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章 天神下凡
曲滕似乎早就料知林冰會發難,他看到林冰戴着古怪的手套,畢竟是見過世面的人,知道林冰的手一定有古怪,並不敢硬接,向後飛推,厲聲道:“這兩個是亂黨假扮,拿下!”
林冰出手快,曲滕退的也快,他厲喝之間,整個人已經退至大帳門邊,而林冰的手卻已經抓住他的甲冑。
曲滕並沒有猶豫,依然後退,“喀嚓”一聲響,甲冑前護胸已經被扯下,幾乎同一時間,左右各有一把刀往林冰的身上砍了過去。
林冰雙手左右探出,拳頭竟然往大刀迎過去,“嗆嗆”兩聲響,拳頭與大刀碰撞在一起,拳頭沒事,反倒是兩把大刀被震飛,兩名通州將領喫驚之間,林冰雙全順勢左右擊出,“砰砰”兩聲,兩名出手的將領已經被打飛出去。
林冰出手犀利無比,衆將都是一驚,還有幾人要衝上來,楚歡已經厲喝道:“謀反者,誅九族!”他聲若雷霆,如雷貫耳,頓時那幾名衝上的將領頓時都止了步子。
林冰已經再次亮出王命金牌,厲聲道:“王命金牌在此,誰敢動?”
衆將面面相覷,都是緊握大刀,一時間還真不敢出手。
王命金牌畢竟是假作不得,林冰手持王命金牌,等若皇帝親臨,如果出刀砍殺林冰,就等若是砍殺皇帝,那確實就等若是謀反之罪。
帝國對於某犯罪,素來不輕饒。
曲滕此時已經趁機退出了大帳,楚歡卻已經聽到大帳外面傳來腳步聲,大帳四周金戈聲響,心下一沉,知道通州兵已經圍住了大帳。
便在此時,卻聽到外面傳來聲音道:“王命金牌是假的!”
那聲音雲淡風輕,楚歡聽到那聲音,神情更加凝重,走到林冰身邊,皺眉道:“趙廣慶……到了!”
林冰踏步上前,抬手掀開大帳,已經出了帳門,夜色之中,只見外面火光沖天,通州兵裏三層外三層將大帳圍了個水泄不通。
楚歡出來之時,就看到正對面幾十名通州兵彎弓搭箭,箭矢正對準了這邊。
林冰面不改色,卻是笑道:“趙大人來了嗎?”
“本官就在這裏。”人羣中響起一個聲音,隨即見到人馬分開,一騎緩緩出現,馬上之人寬袖長袍,正是通州知州趙廣慶。
林冰笑道:“趙大人來得好快。”
趙廣慶騎在馬上,火光之下,顯得十分淡定,撫須道:“本官會時常檢閱通州營,只是想不到竟然有人敢冒充神衣衛,到通州大營放肆。”
林冰道:“趙大人覺得本官是冒充的?”
“本官還知道你的王命金牌也是假的。”趙廣慶悠然道:“本官已經得到密報,近日有亂黨在我通州出沒,僞造王命金牌,意圖煽動軍隊騷亂,看來此事非虛。”
林冰哈哈笑起來,楚歡皺起眉頭,此時大敵環伺,這通州營可是有三千將士,僅憑自己和林冰,已經萬難出去。
林冰大笑過後,緩緩道:“如此說來,趙大人是要將我二人就地正法了?”
趙廣慶淡淡道:“通州要地,所有亂黨,自然是要一律格殺。”
楚歡卻已經上前一步,笑道:“趙大人,想不到這麼快就再見了。”
趙廣慶其實早已經看到楚歡,認出是上次與衛天青一起到過知州府的禁衛軍將領,卻故作不識,淡淡道:“本官似乎從未見過你。”
楚歡嘆道:“趙大人,都說你勤政愛民,是一個好官,只是實在沒有想到,你竟果真包藏禍心。”
在這之前,楚歡和林冰雖然都覺得趙廣慶有很大可能性是通州的亂黨主謀,但是並不能確定,直到此時此刻,趙廣慶故作不識,殺意明顯,那顯然真的是心懷不軌了,否則趙廣慶絕不會反誣林冰和楚歡是亂黨。
趙廣慶搖頭道:“本官不懂你話的意思。”
楚歡道:“上次我就懷疑,黑水山的亂黨,怎有能耐將大批兵器藏身在山中?黑水山附近,並無製造兵器所在,他們要得到兵器,就必須通過通州的各處關卡隘口運進來,而通州的關卡隘口,素來都是守衛森嚴,如果沒有人在幕後幫助,那批數量龐大的兵器不可能運進來。”
趙廣慶撫須道:“段荀負責通州交通,他已經畏罪潛逃了。”
“我知道,那個時候,將段荀丟出來,確實是一個洗清自己的好法子。”楚歡緩緩道:“當日我與衛統制登門,趙大人險些被毒酒毒死,似乎也是段荀所爲?”
趙廣慶大局在手,也不急着殺人,悠然道:“你們果然是段荀一夥的,否則怎會知道他想毒害本官?”
楚歡平靜道:“其實我當時就很奇怪,爲何趙大人飲酒,恰恰趕在我們到達的時候?早一刻或者晚一刻,或許趙大人真的要被毒死了。”
“雖然本官不知到你在說什麼胡話,但是本官的運氣一向很好。”趙廣慶淡淡笑道:“你們的鬼蜮技倆,豈能害死本官?”
“如果僅僅是運進大批兵器,以段荀作爲替死鬼倒也說得通。”楚歡嘆道:“但是能夠通過戶部司將亂黨安頓在町谷石場,卻不是區區段荀能夠做到的。所以我心裏很疑惑,是什麼原因,能讓段荀和戶部司同時去維護黑水山那羣亂黨呢?”
趙廣慶雖然臉上還帶着淡淡的笑,但是他的眼眸子深處卻已經顯出冷厲之色。
“你的話太多了。”趙廣慶冷視楚歡:“除了這些不着邊際的話,臨死之前,莫非已經說不出其他的話不成?”
他看了旁邊的曲滕一眼,曲滕從他眼色中明白意思,抬起握刀的手,弓箭手們的弓弦拉得繃緊,只要曲滕手臂揮下,便要放手射殺。
林冰冷聲道:“本官王命金牌在手,你們當真敢造反?趙廣慶意圖作亂,你們都要隨他株連九族?”
趙廣慶坐在馬上,悠然一笑,不再說話,調轉馬頭,便要離開。
曲滕冷然一笑,便要揮下手臂,林冰卻陡然低聲道:“只有一次機會,若是失敗,咱們就死在這裏了。”
楚歡一怔,不知道林冰爲何莫名其妙說這句話。
卻見到林冰陡然閃身,已經閃到了楚歡的身後,速度之快,猶若閃電,就在曲滕手臂揮下的一剎那,楚歡便感覺自己的腰部一緊,隨即一種巨力從後將自己托起,自己的身體竟然如同射出的箭矢一般,往前飛出。
箭矢如雨,盡數往林冰射了過去。
楚歡的身體已經在半空之中,他只感覺自己的身體陡然間變的極輕,就如同一片羽毛,而身後那股推動的巨力,就如同一陣狂風,將他這片羽毛吹向前方,而對準的位置,竟豁然是正在調轉馬頭的趙廣慶。
楚歡此時終於明白林冰那句話的意思。
林冰聲稱自己只有一次機會,那顯然就是指這次機會,自己如果趁勢擒住趙廣慶,那麼通州兵便不敢輕舉妄動。
他此時也顧不得想起他,身在半空,卻已經拔出了佩刀,整個人就如同飛鳥翱翔一般,不少將士都是驚訝的張大了嘴,難以置信。
許多人一時間還沒弄清怎麼回事,也不知道楚歡能夠如游龍出海,乃是林冰推力而出,還以爲楚歡有這等令人驚訝無比的本事。
雖然說許多人也知道輕功的存在,但是楚歡原地飛起,這樣的輕功,那可是天下罕見。
林冰的手法極快,而且力道剛柔並濟,只是一提一推,楚歡的身體就不由自己控制,如同離弦之箭飛了出去。
林冰在將楚歡推出之後,自己也藉着一推之力,身體迅速後撤,身後已經有將領揮刀來砍,林冰卻已經騰身而起,聽得“嗖嗖嗖”之聲過來,箭矢如雨,竟是射中了兩名搶上來的通州軍將領。
楚歡此時已經離趙廣慶不遠。
趙廣慶正在調轉馬頭,陡然間看到楚歡如同天神下凡般從空中向自己撲過來,驚駭莫名,瞬間變了顏色,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眨眼間應當橫屍地上的楚歡,怎麼可能會用這種離奇的方法向自己殺過來。
趙廣慶顯然也沒有什麼武功根基,饒是他狡詐無比,此刻卻也不知所措,呆坐在馬上,竟是不知如何反應。
倒是旁邊不遠的曲滕反應迅速無比,反手搶過身邊一名兵士的長矛,厲聲道:“大人快走!”長矛飛出,往半空中的楚歡投擲了過去。
趙廣慶身旁一名校尉此時卻也機警無比,刀背砍出,正砍在馬臀上,那馬喫疼,驚嘶一聲,往前馳出,瞬間與楚歡拉開了距離。
楚歡此時身形下墜,長矛刺開,楚歡心叫不好,只能揮刀去撩長矛,“啪”的一聲,刀面倒是碰上長矛,撩開過去,但是楚歡的身形卻已經迅速下墜。
楚歡心叫不好,自己這一擊如果不能拿住趙廣慶,那些通州兵必定蜂擁而上,自己就算本事再大,面對一羣如狼似虎的通州兵,面對他們的大刀長矛,恐怕很快就要死無全屍,千瘡百孔了。
第三零一章 救兵
林冰身後,是一羣從大帳之中早已經衝出來的將領,不少都是趙廣慶的嫡系將領,林冰退入人羣,幾名將領都是中箭,更有兩人當即被射殺,其他人都是喫驚,紛紛後退,林冰卻已經探手多了一把刀過來,見到曲滕長矛擲向楚歡,就知道事情有些不妙。
楚歡大刀撩開長矛之後,身體下墜,卻聽到後面已經傳來林冰聲音:“再攻!”就見得林冰手中的大刀已經如同流星般飛出,在楚歡下墜之時,那大刀已經到得楚歡的腳底下,楚歡的一足竟是恰恰踏在了那把大刀之上,這一借力,整個人又如同飛鳥般騰起,再次往趙廣慶撲了過去。
林冰這一手,當真是顯示出了他身爲神衣衛千戶的能耐,如此恰到好處地用大刀爲楚歡借力,出手的火候那卻是要掌握的分毫不差。
趙廣慶的駿馬雖然往前衝,但是畢竟一大羣通州兵圍在四周,雖然敞開了一條路,但是卻也不那麼順暢,而楚歡借力之勢,卻是快速無比,衆人就看到楚歡如同一隻大鳥,竟是已經落在了趙廣慶身後的馬背上。
旁邊兵士揮矛來刺,楚歡翻刀急砍,削斷兩根長矛,另一隻手電光火石間卻已經探手抓住了一根矛尖,橫裏一扯,那長矛被奪過來,又從另一面探出矛尖,如電般刺入了旁邊一名撲上來的通州兵身上,那通州兵被這長矛當即穿透了身體。
楚歡這幾下動作當真是流暢利索,宛若天神,而趙廣慶已經感覺到楚歡落在自己背後,心驚膽戰,這是他事先根本不可能想到的結果。
楚歡用長矛刺死一名通州兵的時候,握刀的手腕子一扭,倡導已經輕輕架在了趙廣慶的脖子上,沉聲道:“勒馬停下!”
此時在漫天火光之下,所有人都瞧見,趙廣慶的駿馬前奔,趙廣慶坐在馬上,楚歡站在身後馬背上,那大刀搭在了趙廣慶的脖子上。
這是一幅讓所有人驚駭莫名的畫面。
趙廣慶此時心裏發寒,此時無可奈何,勒住馬繮,駿馬緩緩停下來,楚歡一隻手抓住趙廣慶衣領後襟,另一隻手中的大刀橫在趙廣慶的脖子上,立於馬背,淡淡道:“讓他們都放下兵器,我可以繞你不死!”
本來嘈亂的通州大營,這一瞬間竟是變得死一般的寂靜。
兵刃弓箭在手,但是通州兵們投鼠忌器,已經沒有聊出手的勇氣,每一人的心中都是凜然。
夜風吹拂,鴉雀無聲,只有大營上空的旌旗在風中飄揚,發出呼拉拉的聲音,還有楚歡大刀上那抹冰冷的寒光,火光之下,達到卻散發出刻骨之寒。
此時楚歡長刀一橫,雖然四周依舊是重重疊疊手持長槍大刀的通州營將士,但是他臉上神情淡定,沒有絲毫的慌亂。
遠處林冰看到楚歡竟果真一舉將趙廣慶拿下,嘴角浮起笑意,他身後還有不少通州營將領,雖然都握着大刀將林冰圍在當中,卻沒有一人敢輕舉妄動。
趙廣慶並沒有下令將士們放下武器,只是冷笑道:“你若是敢殺我,我保證你們絕不會活着離開通州營!”
楚歡淡淡笑道:“我也敢保證,在他們殺死我之前,我的刀一定會取下你的人頭。”
趙廣慶被楚歡大刀所指,卻還是笑道:“罷了,咱們做個交易。”
“你現在還有與我談判的資格?”楚歡冷冷道。
趙廣慶淡然道:“你放了本官,本官保證你們性命無憂。”
楚歡冷笑道:“放了你?”
趙廣慶嘆道:“你們是走不了的。通州營三千將士,你們兩個便是大羅金仙轉世,那也不可能殺的出去。”
楚歡笑道:“我們現在還需要殺出去?有你在手中,恐怕也沒有人敢對我們動手吧?”
“你覺得抓住了我,就成了你們的王牌?”趙廣慶搖頭道:“你太異想天開了。本官可是從來不會受人威脅。”
楚歡笑道:“你受不受威脅不要緊,就不知道他們是否真的敢出手?”他臉上雖然帶着笑,但是眼眸子裏冷厲無比,掃視四周,四周的通州兵密密麻麻,火光將大營照的亮如白晝,見到曲滕已經握刀在不遠處,楚歡冷聲道:“你們還不放下武器?此次作亂,趙廣慶一人之責,我們要將他交給朝廷受審,到了這個時候,你們難道還要受他蠱惑?”
曲滕卻已經怒聲道:“你們到底是什麼人?就算你們真的是朝廷的人,卻爲何要誣陷知州大人作亂?”
林冰已經緩步過來,他從人羣中穿過,雖然刀槍弓箭都對準他,卻無人敢輕舉妄動。
“曲滕,你若識時務,現在就放下武器。”林冰冷聲道。
曲滕冷笑道:“知州大人勤政愛民,通州百姓誰人不知?你們如果真是朝廷派來的人,必定包藏禍心,想要誣陷知州大人。”他霍然高聲道:“弟兄們,知州大人素來對咱們不薄,大秦各州,哪州的州軍沒有被剋扣軍餉?可是咱們通州營的軍餉,都是足量按時發放,便是平日裏的軍糧,知州大人也從沒有餓着大家。知州大人爲官清廉,造福一方百姓,朝廷裏那些奸黨早就看不慣……!”
“不錯。”旁邊立時又有人道:“這些年朝廷苛捐雜稅日益增多,聽說就在幾個月前,在京城又要建造通天殿,將要耗費無數銀兩,朝廷賦稅又要增加,趙大人爲此屢次向朝廷上書,懇請朝廷減免通州稅賦,哼,大人一心爲民,想來是惹惱了朝廷,所以給知州大人扣上作亂的罪名。”
又有一人高聲道:“弟兄們,咱們都是土生土長的通州人,知州大人一心爲通州百姓謀福,朝廷卻要對知州大人這樣的好官下毒手,咱們難道就看着知州大人被建黨所害?”又抬起手臂,高聲道:“知州大人若真的被害,以後咱們通州可不會再有這樣的好官,到時候受苦的便是咱們通州百姓,是咱們的父母兄弟。”
這幾人一陣蠱惑,卻是讓通州兵們一個個熱血上湧。
通州營的將士雖然糧餉充足,但是通州的百姓們卻一直都過着極其艱辛的生活,否則也不至於民亂時起。
說到底,通州百姓和通州大營的大部分將士都是血脈相連,那幾人的言語聽在通州兵的耳中,自然是感切至深。
人羣中已經有人叫道:“朝廷不讓咱們的父母兄妹活下去,咱們就眼睜睜地看着?”
“他們今天對知州大人下毒手,明天就是對咱們的父母兄弟下毒手,到了後日,只怕就要輪到咱們自己了。”
四周開始喧鬧起來。
曲滕臉上帶着冷冷笑意,盯着林冰,抬起手臂,刀鋒指向林冰,道:“知州大人發話了,你們兩個若是棄暗投明,知州大人或許能繞你們一條性命,若是冥頑不靈,這通州大營就是你們的葬身之地。”
趙廣慶已經笑道:“你聽到了?如今不是本官不放你們,而是通州營的將士們不放你們。”
楚歡皺起眉頭,他本以爲拿住趙廣慶,也就等若控制了通州營,但是瞧目前的情況,曲滕一干人竭力煽風點火,似乎還要更大的麻煩要出現。
正在此時,卻聽得大營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馬蹄聲轟隆隆響,來者人數似乎不少。
通州營將士本來開始喧鬧起來,但是聽到那馬蹄聲,又都開始靜下來。
很快,就看到一隊騎兵飛馳而來,騎者身着各種衣裳,並不統一,倒似乎是一些烏合之衆,但是這些人卻都是手握大刀,人如虎,馬如龍,箭一般從營門外射進來,曲滕已經高聲喝道:“列陣,迎敵!”
通州營是通州最精銳的軍隊,訓練有素,曲滕一聲令下,上百名通州營兵士立時列陣迎上,長矛向前,又有一隊弓兵彎弓搭箭,對準了來人。
那邊已經響起粗猛的聲音道:“禁衛軍平亂,大軍將至,所有人放下武器。”
楚歡看的清楚,來騎不過三十多騎,但是來勢兇猛,當頭一人,竟豁然是衛天青。
衛天青勒住馬,橫刀立馬,身後騎兵呈扇形分開,衛天青立馬在前,瞧見楚歡控制住了趙廣慶,也不及多想,高聲道:“通州知州勾結亂黨,意圖謀反,五千禁衛軍與一萬衛所軍前來平亂,通州營的弟兄們不要被他們矇蔽,受他連累。”
通州營將士一時間卻是面面相覷,陡然聽說正有一萬五千大軍前來平亂,不少人心裏便有些慌亂。
曲滕見軍心騷動,立刻叫道:“他們不是禁衛軍,他們是亂黨,拿下他們!”
楚歡卻已經厲聲喝道:“誰敢動一根手指,立刻殺死趙廣慶。”他的刀鋒一緊,已經在趙廣慶的脖子上劃出一道血痕,鮮血頓時便溢出來。
衛天青聲稱有一萬五千大軍將至,楚歡這邊又控制住趙廣慶,通州軍中大多數將士卻是不敢輕舉妄動。
忽聽得有人叫道:“弟兄們,趙廣慶謀反,咱們不要受他牽連。”卻是那邊有通州軍的將領大聲叫喚。
通州營將領之中,雖然不少是趙廣慶的嫡系,但還是有一部分是朝廷委派,並非所有人都與趙廣慶同心,而且這些將領中,倒有幾個認得衛天青。
這些將領先前見到林冰和楚歡,雖然認得王命金牌,卻不認得這兩人,倒也不敢輕易相信,此時看到衛天青出現,立時明白只怕趙廣慶真的是謀反了,此刻趙廣慶又被控制,這些將領自然不會願意跟着趙廣慶受牽連。
那人一叫喊出聲,便又有幾名將領道:“都放下武器,作亂的是趙廣慶,與咱們無關,咱們不要被捲進去。”
“謀反乃是大罪,株連九族,弟兄們,不要犯糊塗。”
第三零二章 毒箭
曲滕見到通州軍內部出現問題,臉色沉下來,沉聲道:“大膽,你們想要造反嗎?”
一名百戶反問道:“曲百戶,你方纔那番話,可是讓弟兄們跟着你反朝廷?真要造反的話,也是你們!”
曲滕怒道:“好大的膽子,本將奉令統帥通州營,軍令如山,誰敢違抗軍令?”
有人冷笑道:“曲百戶,我與你官職相同,你雖然被委任統管通州營,但是卻並非朝廷所任,如今趙廣慶既然造反,他的命令自然做不得數,你又有何資格統管通州營?”
“不錯,趙廣慶謀反,你便無資格統管通州營。”
“住嘴。趙大人是被奸黨誣陷,你們難道要與這羣奸黨混在一起?”立時有人厲聲反駁。
隨即通州營將領已經互相爭吵起來,分成了兩派。
曲滕這羣人乃是趙廣慶的嫡系,在通州營風光無限,但是從朝廷派遣下來的官員不屬於趙廣慶一系,在通州營的處境自然不是很好,也一直被趙廣慶的嫡系打壓排擠,所以這時候聽聞趙廣慶有謀反嫌疑,自然是想着將趙廣慶搞下臺,如果趙廣慶一黨倒臺,他們的在通州營的前途自然是無限光明。
雙方都是吵嚷的口沫橫飛,武人本就粗俗,說話不文雅,那些污言惡語都是出來,而且一個個都是手按佩刀,片刻間,雙方劍拔弩張,氣氛緊張。
將領們分成兩派大肆爭吵,通州大營的兵士們則是心中茫然,面面相覷,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衛天青等人冷眼旁觀,楚歡則是冷笑視之,倒是林冰死死盯着曲滕,雙拳握起,眼眸子中顯出極其冷厲之色。
曲滕雖然大聲鼓譟,但是卻知道林冰不是善茬,一直都是謹慎小心,見到林冰眼露殺機,心神一凜,正要說話,卻見到林冰身形一動,已經如同鬼魅般撲過來。
林冰自然看得出來,通州軍將領雖然分成兩派,但是曲滕這一派人馬顯然還是佔據了一些上風,通州軍依然存在着極大的變數,當前要想震懾通州軍,便先要將曲滕拿下。
他身形一動,曲滕也是立刻動起來,橫手奪過身邊一名通州兵的長矛,照着林冰投擲出去,身體卻已經向後退,厲聲高叫道:“弟兄們,奸黨要動手了,大夥兒一起上。”
便有不少趙派將領拔刀欲上,那些反趙派卻也都拔刀在手。
這些反趙派將領也是豪賭一場,他們在通州軍中被打壓,權力極小,心中也都知道,所謂富貴險中求,今日若是幫着朝廷平定趙廣慶之亂,時候必定會得朝廷的嘉獎。
將領們拔刀相爭,通州兵們一個個目瞪口呆,一時間還真不知道怎麼辦纔好。
林冰如同鬼魅般撲過來,輕輕巧巧閃過曲滕投擲而出的長矛,身形一晃,已經到得曲滕的身前,曲滕雖然知道事情不妙,但此刻卻也保持了冷靜,心慌手卻不亂,揮刀斬過去,林冰卻毫不躲閃,反倒是抬手來抓曲滕的刀刃。
曲滕喫驚間,就感覺自己的刀刃與林冰的手碰上,但是鋒利的刀刃卻沒有砍斷林冰的手,反倒是林冰的兩根手指夾住了曲滕的刀刃。
曲滕只覺得林冰的兩指卻似乎有千斤之力,將刀刃死死夾住,自己手裏的大刀一時間竟然是不能動彈分毫。
林冰夾住刀刃,旋即用力一帶,曲滕大刀就被林冰生生奪了過去。
曲滕心中驚恐到極點,他雖然早已經看出林冰厲害,但是此人的功夫竟然恐怖如斯,卻是他始料未及的,而林冰根本不給他思考的時間,奪刀過後,另一隻手已經探出,看似十分柔和地拍在了曲滕的胸口,曲滕身體便已經直飛出去,隨即往下墜落。
下面是通州軍兵士林立的長矛矛尖,不少人見到曲滕身體從空中下墜,都是急忙散開,但是有兩人閃躲不及,就是這一耽擱,曲滕的身體從空中落到矛尖之上,已經被一支長矛刺穿了身體,那手持長矛的兵士嚇得魂飛魄散,手一段,長矛脫手,曲滕的身體也就重重摔倒在地上。
這一切都只是片刻間發生,楚歡在馬上看得清楚,心裏也是喫驚。
曲滕的身體在地上抽搐着,長矛貫胸而出,眼見是活不了。
將領們本來已經拔刀打起來,但是曲滕這邊瞬間就被解決,衆人一時間都愣住,止了手,而楚歡刀下的趙廣慶也是驟然變色,似乎不大相信曲滕竟是在眨眼間就被擊成重傷。
衛天青趁勢厲聲喝道:“曲滕妖言惑衆,已經伏誅,誰想落得曲滕的下場,儘管站出來。”向楚歡道:“楚衛將,先將趙廣慶押下!”
楚歡身體一沉,坐在了趙廣慶身後,雙腿一夾馬腹,坐下馬匹便往衛天青那邊過去,曲滕躺在地上奄奄一息,趙廣慶被楚歡制住,通州兵們已經是心中驚恐,紛紛閃開,不敢阻攔。
眼見楚歡便要帶着趙廣慶從人羣中穿出,猛聽得衛天青高聲叫道:“楚歡小心!”
楚歡也在這個時候感覺到左邊似乎有人衝出來,那人只是普通的士兵打扮,但是動作極爲快速,猶若閃電,更令人恐怖的是,此人的手中竟然有一隻短小精巧的強弩,這強弩此時正對準了楚歡,此人根本不做任何猶豫,已經扣動機關,強弩弩箭射出。
楚歡知道強弩不同於弓箭,短距離攻擊的速度快極,在衛天青出身提醒的時候,他身體已經向後仰,那支弩箭堪堪從他胸口處劃過,只要閃躲的慢一些,那弩箭必定會射在楚歡的身上。
一支弩箭射出,那人也不猶豫,第二支弩箭再次射出,但是這一次攻擊對象卻不是楚歡,而是楚歡前面的趙廣慶。
趙廣慶雖然狡猾,但是武功自然無法與楚歡相比,楚歡能夠迅速躲過弩箭,他趙廣慶卻沒有這等能耐,只聽“噗”的一聲,那支弩箭正設在趙廣慶的肩頭,趙廣慶“哎呀”叫了一聲,竟是從馬上翻倒下去。
衛天青在出聲提醒楚歡之時,自己也已經催馬上前來,駿馬往前馳出,等到趙廣慶中箭從馬上栽倒下去之時,衛天青也已經衝到那射箭之人的身邊,揮刀往那人砍了過去,那人往後退一步,身後卻已經有兩名通州兵條件反射般刺出長矛,兩根長矛都是刺穿此人的身體,貫穿出來,那人手中的強弩脫手,身體抽搐兩下,兩名通州兵拔出長矛,這人往前栽倒,便即死去。
楚歡已經翻身下馬,生恐趙廣慶逃脫,但是趙廣慶落馬之後,身體卻是急劇抽搐,口中吐出白沫,楚歡甚至能夠清晰看到趙廣慶的臉膛從蒼白變成紫黑色。
“弩箭有毒。”楚歡沉聲道。
趙廣慶這般模樣,當然不可能是因爲從馬上落下造成,只能是因爲弩箭上有毒,中毒所致。
楚歡此時也明白過來,剛纔那人用弩箭射殺,並不是針對自己,其真正目的,便是要射殺趙廣慶。
衛天青翻身下馬,去查那刺客,卻發現此人已經被長矛所殺,衛天青不由皺起眉頭,抬頭看了看那兩名通州兵,那兩人面面相覷,不敢說話。
他們見到這人用弩箭射殺趙廣慶,也是條件發射出矛去刺這人。
衛天青走到楚歡身邊,看了看趙廣慶,只見趙廣慶此時已經不再動彈,臉上皮膚紫黑,雙目兀自睜着,大有一副死不瞑目的感覺。
曲滕此時兀自在地上抽搐,行將死亡,只是這片刻間,通州知州趙廣慶死,通州營統管百戶曲滕離死也不遠,羣龍無首,通州兵的騷動也瞬間沉寂下來。
林冰走到趙廣慶屍首旁,蹲下身子,伸手便去拔趙廣慶肩頭的弩箭。
楚歡本想提醒箭上有毒,但是又想到林冰是神衣衛千戶,行事謹慎,他當然也看出箭上有毒,既然敢動手,顯然就不懼怕趙廣慶身上的毒。
林冰拔出弩箭,仔細看了看,微一沉吟,才道:“這是金眼蛇配製的毒藥,見血封喉!”
衛天青皺眉道:“有人想要他死。”
林冰點頭道:“有人不希望他說話。”
衛天青低聲道:“如此說來,這趙廣慶難道還不是真正的幕後主謀?這背後……還有其他人?”
林冰冷笑道:“刺客混在通州營,給趙廣慶致命一擊,這人當然不會是趙廣慶自己安排的。”他看着死後兀自睜着雙眸的趙廣慶,淡淡道:“他也不過是被人利用的一顆棋子而已。”
衛天青神情凝重:“堂堂通州知州,也只是被人利用的棋子,這背後……又是何方高人?”
林冰微一猶豫,並沒有說話,站起身來,走到那羣通州軍將領面前,冷聲道:“誰還要造反?”
趙廣慶被殺,這羣將領哪裏還敢騷動,林冰冷聲道:“不想牽連家人,都將兵器扔下。”又道:“你們都只是被趙廣慶蠱惑,算不得謀反,本官不會給你們扣上謀反的罪名,但是如果有人想要試一試帝國的軍法,不妨站出來試一試。”
趙派十多名將領互相看了看,許多人眼中顯出無奈之色,終於有一人將手中的大刀丟下,其他人見狀,也都是將手中兵器拋下。
林冰看向一人,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那人方纔是第一個反對曲滕,甲冑顯示他是一名通州營百戶,見林冰動問,立刻拱手道:“卑將黃淳!”
“從現在開始,通州營歸由你來統管。”林冰道:“在喬總督的命令下來之前,通州營任何人不得調動一兵一卒。”
黃淳心中大喜,拱手道:“卑將得令!”
林冰又吩咐道:“你現在抽調兩百名精兵,隨本官入通州城搜找趙廣慶的同黨。”頓了頓,掃視其他將領,冷冷道:“誰還要敢再起騷動,儘管試一試!”
他的聲音寒若冷冰,眼中殺意未消,輕描淡寫之間,卻還是讓衆人感覺到了一陣寒意。
第三零三章 一擔乾魚
三月十五。
雲山府城,總督府。
今天是個好天氣,但是西山道總督喬明堂的臉色實在不好看,而徐從陽的臉色也並不比喬明堂好看多少。
通州終於來了消息。
黑水山逃竄的亂黨,終究被一網打盡,甚至揪出了幕後的主謀,通州知州趙廣慶圖謀不軌,暗中通匪,而且通過私採石礦,斂聚了大批的財富,而且更是暗中準備了大批的武器裝備,其造反之心,已經是昭然若揭。
林冰楚歡一行人如今兀自在通州調查趙廣慶的謀反事宜,當通州第一道消息傳過來之後,喬明堂立刻派出了兩千禁衛軍星夜馳往通州,穩住通州的局勢,雖然通州營被控制住,但是誰也不敢保證通州營不會另起變故。
通州方面,幾乎每天都有消息送過來,而且雲山府這邊得到的消息越來越震驚。
趙廣慶私藏亂匪,最後卻又被刺客所殺,其背後另有主謀,這事兒讓喬明堂手腳都發涼,他一直以爲趙廣慶算是一個一方幹才,知道通州事發,他才知道,自己一直很看重的趙廣慶,背後竟然藏着這麼大的密謀。
朝廷徵調的大批糧草軍械已經開始往西北發運,如果這次趙廣慶沒有暴露,要是他哪天突然在通州暴露,西北必將危矣。
喬明堂心中暗自慶幸,如果不是林冰使出放長線釣大魚的招術,最後挖出了趙廣慶,後果當真是不堪設想。
一開始只不過想挖出黑水山亂黨的老巢,到最後卻因此將趙廣慶也挖出來,想必趙廣慶臨死之前,一定感到很無奈。
喬明堂甚至已經派出刑部司主事藍廷玉帶領大批的刑部吏員前往通州,要將趙廣慶的殘黨連根拔起,否則通州時刻都將存在隱患。
這幾日,徐從陽一直都是待在總督府,與喬明堂一起,聽着一道又一道令人驚駭的消息傳來。
查獲大批金銀珠寶,其數額之龐大,足以讓趙廣慶在通州大肆招兵買馬。
查獲通州數處隱藏的馬場,馬場內的馬匹都是戰馬良種,數量竟然已經達到千匹。
在趙廣慶的一處別院之下,查獲大批的武器裝備,似乎就是黑水山被轉移的兵器。
在通州知州府內,查獲一處地下石室,其中竟是找到了已經被挑斷手筋腳筋的神衣衛百戶孫寅虎,非但手筋腳筋被挑,其雙目已經被剜,舌頭被割下,形同廢人。
林冰在通州查出諸多趙廣慶同黨,雷厲風行,全部拘押下獄,更有趙廣慶殘黨意圖起事,卻被林冰率人先下手爲強平定。
通州有兩縣顯然聞到了通州官場的亂局,煽動百姓造反,攻擊了當地的縣衙門,其中一縣縣令被殺,頭顱被舉起示衆,衛天青與楚歡奉林冰之令,各帶一隊人馬平亂,兩支人馬很快就將亂民動亂平息下去。
雖然查獲了許多趙廣慶謀反證據,但是喬明堂和徐從陽最希望得到的消息一直沒有來。
趙廣慶被刺殺,其背後自然還有另一股龐大的勢力存在,能夠將通州知州趙廣慶作爲棋子利用,可見背後勢力之神通廣大。
喬明堂和徐從陽自然希望林冰他們能在通州查出一絲端倪,希望能借此機會挖出趙廣慶背後又存在着什麼人。
林冰身爲神衣衛千戶,追查審問是他的拿手好戲,但是卻始終不能查出一絲線索。
就像一個隱藏在湖中的大怪獸,一個翻身,可以讓湖面波浪翻滾,可是卻根本不能一窺其真容,正是如此,反倒是讓喬明堂和徐從陽心中喫驚。
能夠利用趙廣慶,卻能不露痕跡,可見背後勢力之陰險。
“這是剛剛送來的邸報。”喬明堂將剛剛送上來的信函遞給了徐從陽:“通州目前形勢已經趨於穩定,下官也已經調派了不少官員前往通州穩定當地局勢。只是林千戶到現在依然未曾查到任何線索,趙廣慶的府邸被翻了個底朝天,除了找出不少謀反的證據,卻並無其他有用的東西。”
徐從陽拿過信函,隨便掃了幾眼,將信函放在桌上,皺起眉頭,沉默許久,終於問道:“喬總督,你覺着……趙廣慶會不會是被西梁人所收買?”
“西梁人?”喬明堂一怔。
徐從陽微微點頭:“西梁南院大王肖天問遲遲不曾進兵,此人素來好戰,就算處於劣勢,也會以攻爲守,但是時至現在,前方戰報說得清楚,肖天問沒有繼續向東前進一步,這實在不是肖天問的做事風格。”頓了頓,看了喬明堂一眼,才繼續道:“肖天問遲遲不動兵,是否就與趙廣慶有關係?”
喬明堂皺眉道:“大學士是說,肖天問收買了趙廣慶,要裏應外合?”
徐從陽點點頭,“老夫思來想去,這樣的可能性最大。”緩緩道:“肖天問就算佔據關西,但是要入關進入關中,就必須攻破西谷關,但是西谷關地勢險要,易守難攻,只要我大秦在西谷關布陳重兵,西梁人想要入關,那是難上加難。”
喬明堂道:“西梁騎兵卻是驍勇,但是他們也只能在平原逞逞威風,攻城略地,只有騎兵驍勇可不成。”
“不錯。”徐從陽道:“肖天問或許也是明白這一點,知道西谷關難以攻克,就算真的被他們攻克西谷關,西梁人也必定損失慘重,所以這纔將主意打到了趙廣慶的頭上。”
“趙廣慶有西梁人在背後暗中支持,暗中蓄謀造反,等他準備妥當,肖天問發動攻擊,餘老將軍在前與西梁軍大戰,這趙廣慶卻趁機在通州造反……!”說到這裏,喬明堂額頭冒出冷汗:“通州一旦動亂,非但糧道被斷,更重要的是餘老將軍腹背受敵,軍心渙散……西梁人有趙廣慶作爲內應,西谷關還真是危矣!”
一想到那樣的形勢差點出現,喬明堂心裏還是有一陣後怕。
真要出現那般情景,就算朝中有人力保,但是皇帝陛下盛怒之下,喬明堂這顆腦袋恐怕也是很難保住了。
徐從陽道:“如今想來,還倒真是幸虧那些亂匪前來劫法場,否則還未必能將趙廣慶這條大魚揪出來,此人埋藏的如此之深,連老夫也從未察覺他會有問題。”
喬明堂微一沉吟,問道:“大學士,西梁肖天問策反,固然大有可能,但是……是否也有可能與天門道有關?”
徐從陽想了想,搖頭道:“雖說並非沒有可能,但是天門道想要收買趙廣慶,只怕還沒有那等資格。”
“哦?”
“能夠讓趙廣慶鋌而走險,無論是誰,許諾給趙廣慶的好處一定不小。”徐從陽緩緩道:“趙廣慶已經是一州知州,除非有比這更大的利益,否則趙廣慶豈會輕易被收買?”他撫着鬍鬚,道:“天門道雖然裝神弄鬼,無非是跳樑小醜,趙廣慶不是笨人,他絕不可能放着一方大吏不做,卻去與天門道這幹跳樑小醜攪在一起。如果是這天下間還有人能拿得出足夠吸引趙廣慶的好處,恐怕也只有西梁人能夠做到。”
喬明堂聞言,點頭道:“大學士說的是。”隨即嘆了口氣,道:“趙廣慶也算是一方幹吏,頗有才幹,下官實在想不到,他竟是心智不堅,被西梁人所誘惑。”
徐從陽亦是嘆道:“他在通州多年,拋去謀反作亂,在治理地方上,還是頗有能耐的,換做其他人,通州未必能夠如此安寧。朝廷也正是因爲趙廣慶治理通州的才幹,所以纔將他按在通州,其實也是思量着有他鎮守通州,或能保得通州的平安。如今想來,趙廣慶或許是心中有所不甘,對朝廷生出了怨念之心,這才被西梁人有機可乘……!”搖了搖頭,道:“如此人才,卻落得如此下場,故是他的不幸,其實也是朝廷的損失啊。”
喬明堂張了張嘴,欲言又止,終究是沒有說出話來。
徐從陽微一沉吟,又道:“喬總督,趙廣慶被揪出來,是不幸中的萬幸,但是接下來通州的事情,卻還要好生謀劃一下。趙廣慶一死,再加上林冰在通州一番肅清,不少官員空缺下來,你身爲西山道總督,通州的善後事宜以及新的官員選派,好要多費些心思,本官近日便會返回京城,回京之前,你斟酌一些人選出來,本官與你先行磋商一番,若是可用之才,本官回京之後,自會稟明聖上。”
喬明堂忙道:“下官領命。”想了想,又道:“此番通州平定趙廣慶謀反之事,林冰在邸報上對楚歡卻是頗有讚譽之詞,而衛天青的奏報上,也是對楚歡大爲讚賞,看來楚歡此番立功不小。”
徐從陽問道:“是否就是齊王殿下指明向你索要的那個衛將?”
“正是此人。”喬明堂含笑道:“此人是青柳縣人,曾經一度失蹤好幾年,在涇河一案中,倒是他出手救了賤內。不過下官先前對此人一直多有提防,如今看來,他倒是忠心可嘉。”
“若是人才,朝廷自當擇才而用。”徐從陽也是微笑道:“齊王殿下選用此人,想來此人也有些過人之處。”
“頗有膽識。”喬明堂道:“而且行事也算謹慎。”
徐從陽道:“不單是楚歡,此番有功之人,該獎則獎,可着林冰凝定一份名單上來,該賞的重賞,該罰的也要重罰。”
……
……
通州城內,這兩天城內的氣氛十分的緊張,而且通州城四門的守衛森嚴,進出城門都是經過嚴密的檢查。
林黛兒和魯天佑入城的時候,就感到了城中充斥着一股讓人感覺到十分壓抑的氣息。
雖說如此,但是通州城的街道卻也還是頗爲熱鬧,井然有序,吆喝叫賣聲依然響在大街小巷,魯天佑挑着一擔乾魚,林黛兒則是一身粗布衣裳,頭上戴着紅褐色的頭巾,兩人一邊扮作買乾魚的小商販,一面則是留意着城中的情形。
他們在城中已經待了兩三日,幾次想接近戶部司司曹桂綸的府邸,但是桂府這幾日卻是守備森嚴,時常有兵士從桂府內進進出出,想要接近,卻是極其困難。
兩人只覺着桂綸很有可能是天門道的人,想要從此處與天門道聯絡上,但是守備森嚴的防衛,卻讓他們無從下手。
而他們自然也不知道,戶部司司曹桂綸早已經在數日之前就死去。
林冰與刑部司主事藍廷玉在通州大肆徹查趙廣慶的案子,許多事情雖然都被翻了出來,但畢竟不會公之於衆,以免引起更大騷亂。
堂堂通州知州,在百姓眼中還算是個好官的趙廣慶成了意圖謀反的亂黨,這事兒若是傳揚開去,非但讓通州的情況會變得更亂,而且也等若是打了朝廷一個重重的耳光,一個以居心叵測的官員被朝廷委以重任,鎮守一州之地數載,最後被揪出是亂黨,可見朝廷識人不明,用人不善,亦可見朝廷之昏聵。
林黛兒心裏一直是在發急,魯天佑則是幾次勸說,只盼在通州亂局之中,能夠找到天門道一絲線索。
林黛兒也是無奈,只能隨着魯天佑從一個大街轉到另一條大街。
楚歡這幾日也是負責率領一些兵士偶爾巡城,暫時維持通州城的治安,騎在馬上,看到通州城還算穩定,楚歡心中倒也是鬆了口氣。
畢竟安定永遠都要比動亂好上許多。
楚歡喜歡安定,不喜歡動亂,雖然他未必有那種爲國爲民俠之大者的博大胸懷,但是看到普通的老百姓生活的安定一些,心中還是十分愜意。
街上人流不多,楚歡身後跟着十來名佩刀的士兵,城中的人們這幾日都會看到許多這樣的兵士在城中的大街小巷走過,倒也已經習以爲常。
楚歡頗有些無聊地左右看看,陡然間看到了不遠處迎面而來的兩個人,前面一人穿着粗布衣裳,挑着一擔乾魚,在他身後,則是一名打扮普通的女子,雖然粗布荊釵,但是那粗布衣裳卻是難掩女子頗有些婀娜的身姿。
魯天佑雖然看到楚歡一行人走過來,卻依然顯得十分鎮定,但是當林黛兒的目光與楚歡迎面接上之後,林黛兒嬌軀微微一震,臉上便微有些變色,她兩隻小粉拳已經情不自禁地握起來,全身肌膚緊繃,心跳也加速起來。
第三零四章 放生
林黛兒與楚歡照過面,她自然認識楚歡,看到楚歡神色微變,也已經知道楚歡定然是認出了自己。
楚歡確實是認出了林黛兒,林黛兒雖然只是普通民女的打扮,但是她婀娜的身姿卻是瞞不過楚歡的眼睛,雖然帶着頭巾,但是那張臉也是被楚歡一眼認出。
林黛兒現在心情卻是十分緊張,她還真沒有想到在大街之上能碰上楚歡,只以爲楚歡認出自己之後,一定會出手將自己拿下。
楚歡的武功林黛兒是試過的,並不在自己之下,而且此刻楚歡身後有十多名兵士,大刀在手,真要動起手來,林黛兒這邊必然討不了多大好處。
更爲緊要的事,如今城中大小街道時有巡城兵士走過,這邊一旦打起來,片刻之間,必然會有無數的兵將前來支援,如今身在城中,想要脫身,當真是千難萬難。
林黛兒心裏暗暗叫苦,但是面上卻無絲毫畏懼之色,她只是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看着楚歡。
眼神之中,少不得憤怒,數日之前在町谷石場,楚歡一行人將歃血會連根拔起,林黛兒自然對楚歡這些禁衛軍充滿了刻骨的仇恨,但是她也已經知道,當天晚上救下那些老弱婦孺的,也恰恰是眼前這個男人。
楚歡騎在馬上,卻並沒有做出任何反應,只是瞧了林黛兒一眼,便移開目光,林黛兒心中緊張不減,雙方竟是擦身而過。
林黛兒見楚歡從自己身邊過去,先是一怔,隨即卻有些驚訝。
她本以爲接下來必是一場廝殺,誰知道楚歡竟是如此輕易放過自己,正在疑惑間,忽聽到楚歡的聲音傳過來:“你們等一等!”
林黛兒嬌軀一顫,隨即漂亮的嘴角泛起冷笑,心道:“他自然不會放我離開,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好人。”
魯天佑卻不理會,繼續往前走,早有一名兵士橫身攔住,沉聲道:“衛將大人讓你們停下,莫非沒有聽見?”
魯天佑心中一緊,暗想:“難道被他們看出什麼了?”握緊那根圓滾滾的擔子,眼眸子深處劃過令人難以察覺的冷厲之色,一閃即逝,扭過頭去,放下擔子,臉上卻是顯出憨厚的笑容,問道:“官爺是叫我?”
楚歡卻已經翻身下馬來,也不看林黛兒,只是走到魯天佑身邊,看了看籃筐中的乾魚,問道:“你們是賣乾魚的?”
魯天佑點頭道:“是。官爺要不要買一點,我給你算便宜些。”
楚歡打量魯天佑幾眼,含笑道:“這個時節,乾魚不好買,你們還是去其他地方看一看吧。”似有若無瞥了林黛兒一眼,平靜道:“其實賣乾魚倒是個好營生,未必不比其他事情強,好好賣魚,總會有一條活路的。”
魯天佑笑道:“官爺說的是。”
林黛兒卻是心中一凜,只覺得楚歡這是話中有話。
楚歡也不多說,只是道:“城裏買乾魚的少,出城去尋尋其他地方吧……!”微一沉吟,再不多言,走過去翻身上馬,帶着士兵離去。
魯天佑鬆了口氣,回過頭,卻見到林黛兒神色古怪,那種嬌俏的臉竟是有些蒼白。
魯天佑皺起眉頭,他知道林黛兒的性情,更知道林黛兒的膽量,就算剛纔遇到的兵士再多數倍,林黛兒也不可能有絲毫的畏懼,只是林黛兒現在的神情,卻實在不同尋常,見到楚歡一行人漸漸遠去,魯天佑輕聲問道:“黛兒,你怎麼了?”
林黛兒搖搖頭,並沒有說話。
“是不是身體不舒服?”魯天佑輕聲道:“實在不成,咱們先找地方歇歇吧。”
林黛兒想了想,才道:“天佑哥,咱們是不是一定要打探桂府?”
魯天佑低聲道:“沒有道門,咱們勢單力薄,很難成事,無論如何,總要想個法子與他們聯絡上才成。”
林黛兒微點螓首,再不多言。
……
……
黃昏時分,楚歡來到知州府,衛天青和林冰如今都是在知州府內,穩定通州,雖然是林冰總體指揮,但是亮在明處的,卻還是衛天青。
剛到得知州府門前,已經有兵士道:“楚衛將,衛統制吩咐下來,一旦見着你,讓你趕快去見他。”
楚歡在通州營力擒趙廣慶,此時雖然不是人盡皆知,但是卻還是有不少人知道,特別是禁衛軍的將士,不少人都是覺得楚歡爲禁衛軍爭了大大的臉面,在衆人心中,威望陡增。
楚歡見到衛天青的時候,卻見到了從雲山府城趕來的王涵。
王涵這次並沒有隨同林冰出來圍剿林黛兒一黨,而是留在雲山府城保護行轅,楚歡在衛天青這邊見到王涵,卻是有些驚訝。
王涵行過禮,衛天青已經笑道:“楚兄弟,看來你我兄弟相聚時日無多了。”
楚歡不明其意。
“兩日之前,齊王殿下已經啓程回京。”衛天青笑道:“齊王臨行前,特地讓喬總督派人向你傳令,讓你近日啓程速速趕往京城。總督大人這纔派了王涵前來,讓你先行趕回府城,收拾一番,近日便往京城去。”
楚歡一怔。
王涵拱手道:“總督大人再三囑咐,見到衛將之後,即刻啓程,不要耽擱。”
衛天青拍了拍楚歡肩頭,道:“楚兄弟,你現在就準備一下,與王涵回府城。通州之事尚未處理完,爲兄卻是不能陪你回府城了。”頓了頓,鄭重道:“爲兄不願你平步青雲,但願你平安順利,他朝若再相逢,你我兄弟好好痛飲。”
楚歡道:“衛大哥的話,小弟記在心中。”
“你儘管安心去。”衛天青微笑道:“令堂及家人,爲兄一定會妥善照顧,絕不會讓她們受委屈。你的母親,我會待之如同自己的母親。”
楚歡拱手道:“衛大哥,今日一別,小弟也願大哥一切保重。”
楚歡其實也用不着太多收拾,林冰此刻也不知身在何處,沒有去道別,天色入黑之前,楚歡便即和王涵啓程往府城趕去。
一路上快馬加鞭,並不耽擱,回到府城之後,楚歡與王涵徑自到了總督府,通報過後,喬明堂立刻讓楚歡進去。
見到喬明堂,喬明堂已經帶笑道:“楚歡,你在通州的功勞,衛統制已經奏報上來,本是要重重嘉獎,但是齊王殿下調你進京,在這邊也就不好再給你升官提拔了。不過你既然得到齊王的看重,入了京城,少不得加官晉爵,本官在這裏先向你道喜了。”
楚歡肅然道:“楚歡能有今日,皆是總督大人所賜,大人的恩惠,楚歡絕不敢忘。”
喬明堂聽楚歡這般說,臉上笑意更濃,拍了拍手,從旁轉出一人,手中託着盤子,用紅布蓋着,喬明堂道:“本官賞罰分明,你在通州立下的功勞,本官也不會虧待你,這是五十兩金子,算是你立功的賞賜。”
楚歡卻也不矯情,而且他在通州的時候,身上的金葉子還送給了城門校尉,如今算得上身無分文,自己離開之前,要安頓家人,少不得費一筆錢財,這五十兩金子,算然數目不小,楚歡卻是理所當然的受得,拱手道:“卑將謝大人賞賜!”將金子接了過來。
喬明堂見楚歡並不猶豫就接過金子,心裏反而十分歡喜,輕聲笑道:“楚衛將,衛統制……是否找你談過話?”
楚歡一瞬間就明白,前往通州之前,衛天青前往自己家中飲酒,當時便說了不少話。
喬明堂是讓衛天青作爲說客,勸說楚歡成爲一個身在曹營心在漢的人,成爲安插在齊王身邊的釘子,但是衛天青卻並沒有要求這樣做,反而讓楚歡盡忠齊王。
喬明堂自然想不到,對他素來忠心耿耿的衛天青並沒有真的成爲說客,他當然不可能知道衛天青和楚歡的突然話內容,還只以爲衛天青已經說服楚歡。
楚歡立刻道:“衛統制的話,卑將銘記在心,不敢有絲毫的忘記。”
喬明堂滿意點頭。兩人的話都沒有說透,喬明堂還以爲楚歡這是表明效忠,心中自然是十分的歡喜,竟是伸手拍了拍楚歡肩膀,聲音柔和,低聲道:“楚歡,京中雖然荊棘遍地,但是有太子護着你,還有齊王看中你,你必能有一番大大的作爲。”湊近過去,更是壓低聲音道:“回頭本官自會祕密修書太子殿下,有殿下在,你不必擔心前程。”
楚歡心中自有自己的打算,點頭道:“一切全憑大人栽培。”
喬明堂哈哈笑道:“可不是這般說,是另有貴人栽培。”隨即道:“齊王臨走前,留下了孫公公,孫公公如今尚在行轅等你,你先去一趟行轅找到孫公公,商量行程。”
楚歡收起金子,告辭而去,徑自往行轅去,孫德勝已經在行轅等了幾日,見到楚歡回來,終是鬆口氣,道:“楚歡,殿下對你可是十分看重,此番回京之前,可是特地囑咐雜家,必須等到你回來,親自領你進京。”
楚歡與孫德勝已經是老熟人,笑道:“讓公公久等了。”取出十兩金子塞到孫德勝手中,道:“這是楚歡一點心意,還請公公務必收下。”
楚歡知道,孫德勝是齊王身邊的親信,與孫德勝搞好關係,對自己入京之後那是絕對有利無弊。
“客氣,客氣,你真是太客氣了。”孫德勝一面說着客氣話,臉上卻洋溢着笑容,熟練地將金子接過放入懷中,親切道:“日後你與雜家都是爲殿下辦事,那就算是一家人,可不用再這般客氣了。是了,楚衛將,殿下的吩咐,是讓你回來之後即刻赴京,卻不知你意下如何?”
楚歡道:“公公,殿下之命,楚歡哪敢違背。只是……!”
他還沒說完,孫德勝就已經明白,笑眯眯道:“雜家明白,你還有一些私事要安排。這樣吧,雜家在這裏再等上一日,若是可以,咱們後日啓程赴京,楚衛將覺得如何?”
“公公深明大義,楚歡感激不盡。”
“楚衛將,你可又客氣了。”孫德勝呵呵笑着,和顏悅色道:“有事你儘管去辦,雜家等着你就好。”
第三零五章 成不離沙,敗不離土!
楚歡回到家中,卻見到素娘正在後院子裏忙活着,如蓮在旁幫襯,竟似乎是在搭雞窩。
見到楚歡回來,素娘也有些歡喜,問道:“回來了?差事辦完了嗎?”又道:“你過來幫幫手,搭一個雞窩,回頭買幾隻小雞,可以養着長大。”
楚歡擼起袖子,過去幫手道:“街上不是有老母雞可以買嗎?爲什麼在家裏養雞?”
素娘道:“街上的母雞價錢不便宜,自己養雞,等它們大了,便可以下蛋,而且再買一隻大公雞,早上可以打鳴。”
如蓮也道:“昴日星官便是化身公雞,可以鎮宅。”
“公雞鎮宅?”楚歡一怔,還是頭一次聽說這樣的事兒。
一邊搭建雞窩,楚歡想了一陣,終於道:“素娘姐,小妹,後日我要去京城了。”他之前一直沒有向家裏透漏這個消息,如今便要進京,卻不得不說了。
“哦。”素娘正在鋪開稻草,也不是十分在意:“什麼時候回來?是又要出去辦差嗎?”
楚歡道:“可能很久才能回來。”
“很久?”素娘扭過頭來:“要辦很大的事情嗎?十天?一個月?”
楚歡搖頭道:“我被調去京城做事,如果不出意外,以後很長一段時間要在京城做事了。”
素娘一怔,半晌才道:“你是說……你要到京城去做官?”
楚歡點頭道:“就是這個意思了。”
素娘神色古怪起來,如蓮也有些失神,楚歡已經道:“我入京安頓好之後,再接你們過去。只是……娘身體不大好,卻不知能否經受長途顛簸。”
素娘乍聽楚歡要進京,一時間還真是沒了主意,不知道如何是好。
許久之後,素娘才輕聲道:“你和娘說了沒有?”
“正要告訴娘。”楚歡輕聲道:“後天便要進京。”
素娘想了一陣,才道:“你儘管去吧,我們自會好好照顧娘。”又道:“我去給你收拾東西。”勉強一笑,便即離開。
如蓮站在一旁,似乎有什麼話想說,卻終究沒有說出來。
楚歡柔聲道:“小妹,我入京之後,你和素娘姐好好照顧娘,用不了多久,我就會接你們過去。”
“楚……楚大哥,謝謝你。”如蓮秀髮微飄,看起來楚楚可憐:“當初是你收留我,如果不是你,我……我現在只怕已經死了。我一定照顧好楚大娘……你放心就好。”
楚歡柔聲道:“小妹,以後不要再提收留的事兒,你我能夠在茫茫衆生之中相聚在一起,這就是上天註定的緣分。我一直將你當做自己的親人,你也要視我爲大哥,咱們是親人,不分彼此。”
如蓮眼圈泛紅,用力點頭。
楚李氏身體一直不好,自去年入冬開始,她便很少從榻上起來,渾身上下總是痠軟無力,身體關節也時常發疼,也幸好素娘照顧的細心,又從藥鋪買了藥,身體情況倒也不至於惡化。
看到楚歡進來,楚李氏坐起身來,柔聲道:“二郎,你在外面做事,也要多注意身體,可莫太過累着。”
楚歡在旁坐下,笑道:“不累。”問道:“娘,你身體是否好些了?”
“沒什麼事情。”楚李氏道:“不過你舅爺年紀大了,要時常去看看他。”
楚歡點頭道:“我知道。”隨即沉默一陣,楚李氏看出楚歡有事,問道:“二郎,你是不是有話對娘說?”
楚歡當下也不隱瞞,將即將入京的事情說了。
楚李氏聽完,還真是有些喫驚,隨即顯出喜色,道:“這樣說來,二郎你要進京做官去?”
楚歡點頭道:“是。只是……娘身體不好,不能進京,兒子還在考慮是不是要進京……!”
“這是光宗耀祖的大事。”楚李氏顯得有些興奮,立刻道:“你不用擔心娘,你儘管去,你能爲楚家祖宗爭光,這是求之不得的天大好事,怎能因爲娘而耽擱?”又道:“是了,素娘和如蓮,是否也隨你進京?”
楚歡搖頭道:“一切還要等我進京安頓之後再說。如果在京中安頓妥當,孃的身體好轉,我再過來接你們過去。”
楚李氏沉默一陣,終是嘆道:“看到你如此爭氣,娘心裏已經很欣慰了。我這身子,我自己知道,恐怕是沒有福氣進京城……!”
“娘,你可莫這樣說。”楚歡立刻道:“兒子八年未能盡孝,日後要加倍孝順母親。”
楚李氏溫和一笑,隨即正色道:“二郎,娘有些話,你要記在心上。”
楚歡忙道:“母親儘管吩咐。”
“娘看到你有今日的樣子,心裏很高興。”楚李氏語重心長道:“娘不圖富貴,只求你平平安安就好。只是……娘心裏還有一件事情放不下。”
楚歡道:“娘,你有什麼事情,儘管和二郎說,二郎一定不讓你失望。”
楚李氏想了想,終於輕聲道:“娘剛生你的時候,村裏人都說看到我們家裏着了火,不少人來我們家裏救火,但是其實家裏什麼也沒有,大夥兒都說奇怪。你滿月的時候,有個算卦的先生從我們村子裏過,你爹當時還讓算卦先生給你算了一卦。”
楚歡不知楚李氏爲何說起這些,他對算卦測命並不相信,但是楚李氏正兒八經說這事,他也不好打斷,只是仔細聆聽。
“那算卦的先生給你測命,說你是火德之命,日後必會大富大貴。”楚李氏嘴角含着笑:“那時候我們只是將信將疑,也沒放在心上。只是你現在要進京爲官,那算卦先生的話,卻也未必是假。”
楚歡笑了笑,並不說話。
“那算卦先生當年留下了八個字,你記在心上。”楚李氏輕聲道:“雖然已經許多年,但是娘還記得,他當時說過,成不離沙,敗不離土,也沒說什麼意思,我和你爹也沒對外人說過,只是記得這幾個字,到底是什麼意思,我們也是不明白。只是他既然那樣說,你記在心裏就是。”說到這裏,楚李氏竟是從懷裏掏出一張已經枯黃的紙張來,遞給了楚歡,道:“這是當年算卦先生留下的東西,娘一直放在身上,也不知是不是護身符,你如今進京,就放在身上,不要丟了。”
楚歡結果發黃的紙張,還真是一張符紙,只是這符紙很有些古怪,正中間是一團正在燃燒的火焰,火焰四周,卻有奇怪的斑點。
楚李氏指着符上的火焰道:“先生說你是火德之命,這火焰或許就是你。”
“那這些是什麼?”楚歡對這種事兒並不相信,但是感覺這符紙有些意思,忍不住指着火焰旁邊的斑點道。
楚李氏搖搖頭,道:“娘也不明白。不過娘還記得,算卦先生當時說了幾句莫名其妙的話,說什麼貪狼、七煞、破軍……娘和你爹都不懂,我們問那先生,他也不說。”
楚歡笑了笑,將符紙貼身放了,他雖然並不相信這些卦命之言,但是知道這符紙在母親的心中,就是保護自己平安的寄託,自然是要妥善放置。
見楚歡小心翼翼收好,楚李氏顯出欣慰之色,隨即又低聲道:“二郎,娘還有一事叮囑你,無論如何,你也不能忘記。”
楚歡點頭。
“素娘自嫁入我楚家後,孝順淑良,是個好媳婦。”楚李氏輕嘆道:“只可惜她命薄,大郎去得早……!”
楚歡立刻道:“娘,二郎說過,一定會好好照顧你們的。”
楚李氏搖頭道:“娘已經半隻腳踏進棺材,並不擔心自己。但是卻不得不爲素孃的前程想一想。娘以前也私下裏對素娘說過,大郎走後三年,她就可以離開我楚家,找個好人家再嫁了。她才二十出頭,年紀輕輕,娘就是再自私,也不能讓她留下來守寡……!”
楚歡微皺眉頭,心裏明白,以素孃的性子,自然是會爲大郎守寡,但是她才二十多歲,正值佳齡,若是自此便一直守寡到老,卻也是一件極其殘酷的事情。
這是一個十分敏感的話題,楚歡也不好多言。
“但是每次我提起來,素娘都是打斷孃的話頭,只是要守着娘。這是一個好姑娘,娘……娘看着她心疼。”楚李氏輕嘆着,瞅了瞅房門,從懷裏又拿出一封紙函遞給楚歡,道:“快些收起來。”
“這是什麼?”楚歡奇道。
“你還沒有回來的時候,去年我讓村裏的教書先生寫的一份休書。”楚李氏蒼老的手有些發抖:“娘那時候就打算,就算素娘不同意,娘也不能將她留下來守寡,誤了她一生。她雖然嫁給了大郎,但是到現在還是黃花閨女,娘當時就想過,一旦身體不行,就將這份休書拿出來,不管素娘同不同意,都要將她休出門去。”
楚歡喫了一驚,道:“娘,你……你要將素娘姐趕出家門?”
第三零六章 休書
楚李氏搖頭道:“娘哪裏捨得將素娘趕出家門,只是……若是沒有這份休書,素娘便永無自由之身,想要另嫁也是不能的。”
楚歡明白過來,問道:“娘,那這份休書……爲何交給兒子?”
楚李氏正色道:“二郎,娘最後一件心事,便與此有關。”她壓低聲音道:“素娘對我楚家有莫大的恩惠,咱們楚家不能對不起她。若真是祖宗保佑,你能富貴,卻也不能虧了素娘。”
楚歡覺着楚李氏話中有話,道:“娘,無論二郎前程如何,都會善待素娘姐。”
楚李氏搖搖頭,道:“娘知道你會善待素娘,如今娘還活着,自然不會有人非議。但是等娘哪天走了,素娘再與你住在一起,難免會被人閒話。”
楚歡皺起眉頭來。
楚李氏這話倒也不假,如果楚李氏真的離開,素娘以寡嫂的身份與楚歡住在一起,總是難免一些人在背後嚼舌根子,這對楚歡和素孃的名譽都是不好。
“娘給你這份休書,你收好在身上。”楚李氏道:“大郎已經去了兩年多,還有大半年,到今年年底,三年之期便會過去。那個時候,你便可以將這份休書拿出來,給素娘自由之身。”
楚歡微一沉吟,才道:“娘,拿出休書,素娘姐日後怎麼辦?她離開我們楚家,又往何方去?”心裏想着素娘和其嫂婉姐兒關係十分不好,素娘到時候肯定是不會回去孃家的。
“誰說讓她離開楚家?”楚李氏道:“這樣的好媳婦,打着燈籠也找不到,咱們是萬萬不能放走的。”
楚歡一時間被弄糊塗,有些疑惑地看着母親。
楚李氏湊近過來,低聲道:“二郎,你喜不喜歡素娘?”
楚歡一怔,隨即臉上發燙,道:“娘,這……!”
“娘不是瞎子,許多事情都是看在眼裏的。”楚李氏輕聲道:“小的時候,素娘和你關係最好,只是後來你爹做主,讓她嫁給了大郎。娘心裏知道,素娘不討厭你,等休書拿出來,她便不再是你大嫂,與我楚家沒有一點關係,你可以……你可以重新將她迎娶過門,成爲我們楚家的媳婦……!”
楚歡大喫一驚,想不到楚李氏竟然有這樣的打算。
不可否認,楚歡心裏對素娘有感激之心,也有好感,但是卻從來沒有想過二人會有那般的關係,或者說他從來都不敢想會有那樣的一天。
在他心中,這個時代倫理綱常十分的嚴格,身爲小叔子,怎能去娶自己的寡嫂。
只是楚李氏這般說出來,卻是讓楚歡十分的震驚。
難道這個時代,還允許這般做?
“你不要太擔心。”楚李氏看出楚歡喫驚,輕聲道:“素娘被休之後,就不是你的大嫂,只是一個與我們楚家沒有任何關係的女子。你再去迎娶,合乎倫常,並無不妥。”頓了頓,沉默一陣,才道:“就算有些人還要胡言亂語,但是比起素娘對我們楚家的恩惠,那些流言也就算不得什麼。若是你不能娶回素娘,你讓素娘後半生如何依仗?就算嫁了別人,能否對她好,又有誰能知道?”嘆道:“二郎,這是爲娘心裏最大的一樁事情,打從你回來的那一天開始,就一直想着,如今你眼看要進京,這事兒娘便要好生交代你,你定要記着孃的話。”
楚歡尷尬道:“娘,其實……其實二郎也有一件事情正要向娘稟明。”
“何事?”
“其實二郎已經私底下許了一門親事,正要懇請娘做主。”楚歡道。
楚李氏一愣,有些喫驚道:“你……你定了一門親事?那……那是誰家姑娘?”
楚歡猶豫了一下,終是將琳琅的事兒俱都說了,包括自己被冤入獄琳琅擊打天鼓爲自己鳴冤,此後諸多事情,都是細細告訴了楚李氏,甚至琳琅已經婚嫁過的事兒也不隱瞞。
這畢竟是婚姻大事,卻是不能對母親有絲毫的隱瞞。
楚李氏聽得驚訝無比,半晌纔回過神來,問道:“便是上次來家的蘇東家?”
楚歡點點頭,道:“就是她了。”
楚李氏神情頓時顯得複雜起來,琳琅的外貌在楚李氏的眼中,猶若仙女,而且那優雅的氣質,楚李氏也是沒有忘記。
若是這樣的女子成爲自家的媳婦,楚李氏那是求之不得。
只是一來琳琅此前已經嫁爲人婦,而且早已不是黃花閨女,二來這邊還有素娘,這讓楚李氏心情一時間變得複雜起來。
她畢竟是普通民婦,能夠讓楚歡迎娶素娘,一來是素娘對楚家的恩惠太大,只能以此相報,二來也確實是因爲素娘還是黃花處子之身,冰清玉潔,比起琳琅,楚李氏自然還是希望素娘成爲楚家正堂媳婦。
楚歡看出母親猶豫之色,知道此事極大,而且琳琅的身份確實有些特殊,楚李氏能否接受,還真是一個大問題。
不過他已經打定主意,自己既然與琳琅有約,就不會負了琳琅,楚李氏就算不同意,自己也要想盡各種方法勸說楚李氏接受。
楚李氏靠在牀頭,閉目沉思,許久之後,才輕嘆道:“蘇東家對你也有恩,咱們也不能辜負人家,只是……!”她看向楚歡,正色道:“二郎,娘不會阻擾你和蘇東家,但是娘有一句話要交待你,你若還認我這個娘,就不能違背。”
楚歡肅然道:“您說。”
“娘不管你是否迎娶蘇東家過門,但是素娘卻要成爲你的正房妻子。”楚李氏嚴肅道:“你必須答應娘,除此之外,娘再無牽掛!”
楚歡皺眉想了想,才輕聲道:“娘,素娘姐……是否會……!”
“娘回頭會和她商量此事。”楚李氏道:“只要你答應娘,其他的事情,娘都會爲你操辦好。”說到這裏,楚李氏已經顯出疲倦之色。
楚歡也不知如何回答,楚李氏已經道:“二郎,你先去忙吧,娘好生想一想,此事該如何對素娘說。”
楚歡想了想,起身來,幫母親蓋好被子,這纔出門。
他走到自己門前,只見到素娘正在自己房中收拾東西,想到母親剛纔那番話,再看到素娘身影,楚歡卻也是覺得麪皮有些發燙。
……
……
琳琅在雲山府城城外的一處鎮子上買了一塊地,用來作爲建造配酒坊的地方,楚歡給她的陪酒祕方,她已經親自抄錄珍藏起來,這日後也就是和盛泉的寶物了。
自從選上御酒之家後,琳琅幾乎沒有休息的時間,每天都是忙上忙下,而且她依照楚歡的話,率先從劉家村招募了一批男丁,暫時送到縣城酒坊訓練,等到縣城酒坊擴建完成,這些人便也可以立刻上工。
琳琅是個知書達理之人,前往劉家村招募男丁之時,琳琅也是讓人說得清楚,那是楚歡爲劉家村的鄉親謀的事兒。
能夠進酒坊,喫喝不愁,而且工錢還不錯,鄉親們自然是歡喜不已,對楚歡自然也是十分的感激。
得知楚歡已經回城,琳琅也顧不得正在籌備的建造配酒坊之事,急急趕回府城,楚歡卻早已經在府中等候。
琳琅看起來瘦了一些,但是她的身形本就豐腴,雖然瘦了一些些,卻並不影響美感,而且自打實現了蘇老東家的夙願之後,琳琅的精神也一直很好。
楚歡看到琳琅,也不多言,只是上前,將她抱在懷中,琳琅柔軟的身體,讓楚歡感受到了一陣暖意。
“你……是不是要走了?”琳琅感覺到楚歡抱得很緊,真情流露,心中已經明白什麼。
楚歡聞着琳琅身上的幽香,輕聲道:“你答應的話,一年後要兌現。”
琳琅靠在楚歡懷中,輕聲道:“只要你願意娶,我就願意嫁。”
“母親身體不好,不能進京。”楚歡道:“好好照顧他們。”
琳琅聽楚歡這樣說,心裏卻是暖洋洋的,如果不是將自己當成自家人,楚歡自然不可能讓自己去照顧他的家人。他這樣說,那已經是將自己當成了他的媳婦。
“你放心就是。”琳琅也是聞着男人身上熟悉的味道,她不知道此後一別,會有多長時間聞不到這樣的味道,“他們一定會好好的。”
“你自己也要保重自己。”楚歡撫着琳琅的玉背:“若是等我回來,看到你瘦了,定要打屁股。”
琳琅臉一紅,輕聲道:“我一定會白白胖胖等你回來。”
楚歡哈哈一笑,抱着琳琅柔軟嬌軀,心中卻已經想着:“京城,我終於來了!”他不知道進京之後,將會有什麼樣的艱難險阻等着他,但是他相信,自己想要的東西,在京城一定可以得到。
……
……
楚歡終於還是踏上了進京的道路。
天剛矇矇亮,他就已經跟着孫德勝離開了京城,兩人都是騎馬,騎馬向南方而行,聞着晨曦空氣中清新的味道,楚歡知道自己即將踏上新的道路。
回頭望向晨曦中那座古城,他自己也不能確定什麼時候會重新來到這座古城。
馬蹄聲響,從後方兩匹快馬追來,琳琅已經像一陣風一樣騎馬而來,白色披風飛揚,楚歡調轉馬頭,回頭迎上。
“琳琅,你怎麼來了。”楚歡翻身下馬,上前去將琳琅扶下馬。
琳琅俏臉紅撲撲的,從馬背上取下一隻包裹,遞給楚歡:“這裏面是縫製好的衣裳和兩雙鞋子,你……你帶在身邊。”
楚歡接過包裹,柔聲道:“回去吧。”
琳琅瞅着楚歡,眼圈兒一紅,聲音已經哽咽:“你……你自己保重,我……我等着你!”
楚歡湊近過去,在琳琅額頭親親吻了一下,再不多言,回頭上馬,又回頭看了一眼,笑道:“媳婦,回家去吧,等着我!”一甩馬鞭,駿馬飛馳而出,孫德勝拍馬趕上,兩匹駿馬終究消失在琳琅的眼簾之中。
第三零七章 洛安
京都洛安,大秦帝都,秦水流逝,不捨晝夜。
從雲山府城出發,在途並非一日,一路南下,過汾水,越虹關,如關中腹地,途中固然有山清水秀,卻也夾雜着貧瘠的百姓,只是漸近京城,看上去民間倒似乎漸漸繁榮起來,在京城周邊,倒是很難感覺到這個國家已經陷入紛亂的邊緣。
一路之上,無論喫住,楚歡都是搶先付賬,小錢花出去,大交情也就來了,孫德勝越看楚歡是越覺得順眼,一路上的態度也就顯得愈加親熱,跟他說一下京中之事,特別是京城的一些規矩,該說的並不隱瞞,不該說的倒也不提,楚歡自然是悉心受教,謹記在心,知道自己入京之後,說不定什麼時候就要用上這些規矩。
中原人講究禮儀,無論達官貴人還是平民百姓,都有着一套禮儀,楚歡對京中達官貴人們的禮儀還真是不知道多少,但是也明白想要在京城混下去,第一便是要知道他們的規矩禮儀,否則若是因此而結下仇怨,卻是頗有些不值。
入了虹關,經過曲龍山,隨後快馬加鞭不過一日,便到得洛安。
洛安京城的恢弘氣勢,便是楚歡見過大世面,卻也是讓他驚歎不已,那種厚重沉凝遠非他在前世所能見到。
西面強山,山峯連綿不絕,秦水從西南而來,貫穿古都,東面亦是秀雲山屏封,巍峨壯闊,京都十二衛軍的左屯六衛軍,便是駐軍秀雲山,秀雲山險峻挺拔,左屯六衛軍駐紮此處,六萬大軍在此,幾乎可以確保整個東部沒有任何軍隊能夠越過秀雲山。
山巒如聚,望之若闕,秦水中出,徘徊入都,羣山秀水環繞之中,便是那一座壯闊厚朴的大城,是爲天下第一大城,秦都洛安。
洛安十門,楚歡和孫德勝自北門而入,這是楚歡第一次進入秦都,也是第一次感受到這座古城的恢弘大氣。
楚歡已經知道,這座都城,實際上在前朝時期就是大華朝的國都,秦國建立之後,也是立都洛安,大華朝滅亡之後,天下經受過二十多年的諸侯紛爭,當年五太守亂京,屈楚離率軍攻入洛安,控制了洛安城,此後瀛元率領大秦鐵騎南征北討,最後更是與屈楚離決戰於洛安,經過慘烈大戰,最終大秦鐵騎踏破洛安,入駐京城。
飽經戰火的洛安城隨後在瀛元的命令下,大肆修補,這座巍峨的古城如今依然屹立在中原大地,成爲大秦帝國的中心。
城中的道路縱橫交錯,卻又極是寬敞,商鋪林立,鱗次櫛比,熙熙囔囔,街道上人來車往,熱鬧非凡,置身於洛安城中,只能感受到帝國的繁華與興盛,很難想象在大秦帝國的各處,亂黨四起,百姓們更是因爲賦稅過着苦不堪言的生活。
洛安城就似乎是帝國的仙境,無論什麼人置身在這裏,都會忘記帝國存在的危機,都會被京城的繁華和熱鬧所感染。
京城的十座城門,就似乎將大秦帝國分爲兩個世界,一個是城外的世界,一個是城內的世界,人們鮮衣怒馬,衣冠齊整,相見時帶着笑,琳琅滿目的貨物顯示着帝國財富的龐大,與楚歡此前看到的貧瘠百姓們,完全是不可同日而語。
洛安城龐大無比,而皇城居於京城正中,如果說京城是一頂皇冠,那麼皇城就是皇冠上最耀眼的那顆明珠。
京城的百姓們,可以看到明珠的璀璨,但是卻無法感受皇城之中的奢華富貴。
穿過一條條街道,楚歡和孫德勝騎馬行於秦水畔。
“這京城之中,有秦水、谷水和饒水三條大河,乃是自然水源引入城中。”孫德勝一路上得了楚歡不少好處,而且楚歡對他顯得很爲尊敬,這讓孫德勝一直對楚歡保有極深的好感:“前朝時期,京城就以秦水爲基,修建了許多渠道,無論交通運輸都是有着極大的方便。城中有坊,坊中有河,河渠相通,縱橫阡陌。河水渠道往城中運貨是一個方面,有的人到了都城,不會騎馬,又不願意徒步遊覽城中美景,便可以乘舟在河上游覽……!”指着河面上時而行過的小船,道:“這些遊船都可以幫着客人遊覽京城,而且船資不高,這條河往前可以到大元市,那裏商賈雲集,很是熱鬧。”笑道:“方纔咱們經過的那個市集,就是大元市了。”
“哦?”楚歡初來京城,倒是覺得處處新鮮,問道:“那市集還真是不小。”
“京城三大市。”孫德勝對京城十分的瞭解:“北城、西城和南城各佔其一,北城是大元市,西城是二元市,南城便是三元市了。真要說起來,三元市最是熱鬧,宮中許多物品,都是從三元市採買,京城真正的大富賈,也大都在三元市那頭。”
“京城可有他國商人?”
“自然有。”孫德勝笑道:“不過也都是集中在三元坊那頭。高麗人、西梁人甚至是北邊的夷蠻人都有人往這邊來貿易。”
“西梁人?”
孫德勝點頭道:“不錯,雖說兩國交戰,但是三元坊那邊還是有些西梁商人,咱們大秦帝國乃是泱泱大國,自然不會對那些生意人動手。”
楚歡微微頷首,卻也不知道那些西梁商人中,是否有西梁的探子。
高麗人如今已經算是臣服在大秦的國威之下,西梁人與大秦則是兵戎相見,倒是北邊的夷蠻人,一羣遊民,大秦帝國對那片地區並不感興趣,而北部夷蠻人分成一個個小部落,秦人打心眼裏瞧不起這幫夷蠻人,不過他們的貨物,倒是吸引不少達官貴人。
“楚衛將,今日天也已近黃昏,沒有殿下的命令,你暫時還不能進宮。”孫德勝輕聲道:“咱家先回宮向殿下稟明,你在宮外候着,等到殿下吩咐下來,再做安排。”
楚歡自然是謝過。
孫德勝道:“前面不遠有一處百通坊,那裏有不少客棧,而且價錢也不貴,咱家先帶你到那邊安置下來。”
楚歡忙道:“公公若是有事,不必理會在下,在下尋一家客棧等候就是。”
孫德勝想了想,道:“那裏有一家匯緣客棧,一打聽便能找到,你可以在那裏先安置下來。咱家去通稟殿下,你且等候殿下吩咐。”
楚歡拱手道:“匯緣客棧,在下記住了,一切還有勞公公了。”
他話聲剛落,忽聽得前方一陣鑼響,循聲望去,只見前方的行人紛紛閃避,遙見一隊人馬正往這邊過來,孫德勝也是瞧見,見到一隊兵士開路,後面卻似乎是幾輛囚車,他倒是見怪不怪,翻身下馬,牽馬拉到路旁,楚歡也下馬過去。
只見幾十名身着甲冑的兵士正緩緩而來,圍着幾輛囚車,楚歡大是好奇,卻聽到旁邊已經有人低聲道:“那是禮部侍郎袁大人……!”
“袁大人怎地也被遊街?”
“還不是通天殿。”旁邊有人更是壓低聲音道:“幾日前就聽說袁大人上書,懇求聖上停止建造通天殿,說這是勞民傷財……!”
“莫要胡說。公告已經出來,袁桐是貪污受賄,被抓到了證據,聖上震怒,所以要砍了他的腦袋……!”旁邊立刻有人道。
“貪污受賄?”旁邊有人冷笑道:“真正貪污受賄搜刮民脂民膏的自然是大有人在,可卻不是袁大人。袁大人的府邸家僕寥寥無幾,反倒是有些官員家僕如雲,妻妾成羣,到底誰是貪污,大夥兒心裏還不明白?真正貪污受賄的不見一個腦袋落地,反倒是袁大人這樣的清官還要被冤屈砍頭……!”
“莫要說了,不問國事。”旁邊又有人低聲道:“你這些話被人聽去,自己的腦袋也要跟着搬家。”
楚歡聽在耳中,皺起了眉頭。
雖然旁邊只是三言兩語,但是他已經明白事情的大致,想必這禮部侍郎袁大人是上書勸說皇帝停止修建通天殿,或許言辭有些犀利,所以惹惱了皇帝,被冠以貪污納賄的罪名,若是砍頭倒也罷了,只是堂堂禮部侍郎,還要被遊街示衆,皇帝陛下卻也是太過狠辣。
囚車從楚歡面前走過,那袁大人雙目緊閉,身上卻是傷痕累累,想必是經受了嚴刑拷打,這人年過五十,雖在囚車之中,卻還是一副鐵骨錚錚之態。
等到囚車過去,孫德勝伸手扯了扯楚歡衣襟,道:“楚衛將,你先去找客棧,咱家這便回宮,一有消息,咱家立刻去找你。”
當下兩人分開,楚歡騎馬徑自往百通坊去,百通坊倒也不遠,到了百通坊這邊,果然是客棧衆多,匯緣客棧在百通坊衆客棧中倒是一家大客棧,進了客棧,楚歡要了一間客房,馬匹子也有人牽下去喂料。
喬明堂賞了楚歡五十兩金子,楚歡送給孫德勝十兩黃金,剩下的四十兩黃金,倒有三十兩留給了素娘,自己只帶了十兩金子在身上。
路上花銷不少,只是走在半道上,楚歡才發現琳琅交給自己的包裹之中,不但有衣裳鞋子,還放了一千兩銀票,另外還有幾十輛碎銀子。
楚歡心中感嘆,琳琅如今正在擴建酒坊,修建配酒坊,銀子的支出極大,卻還是給自己帶上一千兩銀子,顯然琳琅也知道在京城花銷巨大,所以做好了準備。
楚歡的房間在二樓,小二帶着楚歡上樓,打開房間,正要進門,卻聽得旁邊的房門忽地打開,一名大漢從屋內出來,瞥了楚歡一眼,楚歡微笑點頭,那人卻是皺起眉頭,並不言語,順手帶上門離去。
第三零八章 瘸子擺棋
入住客棧,客棧內的服務倒是不差,熱水隨時供應,趕了幾天的路,楚歡身上風塵僕僕,洗了個澡,隨後換上了琳琅做的衣裳,十分的合身,而且衣裳的料子極好,穿在身上,並不招搖,卻十分的舒適,新換上的鞋子也是大小正合適,楚歡心中暗暗感嘆,琳琅雖然出身富貴,卻也是體貼入微。
晚上讓店夥計送來了飯菜,就在屋內食用,忽聽得門外傳來敲門聲,楚歡起身來,走到門前,輕聲問道:“是誰?”
“在下住在隔壁,聽說這裏有兄臺入住,所以過來認識一下。”外面的聲音聽起來倒是十分的熱情。
楚歡皺起眉頭,客棧住客,南來北往,你不識我我不識你,就算住在隔壁,也很少有互相打招呼的,只是對方既然過來,楚歡卻也不好拒人於門外。
他還記得自己入住之前,隔壁出來一個高個子的大漢,此時在門外的也不知是否就是那人。
打開門,便發現門外卻是一個身着粗布衣裳的矮個子漢子,長着八字須,與先前見到的高個大漢大是不同,想來是那人的同伴,一見到楚歡開門,那人已經拱手笑道:“打擾了!”
這人生就一副笑相,看起來十分和善,楚歡也拱手還禮道:“無妨,卻不知有何指教?”
那人笑眯眯道:“在下常易,聽聞兄臺今日才入住進來,所以過來打聲招呼,出門在外,多交朋友,也就多條路。”
楚歡笑道:“原來是常兄。”
常易向門內看了看,笑問道:“兄臺只有一人?”
楚歡道:“是。”
“唔。”常易笑道:“其實只是過來說一聲,大家來自五湖四海,常某也是這幾日纔來到京城,對京城十分的陌生。不過既然能住在隔壁,常某與兄臺也算是緣分,若是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地方,過去說一聲,必當竭力相助。”
楚歡笑道:“常兄客氣了。”
“不打擾了。”常易笑道:“回見回見!”拱手笑着離去,楚歡點頭,見他離開,這才關上房門,想到常易方纔似乎是在探看自己屋內的情景,卻也不知他到底想要做什麼。
不過楚歡並不在乎,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就算對方別有居心,楚歡也是毫不畏懼。
楚歡要等着孫德勝送來消息,所以次日並未離開,直到正午過後,孫德勝終於尋到了匯緣客棧,入門之後,立刻道:“楚衛將,讓你久等了。”
楚歡笑道:“勞煩公公辛勞。”
孫德勝道:“楚衛將,你只怕還要等上幾日了。”壓低聲音道:“咱家倒是見到了殿下,只是殿下如今情況有些不好。”
楚歡皺眉道:“公公的意思是?”
“徐大學士上了一封奏摺,奏陳殿下在雲山府的時候,私自離開行轅,此事已經被皇后知道,皇后讓殿下在承信宮思過,這陣子不能出承信宮一步。”孫德勝嘆了口氣,道:“殿下讓咱家告訴楚衛將,你暫且就在這裏住上幾日,他找機會讓你進宮,讓你少安毋躁。”
楚歡想了想,道:“殿下吩咐,楚歡自當遵從。”心裏卻是沒了底,也不知道自己要等多長時間,更不知道齊王回頭會如何安排自己。
孫德勝似乎看出楚歡所想,輕聲道:“楚衛將,你不必擔心前程。殿下既然賞識你,爲你謀個一官半職,那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楚歡笑道:“楚歡明白,只要能爲殿下效命,楚歡自當盡忠職守。”
孫德勝道:“京城遊覽之處倒也不少,衛將若是煩悶,四處走走,日子過得很快。皇后娘娘這幾日正在盛怒之下,但是她對殿下十分疼愛,過上幾日也就會消氣。只要皇后娘娘氣一消,禁令一廢,殿下便可召你入宮。”
楚歡點頭稱是。
孫德勝也不在客棧多待,囑咐兩句,便即告辭而去,出門從隔壁門前經過,在那門縫之中,卻有一雙眼睛盯着孫德勝,直到他的身影從客棧消失。
孫德勝既然帶來這話,楚歡只能既來之則安之。
這一日楚歡倒是沒有出去,只是留在屋內練功,《龍象經》已經突破了第一道“照輪”道,其作用楚歡也已經探明。
比起從前,楚歡的呼吸已經大大不同,只有他自己清楚這種感覺,只是卻不知第二道“浮塵道”又將何時能夠突破。
只從字面的意思上,楚歡也弄不清楚練成“浮塵道”又將對自己的身體起到什麼作用,但是他也深知,這《龍象經》確實是奇功,“照輪道”已經能夠讓自己進入假死狀態,而“浮塵道”比之“照輪道”更上一層,其作用想必也是非同小可。
……
離匯緣客棧不遠,有一座酒樓,楚歡此時便坐在酒樓上飲酒觀景。
來到京城已經兩日,孫德勝那邊遲遲沒有消息,楚歡倒是耐心等待,天氣一天比一天好起來,這百通坊內卻也是熱鬧無比。
百通坊是西城諸多坊間之一,距離西城二元市並不遙遠,只隔了兩條街。
坐在酒樓之上,憑欄下望,街道上清渠縱橫,船馬如流,重樓延閣,榆柳輝映,景色秀美中帶着繁忙,只望着街上的熱鬧,很難讓人想到帝國西北正在進行着殘酷的戰爭,在這繁華的京城之內,根本聞不到一絲一毫的烽火硝煙味道。
雖然距離西城最大的二元市還有些距離,但是這百通坊卻也是商行不少,宮粉、絲綢、麻行、首飾、竹木、米酒、鐵器、古董各行充斥在街道之上,秦水岸邊,也有不少小商販擺着攤位,長長的街道,水陸並存,貨物種類也是甚多。
楚歡要了一壺酒,兩碟菜,慢慢地飲着,目光卻是盯着樓下不遠處的一顆大柳樹。
柳樹之下,卻是有一人擺着攤子。
只不過那人的攤子不同尋常。
擺攤之人一身灰色的粗布衣裳,其貌不揚,但是氣質如水,盤膝坐在大柳樹下,宛若坐禪,在他面前,則是擺着一副棋局,楚歡甚至能夠看到,在那棋盤之上,已經擺放了黑白分明的棋子,那人便是坐在棋盤後面,雙手橫抱胸前,一動不動。
楚歡上樓時就看到那人坐在那裏,雖然秦水岸邊擺攤的人多如牛毛,那人也不如何顯眼,但是楚歡就是感覺那人有些特別。
他一直盯着那人看,那人自然不知道一家酒樓之上會有人正打量自己,穩若泰山地坐在那裏,楚歡看到那人許久不動,還真是佩服那人的定性。
其他擺攤之人都是吆喝聲聲,唯獨此人靜坐不語,楚歡也不知這人是否是買棋的。
一壺酒不知不覺飲完,第二壺酒上來,店小二見楚歡一直盯着那人看,低聲道:“客官認識那瘸子?”
“瘸子?”楚歡扭過頭來。
“是啊。”店小二笑道:“那人在這裏已經半個多月了,每天都在那裏擺着棋盤,聽說是靠那個營生。”
楚歡奇道:“此話怎講?”
“那瘸子敗了一副殘局。”店小二道:“據說誰若能勝,他便奉出五兩銀子,若是輸了,只要給他三十文銅錢便可以。一開始不少人試過,但是這瘸子還真是有兩下子,小的見過許多人上去挑戰,卻沒有一個人勝過他,大夥兒也漸漸不理會,這些時日生意差了許多。”
“這樣說來,那人還是棋中高手?”
“說是棋中高手,那也未必。”店小二笑道:“市井之中,能有幾個圍棋高手?那些真正的高手,誰會爲了五兩銀子和一個瘸子下棋?”
楚歡微微頷首。
飲完壺中酒,楚歡結了賬,便即下樓,卻是準備往二元市去看一看,領略一番京中市集的繁華。
只是尚未走出幾步,就見到迎面走過來一羣人,來人有七八人之多,卻並不是衝着自己來,而是往那擺着棋盤的瘸子走過去。
楚歡見這些人一個個吊兒郎當,一看就不是什麼好貨色,知道接下來必有事情發生,便也停住步子,不遠處站着。
當先一人戴着青帽子,令人衝到大柳樹下,旁邊幾名擺攤的急忙拉開距離,顯然對這夥人頗有些畏懼。
青帽人走到柳樹下,身後一羣人立刻將那瘸子圍住,青帽人擼起袖子,大聲道:“聽說你在這裏擺棋局?”
瘸子終於抬起頭來,楚歡此時距離那人不遠,卻是看的清楚,只見那人眉毛極濃,國字臉,鼻直口闊,雙耳極長,眼睛也很大,倒是一表人才,看上去也不過三十出頭年紀,雙目雖然有神,但是整個人卻是一副懨懨欲睡的模樣,看到四周被人圍住,倒也是淡定自若,開口問道:“幾位誰要下棋?”
青帽人將帽子摘下,一屁股在瘸子對面坐下,道:“聽說你若輸了,便要陪五兩銀子?”
瘸子微微點頭,道:“我若贏了,只要你們三十文銅錢。”
青帽人從懷裏掏出一吊錢,道:“你若贏了,這裏一吊錢都是你的,你若輸了,給老子五兩銀子,不過……你那五兩銀子在哪裏?先拿出來瞧一瞧。”
瘸子淡定自若道:“不用急,你若贏了,我自然會奉上五兩銀子。”
“老子信不過你。”青帽人大聲道:“先拿銀子出來看。”
瘸子搖頭道:“贏了棋,自然有銀子,否則便是我拿出千兩銀子,你也只能看一看的。”指着青帽人那一吊錢道:“我贏了不用你一吊錢,你數出三十文銅錢就好,我不佔你便宜。”
青帽人氣樂道:“喲呵,你還真當你一定會贏?”
瘸子雙手抱在胸前,道:“你臉色不好,今天贏不了我。”
青帽人冷笑道:“老子也不和你爭這些。你知道我是誰?”
瘸子打量青帽人幾眼,看得十分認真,終是搖頭道:“不認識。”
旁邊立刻有人罵道:“真是瞎了狗眼,孟大爺你都不認識?在百通坊內,誰人不識孟大爺?”捲起袖子,瞧那樣子,隨時都要一拳砸向瘸子的腦袋。
第三零九章 裴績
瘸子面不改色,只是淡淡道:“原來是孟大爺?我現在認識了。”
孟大爺冷笑道:“知道了,就該知道這裏的規矩。”
“規矩還不知道。”瘸子道:“卻不知有哪些規矩,還勞孟大爺賜教。”
孟大爺道:“規矩倒也不多,這百通坊秦水邊擺攤,就要繳納擺攤費,保你生意平安,每個月二兩銀子,並不算多。”
瘸子道:“孟大爺是衙門裏的人?”
旁邊有人罵道:“怎麼這麼多廢話?你要想做生意,趕快交二兩銀子上來。”
瘸子搖頭道:“我只知道有官府收稅,卻不知道京城還有私人收稅。幾位如果是官府的人,我照規矩辦事,否則我身上沒有銀子。”
孟大爺冷下臉來,道:“你是要敬酒不喫喫罰酒?你自己也不打聽打聽,秦水邊上,誰敢不交擺攤費?”他握起拳頭,冷冷道:“官府收稅,老子管不了,可是在這裏擺攤,就得按照我孟大爺的規矩辦。”伸出手,道:“二兩銀子交上來,你生意照樣做下去,否則……!”冷笑兩聲,滿是威脅之意。
瘸子道:“我身上沒有二兩銀子。”
“胡說八道。”有人厲聲道:“方纔還說若是敗了,你便要拿出五兩銀子來,你身上最少也該備有五兩銀子。”
瘸子搖頭道:“沒有。”又解釋道:“我從來沒有想過我自己會敗,所以身上也從來不會有五兩銀子。”
“好大的口氣。”孟大爺冷笑道:“沒有銀子,這攤兒也就不要再擺了。”
瘸子道:“那我現在收拾一下。”竟是真的伸出手,準備收攤子,他被七八人圍住,從頭至尾卻是淡定自若氣定神閒,楚歡在旁看到,倒是佩服此人的修養。
“嘩啦!”
瘸子尚未碰到棋盤,孟大爺陡然出腳,竟是將棋盤一腳踢開,棋子四散,滿地都是,他已經指着瘸子道:“想走也沒那麼容易。老子問過,你在這邊擺攤已經有大半個月,一個月是二兩銀子,這大半個月,最少也要一兩銀子,拿出一兩銀子來,給老子滾蛋,否則你另一條腿也給你打瘸。”
瘸子抬頭看着孟大爺,道:“第一,我的這條瘸腿不是被打瘸的,第二,你就算這的將我另一條腿打瘸,我也拿不出一兩銀子。”說完這句話,他卻是趴在地上,手裏拎着一隻小布袋子,卻是將散落在地上的棋子一粒一粒撿起來。
孟大爺一羣人互相看了看,想不到瘸子竟然是如此鎮定,孟大爺頓時火起,抬起一隻腳,便要往瘸子踢過去。
只是他剛抬起腳,肩膀就被人輕輕拍了下。
孟大爺扭過頭,見到是一張年輕卻陌生的面孔,皺起眉頭,問道:“你又是誰?”
突然過來的,自然是楚歡。
楚歡心中清楚,初進京城,凡事都要小心謹慎,不可輕易惹事,但是看到眼前這番場景,楚歡若是不上前阻止,也就不是楚歡了。
他臉上帶着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和善一些:“我是個管閒事的。”
孟大爺冷笑道:“我看你是個想要瘸腿的。你可知道,在這裏管閒事,你會很麻煩。”
楚歡含笑道:“我雖然喜歡管閒事,但是卻怕麻煩。”指着在收拾棋子的瘸子道:“他欠你們一兩銀子?”
“不錯。”孟大爺道:“怎麼,你上前來管閒事,莫非要替他還上這一兩銀子?”
楚歡點頭道:“我是有這個意思。”竟是真的從懷裏掏出了一兩碎銀子,遞給孟大爺,道:“這一兩銀子夠不夠?”
孟大爺還真是想不到有這樣的冤大頭,上下打量楚歡一番,真想看看這個人是不是腦子不正常,只是那一兩銀子終究是真的,他接了過去,道:“瘸子半個月的擺攤費是足夠了……!”嘴角泛起怪笑,道:“不過你上來管閒事,總不能就這樣算了?”
楚歡依然帶着笑,又掏出一兩銀子送過去:“這下子不知道是否可以?”
孟大爺接過銀子,對於這些地痞流氓來說,輕輕鬆鬆得到二兩銀子,那已經十分的得意,拍了拍楚歡肩膀,笑道:“你比瘸子懂事,在京城一定混得比他久。”一揮手,領着手下一羣人離開。
楚歡見他們離開,這纔過去,幫着瘸子收拾棋子。
瘸子也不看楚歡,只是道:“欠你的銀子,我現在只怕還不起。”
楚歡笑道:“等你日後發達了,想起來的時候,再還給我就是。”
瘸子看了楚歡一眼,微一沉吟,終於道:“我住的地方,還剩下半壇酒,你如果願意,我可以請你去喝酒。”
楚歡笑道:“我剛剛飲了酒,可是還沒有飲夠,如果有人願意請我喝酒,我自然是很高興的。”
瘸子微微一笑,楚歡這才發現,這瘸子笑起來的時候,卻是有着極大的親和力,楚歡幫他收拾起棋子,瘸子拿在手中,又過去撿起棋盤,這才道:“住的地方就在前面不遠。”
楚歡點頭,那瘸子在前面領路,楚歡跟在後面,只見瘸子的右腿果然殘廢,他左腿走出一步,右腿便會在地上拖過去,姿勢自然不會很好看,但是此人卻沒有絲毫的自行慚穢之意,平靜自如。
“你的身手,應該能打得過他們。”兩人相距不過一步之遙,沉寂一陣之後,瘸子忽然問道:“爲何甘願掏銀子?”
楚歡一怔,看來此人的眼裏還真是不差,竟然能夠看出自己身有武功。
“以前聽人說過,與龍虎鬥,是爲龍虎。”楚歡微笑道:“與鼠蟲鬥,便是鼠蟲。雖然我不是龍虎,卻也不想成爲鼠蟲。”頓了頓,又笑道:“而且能夠用銀子解決的事情,又何必動用武力?”
瘸子露出笑容道:“說到底,還是能忍。一個人能忍,總不會是壞事。”
楚歡笑笑,心中卻想此人的忍性比自己要強得多,從頭至尾此人都是雲淡風輕淡定自若,真要論起心性的淡定,自己肯定是比不上這個瘸子。
瘸子走得慢,好在所住的地方也確實不遠,拐到一處巷子裏,裏面就沒有了正街的熱鬧,經過一座院子,院子大門緊閉,在這處宅院旁邊,卻是有一座小木屋,倒像是一處放置雜貨的地方,瘸子走到門前,推開門,回頭道:“如果不嫌棄,進來坐坐。”
楚歡跟着瘸子進到裏面,只見裏面雖然窄小,東西也不多,卻乾淨有條,每一樣東西都擺放得十分整齊,顯示這瘸子是一個做事仔細卻又十分有條理性的人。
屋內有一張陳舊的小桌子,瘸子將棋盤和裝有棋子的布袋子放下,又拿來一隻小瓷碗,瓷碗上面倒扣着一張更小的碗,放在桌子上,將上面的碗取下來,裏面卻是放着小半碗花生米。
瘸子又取來一隻小罈子和兩隻小瓷碗,滿上酒,這才笑道:“就不是好酒,心意倒是真的。”端起酒碗,道:“來,飲上一碗!”
楚歡也不客氣,端碗飲酒,酒水入喉,卻是辛辣無比,沒有甘冽爽口味道,便知道這是劣酒。
這瘸子雖然右腿殘廢,但是談吐非同常人,不過瞧他目前的處境,卻是十分的困難。
放下酒碗,瘸子才微笑道:“很少有人願意去幫助一個沒有任何瓜葛的陌生人,更是很少有人幫一個瘸子。我這個瘸子只能用一碗劣酒謝你。”
“千金送十金,泛泛之交,一金送一金,卻足顯誠意了。”楚歡道:“這半罈子酒,想必是大哥最後的珍藏吧?”
這瘸子三十出頭,比楚歡大上不少,稱一聲大哥倒也是理所當然。
瘸子哈哈笑道:“說得好。不瞞你說,我這人最好飲酒,可是囊中羞澀,這罈子酒,每日裏只倒半碗嚐個味道而已,若是換做以前,便是再有兩壇,我也是片刻間便能飲盡。”
“看來大哥的酒量不差。”楚歡笑道:“在下便難以比上了。”
瘸子道:“我叫裴績,以前有人叫我裴瘸子,現在也有人這樣叫。”他身有殘疾,按理說對此該是十分的忌諱,但是他卻似乎毫不在意,顯得十分坦蕩大度。
楚歡問道:“原來是裴大哥。在下楚歡!”
“楚歡?”瘸子裴績笑道:“你名歡,性情倒是歡樂,我名績,可是卻毫無功績。”
楚歡問道:“聽裴大哥的聲音,倒不像是京城人士。”
裴績道:“我是河西古州人士,來京城已經三個多月了。”問道:“楚兄弟似乎也不是京城人士?”
楚歡道:“在下是西山雲山府人。”
“哦?”裴績道:“楚兄弟來京,是來投奔親戚?”
楚歡想了想,才道:“實不相瞞,小弟確實是來投奔,想謀一條出路。”問道:“河西道距離京城極遠,裴大哥爲何要來京城?”
“也是投奔他人。”裴績淡淡笑道:“不過事情不順利,恐怕難達心願。”說到這裏,裴績臉上竟然微顯黯然之色,看起來似乎滿腹心事。
第三一零章 籠中雷
裴績好酒,楚歡酒量也是不弱,半壇酒等若杯水車薪,不過片刻間就已經見底,裴績有些尷尬,道:“酒水不多,如果可能,下次再請你飲酒。”
楚歡笑道:“裴大哥在秦水邊擺攤,是否因爲身上真的缺銀錢用?”
裴績想了想,搖頭苦笑道:“其實我現在開始明白,有時候銀錢確實很有作用。”輕嘆道:“京城不比河西,想要在這裏生活下去,沒有銀子實在不成。”掃了自己所住的小木屋一遍,淡淡道:“今天你可以與我在這裏坐下喝酒,再過幾日,恐怕連這樣的地方也呆不下了。”
楚歡心裏其實已經十分好奇,裴績身患殘疾,爲何會千里迢迢來到京城?爲何又會落到如此窘境?
裴績似乎看出楚歡心中所想,笑道:“秦水邊上擺棋,也是想着能掙些房錢和飯錢,明天還要尋其他地方重新擺攤了。”
楚歡皺眉道:“裴大哥爲何不回去河西?”
“河西?”裴績搖頭道:“至少現在是回不去的。”
正在此時,忽聽得一陣古怪的聲音傳來,那聲音如同猿吼,突如其來,卻是讓楚歡喫了一驚,裴績卻皺起眉頭來,道:“對不住。”起身來,竟是拖着瘸腿迅速向外走去。
楚歡知道定是出了什麼事兒,心下疑惑,跟着出門,卻見裴績轉到屋後,順着一條小巷子快步前行,走出沒多遠,迎面就過來一名青衣小廝,見到裴績,急忙叫道:“裴先生,你快去看看,他又開始發瘋了……!”
裴績點點頭,也不多言,楚歡跟在他身邊,卻是想看個究竟。
轉到旁邊那處宅院的後門,後門緊閉,那猿吼之聲愈加清晰,院子內傳來一陣陣驚呼聲,楚歡聽到一個聲音大叫道:“裴先生過來沒有,快去請裴先生。”
有人答道:“已經去請裴先生了。”
更聽一個女人聲音道:“裴先生在秦水邊擺攤,也不知現在是否回來,快派人往秦水邊去找。”
院內似乎亂作一團,青衣小廝已經上前拍門道:“裴先生來了,裴先生來了。”
大門立刻打開,裴績等人進了屋內,那大門立時關起來,隨即便看到一名五十出頭的老者快步上來,焦急道:“裴先生,你可來了,這畜生又發瘋了,你快制住他。”
楚歡看得清楚,院子裏有十幾個人,有男有女,七八名粗壯的男子則是手持木棍,圍成一圈,一個個緊張無比。
這羣人中間,卻是一隻大鐵籠子,鐵籠子邊上更有一座假山,鐵鏈子將鐵籠子和假山連在一起,那鐵籠子四四方方,都是精鐵所制,看起來十分的龐大,在鐵籠子之中,竟豁然關着一個人。
楚歡見到那人,又是一驚。
只見那人竟是十分的瘦小,蓬頭垢發,身上的衣裳已經破爛不堪,四肢竟然都被拴上了鐵鏈子,此時正在鐵籠子裏吼叫,雙手握着鐵桿,拼命地搖晃,那龐大沉重的鐵籠子竟然被搖的直晃動,如同地震一般,那人狀若瘋癲,十分的嚇人。
楚歡沒有想到,這人身軀瘦小,就像一隻小瘦猴,但是發出的聲音卻是高亢有力,而且這鐵籠子的分量極重,楚歡自己都沒有把握能夠晃動,而這瘦小的瘋子卻是輕鬆晃動,由此可見此人的力氣當真是恐怖無比。
院子裏的人們都是顯得十分緊張,顯然對這小瘋子也是十分的畏懼,那老者已經牽着裴績的手,慌張道:“這畜生剛纔又突然發瘋,弄不好又要掙開籠子惹出禍事來。裴先生,你上次制住了他,還勞煩你讓他安靜下來……!”
不遠處兩名丫鬟扶着一名年近五十的婦人,婦人臉色蒼白,眼中又是怨毒又是驚恐,在他旁邊則是站着一名二十五六歲的年輕人,身着錦衣,臉色也是不好,口中嚷道:“裴先生,你……你想法子讓這野種靜下來,我們好生謝你。”
裴績臉色有些不好看,瞥了那年輕人一眼,卻見到一名家僕瞅準機會,竟然探出木棍子,棍端竟是往小瘋子戳過去,眼見便要戳到小瘋子的眼睛,裴績已經厲聲道:“住手!”只是那家僕只是蠻力,自然不能掌握收發火候,裴寂雖然出聲阻止,但是棍端還是往小瘋子的眼睛戳到。
楚歡皺眉,只覺得這些人實在太過分,這家僕這一棍戳出去,小瘋子一隻眼睛只怕要廢了。
孰知這小瘋子手上雖然帶着鐵鐐,沉重無比,但是反應速度卻是極其靈敏,那棍子距離眼睛只有兩寸,小瘋子的手已經扣住棍子,一聲嘶吼,家僕見棍子被抓住,急忙撒手,又被那小瘋子一聲吼嚇得連退幾步,渾身上下如同篩糠子般顫抖,臉色慘白,下面竟然不由自主淌下尿來。
其他人也都是嚇得往後退,那小瘋子雖然被困在鐵籠子裏,但是卻無人敢接近過去。
那人一棍戳過去,雖然被小瘋子抓住,但是顯然也是更加激怒了小瘋子,他將棍子扔開,雙手握住籠子上的兩根鐵欄杆,嘴裏發出野獸般的低吼,楚歡竟是驚駭地發現,那粗大的鐵桿在小瘋子的拉扯下,竟然慢慢彎曲變形。
楚歡這一驚非同小可。
楚歡自身的力氣也不小,也見識過許多力氣龐大之人,但是卻從未見過力氣恐怖如斯之人,這小瘋子雙手乃是血肉,他竟是能以血肉之軀將粗大的鐵欄杆拉扯變形,蘊藏在這弱小身體內的力量又是何等的驚人。
錦衣年輕人面如死灰,顫聲道:“裴先生,你……你快看……!”又是連連後退。
裴績拖着瘸腿緩步上前,神情變得溫和起來,面對狂性大發的小瘋子,裴績卻無絲毫懼色,只是柔聲道:“雷兒,雷兒,莫要惱,莫要惱……!”
說也奇怪,籠子裏的小瘋子看到裴績,拉扯鐵欄杆的手慢慢送下來,歪着腦袋,盯着裴績看。
楚歡此時也看清小瘋子的相貌,這小瘋子瘦長臉,雙眼極圓,瞳孔漆黑,雙瞳都是佔據眼眶的三分之二,顯得瞳孔極大,也極有神,鼻子比之常人似乎還要挺一些,嘴巴也極大,臉上甚至還長着黑黑的絨毛,不過臉上有好幾處傷痕,蓬頭垢面之下,倒像是一個乞兒。
楚歡一時也無法判斷這人的具體年紀,但是應該不超過十五歲,臉龐雖然很特別,但還是帶着一些稚嫩。
他實在想不通,這樣一個孩子,爲何會被關進籠子裏,又爲何發狂至此。
小瘋子雖然臉上的憤怒餘怒未消,但是看到裴績,眼中神色竟是顯出一絲溫暖之色來,他口中“啊啊”叫了兩聲,竟是從鐵桿縫隙中身處手掌來。
裴績沒有絲毫的害怕,走近過去,竟是伸出手,握住了小瘋子的手,湊近過去,低聲細語,楚歡也聽不清楚他說些什麼,只是看到小瘋子臉上的神色也漸漸緩和下來,方纔那股充滿極大憤怒的表情變的溫順起來。
小瘋子就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裏的老虎,而裴績就如同馴虎師,老虎再是虎性大發,但是在馴虎師面前,便會變得安靜下來。
見小瘋子安靜下來,四周的人們才微微鬆了口氣,那老者臉色微微緩和,道:“裴先生,今日可又多虧了你,這畜生……!”
他話還沒說完,小瘋子陡然看向他,齜起牙,臉上再次浮現出憤怒之色。
裴績轉過身來,皺起眉頭,問道:“秦老爺,爲何又將他關進籠子裏?”
秦老爺有些尷尬,道:“裴先生,這……這不是擔心他又要跑出去鬧事嗎?你也知道,這畜生……!”
“秦老爺,他不是畜生,他是人。”裴績眼中微顯不悅之色,打斷道:“他是你的侄子,與你血脈相親,你不該這樣對他。”
秦老爺一怔,微顯慚色。
錦衣年輕人卻已經道:“裴先生,若是不將他關進籠子裏,被他跑了出去,惹出了事端,誰能擔得起責任?四年前他便惹出一場大禍事,家裏費了上千兩銀子纔將事情平息下來,咱們總不能一直任由他發瘋?”
裴績盯着錦衣年輕人的眼睛,道:“大少爺,我想問一句,他今日爲何會發狂?”
錦衣年輕人一震,隨即目光閃綽,道:“我……我又如何知道。”
“大少爺,恕我直言,雷兒不是瘋子,也不是傻子,只是太過單純一些。”裴績緩緩道:“他發怒,絕不會無緣無故,事出必有因,我想問一句,雷兒今日突然發狂,是否是因爲大少爺對他做了些什麼,又或者說了些什麼刺激了他?”
大少爺惱怒道:“裴先生,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上次就說過,越是如此對待他,他便越會發狂。”裴績正色道:“籠子是用來關禽獸的,可不是用來關人的。你是他的堂兄,算得上手足兄弟,不該如此對他。”
那婦人拉下臉來,冷冰冰道:“裴績,你是不是管的也太寬了?這是我們的家事,如何來管教這畜生,也輪不到你來插手。你現在住的地方,已經欠了半個月的房錢,我們是瞧着你幫過我們,才通融一番,你自己別不識好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