺可以將兩塊石頭自行拓印,然後找出寶藏所在。如果有需要的地方,王爺儘管吩咐……王爺大可將這兩塊石頭拿到公主身邊,詢問公主事情的真相。”
齊王搖頭道:“諸葛……諸葛先生,你誤會了,並非是我信不過你,而且……而且此事不要告訴母后!”
“哦?”黑袍奇道:“這是爲何?”
齊王冷笑道:“母后已經忘記了華朝的血仇,她不但沒有想過興復大華,而且……而且還準備阻止我成就大業。此時不告訴她還好如果告訴她,只怕要惹出麻煩。”
“原來如此。”黑袍微微點頭:“既然王爺有此囑咐,此事自然還是瞞過公主。公主畢竟是女流,這興復帝國的大業,卻還是需要男人來完成。”
齊王道:“不過石頭並不在我手中……!”
黑袍眼眸中精光一閃,道:“王爺方纔不是說過,公主已經將綠色石交給你,難道……難道王爺丟失了?”
“那倒沒有。”齊王搖頭道:“雖然我此前並不知道石頭的作用,但畢竟是母后所贈之物,自然不敢疏忽,只不過……只不過我將它轉贈給了別人。”
黑袍一怔,問道:“不知王爺將它交給了誰?此物實在太過重要,無論如何,咱們都要找尋回來。”
齊王轉過身,向忠義莊方向望過去,忠義莊其實就在不遠處,夜幕下的忠義莊,如同陰沉的古獸匍匐在蒼茫大地之上。
“我將它送給了凌霜。”齊王苦笑道:“你既然對我的事情很清楚,自然明白,我爲何要送給凌霜。”
黑袍舒了口氣,笑道:“王爺情深意重,原來是將石頭送給了心愛之人。王爺放心,她雖然對你有誤會,但是王爺對她的真心,我相信她遲早能夠明白過來,她也一定會回心轉意,重新回到王爺的身邊。”
“我知道她心裏如何想。”齊王冷笑道:“她心中還念着楚歡,楚歡不死,她就很難回頭。”
黑袍道:“王爺說的是。楚歡兵多將廣,手握重權,而且假仁假義,這樣的人,自然能夠矇蔽許多人的眼睛。璞玉沒有雕琢之前,很多人不知道它的價值,王爺之前沒有一個足以展現自己才華的舞臺,所以處處落在楚歡之下,也難怪凌霜姑娘會對王爺如此。不過她卻不知,楚歡不過是機遇巧合,纔有今日,而王爺的前途,遠不是區區楚歡可以相比。楚歡不過是一介布衣,得了王爺的提拔,纔能有今日,他血統低賤,如何能夠與王爺高貴的血統相提並論?”
齊王聽得心裏舒坦,握起拳頭,冷笑道:“楚歡不將本王放在眼中,忘恩負義,本王總要讓他明白,誰纔是真正的天下之主。”
“王爺,楚歡如今兵多將廣,實力強壯,卻不知王爺對他手中的兵馬可感興趣?”黑袍陰冷笑道:“他如今所擁有的一切,都是王爺所賜,可是王爺如果想拿回來,也不是困難之事。”
齊王聞言,先是一怔,隨即興奮道:“你是說……你是說可以將他的勢力收歸我有?”
“正是這個意思。”黑袍緩緩道:“只是我擔心王爺心軟,不忍下手,只是王爺應該知道,成就大業者,絕不能有婦人之仁,而且……王爺如果真想成就霸業,就要斬除道路上所有的荊棘,決不能有絲毫的心慈手軟!”
第一八零六章 唆使
齊王聽黑袍聲音森然,那一雙眼眸寒意如刀,不由打了個冷顫。
“諸葛先生,你……你說的辦法,又是什麼?”齊王沉吟片刻,終於問道:“楚歡在西北很得民心,而且……而且他手底下的將領,大都是他提拔起來,他善於收買人心,那些人對他也都十分忠誠,就連……就連軒轅勝才也背叛了秦國,甘願爲他賣命。”
黑袍笑道:“王爺,軒轅勝才死心塌地跟着楚歡,未必真的是因爲他心中感激楚歡。”
“哦?”齊王忙問道:“此話怎講?”
黑袍道:“軒轅世家乃是秦國的大世族,這樣的家族,自然懂得如何讓他們的榮耀繼續延續下去,哪怕是他們依靠的大樹倒了,也不至於將他們的家族連根拔走。”
齊王一時間還聽不明白,黑袍解釋道:“秦國丟失半壁江山,雖然定武如今還在北方支撐,但是秦國的衰亡,卻已經是無法避免。軒轅世家是隨着秦國的崛起而興盛起來,如今這個家族既然強盛起來,必然要考慮家族的前途,他們如果將所有的賭注都押在秦國的身上,最後很可能是滿盤皆輸,雞犬不留。”
“諸葛先生所言極是。”齊王對此深表贊同:“就像大華,國破家亡,四大國姓也都是慘遭……!”卻並沒有繼續說下去。
只是黑袍的意思,他卻是明白,前朝滅亡,除了元氏皇族,其他三大在華朝榮耀一時的家族,也隨着華朝的覆亡,遭受了滅頂之災。
天下皆知,軒轅世家乃是大秦帝國的第一武勳世家,其榮耀與大秦帝國捆綁在一起,秦國立國二十年,軒轅世家在帝國的地位不可撼動,同樣,一旦大秦帝國覆滅,軒轅世家自然也是難逃劫數。
黑袍嘶啞的聲音這才道:“所以軒轅勝才留在西北,跟隨楚歡,那定然是考慮了家族的前途。軒轅紹與軒轅勝纔是軒轅世家的兩大俊才,可是如今他們卻是刀戈相向,各爲其主,王爺,這樣一來,無論是秦國最後還能重收山河,又或是楚歡問鼎天下,軒轅世家都是居功至偉,如此一來,家門也就可以繼續延續下去。”
齊王聽得黑袍這樣一分析,頓時深以爲然,點頭道:“不錯,便是這個道理。諸葛先生,你見多識廣,一語道破要害,有你輔佐,本王必能成就大業。”
“王爺可知道我說這些的目的何在?”
齊王倒也不笨,道:“你的意思是說,軒轅勝纔跟隨楚歡,並非是因爲楚歡對他的器重,而是考慮到了軒轅世家的延續。”
“正是這個意思。”黑袍發出怪笑:“所以我們可以斷定,軒轅勝才效忠的,只是這樣一個勢力集團,而不是效忠楚歡這個人。不但是軒轅勝才,西北軍的大多數文臣武將,他們跟隨楚歡,其目的,無非都是要藉着楚歡這棵大樹,建功立業,求得榮華富貴。”
齊王微微頷首,卻沒有說話。
黑袍目光深邃漆黑,輕聲道:“只要西北這股勢力不倒,這些人爲了共同的利益,就會凝聚在一起,至若統帥這股勢力的究竟是誰,那倒是無關緊要了。今天是楚歡,可是如果楚歡不能率領他們建功立業,他們照樣可以拋棄楚歡,尋找新的領袖。”
齊王皺眉道:“先生,楚歡如今在西北還是很有威望,而且他手下那些人,對他也是俯首帖耳,要想取得他手中的勢力,並不容易。”
黑袍笑道:“如果楚歡突然死了,又會如何?”
齊王一怔,眼角抽搐,神色變得有些複雜,輕聲道:“你對楚歡或許並不是太瞭解。楚歡的身體很好,無病無疾,不可能突然死去……!”見黑袍雙眸凌厲,低聲道:“而且他武功高強,身邊護衛衆多,就算有人想要行刺,也很難得逞。”
黑袍怪笑道:“如果是王爺出手,又將如何?”
齊王全身一震,失聲道:“你……你說什麼?你……你讓本王去殺……去殺楚歡?”
黑袍聲音低沉:“王爺,楚歡勢力擴張之迅速,非同小可,就算我們找到寶藏,起兵反秦,可是如果對楚歡不聞不問,他很可能會成爲王爺最大的障礙。今日他或許只有數萬兵馬,可是等他羽翼漸豐,那就是十萬甚至百萬之衆,王爺,我們要成就大業,就要從長遠去看。楚歡這股勢力,如果不能及時解決,必成大患,可是一旦我們率先動手,就有極大的機會將這股勢力收歸己有,一旦如此,華朝餘裔加上西北軍這兩股勢力合二爲一,王爺要奪取天下,易如反掌。”
齊王搖頭道:“諸葛先生,不是如此簡單。西北軍……哎,西北軍對楚歡俯首帖耳,可是對本王卻一直不敬。他手下的那些將領,並不聽從本王號令,就算楚歡突然死了,他們……他們也不可能那般容易就聽從我的號令。”
“如果王爺依然是大秦的皇子,他們自然不會聽從王爺的。”黑袍笑道:“他們想要建功立業,本就是要打出反秦的旗號,王爺如果是大秦皇子,他們又如何會跟隨王爺?可是如果王爺是華朝的繼承人,向世人宣告,要反秦復華,他們的心情,必然不同。”
齊王皺起眉頭,顯然對收服西北軍並無信心。
“王爺,剛纔咱們說過,軒轅勝才那些人,並不是爲了效忠楚歡而效忠,他們是爲了自己的利益,跟隨在楚歡左右。”黑袍緩緩道:“如果楚歡死了,羣龍無首,而王爺卻能夠挺身而出,以華朝繼承人的身份出來統領他們繼續反秦,王爺難道覺得他們會猶豫?王爺自己也清楚,楚歡一死,西北軍並沒有一個能夠擔起大任之人。”
齊王道:“諸葛先生可知道裴績?”
黑袍笑道:“裴績領兵打仗,自然有他的一套,可是沒有楚歡,他根本統領不了西北軍。恰恰只有王爺,才能在危難時刻,擔起重任。”
齊王苦笑道:“諸葛先生,無論怎樣說,楚歡……楚歡畢竟與我有過交情,在本王最困難的時候,他收留過本王,本王……要本王對他下手,實在於心不忍!”
“王爺是於心不忍,還是害怕了?”黑袍沉聲道。
齊王頓時有些尷尬,尚未說話,黑袍已經道:“王爺,你要想成就大業,就必須心狠手辣,若是有婦人之仁,我……我很難想象王爺能走到最後。”
齊王皺眉道:“就算本王下定決心,本王又怎是楚歡的對手?楚歡武功高強,本王就算單獨面對他,那……那也不是他的對手。”雖然說到這裏,有些泄氣,可是事實如此,他知道自己的武功不過是些花拳繡腿,對付一兩個普通人或許還能勉強湊合,可是要與楚歡動手,十個也不夠楚歡打。
“王爺如果下定決心,我會幫助王爺實行計劃。”黑袍見齊王語氣鬆動,這才伸出手,手中卻又是多出一隻灰色的瓷瓶子,“王爺可知道這是何物?”
齊王看了一眼,明白什麼,“你……你是讓本王下毒?”
“王爺英明。”黑袍笑道:“王爺只要和楚歡在一起的時候,往楚歡的酒菜之中放下毒藥,楚歡必死無疑。”
“不行……!”齊王立刻道:“這……這手段太過卑鄙,本王就算要擊敗他,也要光明正大。”
黑袍嘆道:“王爺終究還是心慈手軟,可是王爺爲何不想想,你對他講究情義,他有是否對你講究情義?他明知自己是王爺一手提拔纔有今天,可是有了今日的權勢,又將王爺置於何地?王爺,恕我直言,如果楚歡有一天真的稱王稱霸,王爺還留在他的身邊,王爺自以爲他會放過王爺?在他眼裏,你既是華朝的血脈,又是秦國的皇子,你在他身邊,他又豈能安枕?”
齊王道:“你是說,他……他會殺了我?”
“王爺精通史書,新朝建立,可曾會對前朝手下留情?”黑袍陰冷笑道:“楚歡將王爺留在身邊,那是別有居心,他是擔心王爺如果不在他的掌控之中,會捲起天下風雲,所以將王爺留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等到時機成熟,便要對王爺動手。王爺仁善,對楚歡這等野心勃勃之輩的狠毒之心自然不能察覺,可是王爺捫心自問,楚歡留你在身邊,當真是爲了你好?”
齊王身體微顫,臉色漸漸變得冷厲起來。
“他對王爺的所作所爲,難道光明正大?”黑袍嘆道:“王爺至今還不能醒悟?”
齊王雙手握拳,隨即抬起一隻手,從黑袍手中拿過那隻瓷瓶子,猶豫一下,才道:“就算下毒,楚歡死後,難道沒人檢查他的屍體?一旦被檢查出他屍體有毒……!”本來剛生出一絲堅決之心,頓時又猶豫起來。
“王爺是擔心被檢查出屍體有毒,會牽累王爺?”黑袍怪笑道:“王爺儘管放心,這種毒藥,叫做‘蟻刺’,無色無味,中毒之後,三個時辰之後纔會發作,發作之時,心口便如同被螞蟻咬了一下,瞬間斃命,便算檢查屍體,也不會查出有毒,只會錯以爲是心臟病發作。”
齊王握在手中,喃喃道:“蟻刺?”
“楚歡一死,我們會幫助王爺迅速收復西北軍。”黑袍笑道:“軒轅勝纔到時候定然會第一時間投效到王爺身邊。”
齊王握着瓷瓶子的手微微顫抖,黑袍見齊王臉上還有猶豫之色,輕聲道:“王爺不必擔心自己的安危,我們會保證王爺絕對的安全。”說到這裏,左右看了看,目光放在一棵大腿粗細的大樹上,彎下身子,從地上撿起一塊小石頭。
齊王不解其意,卻見到黑袍手臂猛然一揮,那塊石子如同流星一般擊向了那棵大樹,那大樹在十幾步開外,聽得“咔嚓”一聲響,石子明顯砸中了大樹,齊王心下卻是不以爲然,暗想這樣的距離,自己也能夠擊中。
尚不以爲然,卻聽到“喀拉拉”之聲響起,隨即見到那棵大樹從中折斷,轟然倒下。
齊王顯出駭然之色,黑袍已經笑道:“王爺,我的手段,不知是否能夠保護王爺的安全?”
第一八零七章 亡秦必楚
齊王在惦記着楚歡的時候,楚歡卻也是在惦記着齊王。
“楚督如今根本不必在乎齊王究竟怎麼想。”通州知州府側廳之內,西門毅笑道:“楚督當初收容齊王,那是情分,可是絕不能因此公私不分,讓齊王影響楚督的大計。”
楚歡嘆道:“當初我認識齊王的時候,他正是率真之時,沒有什麼憂心之事,現在想來,如果當初沒有他引薦到京城,我恐怕也沒有今日。”
西門毅道:“楚督在他危難的時候,將他救到西北,已經是還了他當年的知遇之恩。楚督比我還要清楚,你能夠有今日,完全是你自己一路走下來。不瞞楚督,當初我知道你前往西關赴任,心裏還在想着,你能夠在西關撐上幾天,只是萬萬沒有想到……!”並沒有說下去,只是大笑起來。
楚歡遇上西門毅之後,當真是相見恨晚,兩人這幾日日夜相伴,西門毅談吐驚人,楚歡愈發覺得此人胸有天地,乃是不世出的人才。
雖然西門毅尚沒有明言要追隨楚歡,可是這個平日裏放蕩不羈之人,這兩日卻是一本正經,與楚歡分析天下大勢,楚歡心裏清楚,如果西門毅沒有出山念頭,自然不可能對自己這般推心置腹。
西門毅雖然胸有大才,卻還是由文人骨子裏的清高,他這般做,實際上已經是想在楚歡身邊效力,並不需要將話說明白,楚歡深通人性中這一點,自然也沒有點破,不過心裏卻實在慶幸有這樣一位經天緯地之士出山輔佐。
“齊王的旗號註定已經不可能出現。”西門毅輕聲道:“不過此人年輕氣盛,而且出身秦國皇子,我只擔心他日後會在背後掀起風浪。”
“先生放心,皇后如今就在西北。齊王不懂,皇后卻是過來人,她明白其中的道理。”楚歡輕嘆道:“大勢已經不在秦國,皇后自然也明白我不可能奉齊王爲主。我相信皇后必然會勸說齊王,只要齊王能夠聽從皇后之言,我自然還是要保證他們母子的平安。”
西門毅嘿嘿一笑,問道:“萬一齊王不聽良言,非要在背後弄出名堂來,楚督準備如何處置?”
楚歡一怔,皺起眉頭,並沒有說話。
“楚督,莫小看這樣一個人。”西門毅緩緩道:“他雖然無兵無權,但畢竟擁有皇族的血統,他自己或許掀不起什麼大風浪,可是如果有別有居心之輩蠢蠢欲動,未必不會打此人的注意,無論什麼時候,此人都是一杆旗號,就看怎麼打。”
楚歡微微點頭,西門毅道:“本來我想勸說楚督痛下殺手……!”楚歡身體一震,眉頭一緊,西門毅接着道:“可是我知道楚督絕不會答應,所以楚督如果想留下此人,就要小心提防,無論如何,也要將他完全掌控在手中。”
楚歡苦笑搖頭,道:“當年與他相識,並沒有想到有今日。”
“有些事情,並非人力可以左右。”西門毅含笑道:“就像楚督拿下了西谷關之後,卻不得不繼續進兵通州,既然入了關,又不可半途而廢,只能爭霸天下,即使楚督沒有爭霸天下之心,到了今時今日,卻也只能硬着頭皮走下去。”
楚歡道:“先生的意思,我很清楚。”嘆道:“到了如今,也不是我想退便能退的……!”心中卻是忍不住古往今來那些立國之君,心想他們或許一開始也並非都有坐擁天下的雄心壯志,只是天意弄人,有時候是天下時局逼迫着他們一步一步走到了最後。
西門毅扭頭看了一眼邊上的漏刻,那是用來計算時辰的工具,輕輕一笑,道:“楚督,時辰到了,好戲便要上演了。”
楚歡也看了漏刻一眼,問道:“先生覺得此計可行?”
“楚督放心,沒有比這個更好的辦法。”西門毅起身來,走到廳門之外,抬頭望天,悠然吟道:“沉沉長夜無盡頭,香菸邈邈輾轉處。寶劍灼灼光輝耀,鐵刀鏘鏘人孤獨。”
片刻之後,聽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卻見到許邵正快步而來,尚未進門,已經急聲道:“楚督……楚督,出怪事了……!”
楚歡與西門毅相視一笑,卻已經上前來,問道:“出了何事?”
許邵道:“楚督,天上……天上出現了奇觀,剛……剛有人稟報,夜空之中,忽然出現光芒,正往城中飛來……!”
“光芒?”楚歡奇道:“什麼光芒?”
“末將也說不清楚。”許邵臉上也是茫然,“楚督,大街之上,百姓們都出來看異相,有人說這樣的異相百年一遇……!”
楚歡笑道:“這倒是怪了,咱們剛剛拿下通州不久,這天上就出現異相,難道是上天對咱們有什麼警示?”
此時的通州城許多街道之上,人們紛紛從家中走出來,湧上街頭。
楚歡拿下通州城之後,爲了讓百姓從驚恐的情緒之中走脫出來,解除了宵禁,不過非常之時,雖然解除宵禁,天黑之後,卻還是沒有多少人在街巷晃盪。
只是今日卻實在有些特別。
大街小巷的人們,此時都是抬頭望着夜空,從西邊的天幕之中,人們卻是見到兩團光芒正往城中飄過來。
光芒十分清晰,宛若火焰一般,兩團光芒相距卻頗有些距離,但是移動的方向卻是一樣,俱是自西向東而來。
人們指指點點,議論紛紛,都顯出驚訝之色。
幾名身子長衫的文士正往街頭過來,迎面碰上另一羣長衫士人,已經有人喊道:“陳兄,你們也過來了?”
“原來是趙兄,趙兄,你們也是因爲這異相出現,所以趕來?”
“正是。你們瞧,這兩團光芒,自西而來,當真蹊蹺,幾位都是飽學之士,不知這異相藏有何樣的玄機?”
“亂世當道,天現異象,必有緣故。”一人撫摸長鬚,慢條斯理道:“諸位可曾記得,漢末之時,長蛇入殿,天下大亂,今日這天顯奇光,上天必然是有所警示。”
“只是不知這奇光從西邊而來,又有何寓意?”一人壓低聲音道:“此事可與西北軍自西而來有關聯?”
衆人互相瞧了瞧,都沒有說話。
“你們看,是……是佛祖!”猛聽得人羣有人驚呼道:“是佛祖顯靈了……!”
所有人都是盯着天幕,那兩團光芒距離地面很有些距離,可是隨着光芒漸近,人們卻是發現,光芒漸漸變大,而且在夜空之中,竟宛若兩個龐大的腦袋。
人們依稀可以看到,其中一個頭上乃是螺發,闊口大耳,像極了寺廟之中供奉的釋迦牟尼佛祖,而另一個卻是長鬚飄飄,倒像是道觀之中供奉的太上老君。
所有人都是大驚失色,早已經有人跪倒在地,連連叩頭。
佛祖與道祖同時顯像,乃是從不曾見過的異相,許多人都是呆若木雞,便在此時,聽得鏗鏘甲冑聲響起,人們瞧過去,只見十多名身穿甲冑的武士簇擁着幾個人過來,當先一人錦衣淺袍,旁邊已經有武士叫道:“楚督來了……!”
人們紛紛讓開,楚歡卻是到人羣之中,抬頭望天。
“你們看……!”有人大聲叫道:“那是什麼?”
“好像是字跡……!”立刻有人道:“對,是字跡……!”
人們看到,兩個大腦袋後面,忽然出現閃亮的光芒,形成字句,這情形更是讓人們大喫一驚,此時人們卻也顧不得楚歡到來,紛紛跪倒在地膜拜。
“西聖東來渡蒼生,亡秦必楚定乾坤……!”人羣中有人望着夜空吟道:“這是上天的恩示……!”
兩團光芒並不停留,依然向東邊飄蕩,人潮隨着那兩團光芒一同向東邊移動,更多的人卻是跪在地上,朝着天上的異相連連叩拜。
“西聖東來渡蒼生,亡秦必楚定乾坤……!”一時之間,人們紛紛交頭傳揚。
楚歡卻是對着天上的兩團光芒,躬身行禮,此時在楚歡邊上不遠,卻是一羣文士低聲議論,很快,便有人向楚歡這邊望過來。
“咦,那不是西門瘋子嗎?”有人瞧見楚歡身邊的西門毅,都是頗爲驚訝,西門毅依然是不修邊幅,看上去還是頗爲邋遢。
卻見到西門毅忽然抬手,朗聲道:“大家靜一靜,靜一靜!”
四下裏頓時安靜下來,不少人都看向西門毅,大多數文士都是認得西門毅,雖然西門毅孤而不羣,並不爲人喜歡,但是他爲了救濟災民,散盡家財,大家對他卻也都是給上幾分面子。
“你們看到了,佛道兩聖同時顯身,恩示蒼生。”西門毅大聲道:“西聖東來渡蒼生,亡秦必楚定乾坤,大家應該知道這兩句聖諭是何意思。”忽然間轉身,面對楚歡,竟是跪倒在地,大聲道:“兩聖已有明示,滅亡大秦者,乃是自西而來的楚總督,此乃上天派來拯救蒼生的救星……雙聖顯身,王者降世,拜見楚王!”說完,竟果真恭恭敬敬朝着楚歡叩拜。
四下裏衆人都是錯愕,許邵跟隨在楚歡身後,先是怔了一下,但是瞬間反應過來,拜倒在地:“拜見楚王!”
十多名兵士立刻拜伏在地,四周人們互相看了看,很快,便有一大羣人紛紛向着楚歡拜倒。
“亡秦必楚,亡秦必楚,拜見楚王!”
一時間,羣情激動,楚歡站立當地,看着四面八方的人們紛紛拜倒在自己面前,不過片刻間,便只有楚歡站立當中,四下裏滿是“亡秦必楚,拜見楚王”的叫喊聲。
第一八零八章 亂局
河西,武平府。
大秦定武皇帝瀛祥坐在輪椅之中,望着院內已經即將凋謝的花花草草,怔怔出神,在他身後,十多名文官武將神色都是凝重。
“楚王!”許久之後,定武脣邊泛起一絲冷笑:“朕雖然知道他遲早要稱王,卻想不到竟是如此之快。”
本來氣氛十分凝重壓抑,定武開口之後,氣氛倒似乎輕鬆了一些,林元芳在身後已經恭敬道:“聖上,楚歡根基未穩,如此急切稱王,那是急功近利,這種時候,他大張旗鼓稱王,必將成爲衆矢之的,對他並無好處。”
一旁馬宏也道:“林部堂言之有理,聖上,楚歡這是要做出頭鳥……!”
“他本就已經是出頭鳥。”定武緩緩道:“你們難道都以爲他如今稱王,是急功近利?”緩緩轉過輪椅,掃視着一羣臣子,目光落在周庭身上,“長陵侯,你怎麼看?”
周庭之前與北勇侯馮破虜一同前往雲州,勸降雲州千戶顧夕童,本來包括定武在內,都沒有對顧夕童順利歸順抱有期望,許多人心裏都覺得,要想完全控制河西,雲州一關必須要過,而要收降雲州顧夕童,三寸不爛之舌恐怕是難以說服此人,少不得要經過一場鐵血廝殺。
只是誰也沒有想到,這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竟是被周庭單槍匹馬入城所完成,周庭不帶一兵一卒,進入雲州城,馮破虜都以爲周庭進城十有八九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只是沒有想到,次日一早,周庭不但活生生地走出雲州城,而且顧夕童親自送出城,跟隨周庭到了武平府。
周庭回到武平府,瀛祥恰好舉行登基大典,封賞官吏,周庭勞苦功高,當即被賜封爲長陵侯,而顧夕童也被賜封伯爵。
此時聽定武動問,周庭微一沉吟,終於道:“啓稟聖上,臣以爲,楚歡此番稱王,不但不是急功近利,而且正是恰到好處。”
“哦?”定武脣邊泛起一絲笑,“此話怎講?”
“聖上,楚歡野心勃勃,出關之後,沒有打出齊王的旗號,這就表明他已經不會打出秦國的旗號。”周庭肅然道:“所謂名不正言不順,如果沒有旗幟鮮明的旗號,楚歡的西北軍,便只是軍閥造反,即使他們能夠攻城略地,可是要籠絡人心爲其所用,並不容易,而且許多人地方即使被他所控制,也必然不會死心塌地爲他效命。”
定武微微頷首,周庭繼續道:“所以楚歡入關之後,恐怕就一直在琢磨着該打出怎樣一個旗號來。”
“亡秦必楚……!”定武淡淡笑道:“當年項羽不也是以此爲號嗎?”
周庭道:“雖然此事已經久遠,但是民間對這旗號卻是十分熟悉,如今突然打出這樣的旗號,在許多人看來,順合天意……!”
林元芳立刻道:“長陵侯,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妖言惑衆之語,怎是順合天意?”此番新帝登基,封賜百官,周庭被封賜爲侯爵,倒是讓林元芳一干人心中很不舒坦,此時聽得周庭話中有漏洞,林元芳立刻出手。
定武卻是抬起手,示意林元芳不要多言,林元芳只能止口,周庭肅然道:“聖上,此秦非彼秦,此楚亦非彼楚,可是臣斗膽直言,這些年來,朝廷賦稅沉重,百姓生活的十分艱辛,而且……!”說到此處,卻還是有些猶豫,並沒有說下去。
他雖然是當下少數幾個敢於直諫的大臣,但是有些話,卻還是有些忌諱。
定武笑道:“朕既然讓你說,你大可暢所欲言,不必忌諱。你們也都記着,以後但凡與朕議事,有什麼話,暢所欲言,即使說錯了,朕也絕不會怪責。在朕面前敢於直言,那纔是一心爲朝廷……你們雖是朕的大臣,但是朕卻視你們爲手足……!”溫和一笑,看向周庭,道:“長陵侯,朕知道你想說什麼。先帝在位之時,一心想要長生不老,與當年的嬴政如出一轍,如果說此前天下百姓還沒有想到這一點,可是如今楚歡打出‘亡秦必楚’的旗號,必然會讓天下人將如今的時局與當初秦漢相提並論。當初的秦國,橫徵暴斂,民不聊生,天下義士羣起反抗,楚歡這旗號打出來,便會讓人覺得今日之秦國,與當年的秦國如出一撤。”
衆臣都是一驚,暗想這些話乃是天大避諱,做臣子的固然是絕不能提,卻想不到定武竟然是如此坦然。
“聖上……!”周庭神情凝重。
定武道:“先帝的過錯,朕很清楚,而留下的麻煩,也只能是朕來承擔。楚歡很聰明,這支旗號打出來,不但讓人對我大秦更是怨心,而且讓他搖身一變,有了大義之名。”
周廷道:“聖上所言極是,楚歡這一手,以今迎古,非同小可。自今而後,他以楚王之名,與我大秦相抗,在世人眼中,也就變得順乎情理了。而且……而且當初秦國確實是敗亡在楚國之手,如此一來,楚歡麾下將士的士氣,更是大大增漲。”
薛懷安嘴脣動了動,欲言又止,定武已經瞧見,問道:“薛愛卿想說什麼?”
“聖上,臣一直在奇怪,當真是天現異象,打出了那兩句話?”薛懷安皺着眉頭道:“臣總以爲這其中有些蹊蹺。”
定武道:“到底是真是假,其實已經不重要。最爲重要的是,此事已經有很多人去相信,而且他們或許還深信不疑……!”輕嘆道:“區區天門道,裝神弄鬼,便讓百萬之衆俯首聽命,如今他們親眼看到天現異象,又如何能不相信?天下人,並沒有你想的那般聰明。”
林元芳道:“聖上,楚歡如今佔據了通州和梁州,接下來必定還會繼續向東而來,他既然稱王,臣以爲朝廷應該將其視爲頭號叛賊,重兵圍剿。”
“朕已經讓馮破虜率領一萬精騎支援西山。”定武道:“這支精騎,能征慣戰,楚歡一時半會倒不敢輕舉妄動。”
馬宏道:“聖上,喬明堂兵敗通州,西山精銳全軍覆沒,如此重罪,若不加以懲處,恐怕影響軍心。而且一萬精騎或可暫時能夠守住西線,但是要剿滅楚歡,只怕還要繼續增兵。”
“如果繼續往西山增兵,東邊又該如何?”薛懷安道:“最近一陣子,遼東軍已經停止繼續向青天王進攻,這中間必有蹊蹺,不可不防。”
定武微微頷首,嘴上沒有說話,心中卻已經想到了派往高麗的沈客秋。
沈客秋在登基大典之後,便即啓程前往高麗,尋求與高麗的聯盟,在定武心中,楚歡自然是虎狼之輩,但是近在河西東邊的遼東軍,更是定武的心頭之患。
河西步騎兵有三四萬之衆,再加上兩萬夷蠻精騎,定武在河西尚有五六萬兵馬,此外已經下令湖津道梅隴徵募兵馬,湖津道如今也已經徵召了上萬之衆,雖然兵力雄厚,但是遼東赤練電卻是牽制了河西的主力兵馬。
定武爲了防止遼東軍突然西進,早已經將河西的主力兵馬調集到河西與遼東交界一線,佔據各處要點,以防守爲主。
他很清楚,遼東光騎兵就有近五萬之衆,此外還有龐大的步卒,兵力之雄厚,戰力之強悍,那是遠在河西軍之上。
好在河西東部地勢險要,山嶺衆多,而且河西郡扼守住了關隘要道,遼東軍雖然兵強馬壯,但是想要攻入已經嚴密防守的河西道,並不容易,而定武當然也不可能在目前的形勢下,揮師東進,主動去進攻遼東道。
對定武來說,南方遍處都是天門道衆,亂作一團,在北方穩固之前,自然不會急切的去收復南方。
而北方的威脅,除了西北的楚歡和遼東的赤練電,並沒有足以對秦國形成威脅的敵手,秦國實際上還是控制着北方大片的土地,無論是西山道、安邑道,還是河西道與湖津道,都在秦國的勢力範圍之內。
定武自然清楚,當前形勢下,秦國不能急,反倒是要緩而圖之。
在他的計劃之中,以西谷關困死西北楚歡,佈防重兵在東線,阻擋遼東軍西進,只要順利施行,那麼以河西爲重心,勵精圖治,緩和民心,積攢實力。
遼東道雖然兵強馬壯,可是赤練電畢竟只有遼東一道之地,當初遼東能夠變成龐然大物,擁有精兵強將,無非是其防務高麗,朝廷給予了極大的支持,甚至以吉平倉作爲遼東軍的供給給養,這才能夠讓遼東軍養的膘肥馬壯。
如今秦國不可能再給予遼東任何支援,僅靠遼東一道的資源,長期維持數目龐大的軍隊,自然是極其困難。
而且河北青天王勢力向東蔓延,與遼東軍勢若水火,定武坐山觀虎鬥,扼守要害,坐視遼東與青天王互相消耗。
時間拖得越長,無論是對西北還是遼東,都是極爲不利,等到時機成熟,秦國實力強大起來,而楚歡和赤練電實力衰弱之後,定武再猛出重拳,一統北方,繼而南進,定點乾坤,秦國自然可以振興。
定武謀劃的十分周全,可是萬沒有想到,楚歡竟然以迅雷之勢破關而出,這就完全打亂了秦國的既定部署。
第一八零九章 借賊爲兵
西谷關陷落。
西山兵敗,通州陷落。
梁州陷落。
楚歡稱王。
從西線連續不斷傳來的噩耗,自然是讓定武很難高興起來,好在他早早派出了一萬精騎增強西線戰力,一時半刻,楚歡倒也不至於所向披靡。
對秦國的臣子們來說,楚歡的動作,已經對秦國造成了極大的威脅,反觀東線赤練電,最近一段時間,遼東方面就宛若偃旗息鼓一般,不但停止了對河北青天王的步步緊逼,而且沒有任何跡象顯示遼東軍有西進河西的意圖。
這讓秦國羣臣十分詫異,可是卻也讓定武心生警惕。
雖然朝中得知楚歡稱王后,大多數臣子都上諫抽調主力往西線平剿楚歡,但是定武卻並沒有輕舉妄動。
當年秦國南征北戰之時,定武便是從行伍之中走出來,帝國的四大名將,他先後跟隨赤練電和雷孤衡浴血疆場,不但獲益良多,而且也對這些人的性情有幾分瞭解。
赤練電素來沉默寡言,往往不輕易出手,可是一旦出手,便是雷霆之勢。
正因爲對赤練電的瞭解,東線的平靜,反倒是讓定武異常的小心謹慎,不敢有絲毫的懈怠,在他看來,赤練電很有可能是在醞釀着極大的陰謀,遼東越平靜,很有可能預示着接下來的動作越凌厲。
一旦從東線調走主力,削弱了東線的防守,而西線與楚歡陷入膠着狀態,那麼秦國將很可能陷入兩線作戰的局面,這當然不是定武願意看到的。
他其實也很清楚,楚歡連連取勝,但是後勁不足,想要再次發動一場大規模戰役,必然還需要一段時間休整。
他現在倒是期盼沈客秋前往高麗,真的能夠說服高麗王出兵遼東,只要高麗王真的出動高麗兵馬,那麼遼東軍便將受到高麗王牽制。
對定武來說,高麗只不過是他的利用工具,雖然暗地結盟,但是高麗只要出兵,戰爭一起,無論是高麗還是遼東,都只能生死相搏,戰爭可以由人開始,可是一旦發生大規模的戰爭,有時候卻不是人能夠阻止。
一旦局面真的如此,定武當然不會真的出兵與高麗兩路夾擊遼東,他甚至想過,如果高麗真的被綁進戰車,那麼自己便可派人暗中與赤練電達成協議,遼東大可放心與高麗一決雌雄,而秦國也將藉着遼東被高麗牽制的時機,調動所有力量,對楚歡發起全面戰爭。
以秦國目下的實力,與遼東決一雌雄,勝算不大,但是與西北楚歡一決勝負,定武卻是很有自信。
在他的計劃之中,本就是想要解決西面的威脅,在全力以赴對付東邊。
此時幾名大臣諫言要往西線即刻增兵,定武自然不會因爲幾名大臣的慷慨言辭便即意氣用事。
他現在只希望沈客秋不辱使命,高麗儘快出兵,只要高麗越過棒子山,秦國便可以立刻從東線抽調兵馬,但是在此之前,卻絕不會輕舉妄動。
“袁崇尚那邊如何?”定武沉吟片刻,終於道:“朕令他在安邑囤積錢糧,徵募兵馬,如今辦得怎樣?”
馬宏忙道:“啓稟聖上,袁崇尚整合了安邑兵馬,如今也有萬餘衆,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袁崇尚派人來報,安邑那邊出現了幾股匪類,十分猖獗,眼見已經是秋收時節,那幫匪患四處爲亂,攪得安邑不得安寧,袁崇尚只能調集兵馬圍剿。”馬宏道:“安邑的官兵,大半都調往各處剿匪,朝廷給了袁崇尚旨意,令他要在安邑囤積足夠的糧食,所以在秋收之前,安邑官兵要調往各處護糧,袁崇尚的意思,他手中的兵馬要護住安邑各州的糧食都有些緊張,在秋收之前,不能輕易調動兵馬。”
定武微皺眉頭,周庭道:“聖上,袁崇尚所請,倒也是合情合理。北方各道,安邑是產糧要地,聽說今年安邑風調雨順,糧食的長勢也是不錯,眼見便要秋收,應該是個豐收季節,留兵駐守,護衛盜匪搶糧,卻也十分重要。”
“正是如此。”薛懷安也道:“聖上,陳揚倉的儲糧,一直以來,主要就是來自於安邑,安邑如今也是朝廷手中的存糧之地,其兵馬不好輕易調動。”
其實衆人也都清楚,河西軍五萬主力,近三萬都已經往東線調過去,而前不久又調派一萬精騎馳援西山,定武手中目下僅剩一萬兵馬,連上幾千禁衛軍,兵力算不得闊綽。
只是這一萬多人馬,自然是不能輕易調開,數千禁衛軍,自然是要用來護衛武平府,而河西剛剛收服不久,目下在定武的威視之下,倒還算得上平靜,但是如果將兵馬調走,河西兵力空虛,說不定就有人趁機鬧事。
河西畢竟是馮元破的老巢,雖然馮元破已死,河西軍都歸順都朝廷麾下,而且定武對河西軍也進行了換血,往其中安插了許多朝廷的人,但是馮家父子在河西經營幾十年,人脈廣闊,定武爲了儘早安穩河西,對河西施行了懷柔政策,並沒有舉起屠刀大肆清楚馮元破的餘黨,這些人目下都還是服服帖帖,可是人心隔肚皮,誰又能保證這些人不會趁河西兵力空虛,伺機起事。
定武皺起眉頭,神色有些凝重。
湖津道梅隴所部,定武自然更不能輕易調動,湖津道位於河西南部,乃是河西在南方的一道屏障,雖然遼東和西北都是定武的心頭大患,但是他卻並沒有忽視河北青天王和天門道的存在。
青天王佔據河北之後,東進福海擴張勢力,與遼東軍戰成一團,在遼東軍步步推進的情況下,青天王的在福海道的勢力已經是微乎其微,此種情況下,青天王自然不可能再繼續向東擴張勢力,很有可能折而向北,往湖津道甚至是河西襲來。
至若天門道,定武自然是無時無刻不在關注,南方一片混亂,京城羣魔亂舞,定武甚至得到消息,因爲利益矛盾,天門道內部竟然已經出現了自行殘殺的局面,整個局面顯得異常混亂,似乎在短時間內,天門道衆很難再繼續向北挺近,可是天門道衆起源自宗教蠱惑,看似一盤散沙,但是隻要妖言一起,很容易又能嘯聚成羣,誰也不敢保證天門道衆就不再打過來。
湖津道面臨的壓力其實極爲嚴峻,定武以湖津道爲南部屏障,自然是不會輕易抽調防衛在那裏的兵馬。
衆臣自然也看出定武的憂慮,馬宏和林元芳對視一眼,上前一步,躬身道:“聖上,臣倒以爲,雖然各處兵馬不能輕易調動,卻並非無兵可用,有一支兵馬,或許可以加以利用。”
其他人都是面面相覷,暗想朝廷的兵馬都是有數,要往西山增援兵馬,三五千人甚至萬人也不足以對西北軍形成優勢,各路兵馬抽調個三兩千人,或許還能勉強湊出來,但是要往西山增派龐大數目的兵馬,在當前形勢下,確實是十分困難。
馬宏自稱還有一支兵馬可用,衆人都是不解,暗想難不成朝廷還能憑空變出一支軍隊來?
定武顯然也是疑惑,問道:“馬愛卿指的是哪路兵馬?”
馬宏猶豫一下,終是道:“聖上可忘記了金陵道?”
“金陵道?”所有人都是微微變色,薛懷安已經皺眉道:“馬部堂是在開玩笑嗎?金陵道如今都被反賊佔據,哪裏還有朝廷的兵馬?”
馬宏卻不理會,只是道:“聖上,金陵道的徐昶自立爲王之後,一直是在招兵買馬,據說他現在麾下已經有數萬之衆,而且……而且此人佔據着金陵倉,在金陵橫徵暴斂,錢糧十分充足,如果這一支兵馬北進,與北勇侯所部南北夾擊楚歡,楚歡絕對不能抵擋,只能灰溜溜退回關外。”
周庭在旁道:“且不說朝廷不會任用反賊,就算真的用他,他又當真聽從朝廷的調派?據我所知,徐昶如今正在與金陵其他兩路反賊拼的你死我活,在沒有擊敗其他兩路反賊之前,他又怎會北進用兵?”
“長陵侯,我們並非真的要用反賊,而是施展計略,讓徐昶和楚歡兩路叛賊自相殘殺。”馬宏道:“有時候行事,還是不要太過古板。”
定武靠在輪椅上,若有所思,並無說話。
薛懷安道:“行事雖然不可古板,但是徐昶乃是反賊袁不疑手下大將,如今公然稱王,那就是反叛朝廷的逆賊,朝廷就算無兵可用,也不至於不分是非,要與虎謀皮。”
“不分是非?”林元芳冷笑一聲,上前道:“聖上,當初金陵袁不疑稱王,反叛朝廷,自然是世人皆知的逆天大賊,可是徐昶自立爲王,卻並沒有公然舉起反秦的旗號,直到如今,他也還只是割據一方的豪強而已。而且徐昶率人殺死了袁不疑,也算是爲朝廷立下了功勞……!”
薛懷安禁不住冷笑一聲,周庭也是皺起眉頭。
見定武似乎是在仔細聆聽,馬宏才繼續道:“徐昶殺了袁不疑,自封爲王,其實連他自己也清楚,他自己給自己封王,名不正言不順,不過是讓天下人恥笑而已。如果……!”瞧了定武一眼,小心翼翼道:“如果朝廷派出一名欽差,表彰他誅殺袁不疑之功,再給他封賞一個金陵王……!”說到這裏,心裏還是有些發虛,不敢繼續說下去。
定武卻是頷首道:“馬愛卿,你但說無妨,朕剛纔說過,暢所欲言,不要有顧忌。”
第一八一零章 國色鎮絕色
馬宏拱手道:“聖上,徐昶自己封王,名不正言不順,天下人也不會真的以爲他是藩王。但是如果朝廷給了他王爵,他必然是感恩戴德,臣以爲,到時候聖上下旨令他出兵圍剿楚歡,他必然會遵從朝廷的旨意。”
“馬部堂,我大秦立國至今,從無異姓封王。”周庭道:“衆所周知,便是對大秦功勳卓著的軒轅平章。也只是封了義國公,徐昶只不過區區一個地方武將,又豈能享受王爵?袁不疑自立爲王,反叛朝廷,固然是罪大惡極,可是徐昶當初只是袁不疑麾下一員大將,此人帶頭斬殺袁不疑,袁不疑自然是該死,但是徐昶此舉,卻也無疑是以下犯上,他昨日能夠以下犯上背叛袁不疑,難保他朝就不會背叛朝廷……!”
林元芳卻已經笑起來:“長陵侯,朝廷給徐昶封王,不過是口頭上的封賜而已,目的不過是讓他與楚歡互相廝殺,可說是有名無實,長陵侯連這個道理也看不懂?他一心想要稱王,就給他一個有名無實的王爵,用這樣一個虛名,調動他的兵馬爲朝廷所用,對朝廷有百利而無一害……!”
周庭淡淡道:“且不說對朝廷是否有百利而無一害,我倒是想問林部堂,徐昶既然能夠在短短時間之內控制大半個金陵,此人難道是一個愚蠢之輩?如果他不是一個蠢笨之輩,又怎可能因爲一個有名無實的王位,便即爲朝廷賣力?”
林元芳還要再說,定武已經抬手道:“諸位愛卿不必再爭。”問馬宏道:“馬愛卿,如果以你所言,封賜徐昶一個王爵,他便能爲朝廷所用,朕倒也捨得這個王位……你可願意作爲朝廷的欽差,前往金陵去一趟?”
馬宏一怔,尷尬道:“聖上,臣……臣素來言辭愚鈍,雖然……雖然覺得此計可行,可是言辭駑鈍……!”見定武眉頭微緊,急忙道:“臣少有在外交涉,若是一個不慎,只怕誤了大事。只是聖上如果下旨,由臣作爲欽差前往金陵,臣自當遵旨前往……!”說到這裏,忍不住向林元芳投去一瞥。
林元芳已經上前一步,拱手道:“聖上,馬部堂管理戶部,對錢糧調度自然是得心應手,但是他確實少有外涉,此次前往金陵,事關重大,關乎着朝廷的戰略,若是有失,只怕弄巧成拙。”
定武微一沉吟,才問道:“那依你之見,誰擔任欽差最爲合適?”
“臣以爲薛部堂乃是不二人選。”林元芳毫不猶豫道:“薛部堂滿腹經綸,舌燦蓮花,在禮部多年。此番若是前往,必能曉之以理,順利達成任務。而且當初薛部堂遠赴西糧,功勞卓著,既然連出使西梁都不辱使命,區區金陵徐昶,自然不在話下。”
薛懷安臉色微變,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來,定武微一沉吟,看向薛懷安,問道:“薛愛卿可願意擔當此任?”
薛懷安微頓了一下,終是拱手道:“聖上若是心意已決,臣願意前往金陵!”
“好!”定武臉上顯出笑容,眼中不無讚賞之色,“傳朕旨意,賜封薛懷安爲長義侯,作爲朝廷欽差,前往金陵,頒賜聖旨。”
馬宏等人都是一怔,想不到定武下旨由薛懷安作爲欽差之餘,竟然還賜下了侯爵,有人心中頓時便不大舒服,可是一想到薛懷安此行生死難知,給他一個侯爵之位,倒也勉強能夠接受。
定武令衆人先行退下,只留下薛懷安囑咐了一番,薛懷安心知此番前往金陵,生死未卜,雖然心下有些無奈,但是定武連侯爵都已經賜下來,那便已經是無法扭轉了。
薛懷安退下之後,廳內一片寂靜,定武坐着輪椅到了廳門處,望着院內大樹沉默片刻,輕嘆一聲,問道:“琉璃,當初你可想到楚歡會有今日?”
身邊一片寂靜,定武扭頭看了一眼,這才啞然失笑,身邊卻是並無琉璃身影,瞧見邊上不遠處的一名宮女,問道:“可瞧見夫人在哪裏?”
那宮女忙道:“回稟聖上,雪花娘娘邀請夫人前去彈琴,夫人半個時辰前已經往雪花娘娘那邊去了。”
定武皺起眉頭,卻並無說話。
定武坐鎮河西,登基之後,自然也不會往天宮去,而武平府也不存在合適的宮殿羣,登基之前,將河西總督府進行了一番修葺,暫時作爲皇帝行宮。
河西總督府本身就佔地面積極廣,宏闊奢華,作爲一處行宮,倒也是綽綽有餘。
林元芳和馬宏等人倒是上諫過,要在河西新修皇宮,不過這道摺子立刻被定武否決,非但如此,定武更是下旨,在重還舊都之前,不再修建一村宮殿。
雖然雪花娘娘在先帝之時似乎頗爲得寵,但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定武登基之後,雖然依舊保留了雪花娘娘先帝妃子的身份,而且不會短缺她的供給,但是卻並沒有讓她留在修葺之後的總督府,而是在武平府城找尋了一處府邸,將其安置在其中,而且特地挑選了夷蠻女子作爲宮女伺候在左右。
對於雪花娘娘來說,先帝在時,她極其得寵,便是連身邊的夷蠻太監,也是雞犬升天,在秦國風光一時。
那時候馬宏林遠方等人極盡諂媚之能事,對雪花娘娘恭敬異常,而且朝中官員敬獻的禮物,也是絡繹不絕。
一個人從低處爬往高處之中的艱難險阻,其實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從雲霄跌落到谷底的失落感,當繁花似錦轉瞬之間凋零之後,人心也將沉到谷底。
雪花娘娘並不在乎自己伺候過的是誰,她只在乎自己是否能夠呼風喚雨,享受到地位和權力帶來的快感。
先帝之時,她享受到了短暫的權利愉悅,朝廷多少的官員,能夠因爲她的一句話或升或貶,能夠主宰他人的命運,其中的刺激只有享受到這種權力的人,才能夠銘記在心。
她曾經甚至一度是大秦後宮最璀璨的明珠,連皇后的風采都被她壓制下去,那是就宛若是站立在宏偉後宮之上的一隻鳳凰。
可是事實多變,如今的雪花娘娘,早已經沒有了當初的風采。
她依然美麗,但是卻已經變成了籠中之鳥。
她本想在先帝死後,按照夷蠻人的傳統,嫁給新的大秦皇帝,她甚至相信,以自己的風情萬種和取悅男人的手段,要將新皇帝臣服在自己的胯下,並不是困難之事,只要這樣,她依然是光彩奪目,依然擁有曾經的虛榮。
只是她沒又想到,那個癱子竟然不懂得憐香惜玉,放着自己這樣一個萬里挑一的大美人而不顧,非但沒有將自己納入後宮,反倒是轉移到總督府之外,獨居在這一處雖然奢華卻異常冷清的宅院裏,宅院之外,都是精兵護衛,按照大秦的宮制,沒有皇帝的允許,後宮妃嬪不得踏出大門一步,她如今就是一隻籠中鳥,無論鳥籠子是黃金還是爛鐵,都沒有任何區別。
她當然已經清楚,新皇帝身邊有一個美麗的女人,那個女人的風采,纔是普天之下獨一無二,雪花娘娘也終於找到了自己被冷落的根源。
毫無疑問,並非自己不優秀,也並非自己對男人的吸引力下降,而是那個可惡的女人擋住了自己的道路。
當琉璃夫人出現在雪花娘娘面前之時,雪花娘娘以往的那種自信瞬間消失。
爲了今日與琉璃相見,雪花娘娘打扮了一整天,無論哪一個男人看到此時的雪花娘娘,只怕都會心神悸動,而雪花娘娘也是充滿了絕對的自信,此前她一直不曾見到琉璃夫人,琉璃夫人的國色天香,她只是從別人口中得知,她很難相信,世間還有比自己更爲妖豔嫵媚的女人。
可是見到琉璃夫人的第一眼,她終於明白,妖豔和嫵媚,並不是女人最出色的地方,不施粉黛峨眉淡掃的琉璃夫人,其風采在一瞬之間,便將雪花娘娘醞釀半日的自信瞬間擊碎。
定武登基爲帝,雖然私底下已經有許多人在悄聲議論皇帝即將封后,而且皇后的位置很有可能便是琉璃,但如今的琉璃,在名義之上,依然只是定武身邊的一名妃子。
雪花娘娘雖然今不如昔,但名義之上,依然是先帝的遺妃,甚至是琉璃的母妃,傳召琉璃前來,合情合理。
“你……你抬起頭來!”見到琉璃風姿綽約的站在自己面前,雪花娘娘忍不住輕聲道。
琉璃微抬螓首,將那張精緻美麗到極致的臉龐展現在雪花娘娘面前,雪花娘娘嬌軀微顫,呆呆看着琉璃那張臉龐。
很難相信,世間會有這樣完美無瑕的臉龐,雪花娘娘此時也終於明白,皇帝爲何可以對擁有絕色美貌的自己不屑一顧,在琉璃夫人的容顏之下,天下所有的女人都只能是陪襯點綴,雪花娘娘呆了片刻,終是情不自禁道:“你……你真美!”
琉璃輕柔一笑,豔奪天下,聲音輕柔不失恭敬:“娘娘傳召琉璃,不知有何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