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章 購糧之策
楚歡知道這位倉部主事複姓歐陽,單名一個志字,在戶部之中也是見過幾面,但是卻從來沒有說過話,對此人並不瞭解,但是今日聽他所言,卻發現此人還真是有幾分才幹,一番話下來,卻是條理清晰,很有道理。
這歐陽志還真是安國公一黨中人,但是安國公一黨自然也不會全是酒囊飯袋,歐陽志本身也還是頗有才幹。
歐陽志話聲落後,有些人便微微頷首,金部主事卻已經淡淡道:“你說的倒是輕巧,如果一切如你所說,撥些銀子下去就能夠平定天門亂匪,那倒也算得上是一個好主意。不過你糧倉喫緊,卻不想想金部銀兩難道不喫緊?”
歐陽志皺起眉頭來。
金部主事向胡不凡一拱手,“部堂大人,花重金購糧,萬萬不可。如今金部所存庫銀,已經十分喫緊,西北、河北兩處戰事,已經耗資甚巨,月內,還要往司天臺撥付五十萬兩銀子藥草銀,通天殿那邊,有些地方已經準備用金箔壁畫,又是大一筆支出,如果再撥付銀兩去購糧,司天臺和通天殿那邊該如何應對?”
“五十萬兩?”歐陽志皺眉道:“司天臺每季不是三十萬兩藥草銀嗎?”
金部主事瞥了歐陽志一眼,道:“看來你對聖上的大事還真沒有放在心上。司天臺要煉製新丹,所需銀兩大幅增加,每季要增加二十萬兩的藥草銀。”
歐陽志眉頭更是緊皺,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什麼,但終究什麼話也沒有說出來。
胡不凡道:“通天殿和司天臺事關聖上修道大事,凡事都不可與此相比。”向歐陽志問道:“除了購糧,難道沒有別的法子?”
郎毋虛在旁笑道:“聚集糧草,倒也不失爲上策,歐陽主事所言不錯,一來可以就地解決所需,不必調動金陵倉,二來也確實可以以此斷絕天門亂匪的後勤,沒有糧食,連肚子都喫不飽,他們哪裏還有力氣作亂?不過重金購糧,倒也不必。”
胡不凡瞧向郎毋虛,問道:“你有法子?”
郎毋虛起身恭敬道:“部堂大人,如今需要花費銀子的地方實在太多,如果再調撥一批銀子重金購糧,這樣的開支,無疑會增加我戶部的負擔。但是聚攏糧草之策,不必動用金陵倉,對我戶部還是大大有利。下官以爲,購糧還是可行的,但是卻不必拿現銀購糧,官府可以出具欠條,以欠條購糧!”
胡不凡眼睛亮起來,拍手道:“好計謀。江淮五州,鄉紳富賈不少,每家都有存糧,而且作爲我大秦糧倉,那裏的糧商可也不少,據本官所知,江淮素有糧家十八商之稱,有十八戶大糧商,他們都有極大的糧庫……地方官倉、士紳存糧、商家糧庫,這些糧食如果收攏起來,那可是數目龐大……!”他就似乎真的找到了不世良策一般,顯出欣喜之色,“可派人去往江淮,下令江淮戶部司出面,直接出示我戶部借條,向他們借糧,他們如果要銀子,咱們給他打銀子欠條,如果要糧食,等到天門亂匪被平定,秋收之後,再將所欠糧食加倍償還給他們。”
便有數名官員紛紛笑道:“果然是好法子。”
郎毋虛顯出得意之色,顯然爲自己的妙極沾沾自喜。
歐陽志卻是顯出喫驚之色,立刻道:“部堂大人、侍郎大人,這……這萬萬不可!”
胡不凡和郎毋虛頓時都沉下臉來,金部主事似乎與歐陽志關係不睦,聞言立時叫道:“歐陽志,你好大膽子。部堂大人和侍郎大人想出這樣的好法子,也算是爲你倉部解決了一個大大的難題,你難道還有意見不成?”
歐陽志道:“部堂大人,侍郎大人,下官並非有意頂撞,只是……只是借條購糧,禍患無窮!”
“歐陽志,你這話從何說起?”郎毋虛好不容易想出一個法子,正在沾沾自喜,歐陽志卻潑下一盤冷水,還說什麼禍患無窮,這讓郎毋虛心中頓時生出惱意,但他是個笑裏藏刀的人物,便算心中怨惱,但是臉上卻還是帶着幾分笑意。
楚歡心裏卻是對歐陽志有幾分刮目相看。
他在戶部也已經半個月,認識的人其實也不多,瞭解的人更是不多,本以爲戶部都是安國公一黨,是鐵板一塊,但是今日看來,內部多少還是有些問題,而這歐陽志似乎就顯得有幾分特別,當衆說借條購糧不妥,那無疑是打了郎毋虛一巴掌,歐陽志能有這個膽色,倒也不是庸碌之輩。
歐陽志顯然也知道自己的舉動很有可能得罪郎毋虛,小心翼翼道:“諸位,下官斗膽直言,借條購糧,定會產生嚴重的後果。”左右看了看,見衆人都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硬着頭皮道:“天門道作亂,受害的固然是朝廷,是無辜百姓,但是最直接的受害者,便是江淮地區的士紳商家,天門道打着劫富濟貧的旗號,大肆搶掠士紳商家,那些士紳和商家如今都是堅定地支持朝廷,他們在各地都有人脈,而且下面也還有莊丁護院,這些如今據說已經被組織起來,協助朝廷圍剿天門道。”
“他們都是受了朝廷的恩惠,如今天門亂匪作亂,他們自然也要出一份力。”郎毋虛道。
歐陽志道:“效忠朝廷固然有道理,但是……但是下官以爲,他們協助朝廷剿匪,目的也還是要保住自己的財富而已。”
衆人都不說話,但是心中卻也知道歐陽志所言是真,只是這話說的太過直白了一些。
“如果朝廷用借條購糧,將他們此刻視若金子的糧食收歸官有,下官擔心……!”歐陽志神情凝重,卻沒有繼續說下去。
胡不凡冷笑道:“你是覺着若是借條購糧,那些士紳商家會不服?”
歐陽志點了點頭。
“他們有今日,乃是朝廷的恩賜。”胡不凡冷冷道:“如今朝廷有事,從他們那裏借糧,他們難道還敢造反不成?”
歐陽志嘆道:“話雖如此說,但是那些人將自家財富看得比性命還重,未必能體會朝廷的良苦用心,若是借條購糧,只怕他們會以爲是朝廷要強收他們的糧食,那幫人……那幫人心中十有八九會生出怨恨之心。”
郎毋虛皺眉道:“咱們戶部出具借條,並非強徵,只是暫借。”
“對他們而言,暫借和強徵的結果,都是將他們手裏的糧食拿走。”歐陽志小心翼翼道:“即使有些人能夠明白其中道理,但是下官以爲,大部分人卻還是不會明白。”
胡不凡一拍桌子,冷哼道:“朝廷有難,全力剿匪,這也輪不上他們服不服氣,本管還不相信,他們難道因此而反了不成?”
歐陽志道:“即使不反,只要他們的心不與朝廷在一起,對咱們的剿匪大事,也必定生出麻煩。天門妖人無孔不入,若那些士紳商家存了怨恨之心,就只怕天門妖人趁虛而入,大肆拉攏,地方門閥在當地本就根深蒂固,很有勢力,一旦他們與天門道攪在一塊……!”
金部主事立刻道:“歐陽大人,你這只是危言聳聽而已。本官就不相信,因爲一點點糧食,他們就會與天門妖人混在一起,與朝廷爲敵?天門道遲早要被剿滅,他們難道不想想若是剿滅天門道後,他們的下場會是怎樣?”
“不錯,危言聳聽!”
“一幫士紳商家而已,何足爲慮?”
“歐陽大人,部堂大人和侍郎大人此計甚妙,乃是當下解決江淮糧草的絕妙之策,你如此瞻前顧後,若是依你之言,那是錯失良機。”
衆官員都是七嘴八舌,對歐陽志的顧慮顯然是不以爲意。
歐陽志張了張嘴,終是搖頭退了下去,並無說話。
胡不凡掃了衆人一眼,忽地將目光落在楚歡身上,問道:“楚大人,你覺得借條購糧此議如何?”
楚歡起身來,拱手道:“下官入主度支曹,如今也只是知道統算事務,對於糧草事宜,還真是不清楚,慚愧之至。”見不少官員對自己投來輕鄙之色,淡然一笑繼續道:“不過下官以爲,歐陽大人的顧慮並非沒有道理。如果地方門閥與朝廷一心,天門道雖然人數衆多,但也只是烏合之衆,用心謀劃,處理得當,應該是能夠平定下去,但是一旦門閥士紳與天門道混在一起,情況必將大不相同,此消彼長,想要輕易平定匪亂,只怕不會太容易。”
胡不凡“哦”了一聲,一副不以爲然之色,隨即道:“此事事關重大,本官需要好好思量一番纔是。”抬手道:“你們先退下吧,本官要好好靜一靜!”
等衆人告退,胡不凡卻叫住了郎毋虛,關上門,才低聲道:“江淮之事,非同小可,還需要與老國公好好商議一番。不過金陵倉乃是我們最後的糧倉之地,不到萬不得已,不可輕動,否則到時候其他地方出了亂子,無糧可調,你我只怕都要掉腦袋!”
郎毋虛忙道:“大人說的是。”
“至若購糧,你的法子倒是不錯,本官倒不相信那些士紳商家真的因爲一點糧食,敢與朝廷作對。”胡不凡湊近低聲道:“銀庫裏的銀子已經不多,還要應付各項開支,花重金購糧,那是萬萬不能的。”
郎毋虛皺眉道:“歐陽志此人總是不大聽話,部堂大人,是否……!”
不等他說完,胡不凡已經搖頭道:“歐陽志是老國公欽點的人,這人雖然有時候有些不聽話,但畢竟是自己人,而且還是有些本事的,不用與他計較。”頓了頓,眼中顯出冷厲之色,道:“倒是楚歡,接下來戶部事情衆多,咱們辦差,難免會出現一些疏漏,這小子每天都盯着咱們,讓本官身上實在有些不自在,就怕被他拿住了什麼把柄……不成,此人在戶部,本官如芒在背,必須趕緊想法子把他弄出去。”
郎毋虛道:“楚歡做事謹慎的很,下官一直盯着他,卻始終沒能找到把柄。”
胡不凡低聲道:“本官這些時日必定有許多事情要辦,一時也沒有精力去管他。不過若不除掉此人,對咱們的威脅實在太大,這樣吧,你這陣子多與他走動,看看能不能找到機會,此人不可不除啊。你是本官身邊最得力之人,以你的才智,要除掉此人,應該不是難事。”
郎毋虛勉強笑道:“大人吩咐,下官竭盡全力去辦!”
胡不凡似乎想到什麼,更是壓低聲音道:“老國公那頭,最近可能要對帳,最近可不能出現任何岔子。”
“下官明白!”郎毋虛低着頭,眼中卻是劃過一絲怪異之色。
第四零一章 剿撫並用
楚歡回到度支曹,還沒喝上一杯茶,門外就響起聲音:“楚大人很忙嗎?冒昧打擾,還不要怪責。”
楚歡回頭去看,卻見到是倉部主事歐陽志竟然過來,有些意外,怔了一下,忙笑道:“是歐陽大人,快請進,快請進!”他在戶部這陣子,除了度支曹的部下過來稟報公務,部院裏還真沒有幾個人過來與他說話。
歐陽志進了來,楚歡叫了人奉茶,這才坐下道:“歐陽大人前來,不知有何指教?”
歐陽志神情有些尷尬,想了一想,終於問道:“剛纔在部堂大人那邊,楚大人也說不可借條購糧,是否真的如此認爲?”
方纔戶部主事以上的官員都參加了會議,衆多官員之中,除了歐陽志,就唯有楚歡不贊同借條購糧。
楚歡想了想,緩緩道:“平心而論,歐陽大人的重金購糧,其實是平定天門動亂的極佳策略。”
“哦?”歐陽志笑問道:“楚大人此話何解?”
“天門道雖然鬧得很兇,但是畢竟只是一羣百姓在苦難之下被謠言蠱惑才造反,說起來也只是一羣烏合之衆,只是憑藉着一時憤怒燒殺劫掠而已。”楚歡端起茶杯,飲了一口,才緩緩道:“真正的戰爭,考慮到的因素實在太多,除了人數兵力,還要考慮糧草、裝備、訓練、戰略、戰術等等一些列因素,而天門道作亂,不過是嘯聚而起,雖然佔據了幾座縣城,但是他們的整體戰略顯然還是十分的模糊不清。他們沒有堅實的據點,沒有經濟保障,沒有後勤保障,甚至連作戰必須的裝備都無法保障,這樣一羣烏合之衆,如果朝廷能夠充分利用地方門閥的實力,通力合作,很有可能在短時間內便會將江淮之亂平息下去。”
歐陽志聞言,情不自禁點頭。
楚歡看了歐陽志一眼,繼續道:“重金購糧,從某種意義來說,確實能夠將糧食掌握在朝廷的手中,不但可以解決軍隊的糧草問題,而且能夠根本上斷絕天門亂匪的糧草保障,只要糧草在官軍的控制之下,那麼天門道就算想搶糧,也無處可搶,任何一支作戰力量一旦斷絕糧食,很快就會陷入崩潰之中。天門道雖然搶掠了不少糧食,但是除了手頭上所有,卻沒有一個真正的後勤保障供給,他們的人數越多,手頭上的糧食消耗的越快……!”
歐陽志立時拍手道:“不錯,只要沒有了糧食,一羣烏合之衆不堪一擊,王師所至,定可將那羣天門妖衆一掃而光。”
楚歡搖了搖頭,笑了笑,似乎想說什麼,但是終究沒有說話。
歐陽志看出楚歡有話要說,忙道:“楚大人是否有什麼話不便出口?”頓了頓,壓低聲音道:“楚大人有什麼話,但說無妨,歐陽志雖然算不得君子,卻也不是小人,今日請教,純屬私談,出了這個門,便一個字也帶不出去的。”隨即想到楚歡如今的處境,未必會相信自己,嘆了口氣,道:“不過我也不會強人所難,楚大人若是不方便說,大可不言!”
楚歡抬手笑道:“歐陽大人請用茶!”等歐陽志端起茶杯,才輕聲道:“楚某隻是覺得,如果朝廷真的能夠斷絕天門亂黨的糧草,接下來卻未必需要用兵趕盡殺絕。”
歐陽志一怔,不解道:“楚大人的意思是?”
“其實剿匪,並非只有刀兵可用。”楚歡含笑道:“除了一個剿字,還有一個撫字也是大可做文章的。”
“撫?”歐陽志熟悉錢糧,卻不通軍事,楚歡之言,他一時卻還沒有明白過來。
楚歡道:“對付江淮之亂,剿是必須的,但是想要安定江淮甚至是東南,卻也離不開撫。沒有剿,便難以撫,但是隻剿不撫,江淮之亂卻未必能夠根除。”
歐陽志肅然拱手道:“請楚大人指教。”
楚歡道:“朝廷大可先用刀兵,給予天門道衆施加巨大的軍事壓力,讓他們感受到朝廷對於叛亂絕不姑息,另一面則是按照歐陽大人的策略,朝廷拿出一筆銀子來,重金收購江淮糧食。如今天門匪亂還只是一隅之地,尚未有形成太大的氣候,雖然被他們佔據了不少縣城,也搶得了不少的糧草金銀,但是江淮的糧食大部分還是在士紳和糧商的手中,朝廷如果借條購糧,江淮地方門閥只以爲是朝廷強行佔糧,他們心中必生怨恨,但是拿銀子去購糧,他們必定是願意將自己手中的糧食出售的。”
歐陽志點點頭,嘆道:“國家有難,從來沒有指望地方門閥,他們不從中作梗便是好事,想要讓他們完全出力,那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除非他們的利益與朝廷的一致,纔有可能讓他們與朝廷一心。”
“是啊。”楚歡頷首道:“借條購糧,導致的後果只能是江淮門閥與朝廷越走越遠,所以要將江淮門閥攏住,那筆購糧的重金不可不出。地方門閥掌握着江淮的大部分資源,只要他們與朝廷一心,就能夠控制住天門道的蔓延,以重兵圍剿,天門道用不了多久便會平定下去。”
歐陽志道:“我也正是這樣想法。天門道雖然這些年來聲勢鬧得很兇,而且蠱惑性很強,不少百姓都受其蠱惑,但終歸是烏合之衆,歷來邪教作祟不知凡幾,但是成事者卻是寥寥無幾。”撫須道:“其實江淮天門道猖獗,此事朝廷早已經關注,地方上也一直在打壓,我本以爲天門道就算有所行動,那也不可能是這個時候,他們突然起事,還真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我總覺着……天門道這次動亂,似乎有些倉促,其中似乎有些古怪!”
楚歡笑了笑,繼續道:“其實只要朝廷處理得當,給予天門道幾次打壓,在他們陷入困境之時,便可以出手安撫了,剿是爲滅其心,撫卻是爲收其心。”
“剿滅心,撫收心!”歐陽志讚道:“楚大人,這話說得好。”隨即搖頭嘆道:“只是楚大人或許不瞭解,據我所知,天門妖人蠱惑人心的功夫確實很厲害,許多百姓被蠱惑入道,心智甚堅,任由天門妖人驅使,形同行屍走肉,想要收其心,絕非易事。”
楚歡神情肅然道:“歐陽大人之言,我也明白。我亦曾聽說,不少天門道衆被蠱惑入道後,便完全聽從於天門妖人指使,十分的瘋狂……但是我卻還是相信,大部分的百姓還是存留理智,並非一味盲從,江淮有數百萬之衆,天門道蠱惑的只不過是小部分百姓而已。而且那些被蠱惑的百姓,無非是因爲生活困苦,被天門妖人趁虛而入而已,朝廷如果安撫得當,我相信還是能夠瓦解天門妖人的險惡用心,也能夠收攏民心。”
“楚大人覺得可以挽回民心?”
“當然。”楚歡正色道:“只要朝廷願意讓百姓好好活着,就能夠挽回民心。其實我一直覺得,想要得民心,說起來似乎很困難,但是歸根結底,卻也十分簡單,無非是讓他們喫得飽,穿得暖,只要朝廷做到這兩點,想要收攏民心,並不困難。那些百姓跟隨天門妖人叛亂的初衷,說到底,也就是爲了喫飽穿暖而已,如果朝廷能夠做到這一點,他們又何必大動干戈,拼了性命挑起叛亂。”
歐陽志微微頷首道:“楚大人所言言之有理。那麼朝廷具體該如何安撫?”
楚歡端起茶杯,含笑道:“朝廷多有良才,我只是粗陋之見,到底怎麼做,只要朝廷用心,他們定然會有許多的法子。”品了一口茶,輕嘆道:“我等人微言輕,朝廷到底要如何應對,卻也不是我等能夠參與的。”
歐陽志亦是嘆道:“楚大人,如今看來,你確實不適合在戶部!”
楚歡一愣,歐陽志已經道:“楚大人可莫誤會,我的意思是說,你該當往兵部去纔是,你今日所言,實乃平亂的良方。”搖頭嘆道:“只可惜你是戶部官員,行軍打仗,平亂剿匪,那是兵部決定的事兒,咱們戶部不能插手進去,你我也只是坐在這裏說說而已。”
楚歡道:“其實這個道理未必很難想通,門下省中書省多是朝廷重臣,亦是我帝國精英,他們難道想不到這一點?”
歐陽志苦笑道:“楚大人,有很多事情,說起來容易,真要做起來,卻未必像說起來這麼簡單。”端起茶杯,一口飲了半杯,才輕聲道:“我現在只擔心朝廷真的會接受借條購糧之議,若真是那樣,江淮只怕……!”無奈搖了搖頭。
楚歡見歐陽志滿臉憂患之色,看來此人還真是對國事很爲關心,並非那些只想着自身利益的達官貴人們。
“朝廷多智者,咱們只要用心辦好差事就可以了。”楚歡微笑勸慰道:“很多事情,咱們想是沒有用的。”
歐陽志微微頷首,起身來,道:“打擾了,楚大人,你先忙着,有時間我再過來坐一坐。”告辭而去,楚歡送出門外,看他背影,若有所思。
歐陽志離開度支曹大院的時候,郎毋虛卻是從他身後剛剛過來,歐陽志若有所思,看起來精神有些恍惚,也沒有注意到郎毋虛過來,郎毋虛見到歐陽志,臉色微沉,正想說什麼,但是看到歐陽志恍惚模樣,也就沒有叫住,徑自到了度支曹,沒有去主事院子找楚歡,而是讓人將一名判官召喚出來。
竇易被調離度支曹之後,度支曹右主事一位空缺,雖然此事已經稟明皇帝,但是皇帝卻沒有旨意下來,下面的官員自然也不敢催促,這度支曹右主事的位置便懸了下來,剩下的五名判官有心競爭這個位置,最近辦差用心許多,很多事情楚歡倒也不用費心。
一名判官出來之後,郎毋虛招手讓他靠近過來,壓低聲音道:“司天臺藥草銀,是否讓楚歡蓋了印?”
判官忙道:“司天臺的人昨天已經過來一趟,卑職正準備這兩天呈上公函請主事大人蓋印。”
郎毋虛微一沉吟,輕聲道:“你現在趕快擬寫公函,現在就送過去,本官在這裏等着,無論楚歡蓋不蓋印,你即刻來報本官!”
判官疑惑道:“大人,還有幾日時間,難道這筆銀子要提前拔過去?”
“讓你去你就去。”郎毋虛沉下臉來:“哪裏有這麼多廢話,快些去辦,本官就在這裏等着!”
判官不敢多說,急忙稱是,快步而去。
第四零二章 金壇雀舌茶
判官離去之後,郎毋虛便在院子角落處的一棵大槐樹下揹負雙手來回走動,臉上的神情顯得十分的焦慮,心神不寧,似乎有滿腹心事。
偶爾有人經過,也不敢打量郎毋虛,只是躬身一禮便即離開,郎毋虛似乎也沒有心情理會來來往往的人,眉頭鎖着,嘴中卻是低聲嘟囔着:“蓋印,那就是大有文章,不蓋印,就不是聖上的意思……蓋印,不蓋印……!”
他來來回回走了許久,官靴在地面上猜出了縱橫交錯的印跡,時不時地抬頭望一望,只盼着判官速速出來。
他自己也不知道等了多久,終是見到那判官匆匆而來,郎毋虛眉頭一展,顯出幾分緊張之色,急忙招手,那判官手裏拿着一份公函過來,正要行禮,郎毋虛已經急道:“不用虛禮,快說,楚歡有沒有蓋印?”
判官遞過公函,道:“回稟大人,卑職將公函送過去,楚大人很快就蓋了印!”
郎毋虛打開公函,上面倒是清晰地蓋着度支曹主事的印章,鬆了口氣,隨即眉頭又鎖起來,低聲問道:“你公函送過去,楚歡說了什麼?”
判官回道:“楚大人什麼都沒說。”
“什麼都沒說?”郎毋虛眯起眼睛:“他沒有詢問爲何需要這麼多的銀兩?”
判官搖頭道:“卑職送公函進去,只說這是司天臺要撥下去的藥草銀,楚大人還沒接過公函,也沒有問數目,就直接取出了印章,拿過公函,好像就掃了那麼一眼,一句話也沒說,便蓋上了印章,直到卑職走的時候,楚大人才說,這事兒不能出漏子,要儘速辦理!”
郎毋虛雙眉展開,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禁不住自語道:“我早就知道是這樣,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果真如此!”
判官茫然道:“大人說什麼?”
郎毋虛擺擺手,道:“沒事,你先退下吧!”
判官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行了一禮,退了下去,郎毋虛這才摸着鬍鬚喃喃自語:“其他銀兩撥付,楚歡總是審覈再三,就像銀子是他自家的,可是一到了司天臺用銀,事關聖上之事,他連一句廢話也沒有便批覆下去……有文章啊,看來此人前來戶部,真是聖上有心爲之……!”他在大槐樹下徘徊,若有所思,半晌過後,他似乎做出了某種決定,揹負雙手從度支曹大院離開。
楚歡這邊批覆了司天臺的用銀,又泡了一杯茶。
司天臺用銀,其實就是皇帝自己要用銀子,楚歡心裏也明白,每季五十萬兩藥草銀,那簡直是天文數字,司天臺那幫道士必定是從中牟取暴利,但是楚歡更明白,哪怕這藥草銀的數目再翻一倍,自己的印章也還是要蓋下去。
當今皇帝就似乎鬼迷心竅一樣,一門心思地迷戀着修道,設立司天臺,修建通天殿,這兩處就似乎是無底洞,將帝國的財政吞噬進去。
楚歡在京城這些時日,多多少少也知道,無論是設立司天臺還是修建通天殿,朝中都曾有一些直臣進諫,痛陳其害,但是曾經可以寬容納諫的皇帝陛下,但凡在修道之上遇到阻力,便顯得無情且冷酷,許多朝中直臣就是因爲勸阻司天臺的設立和通天殿的修建,觸怒龍顏,下場悽慘,罷官免職發配邊疆那已經是萬幸,滿門被斬卻也是常有的事兒。
即使是在通天殿的修建過程之中,但有地方出現紕漏,負責的官員必死無疑。
六部衙門,如今最高危的便是工部衙門,在修建通天殿的這幾年時間內,工部尚書走馬燈般被調換,罷官的罷官,掉腦袋的掉腦袋,其下面具體負責施工的工部官員,被斬殺的更是不在少數。
楚歡固然有衝動的時候,但是大多數的時候還是十分冷靜,他已經摸的清楚,對於皇帝陛下而言,如今最大的逆鱗便是修道,任何妨礙修道事務的人和事,皇帝陛下都會辣手無情予以解決。
雖說皇帝陛下看起來對自己似乎有幾分欣賞,甚至要利用自己做某些事情,但是楚歡更加明白,在皇帝陛下的眼中,自己無非是一個稍起作用的不起眼的棋子而已,自己如果阻擾了修道事務,皇帝陛下絕對不會對小小的戶部主事有任何的情面可講。
憂國憂民,固然是好事,但是沒有那分量,也只是徒自嘆然而已。
楚歡很清楚,自己只要在司天臺藥草銀上有絲毫的差池,用不上皇帝對自己發難,胡不凡一干人勢必就會藉此機會將自己置於死地。
無力改變的東西,楚歡只能做出痛快的姿態。
他現在只是好奇,戶部的意見,肯定是要提交到門下省,門下省那幹人最後到底是要以重金收糧還是借條購糧,還真是一個未知之數。
楚歡無法對此事產生絲毫的影響,但是他卻能夠清晰地認識到兩種決定所帶來的後果。
楚歡心中有事,郎毋虛心中也有事,腳步很輕手裏拿着一隻造型美觀的小銅罐進了屋內,見楚歡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輕輕敲了敲門框,楚歡睜開眼睛,郎毋虛已經笑眯眯道:“楚大人,還在憂心國事?”
楚歡起身來,笑道:“大人取笑了,只是自恨能力有限,不能幫上大忙,所以有些慚愧而已。”
“可不要這般說。”郎毋虛十分和氣地過去,笑道:“你纔來戶部幾天,難不成這麼快就想熟悉所有事務?本官當年來到戶部,可是花了好些年,在同僚們的幫助下才漸通事務。心急喫不了熱豆腐,楚大人凡事慢慢來,不用着急,我已經知會過度支曹的官吏們,盡心協助你。”
楚歡心中暗想:“你不從中作梗便是天大的好事,哪裏還能想你幫助。”但是郎毋虛突然過來,一臉和氣,楚歡只覺得事情有些怪異,也不知道這狡猾的傢伙究竟要打什麼主意,不動聲色笑道:“日後一切還要勞煩侍郎大人多多關照。”隨即問道:“侍郎大人前來,是否有什麼吩咐?”
郎毋虛忙笑道:“不說我差點忘記了。”將手中的精巧銅罐放下,笑道:“楚大人,你可猜得出這裏面是什麼?”
楚歡湊過來,打量幾眼,搖頭道:“下官見識少,還真是猜不出來。”
“茶葉!”郎毋虛笑道:“這可是正宗的上等茶葉,一兩金子只能得一錢,一年下來在,這種茶葉最多不過出產二十來斤,你說珍貴不珍貴?”
楚歡奇道:“這等昂貴?”
這銅罐頂部的蓋子,有一黃雀造型,雙翅微展,郎毋虛打開蓋子,從裏面立時便散發出一陣濃郁的茶葉香味。
“楚大人,可認識這茶葉?”郎毋虛將銅罐往前湊了湊,笑眯眯問道。
楚歡瞧那茶葉外形條索緊結纖細捲曲、披亳,顏色翠綠,搖了搖頭,郎毋虛已經笑道:“這茶叫做金壇雀舌茶,茶葉中的上品。”
楚歡笑着點頭道:“一瞧顏色,聞這香味,就知道非比尋常。”
郎毋虛蓋上蓋子,道:“我聽說楚大人似乎很喜歡飲茶,想必是精通茶道,所以特將這罐金壇雀舌茶帶過來,楚大人若是不嫌棄,便留下來嘗一嘗!”
“豈敢豈敢!”楚歡忙道:“如此珍貴茶葉,下官怎敢領受。”
郎毋虛道:“楚大人這就是見外了。什麼東西,只有在內行之人的手中才能顯出其價值來。京中官員之中,懂得茶道的還真是不多,這金壇雀舌茶拿出去,也顯不出它的價值,倒是楚大人既然是此道中人,恰好能讓你好好品味一番。俗話說得好,好馬配好鞍,寶刀配英雄,這金壇雀舌茶送給你,卻也是送對了人。”
楚歡心中提防,一時也不明白郎毋虛爲何如此熱情,他只此人頗爲陰險,小心戒備,不動聲色笑道:“侍郎大人誤會了。其實下官平日飲茶,也只是隨意而爲,對於茶道,還真是一個門外漢。”
“謙虛了!”郎毋虛將銅罐放在旁邊的桌子上,擺手笑道:“楚大人可能還對本官有些不瞭解,但是時間長了,你會知道本官是個好交朋友的人。”身體微微前傾,低聲道:“楚大人,本官府中還珍藏了不少極品茶葉,不知楚大人今夜可有時間,往寒舍去一趟,你我二人好好說一說茶道!”
楚歡一怔,郎毋虛立刻道:“楚大人,我是真心邀請你去寒舍聚一聚,你可不要不賞臉。今日出門的時候,我已經吩咐府裏好生準備,就等着晚上招待楚大人,楚大人若是拒絕,寒舍那可就白準備了。”
“這個……!”楚歡瞧郎毋虛的表情,倒似乎是真心邀請自己,微一沉吟,終於道:“侍郎大人如此抬愛,楚歡若是拒絕,那反倒是不識抬舉了。”
郎毋虛見楚歡答應,眉頭展開,起身道:“既然如此,那咱們就這樣說定了,晚上寒舍等候楚大人大駕光臨!”十分親熱地告辭而去。
楚歡送郎毋虛出門,瞧着他背影,只覺得此人邀請自己,什麼談論茶道自然是藉口,但是一時間還真鬧不清楚這郎毋虛葫蘆裏賣的什麼藥。
第四零三章 火上澆油
安國公府。
作爲帝國第一重臣的府邸,只從府外看去,你不會覺得這座府邸防衛有多嚴密,除了府門外多了幾名守衛,並不比普通官員戒備森嚴多少。
但是知道底細的人卻十分清楚,這座宅子內部,卻可以稱得上步步陷阱,任何人只要踏入這座府邸之後,每走一步,都完全在府內眼睛的監視之下,而且你猜不出暗中究竟有幾雙眼睛盯着自己,更猜不出有幾支弩箭對着你的要害。
但凡大戶人家,都會有家丁奴僕,更別說京官大員,幾乎都養有家丁護院,但是論起護院的強悍,自然無出安國公府之輩。
極少數人知道,安國公府的家丁護院,那可都不是普通角色,黃天都乃是武京衛指揮使,武京衛的將士,在左右十二衛軍中,那可是戰鬥力最強裝備最好,安國公府邸裏的家丁護院,其實有很多就是黃天都從武京衛中甄選出來,那個頂個都是精悍勇士,而且對這些人的來歷知根知底,大加收攏,十分忠誠,在安國公府,就算是一個端茶上水的普通家僕,也莫小瞧他的身手,更別說負責安國公府安全的護衛。
“借條購糧,是郎毋虛想出來的法子?”安國公黃矩手持狼毫,在紙上筆走龍蛇,他雖然年近七旬,臉上佈滿了歲月雕刻下來的痕跡,但是那一雙眼睛卻依然有着光彩。
黃天都大馬金刀坐在旁邊的一張椅子上,而戶部尚書胡不凡則是半邊屁股坐在下首,神情恭敬,連背脊都挺得筆直。
“是。”胡不凡小心翼翼道:“歐陽志提出戶部撥銀下去,重金購糧,但是庫裏的銀子應付的方面太多,如果將江淮之地的米糧收攏起來,將是一筆極其龐大的數目,郎毋虛建議由戶部出面,令江淮戶部司出具借條購糧。”
安國公也沒有抬頭,依然頗有雅興地潑墨作畫,問道:“那你覺得該怎樣辦才妥當?是借條,還是撥銀?”
胡不凡猶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道:“下官以爲,如果能夠用借條將糧草都收攏起來,那也不失爲上策……不過,不過下官駑鈍,今日前來,還是懇請老國公拿個主意,老國公睿智無比,着眼大局,您老拿了主意,下官心中便有底了。”
安國公並沒有立刻回答,手腕子靈活地轉動幾下,這才輕輕擱下狼毫毛筆,輕撫白鬚,看着自己的畫作,抬頭向胡不凡道:“不凡,你過來瞧一瞧,老夫這幅畫如何?”
黃天都皺起眉頭,急道:“父親,這都什麼時候了,商議正事要緊……!”他還沒說完,安國公便斜眼瞥了他一眼,皺眉道:“欲圖則緩,你都四十多歲的人了,做事還這麼心急火燎,如何能成大器?”眉宇間帶着幾分不滿,黃天都雖然在帝國也是位高權重的人物,但是對安國公卻還是十分的敬畏,安國公這樣一說,他便不敢多言。
胡不凡則是起身來,恭恭敬敬走過去,仔細看了看桌上的畫,豎起大拇指道:“好好好。老國公這幅畫當真是絕妙之作。”
“哦?”安國公撫須微笑道:“好在哪裏?”
胡不凡指着畫作道:“山勢磅礴,林木依依,山邊這條大河曲折流過,唔,這擔水之人似乎是個出家人,氣勢磅礴之中,卻又帶着出家人的空靈之氣,妙不可言,如此畫作,也只有老國公揮天之筆才能描繪出來。”
安國公神情淡定,依然帶笑問道:“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胡不凡笑得有些尷尬,道:“下官駑鈍,還請老國公指點。”
“隱寺!”安國公平靜道:“看畫不看錶,要看藏在其中的意思,你只看到山,看到水,看到一個和尚擔水,可曾看到寺廟?”
胡不凡一愣,又打量了幾眼,終於明白過來:“畫中無寺廟,但是有和尚擔水,那就說明寺廟不遠,隱在深山林木之中。”
安國公微笑點頭,道:“不錯。有些事情,到來之時,千萬不要只被表象所迷惑,拋去表象,發現隱藏於其中的機遇和祕密,這纔是最重要的。”示意胡不凡坐下,他自己亦在楠木大椅子上坐下,神情變得嚴肅起來,問道:“不凡,你覺着應當開具借條購糧?”
“這個……還要請老國公指點!”
黃天都插言道:“糊塗透頂。”
“爲何?”安國公看向黃天都。
黃天都冷笑道:“天門亂匪,烏合之衆,想要平定,也並非難事,但是若真是借條購糧,我可以斷言,江淮之亂必定波折更大,或許沒個三兩年都無法平定。”
胡不凡額頭冒汗,忙道:“二爺說的是!”
安國公生有三子,黃天都排行第二,黃氏一族出自安邑,長子如今就在安邑爲官,三子雖然在朝中爲官,但是能力有限,一介紈絝,三子之中,掌權最重的便是次子黃天都,私下裏,不少官員都稱呼黃天都爲二爺,亦可見黃氏一族在大秦帝國的地位。
安國公凝視黃天都,問道:“何出此言?”
黃天都倒也痛快,道:“父親,咱們曾經也是安邑門閥,有一點你很清楚,官府所謂的借,在咱們的眼中,從來都與搶沒有什麼兩樣。當年你也說過,咱們黃家曾是安邑郡首富,看着威風得緊,但是哪裏少得了官吏的壓榨,美其名曰是借,有借有還,欠條還正兒八經地留給咱們,可是那些借條後來都爛成了粉末,也不見官府有半分的償還。”
胡不凡有些尷尬道:“二爺,咱們戶部出具欠條,不會那樣!”
“你們不會,但是江淮門閥會相信?”黃天都搖頭道:“他們不會相信,他們只會以爲你們是趁火打劫,是變相搶奪他們的糧食。”
黃天都出身門閥,自然最清楚地方門閥的心思。
胡不凡顯出緊張之色。
“我可以斷定,若真的借條購糧,江淮必定有不少門閥將會與朝廷分道揚鑣。”此時書房之中也就三人,黃天都在這裏說話也沒有什麼顧忌:“若是我如今是江淮門閥,手中有大量的存糧,官府卻要借條購糧,老子第一個就不服,就算不真的搖旗造反,暗中也必定給官府一點顏色看看。他們要糧?老子寧可去和天門道商量,低價將糧食賣給他們,天門道也缺糧,老子不相信他們不要糧食。”
“住口!”安國公冷喝一聲。
黃天都有些不服氣地止了話頭。
胡不凡尷尬道:“二爺的意思,下官明白了。這借條購糧之事,就此作罷,下官另想辦法,實在不成,就撥出一筆銀子,讓江淮戶部司派人與各家糧商士紳好好商量,價格不能太高,既不能讓朝廷爲難,也不能讓他們虧着。”
安國公不動聲色問道:“你是準備讓戶部出銀購糧?”
胡不凡急忙道:“二爺說的有道理,下官先前糊塗,沒能想明白,二爺指教,下官豁然清楚過來,所以……!”
“他糊塗,你也跟着糊塗?”安國公不等胡不凡說完話,淡淡道:“方纔讓你看這幅畫,還以爲你懂了什麼,現在看來,依然是懵懂不知。”
胡不凡腦子有些亂,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安國公瞅了黃天都一眼,淡淡道:“你就這樣急着讓江淮之亂迅速被平定下去?”
黃天都一怔,不解道:“父親,難道江淮還要讓它亂下去?江淮乃是大秦糧倉,若是天門亂匪不能迅速平定,國庫糧倉必然空虛,真要是被天門道鬧上一兩年,帝國糧食必定出現危機。”頓了頓,又道:“而且據我所知,不但是江淮,東海、金陵也都有天門道衆活動,如今江淮天門道衆造反,如果不給予重創,讓天門道得勢,那麼東海和金陵的天門道衆恐怕也用不了多久便會羣起而亂。江淮之亂,就是一把火,朝廷必須在這把火燒大之前熄滅它,否則等到這把火燒的越來越旺,後果當真是不堪設想……!”
安國公靠在椅子上,安靜地挺黃天都說完,才淡淡問道:“你說完了?”撫須道:“莫看江淮鬧得亂,烏合之衆,成不了大氣候,但是江淮之亂,卻是一個大好的機會。”
“機會?”胡不凡奇道:“老國公,這話從何說起?”
安國公平靜道:“老夫倒希望江淮這把火燒得更旺一些,如今江淮總督柳生魁和程嵩兩人還能控制局面,只是這把火再多燒一燒,連東海也燒進來,那麼就憑柳生魁他們的能耐,只怕是難撐大局。”
黃天都和胡不凡互相看了一眼,都是有些茫然,根本弄不清楚安國公這話究竟有何含義。
安國公自然也看出二人的茫然,只是淡淡一笑,道:“他們撐不住,朝廷總要派人去收拾殘局的……!”頓了頓,若有所思,卻並沒有順着這個話題直接說下去,而是像胡不凡道:“不凡,你今夜回去,就連夜擬上一道摺子,遞交到門下省,唔……這樣吧,讓郎毋虛等幾名戶部要員一同擬摺子上來吧,不說別的,就是建議朝廷借條購糧!”
黃天都睜大眼睛道:“父親,你……你真的準備這樣做?”
安國公撫須道:“老夫就是決定這樣做。”
“爲何要如此?”黃天都百思不得其解,明明已經看出其中的危險,只會讓江淮自亂這把火越燒越大,安國公卻爲何不是選擇以水滅火,反倒要火上添油。
第四零四章 茶道
黃天都不懂,胡不凡也不懂,但是安國公顯然沒有興趣詳加解釋,只是淡淡道:“不明白,就自己慢慢去想,有些事情自己想明白,總要比別人教的好。”
胡不凡只能起身拱手道:“老國公,下官這就回去擬摺子,回頭本官會率領戶部要員一起上摺子過去。”
安國公微微點頭,便在此時,卻聽的門外傳來敲門聲,黃天都令人進來,那人進來之後,徑自到得安國公耳邊低語了幾句。
胡不凡心中好奇,安國公卻已經看向他,問道:“楚歡去了郎毋虛的府上,此事你是否知曉?”
“下官不知。”胡不凡一愣,但馬上道:“不過這卻是下官囑咐的。郎毋虛爲人精明,下官吩咐他與楚歡多接觸,找到那小子的把柄。”
黃天都在旁冷笑道:“那臭小子還真是敬酒不喫喫罰酒。我派了張鬥利給他作了暗示,這小子竟是裝起糊塗,遲遲不見他往我府裏覲見,看來他是鐵了心要和瀛仁混在一起。”
胡不凡忙道:“據下官得知,幾日之前,楚歡還曾與瀛仁一同去往了太子府。”
“此事老夫早已經得知。”安國公冷笑道:“看來瀛仁也不老實,是要和灜祥走到一塊了。”
胡不凡忍不住問道:“老國公,漢王殿下如何看待此事?”
安國公撫須道:“殿下並無說話,不過想來也不放在眼裏。灜祥找上瀛仁,看來也是病急亂投醫,只要是能拉攏,他就竭盡全力去拉攏。”頓了頓,皺眉道:“郎毋虛那頭,讓他盯緊一些,若是沒有必殺的把握,你們都不要輕舉妄動。對付楚歡,要麼不動,一旦動了,就必須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胡不凡道:“下官明白。郎毋虛辦事還是有些手段的,楚歡不過是黃毛孺子一個,有郎毋虛一直盯着他,不怕他不露出破綻。”
……
……
郎毋虛確實在盯着楚歡。
不過他臉上的笑容看起來很親切,府內的雅廳之中,除了主座的郎毋虛,便只有楚歡一個客人,案上菜餚豐富,場中卻是有四位舞姬正在翩翩起舞。
郎毋虛顯然是個很會享受的人,用餐的器皿都是十分講究,而且待客的美酒亦是芳香四溢,混合着舞姬身上的幽香,美酒佳人,香飄滿庭。
郎毋虛是戶部侍郎,戶部可不只是管理錢糧而已,大到錢糧礦石,小到油鹽茶酒,都是由戶部過問,所以戶部素來都是工作繁雜且細緻的衙門,所謂近水樓臺先得月,郎毋虛身爲戶部侍郎,絕對的戶部要員,茶酒自然少不得有人孝敬。
四名舞姬都是豔色奪人,身上的布料也確實很少,雪白皓臂,纖細蠻腰,舞姿火辣而優美,隨着琴瑟之聲,小蠻腰扭動,帶動着香臀擺動,乳波臀浪,那一張張俏臉上也滿是勾人心魄的媚態,媚波橫流,凹凸有致的身子更是賣力地展現出自己的柔韌之美,盡含風花雪月之態。
她們因爲賣力,白嫩的肌膚上甚至都滲出香汗珠子來,四名舞姬的臉上雖然帶着醉人的媚笑,但是心裏卻滿是對牛彈琴的幽怨。
這樣的美姬,如此妖豔性感的舞蹈,足以對任何男人形成誘惑力,可是楚歡卻似乎很爲獨特,他的興趣並沒有被這四名妖豔性感的舞姬帶起來,只是端着杯子,若有所思。
郎毋虛微眯起眼睛。
常言說得好,少年愛美人,楚歡年紀輕輕,該是喜歡美色的年紀,廳中四名美姬也是郎毋虛自問能夠拿得出手的佳麗,但是楚歡的眼睛卻很少望着四名舞姬身上投過來,就算劃過,也想看木頭人一眼,並無什麼神采,這讓郎毋虛心中還真是有些奇怪,難道這年輕人的眼界竟是如此之高,連這四個美姬也不值得他多看兩眼?瞧他若有所思模樣,也不知道這年輕人心裏到底在想些什麼。
郎毋虛自問也是識人無數,但是不知爲何,此時卻難以從楚歡的臉上捕捉到一絲他心中在想什麼的端倪。
楚歡確實在想着事情。
他想的事情也很簡單,郎毋虛如此熱情,白日送茶葉,晚上設宴,又是美酒又是佳人,待若上賓,比起初入戶部時的態度,當真是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楚歡心裏只覺得這傢伙肯定在打着什麼鬼主意,但是一時之間還真看不透他想搞什麼鬼,心存戒備,十分小心。
“楚賢弟,楚賢弟!”耳邊傳來郎毋虛的聲音,楚歡回過神,抬頭看去,見郎毋虛笑盈盈看着自己,立刻舉杯道:“大人,今日承蒙款待,下官敬你一杯!”
郎毋虛笑道:“這是家常飯,就不要大人大人的稱呼了。”抬手指着四名美姬道:“楚大人,這四名舞姬舞姿如何?”
“很好,很好!”楚歡點頭道。
郎毋虛微笑道:“不瞞楚賢弟,這四名舞姬可是花了重金得來……!”身體微微前傾,笑眯眯道:“可都還是黃花處子之身!”
他此言一出,四名舞姬臉上飛霞。
楚歡“哦”了一聲,也不知道如何回答。
“楚賢弟覺得舞姿好,卻不知覺得她們相貌如何?”郎毋虛含笑撫須問道。
楚歡勉強笑道:“都很美!”
郎毋虛道:“楚賢弟若是看的上,我便將她們送給你如何?我聽說貴府只有一名粗手丫鬟,冷清的很,這四名舞姬帶過去,無聊之時,大可讓她們獻舞一樂,你看如何?”
楚歡立刻搖頭道:“大人厚恩,在下絕不敢收。”他說的斬釘截鐵,郎毋虛微微皺眉,心中只以爲楚歡是連這幾名舞姬也看不上。
郎毋虛揮揮手,四名舞姬都已經是香汗淋漓,心中存着對牛彈琴的心思,巴不得退下去,郎毋虛一揮手,立時如同四朵雲彩飄了下去。
“楚賢弟似乎有心思?”郎毋虛盯着楚歡道:“有什麼爲難之事,不如說來聽聽,說不定我還能幫楚賢弟一些小忙。”
楚歡笑道:“沒有,只是大人如此厚待,讓在下有點受寵若驚。”
郎毋虛呵呵一笑,突然問道:“楚賢弟,聖上是不是準備整垮胡部堂?”他問的十分突然,沒有任何徵兆。
楚歡條件反射般道:“你怎麼知道?”馬上作出失口之態,連連擺手道:“大人,下官……哎呀,我……!”
郎毋虛眼眸子裏卻顯出“果然如此”之色,並沒有繼續追問下去,只是笑道:“今日請楚賢弟過來,其實是爲了一起談論茶道,若是酒足,不如一同去茶室品茶!”就似乎根本沒有問過那一句驚心動魄的話,神態自然。
琴道、花道、棋道素來都被認爲是高雅的學問,而茶道與這三道並列,稱爲“四雅”。
中華茶道,古來傳之。
中華茶道講究四素,環境、禮法、茶藝、修行四者融爲一體,才能稱之爲茶道。
朗府茶室是建在一處幽靜的庭院正中央,院內種滿了青松翠竹,看上卻便有幾分雅緻的味道,而整座茶室完全是以黃木製作,在青松翠竹之間,顯得恬靜自然。
楚歡跟着郎毋虛進了茶室,茶室之內看起來簡潔明快,地上鋪着黃木地板,四角各點着一盞明燈,每一盞燈旁邊,都有一隻青瓷花瓶,裏面插着花,而正對茶室大門的一面,掛着一幅大字,上面寫着“寧靜致遠”四字。
茶室正中,放着一尊古褐色的茶案,茶案之上擺放着一套潔淨的紫砂茶具,一塵不染,很是乾淨。
二人席地而坐,楚歡隱隱明白,郎毋虛將自己帶到這僻靜的茶室,未必真的是要談論什麼茶道,似乎有什麼隱祕的話要說。
落座之後,郎毋虛已經含笑道:“老子說,至虛極,守靜篤,萬物並作,吾以觀其復。夫物芸芸,各復歸其根。歸根曰靜,靜曰覆命。莊子亦說,水靜則明燭鬚眉,平中準,大匠取法焉。水靜伏明,而況精神。聖人之心,靜,天地之鑑也,萬物之鏡。老莊‘虛靜觀復法’是明心見性、洞察自然、反觀自我,體悟道德的無上妙法,咱們煮茶品茗,便是追懷古人的心境,去品味其中的清雅簡淡,素古通幽!”
楚歡搖頭道:“大人之言,下官真是茫然不解,讓大人見笑了。”心中卻也覺得,這郎毋虛不管是真的喜歡茶道還是附庸風雅,但是對茶道的學問顯然還是明白一二的。
其實他希望郎毋虛有話就痛快說出來,但是他也明白,像郎毋虛這樣的人,說話藏三分,想讓他痛快說話,難上加難,只能耐着性子靜觀其變,方纔在雅廳用餐之時,郎毋虛出乎意料套話,楚歡瞬間反應對答,那一幕就已經讓楚歡清楚郎毋虛心中必有所思。
“楚賢弟,想你初入戶部,你我還有些小誤會,現在想來,實在慚愧。”郎毋虛嘆了口氣,道:“你可不要放在心上。”
楚歡忙道:“大人何出此言?下官承蒙大人指教,感激不盡,絕無他想。”
郎毋虛擺了擺手,苦笑道:“楚賢弟,莫看我在戶部是個侍郎,說起來也是朝廷重臣,可是……哎,可是我心裏苦啊!”
楚歡不明白郎毋虛葫蘆裏賣什麼藥,不動聲色,故作驚訝道:“大人,你的意思是?”
“常言說得好,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郎毋虛搖頭嘆道:“真正身不由己的,從來不是在江湖,而是在朝堂!”
第四零五章 雅仙煮茶
楚歡顯出驚訝之色問道:“大人爲何這樣說?”
郎毋虛嘆了口氣,壓低聲音道:“楚賢弟,你可知道戶部真正的當家人是誰?”
“自然是胡部堂打理。”楚歡道:“侍郎大人在旁幫襯,如果真要說戶部是誰的,那也自然是聖上的。”
郎毋虛搖頭擺手道:“錯了錯了,這戶部真正的當家人,根本不是胡部堂,而是……而是安國公。”
楚歡自然早就明白這一點,但還是做出驚訝之色,皺眉道:“大人,這話可不能亂說,若是……若是被別人知道,侍郎大人固然被人誤會,恐怕安國公也要被誤會的。”
“楚賢弟,若是別人,我也不說這不相干的話了。”郎毋虛一副無奈之色:“但是我將楚賢弟當成自己人,有些話是不隱瞞的。楚賢弟剛進入戶部,雷厲風行,其實我心中是十分的欽佩的,莫看我表面幾次與你爲難,其實那只是做些樣子給別人看,而且也是爲了考驗楚賢弟。”
楚歡一副茫然之色。
郎毋虛身體微微前傾,低聲道:“楚賢弟,不瞞你說,這戶部裏面,多少官員貪腐不堪,我眼看戶部就似一個大爛攤子,卻是有心無力。楚賢弟進入戶部,行事公正,潔身自好,我那是真的將楚賢弟當作同道中人啊。這戶部若是不加整頓,長此下去,禍國殃民,後患無窮!”
楚歡沉默了一陣,終是問道:“大人今日想必是有事要吩咐,下官不才,大人有什麼話,儘管直言,下官若是能辦,自然會竭盡全力。”
郎毋虛笑道:“楚賢弟莫誤會,只是發發心中的牢騷而已。”
“哦?”楚歡微微帶笑。
郎毋虛笑了笑,壓低聲音道:“楚賢弟,聖上當真……當真是準備整垮胡部堂?”
“這個……哎……!”楚歡面上現出爲難之色,欲言又止。
“若是不方便說,那也不打緊。”楚歡越是支支吾吾,郎毋虛越是肯定其中的關竅,嘆道:“一個胡部堂,聖上又何必如此費心。”眉頭一緊,盯着楚歡,再次問道:“楚賢弟,聖上是不是還有別的心思?”
楚歡忙道:“大人,下官多飲了幾杯,不勝酒力,這就要告辭……!”想要起來,郎毋虛卻急忙伸手按住,道:“楚賢弟,我知道你在多心,但是將你帶到這裏來,我可是真心待之。聖上想讓你整垮胡部堂,你覺得以你一人之力,有這個可能嗎?”
楚歡一怔,皺眉看着郎毋虛,輕聲問道:“侍郎大人,您的意思是?”
郎毋虛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一時間也沒有出口,臉上滿是猶豫之色,便在此時,忽聽得茶室外面傳來一個聲音:“父親大人,你叫我?”
“哦,是雅仙嗎?”郎毋虛回到自己的位置正襟盤坐好,笑道:“快進來吧!”
茶室門拉開,楚歡扭頭看去,只見一名妙齡少女一身橘黃色的衣裙從茶室外面進來,十六七歲模樣,相貌倒也俏美,進了茶室,反手關上門,亭亭玉立。
“雅仙,快來,這位是楚歡楚大人,快來見過!”郎毋虛招手道。
楚歡也已經起身站起,那少女過來,打量楚歡一眼,面無表情,只是盈盈一禮,楚歡也拱手還禮,打量這少女兩眼,只覺得這姑娘眉宇間和郎毋虛有幾分相似,看來還真是郎毋虛的女兒,郎毋虛雖然爲人狡詐,但是論起相貌來,倒也不差,這少女雖然稱不上角色,但也自有一股嬌美。
郎毋虛含笑道:“楚大人請坐,雅仙是小女,頗懂茶道,今日由她煮茶,還要請楚大人品品!”
“有勞郎姑娘了!”
朗雅仙又瞥了楚歡一眼,很有些奇怪,郎毋虛待客品茶,也不是一回兩回,朝廷多有要員來過這茶室品茶,也不曾見郎毋虛將自己招過來煮茶,平日只有沒有客人的時候,自己偶爾與父親一同煮茶而已,這年輕人看起來也不像什麼大官,爲何卻要自己出馬煮茶。
好在這位郎姑娘倒是十分的聽話,過去熟練地生起了爐子,其實這茶室之中煮茶的一切工具都是準備妥當,朗雅仙顯然也不是生手,手腳麻利,備好一切,才向郎毋虛問道:“父親,今日要品什麼茶?”
“楚大人,你說呢?”
“隨意,隨意!”
“雅仙,你看着辦吧。”郎毋虛含笑道。
朗雅仙頷首,取了茶葉,室內一時很爲清淨,楚歡若有所思,這郎毋虛將自己的女兒都搬出來煮茶,看來還真是想與自己親近一些,只是不知這郎毋虛是真的有心親近自己,還是另有圖謀。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在清幽的環境之中,茶終於煮好,朗雅仙放好紫砂杯,提來紫砂壺,如同小溪流水一般,輕輕在紫砂杯中倒入茶水,潺潺如涓,淡淡的茶香味瀰漫空氣中,鑽進楚歡的鼻子裏,似乎在全身每一處血脈擴散,當真是心曠神怡,渾身通泰,只聞這淡淡的茶香味,便說不出的舒服愜意。
朗雅仙這才輕聲道:“父親,女兒先退下了!”也不等郎毋虛多言,向楚歡行了一禮,便即退了下去。
郎毋虛微皺眉頭,但還是笑道:“楚賢弟,你品一品,看看味道如何?”
楚歡端杯抿了一口,立刻道:“果然是好茶,令嬡真是好手藝!”
郎毋虛微笑道:“楚賢弟,你看我這女兒如何?”
“這個……!”楚歡想了想,才道:“令嬡大家閨秀,下官不敢妄自評論,不過能夠見到令嬡,當真是三生有幸!”
郎毋虛聞言,顯出歡喜之色,道:“看來楚賢弟並不討厭小女。”
楚歡忙道:“豈敢!”
郎毋虛笑眯眯往前湊道:“楚賢弟,聽說你尚未婚娶?”
“啊?”楚歡一怔,隨即點頭道:“確實……確實還未婚娶。”
“果然如此。”郎毋虛哈哈笑這,往茶室門邊看了一眼,意味深長道:“我明白了,楚賢弟,你放心,此事便包在我的身上。”瞧他的意思,竟似乎是要將自己的女兒許配給楚歡一般,只是這句話卻沒有直白地說出來而已。
“楚賢弟,我將你當成自家人,也希望真的能夠成爲自家人。”郎毋虛正色道:“既是自家人,有些話我不瞞你,你也不需瞞我。”
楚歡道:“其實下官也願意和大人真誠相對。”他神情看起來十分的誠懇。
郎毋虛只覺得這可能是女兒的出現起了不小的作用,笑了笑,身體向前,低聲道:“楚賢弟,不瞞你說,我也想整倒胡不凡,此人騎在我的頭上拉屎撒尿,我早就看不順眼,若是聖上真的有這個打算,我願意助你一臂之力。”
“大人,其實……!”楚歡目光閃爍。
郎毋虛皺眉道:“楚賢弟,莫非還有什麼不便開口?”
“大人,你以誠相待,我也就不瞞你。”楚歡沉吟片刻,終於道:“大人以爲聖上只想整倒胡部堂?胡部堂雖然是一部尚書,但是在聖上眼中算得了什麼?何必大費周章。”
郎毋虛一怔,忙道:“楚賢弟的意思是?”
楚歡想了想,才道:“聖上心思,如海深,有些話不好直說,下官也不好直言。但是大人乃是睿智之人,有些話不說也該明白的。”
郎毋虛眼珠子轉了轉,隨即顯出驚訝之色:“楚賢弟,難不成……難不成聖上是想整治安國公?”
楚歡不說話,只是端杯飲了一口茶。
楚歡越是這樣,郎毋虛心中便越是七上八下,眼眸子中的驚駭之色愈深,試探道:“楚賢弟,若不是爲了安國公,總不該……總不該是爲了漢王殿下吧?”
楚歡端茶杯的手陡然一抖,裏面的清茶竟然濺出幾滴,楚歡急忙放下茶杯,連聲道:“失禮失禮,大人不要見怪……!”
楚歡如此反應,卻是讓郎毋虛肯定了自己的猜測,這一驚非同小可,也顧不得茶水,一把抓住楚歡的手,驚駭道:“楚賢弟,你是說,聖上讓你進入戶部整治胡不凡,目的不是爲了安國公,而是爲了打壓漢王殿下?”
楚歡驚道:“大人,下官可什麼話也沒說,這都是你自己猜測的,下官可一個字也沒說。”壓低聲音道:“這些話大人也不可再說,這都是犯上直言,若是泄露出去,後果不堪設想,大人……大人要好自爲之!”
郎毋虛臉上有些蒼白,喃喃自語:“原來……原來如此。”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許久之後纔看着楚歡,打量一番,道:“我就一直奇怪,朝野官員無數,聖上爲何會派楚賢弟進入戶部,楚賢弟是齊王的人,這樣說來……哎,此事我本該早就想到,可是一直不相信,可聖上做事,素來就是聖心獨裁,我等爲臣者又怎能猜得透……!”
楚歡臉上也是一副惶恐之色,道:“大人,今夜下官可什麼都沒說,你也什麼都沒問。你猜測的,都是你個人所想,下官可是什麼都不知道……下官可真的什麼都不知道,聖上可從沒有對下官說過這些話!”
“明白明白!”郎毋虛緩過神來,擦了擦額頭冷汗,楚歡越是這樣說,郎毋虛便覺得楚歡只是怕擔干係,反倒越覺得這些定是皇帝的心意。
他現在當真是心神不寧。
楚歡進入戶部,郎毋虛其實一直都在想着其中的緣由,他是個精於算計之輩,但凡別人有什麼舉動,他也會展開自己豐富的想象力,去想象別人爲何有如此舉動。
皇帝陛下的心思不好猜,所以郎毋虛一直都無法確定皇帝到底是何心思,今日從楚歡的身上,他終於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可是這個答案讓郎毋虛心中直突突。
如果皇帝真的有心要打壓漢王扶立齊王,打壓戶部自然是在情理之中,而且通過打壓戶部,必定會有一大批漢王黨官員落馬。
胡不凡是漢王黨中的重要人物,而他郎毋虛可也素來是被歸在漢王黨內,協同胡不凡爲漢王黨做了不少事情,如果皇帝真要打壓漢王黨,胡不凡固然倒黴,作爲胡不凡的左右手,他又豈能倖免?
皇帝的性子,郎毋虛也是有過見識的,不動則已,一旦動起來,那是冷酷無情,從來不留任何的情面。
第四零六章 牆頭草
郎毋虛臉上禁不住露出難看的表情,楚歡自然是看在眼中,端杯品了一口茶,這才拱手道:“大人,今日承蒙款待,多有打擾,現在飯也喫了,茶也品了,不敢再多打擾。改日若是大人有時間,下官做東,邀請大人前往寒舍喫一杯水酒,今日便先告辭了。”
郎毋虛忽地一把抓住楚歡的手臂,道:“楚賢弟,救我!”
楚歡一愣。
郎毋虛苦笑道:“今日得蒙楚賢弟指點,已經是十分感激,還請楚賢弟指一條明路!”
“大人,你這話從何說起?”楚歡皺眉道:“下官何德何能,怎敢指點大人?”
郎毋虛嘆道:“楚賢弟,我能有今天,實在不容易。其實我落馬倒也無妨,可是……可是一家老小必受牽連,特別是雅仙,如花年紀,若是我垮臺,你說她該怎麼辦?”他握着楚歡手臂,肅然道:“楚賢弟,外人風言風語,說我是漢王黨中人,那都只是虛言,我是有苦說不出啊。”
楚歡一臉詫異,低聲道:“侍郎大人,下官……下官被你弄糊塗了!”
“我是安邑人,與安國公有同鄉之宜,能有今日,安國公也確實出了不少力。”郎毋虛苦笑道:“正因如此,人人都以爲我是安國公的人,其實他們哪裏知道,我是一心效忠聖上,從來不敢對聖上有絲毫的二心。”壓低聲音道:“其實在我眼中,太子殿下被廢是遲早的事情,但是漢王卻未必是最佳人選,漢王殿下太過盛氣凌人,反倒是齊王殿下,溫和寬厚,我一直對齊王殿下是大有好感的。”
楚歡眨了眨眼睛,皺眉道:“大人,這些話……!”
“若是別人,我自然不會說這種犯忌諱的話。”郎毋虛道:“但是我已經將楚賢弟當成自家人,就不藏着掖着。楚賢弟,並非我是見風使舵,實在是我心中對齊王殿下一直都有仰慕之心,然則身在污泥,難以脫身……今日還請楚賢弟爲我指一條明路!”
楚歡盯着郎毋虛看了半天,才嘆道:“侍郎大人,你是在開玩笑吧?漢王殿下兵強馬壯,齊王殿下實力孱弱,你……你怎會棄強從弱?而且……而且儲君之位如今還在太子手上,以後究竟如何發展,尚未可知,侍郎大人,咱們現在是打開天窗說亮話,你若是這個時候投奔齊王殿下,難道不後悔?”
郎毋虛心中暗想:“聖上想做的事情,還從來沒有做不成的。他既然想要扶立齊王,漢王這邊實力再強,遲早也要崩塌。當年太子殿下實力何等強盛,而漢王也不必今日的齊王強多少,可是漢王如今不照樣是實力強大?等到聖上廢了太子,冊立齊王爲儲君,那時候我再要投靠,早已經遲了。”面上卻是慷然道:“楚賢弟,以我這麼多年觀人的經驗,齊王日後定是有爲之君,我只想兢兢業業爲大秦做些事情,相信在齊王麾下,定能一展抱負。”
楚歡拱手道:“大人志向遠大,楚歡欽佩。”隨即嘆道:“可是事情正如侍郎大人所言,朝野上下,都以爲侍郎大人是漢王黨中人,侍郎大人有心投靠齊王,下官是相信侍郎大人的抱負,但是……但是齊王殿下能否相信?”身體前傾,湊近道:“更緊要的事,聖上能否相信?”
郎毋虛苦惱道:“所以才邀請楚賢弟指點一條明路!”
楚歡想了想,才道:“話既然說到這個份上,下官就直言吧,侍郎大人想要投靠齊王殿下,並不容易。侍郎大人應該知道,齊王身邊還有徐從陽徐大學士這等重臣,就算下官和齊王都相信侍郎大人,那麼徐大學士能否相信?你畢竟在漢王黨中多年,徐大學士卻又是個謹慎無比的人……!”搖了搖頭,道:“如果侍郎大人不能表現出足夠的誠意,徐大學士是不會相信侍郎大人的忠誠。”
“是啊是啊。”郎毋虛急忙點頭道:“徐大學士可是謹慎的人,我也正是憂心於此啊。我對齊王是真心想投,可是……哎,我該如何表現自己的誠意?”
楚歡搖頭笑道:“這個下官還真是不知道。”
“楚賢弟,你也知道,雖然我身居戶部侍郎的位置,但是卻一直在胡不凡之下,就算想幫助齊王,可是有胡不凡盯着,很多事情有心無力啊!”郎毋虛爲難道。
楚歡笑了笑,輕聲道:“是啊,如果有朝一日,侍郎大人登上戶部尚書的位置,那許多事情就迎刃而解了……!”說到這裏,止了話頭,卻是端起茶杯,再次品茶。
郎毋虛眼中劃過一絲驚喜之色,隨即又顯出猶豫之色,沉吟片刻,才道:“楚賢弟,其實就算將胡不凡扳倒,安國公如果還在,漢王的勢力未必能夠削弱!”
楚歡微笑道:“侍郎大人,說句不該說的話,聖上既然想做事,你覺得只會做些打草驚蛇的事兒?”這一次不等郎毋虛出手拉住,已經起身道:“侍郎大人,這天色已經很晚,不能再耽擱了,下官先告辭!”
郎毋虛若有所思,這一次卻沒有攔着,起身送楚歡,到得府外,楚歡拱手道:“今日多謝款待,下官告辭!”
郎毋虛上前輕聲道:“楚賢弟好走,容我好好想一想,定會獻上誠意。”
等楚歡離去,郎毋虛獨自回到茶室,還沒有坐下,一名中年婦人已經進來,滿臉不悅道:“老爺,姓楚的已經走了?”
郎毋虛抬頭看了一眼,道:“夫人還沒有歇息嗎?”
“如何能睡得着。”婦人上前來,在郎毋虛對面坐下:“老爺,妾身問你,你是否要在雅仙身上打什麼念頭?”
郎毋虛陪笑道:“夫人何出此言?”
“平常來再最貴的客人,你也不曾讓雅仙露面,今日不過來了一個主事,還是你的部下,你怎能讓雅仙出來煮茶?”婦人顯得十分不滿:“那楚歡沒有婚嫁,你讓雅仙一個姑娘家過來爲他煮茶,難道還沒有打心思?”
郎毋虛笑道:“夫人聰明絕頂,什麼事情都瞞不過夫人。”
郎夫人沉着臉,道:“此時我絕不同意。他楚歡是什麼人,聽說只是布衣起家,撞上大運,這才混到了京城。我們蘇家是安邑大族,你們朗家也是世家出身,我們的女兒,怎能許配給楚歡這樣的人。老爺,你要是真的那般安排,我們安邑蘇家還有臉面嗎?”
郎毋虛皺眉道:“我何曾說過要將雅仙許配給楚歡?”
“那你是什麼意思?”
郎毋虛嘆了口氣,道:“夫人,你居於府中,不知朝中事,朝廷裏可要出大事了。”
“大事?”
“漢王黨已經岌岌可危了。”郎毋虛道:“記得我上次就跟你說過,聖上將楚歡調入戶部,必有所圖,今日我終於確定,聖上是要用楚歡爲刀,撕開戶部,其最後的目的,是爲了……!”壓低聲音道:“是爲了壓制漢王,準備立齊王爲儲!”
郎夫人喫驚道:“當真如此?”一臉狐疑:“不會吧?若是要立齊王,當初又爲何扶持漢王?”她顯然對立儲齊王大不相信。
郎毋虛端起茶杯,品了一口,才道:“我想了許久,現在算是想通了。你要知道,聖上一生最寵愛的女人,便是皇后娘娘,齊王是皇后娘娘親生的皇子,不但得皇后娘娘疼愛,亦是得聖上喜歡。按理說齊王早就到了出宮開府的年紀,可是聖上卻遲遲沒有讓齊王開府,留在宮中,以夫人之聰慧,難道看不出一絲端倪?”
郎夫人疑惑道:“老爺的意思是?”
“以前還看不出其中的玄機,如今我算是看透了。”郎毋虛輕嘆道:“那是爲了保護齊王啊。太子當年擁有軍方的支持,又有儲君之位,可說是風光無限,其聲勢甚至不在聖上之下,聖上提拔漢王,滿朝文武包括我在內,都以爲是想要改立漢王爲儲君,但是今日看來,聖上的真正用心,是爲了用漢王制衡太子,打壓太子而已。”
“老爺,真的是如此?”郎夫人依然一臉茫然。
“我有九成把握。”郎毋虛肅然道:“漢王是用來制衡太子的工具,你瞧瞧如今太子那邊的狀況,早已沒有了當初的勢頭,這些年,多少太子黨的官員落馬,下場可是慘得很。如今太子敗落下去,但是漢王又起來,今日之漢王,就是當初的太子,而聖上將楚歡派進戶部,那便是準備如法炮製,就像當年對付太子一樣,要對漢王動手了!”
郎夫人顯出驚怕之色,道:“老爺,聖上要從戶部開刀,你身在戶部,是不是……是不是很兇險?”
郎毋虛點頭道:“兇險萬分。”
“那可怎麼辦?”郎夫人慌了神:“妾身記得,當初太子當官員落馬,發配的發配,砍腦袋的砍腦袋,家眷下場更是悽慘無比……!”臉上已經有些蒼白。
郎毋虛心神不寧道:“正因如此,所以我才拉上楚歡這條線。楚歡是齊王的人,聖上重用,日後如果齊王得勢,楚歡的前程不可限量。”
郎夫人蹙眉道:“老爺,這些你是否真的確定?莫非是被那楚歡言語蠱惑?”
郎毋虛淡淡笑道:“黃毛孺子,豈能蠱惑我?若只是憑他三言兩語,我豈能相信?”頓了頓,道:“其實從齊王身邊的人,就能看出蛛絲馬跡。徐從陽是齊王身邊的頭號人物,在朝中可是多次觸怒聖上,朝中直臣以前可是不少,衝撞觸怒聖上卻安然無恙的,便只有徐從陽一人。你以爲是聖上對徐從陽另加青睞?絕非如此,只因爲徐從陽是齊王的人,所以聖上是爲了保存齊王的勢力,纔會對徐從陽大家容忍,若徐從陽不是齊王的人,只怕腦袋現在都已經變成了白骨。”
郎夫人顯然是個多疑之人,雖然忐忑不安,但還是問道:“如果聖上真的存了傳位齊王之心,這麼多年來,爲何齊王身邊卻並無多少勢力?”
“這纔是高明之處。”郎毋虛讚道:“所謂低調行事,便是如此。齊王孱弱,大家便都不會注意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太子和漢王的身上。但是咱們差點都忘記,這大秦天下可是聖上的,聖上若想讓齊王起來,也不過抬手之間的事情。如今跡象已經顯示,聖上已經開始準備扶立齊王了。”
“老爺,要真是如此,你可要想法子。”郎夫人聲音微顫:“如果聖上真的要打壓漢王,你……你的處境可不妙!”
“誰說不是。”郎毋虛低聲道:“可笑胡不凡那等蠢貨,還不明其中關竅,一心想要打壓楚歡,他也不想想,有聖上在背後撐着,就憑他也能整垮楚歡?幸虧我存了個心眼,打從楚歡進入戶部就靜觀其行,今日在戶部衙門我最後試探了一次,司天臺的藥草銀,楚歡二話不說便蓋了印,倒是胡不凡要調動的其他款項,楚歡總是刻意刁難,由此可見,楚歡絕對是聖上安插在戶部對付咱們的刀子。”
郎夫人終於明白過來:“老爺,你讓雅仙過來,是想用雅仙拉攏楚歡?”
“不錯。楚歡對雅仙並不討厭,這就讓咱們有了機會。”郎毋虛正色道:“想要攀上齊王,避免日後災禍上身,就要從楚歡這條線下手!”
郎夫人蹙眉道:“只是將雅仙許配給那樣的人,妾身實在……實在不甘心。”
“夫人,大局爲重。”郎毋虛道:“若是萬不得已,雅仙能夠保我一門安危,那也值得犧牲。更何況也未必要如此,今日我作了暗示,但是卻沒有直說要將雅仙許配給他,存了後手,一切還要靜觀其變。”頓了頓,撫須道:“我現在卻是要想,該怎樣讓齊王相信我,免除日後的災禍。”
郎夫人提醒道:“老爺,這些也還只是猜測,凡事都要三思而行。如果猜錯了聖意,做錯了選擇,後悔也來不及。就算聖上真的要立儲齊王,咱們想要投靠齊王那頭,卻也要小心漢王這邊。你一直是漢王的人,如果投奔齊王,被漢王黨的人知道,後果……後果也是不堪設想。”
“夫人說的是。”郎毋虛微微點頭,一臉苦惱:“所以我每走一步都要小心,既要取信於齊王,卻也不能與漢王這邊撕破臉……至少在漢王垮臺之前,不能讓漢王察覺我要另擇門戶!”
……
……
郎毋虛在苦惱,楚歡卻在笑,今日朗府一行,讓楚歡明白了郎毋虛這傢伙果然是牆頭草,見勢不妙,準備另擇門戶。
楚歡也懷疑郎毋虛是不是另有所圖,但是想想當時的情景,郎毋虛幾次情不自禁表現出的真實態度,讓楚歡肯定此人十有七八是真的準備另擇靠山了。
楚歡對郎毋虛這種人已經有幾分瞭解,郎毋虛左右搖擺出賣舊主,這樣的事兒發生在他身上並不奇怪。
郎毋虛向要投靠齊王,對楚歡來說,當然不是什麼壞事。
實事求是地說,他在戶部確實有一種孤軍奮戰的感覺,如果郎毋虛真的改立門戶,從旁協助,對自己的幫助定然是不小。
當然,對於郎毋虛這種人,楚歡從來都不會真的去相信他,就算郎毋表現出十足誠意,楚歡也只會相信三分,存七分提防。
騎馬回到府前,遠遠卻瞧見門前一道人影來回走動,楚歡皺眉間,那人已經聽到這邊的動靜,瞧見楚歡,立刻快步上前來,楚歡細看,卻是武京衛西門署的孫靜一。
孫靜一遠遠就道:“楚大人,你可回來了,等你好久!”
楚歡翻身下馬,奇道:“孫兄弟,有事找我?”
“楚大人,你也知道,你這府裏沒有護院,王署頭囑咐過我們,平日裏巡邏之時,多往這邊過來,留個心眼。”孫靜一興奮道:“今日有弟兄巡邏,還真看到有兩個傢伙在你府前鬼鬼祟祟,一看就不是什麼好人,王署頭已經帶人將他們抓到了署裏去。”
楚歡皺眉道:“什麼人?”
“還在審問,但一看就不是好人。有個尖嘴猴腮的傢伙還說他是你徒弟,打死我們也不相信。”孫靜一道。
“我徒弟?”楚歡愕然。
他記得自己唯一的徒弟,好像就是宮裏那個小混蛋靜華公主,哪裏還有其他的徒弟?西門署裏有人認識靜華公主,抓去的自然不是靜華公主。
他現在還真是好奇,這年頭冒充什麼的都有,竟然還有人冒充自己的徒弟,頓時來了興趣,笑道:“走,去看看,我倒想看看我的徒弟長成什麼樣子。”
兩人來到西門署,署內武京衛都是恭敬行禮,進了院子,就聽左邊一間屋子裏傳出鬼叫聲:“你們好大膽子,你們……哎喲,是誰踹我?我可是楚大人的徒弟,你們打我,等我師傅過來,他一定不會饒過你!”
又聽一個聲音冷冷道:“我勸諸位官爺還是弄明白再打。我們確實是楚大人的朋友,在他府前是等他回來,並非有什麼歹心……!”
“還在嘴硬!”裏面傳來王甫的聲音:“楚大人我們熟悉的很,從不曾聽說有什麼徒弟,就算有徒弟,那也是靜雲公主,什麼時候多出你這麼個徒弟?對了,你也老實一點,再要胡言亂語,將你另一隻眼睛也廢了!”
第四零七章 故人
楚歡似乎明白什麼,急忙過去,推開門,這裏面正是西門署的審訊室,裏面六七個人,王甫帶着幾名武京衛正在審訊,瞧見楚歡進來,王甫眉頭一展,從椅子上起來,拱手道:“大人,你怎麼來了?正要審出口供,給大人送過去,只是這兩個賊人不說實話,弟兄們正要給他們點苦頭嚐嚐。”
他話聲剛落,就聽其中一名“賊人”大聲道:“楚兄弟,你可終於來了!”
只見兩根木頭上,五花大綁着兩個人,左首一人戴着眼罩,卻是一名獨眼龍,而右首之人身材矮小,還真是尖嘴猴腮模樣,那獨眼龍倒還好,那矮個子卻是鼻青臉腫,嘴角冒血,已經喫了不少苦頭。
“白兄?”楚歡瞧見那獨眼龍,不由驚道:“你怎麼在這裏?”
那獨眼龍卻並非別人,正是楚歡在雲山府時候便結識的白瞎子。
王甫等人聽楚歡稱呼獨眼龍爲“白兄”,先是一怔,很快便即明白,楚歡竟是果真認識獨眼龍,這傢伙還真是沒有說謊。
白瞎子笑道:“楚兄……楚大人,你可來的真是及時,若是再遲些,我另一隻眼睛恐怕也要被廢,成了真正的瞎子。”
王甫知道鬧出大誤會,幾名武京衛神情都甚是尷尬,面面相覷,王甫愣了一下,已經揮手道:“快……快解開繩子!”
幾人急忙上前,七手八腳解開了繩子,白瞎子活動了一下筋骨,笑道:“幾位官爺手腳真是狠,綁的真結實。”
王甫已經向白瞎子拱了拱手,尷尬道:“這位兄臺,都是誤會。”向楚歡道:“大人,我等並不知道……哎,還請大人降罪。”
楚歡笑道:“王署頭何必自責,若不是你有心關照,也不會多管這些事情。你是看得起我楚歡,這才用心照應。”
王甫見楚歡明白自己心意,鬆了口氣,白瞎子卻已經向楚歡拱手道:“楚大人,可終是見到你了。見你一遭,可真不容易。”
畢竟是故鄉人,楚歡見到白瞎子,立時生出親切感,笑道:“白兄怎地來了京城?”瞥了旁邊那尖嘴猴腮的人一眼,那人被打的鼻青臉腫,瞧這有些眼熟,但是楚歡一時卻想不起此人是誰,皺眉道:“白兄,這位是?”
那人已經搶着道:“師傅,是我,是我!”
“師傅?”楚歡搖頭笑道:“這位朋友真會開玩笑,我似乎並不認識閣下。”
王甫一聽,來了精神,指着那人道:“好啊,果然是冒充的。瞧你這尖嘴猴腮的樣子,就不是什麼好東西,竟敢冒充公傅大人的徒弟,弟兄們,來啊,讓這小子清醒清醒。”幾名武京衛摩拳擦掌,又準備動手,白瞎子忙攔住道:“諸位且慢動手。”皺起眉頭,瞥了那人一眼,問道:“楚大人當真不認識此人?我此番進京,此人硬說自己是您的徒弟,非要隨我來京,難道他是欺騙我?”
那人見狀,苦着臉道:“師傅……唔唔,楚大人,你不記得我了?我是孫子空,要拜你爲師的孫子空,你可記起來了,以前的八里堂,後來被你改名正氣堂的孫子空!”
楚歡一怔,依稀想起似乎還真有這樣一個人,記得此人似乎擅長口技,而且徒步奔跑的速度極快,打量幾眼,奇道:“你是孫子空?”
孫子空臉上腫起幾塊,楚歡對他的面相記得不大清楚,此時自然更是不大認識。
孫子空忙道:“正是正是,師傅,你可記起來了。”
“楚大人,他當真是你徒弟?”白瞎子已經握起拳頭,冷笑道:“他一路上都是以你的徒弟自居,我是將信將疑,他要是敢騙我,我現在便要打得他滿地找牙。”
白瞎子的拳頭如鐵錘,孫子空情不自禁往後縮了縮,可憐巴巴看着楚歡。
楚歡無奈搖頭,笑道:“雖算不上徒弟,但也是故人。”說起來孫子空畢竟是故鄉人,路途艱辛來到京城,也算是有心。
孫子空聽楚歡這樣說,才鬆了口氣,王甫聽孫子空也是楚歡故人,這才命人去取傷藥,先爲孫子空臉上敷些藥,孫子空雖然被武京衛揍了一頓,但也都只是皮肉之傷,無關緊要。
從審訊室出來,王甫令人上茶來,楚歡這才問白瞎子:“白兄,你們怎麼來了京城?怎知道我的府邸?”
白瞎子急忙從懷裏取出一封信,道:“楚大人,這是蘇大東家託我給你捎來的信。你的信她已經收到,這是她的回信。”頓了頓,又道:“大人來京,我是事後才知曉,沒能跟上,一直懊惱。大人入京,京城太大,我也知道如果貿然來尋,不知大人具體所在,無疑是大海撈針。”
楚歡解釋道:“本來是要與白兄告別,但是進京十分匆忙,所以沒能夠拜別,白兄切莫放在心上。”
“大人說哪裏話。”白瞎子笑道:“我後來想了想,知道大人如果在京城安頓下來,肯定是要往家裏寫家書。我便拜託葉大嫂,一旦有大人的消息,便讓人告訴我一聲,爲此特地還留了人在府城等待大人的消息。”
楚歡知道白瞎子口中的葉大嫂便是素娘,頷首道:“白兄真是有心了。”接過家書,聽得白瞎子繼續道:“後來葉大嫂果真讓人通知了我,後來經葉大嫂介紹,去見了蘇大東家,蘇大東家知道我要進京,便讓我將這封家書帶過來,若是經由驛站,未免就要慢上許多。”
楚歡打開書信,裏面正是琳琅娟秀的筆跡,裏面倒是寫了不少內容,說了一些酒坊如今的事情,再就是提及了楚李氏和素娘等人,只說一切都好,不必掛懷,此外便是囑咐楚歡在京裏要自己照顧自己,做事要小心云云,字裏行間,自是透着無限的柔情,楚歡看着上面娟秀字跡,心中卻是一陣暖意。
他知道琳琅做事周到,有琳琅在雲山府,再加上衛天青從旁照顧,家人應該一切都好。
收到琳琅家書,得知家人一切無恙,楚歡心情大好,問道:“白兄你們何時進京的?可用過晚飯?”
他話聲剛落,耳邊傳來“咕”一聲響,扭頭去看,只見臉上已經塗上傷藥的孫子空表情忸怩,有些不好意思低下頭。
白瞎子也有些尷尬:“其實我們進了京城之後,按照蘇大東家所說的地方,一路打聽到了楚大人的府邸,敲門的時候,屋子裏倒有一個姑娘問我們是誰,我們便說找你,那姑娘只說你不在府中,沒有開門。我和孫子空就只能在府外等候,誰知道……!”瞥了王甫一眼,兩人都有些尷尬。
楚歡明白過來,凌霜一人在府中,自然不會輕易開門,記得自家府邸大門就算閉上,中間也有一條小縫隙可以看到外面,凌霜很有可能從門縫中觀察過,外面一個獨眼龍,一個尖嘴猴腮的傢伙,這兩人湊在一起,怎麼看怎麼都不像好人,凌霜要是開門那才見了鬼。
王甫聽話聽音,已經吩咐道:“來人啊,準備酒菜……!”
他還沒說完,楚歡已經笑道:“王署頭,不必打擾。”見到孫子空被打的鼻青臉腫,心中好笑,道:“既是故人來,我帶他們去館子裏喫些東西就是。這還沒有到半夜,有些館子還能喫飯。”
京城的夜生活其實也算得上豐富多彩,便是都深夜時分,許多街巷也都還十分熱鬧,楚歡對西門署附近的地形已經十分熟悉,領着白瞎子和孫子空來到一家酒樓,臨近深夜,酒樓雖然還沒有打烊,但是客人倒也不多了,進了酒樓,就在大堂隨便找了個位置坐下,酒菜上來,楚歡這才問道:“白兄,你二人這次入京……!”
白瞎子正要夾口菜喫,聽楚歡動問,不等他說完,就放下筷子,拱手道:“楚大人,在雲山府的時候,在下就曾要投奔大人,大人當時讓我好好考慮,這次進京,沒有別的,我在老家那頭都已經安頓好,帶着一條命進京,是要投奔大人,不求榮華富貴,只要能在楚大人面前做個馬前卒,便已經心甘情願!”
孫子空一口菜沒嚥下去,也急忙放下筷子,狼吞虎噎下去,連聲道:“師傅,我……我就想幫你跑跑腿,端端茶,你收下我吧!”
楚歡皺眉道:“我可不缺跑腿端茶的人。”微一沉吟,才向白瞎子輕聲道:“白兄,其實……其實我在京裏的處境並不是很好,你若真的跟着我,日後恐怕要有許多的麻煩。”
白瞎子問道:“是要爲大人添麻煩?”
“那倒不是。”楚歡搖頭道:“我是擔心有些人看我不順眼,會因此而連累白兄。”
白瞎子咧嘴笑道:“只要不是爲大人添麻煩,那我白瞎子什麼都不怕。我這次是下定決心要來投靠大人的。”頓了頓,才鄭重道:“大人,我雖是個粗漢,有些事情也還是明白一些,你孤身來到京城,在京城裏必定不是一帆風順,身邊若是沒個能使喚的人,總是不妥。當初我就說過,大人文武雙全,我是願意跟着大人做些事情的,我白瞎子少年立志,如今已經四十出頭,一事無成,這有生之年也總不能一直窩在小小的縣城稱王稱霸,若是能跟在大人身邊,能做一點點事情,那也是不枉此生了。”拍了拍胸口,笑道:“至若性命,從踏出家門的那一刻起,就準備交給大人了。”
孫子空也插言道:“師……唔,楚大人,我也將性命交給你,只要你收留我,日後你讓我幹什麼都成。”
楚歡猶豫間,卻聽得一陣沉重的腳步聲響起,扭頭看去,只見從門外走進兩個人來,都是帶着皮氈帽,這兩人個頭都是極高,前面一人雖然帶着氈帽穿着錦衣,虎背熊腰,曲髯寸須,步子極重,龍行虎步,當真是好一條大漢,只是這樣的壯士穿着錦衣,總有些說不上來的怪味兒,他身後一人也是氈帽錦衣,個子稍矮一些,這兩人臉上的皮膚都是黝黑粗糙,大有古來燕趙壯士氣概。
第四零八章 白食
楚歡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這兩人是西梁人,他們雖然身上穿着錦衣,但是那特別的皮氈帽卻是西梁人最明顯的象徵。
楚歡此時也明白爲何看着這兩人的打扮有些不對勁,西梁人的氈帽配上中原人的錦衣,自然是十分的彆扭,而且這兩人的體型魁梧,只有穿上西梁人的皮革衣裳纔會般配。
那兩人大踏步進了酒樓,四下裏看了看,便在距離楚歡不遠的桌子上坐下,很快就有店夥計上來,寸須大漢指着楚歡這邊,吩咐道:“他們喫什麼,和他們一樣來一份。”
楚歡請客,菜餚豐富,店夥計答應着下了去,並沒有讓客人等太久,酒菜便送了上來。
寸須大漢倒是不客氣,拿起酒壺,摘開壺蓋子,對着壺口仰首飲了一大口,還沒入肚子,那大漢一口噴到地上,皺眉問道:“這是水還是酒?”
店夥計皺眉道:“客官,這當然是酒,莫非你連是酒是水也分不清?”
旁邊那大漢霍然站起,伸手一把抓住店夥計的領口,面目兇悍,怒道:“你說什麼?”
店夥計喫驚道:“你要幹什麼?快鬆手!”
寸須大漢抬手道:“屈律斤,放手!”
那叫做屈律斤的大漢冷哼一聲,放了手,寸須大漢問道:“這是你們這裏最好的酒?”
店夥計指着楚歡這邊道:“兩位不是說一切都像那邊客官一樣嗎?那邊的客官就是這樣的酒,也是本店最好的酒。”
寸須大漢瞥了楚歡這邊一眼,搖頭嘆道:“原來你們秦國京城的好酒也只是這個樣子,都說秦國地大物博,什麼東西都是好的,現在看來,徒有虛名而已。”
那店夥計身在京城,而且瞧這兩人是西梁人,打心眼裏就沒什麼好感,聽寸須大漢這般說,禁不住皺眉道:“客官這話說的就不對了,本店南來北往有多少客人用飯,可沒有幾個說本店的酒不好。你要是喝不慣,大可自己弄些好酒來。”
寸須大漢哈哈一笑,從腰間摘下了一隻皮袋子,道:“自然是要準備的。”拔開酒袋的塞子,向店夥計道:“這纔是真正的好酒,你可知道這酒是什麼酒?”
店夥計搖頭,寸須大漢已經笑道:“這是古城燒,真正的男兒酒。你既說你的酒好,我也不與你爭辯,你來飲我一口酒,嚐嚐什麼是真正的好酒。”他將酒袋子遞過去,含笑盯着店夥計的眼睛,見店夥計猶豫,哈哈笑道:“原來秦人連酒也不敢飲!”
店夥計被這一激,一把搶過酒袋子,仰首飲了一口,酒剛入口,立刻轉頭一口吐出,忍不住道:“這是什麼東西?什麼美酒,便是我店裏最差的酒也比這個好。”將酒袋子丟在桌上,道:“兩位自己慢慢飲這美酒吧,嘿嘿,果然是荒蠻夷人,連好歹也分不清……!”
那屈律斤再一次惱了,一把抓住店夥計手臂,怒道:“你是說我們的酒不好?”
“好不好你們心裏有數。”店夥計看來也是個嘴硬的傢伙,臉上顯出痛苦之色:“快放手,哎喲,胳膊要被你擰斷了,我……我要喊人了!”
此時早已經有幾名店夥計湊近過來,已經有人叫道:“不好了,西梁人要在店裏鬧事了。”
寸須大漢和屈律斤帶着氈帽,那是西梁人的標誌,除此之外,這兩人的面孔也與中原人略有差異,顴骨比中原人要隆一些,而且西梁人的下顎比之中原人也都要寬一些,西梁人大部分臉型都是寬臉型,很少有瓜子臉的存在。
這樓裏每日裏客來客往,幾名夥計早就認出這兩人是西梁人。
寸須大漢濃眉皺起,道:“屈律斤,放開他,喝酒喝的是痛快,這裏不痛快,付了賬,咱們換個地方。”
屈律斤抬手指着店夥計的鼻子道:“今日且饒你,你記着,古城燒是咱們西梁的男兒酒,真正的男人飲的都是古城燒,只有娘們兒纔會飲你們這種劣酒。”鬆開了手,那店夥計握着胳膊,臉上痛苦之色不消。
屈律斤伸手到腰間,摸了摸,臉上的神色忽然變的古怪起來,寸須大漢見屈律斤臉色不對,皺眉問道:“怎麼了?”
屈律斤沒有立刻回答,在身上又四處摸了摸,旁邊幾名夥計都是看着,一人冷笑道:“該不是沒有帶銀子吧?嘿嘿,想在本店喫白食,那可不成。”
“當真沒有帶銀子?”寸須大漢皺眉道。
屈律斤搖頭道:“我記得一清二楚,帶了銀袋子,可是……可是現在卻尋不見。”皺起眉頭,想了想,道:“定是先前在街上擁擠,被人偷了。”
幾名夥計都是幸災樂禍的姿態,早有一名夥計去喚掌櫃,肥頭大耳的掌櫃跑過來,老遠就叫道:“誰敢在這裏喫白食?”
幾名夥計不用吩咐,已經將這兩人圍在中間,更有人伸手拉過板凳,瞧那架勢,是要狠狠地教訓這兩個西梁人一番。
寸須大漢向那跑過來的掌櫃道:“總共要多少飯錢?”
胖掌櫃掃了一眼桌上的酒菜,道:“這些都是本店的招牌菜,價錢不便宜,你要了兩瓶本店最好的酒,飲了一瓶,另一瓶看樣子你們也用不上,就不算入賬,總共是……唔,十二兩三錢銀子!”
寸須大漢道:“倒也便宜。”向那掌櫃道:“我們的銀子被人偷了,今日便先欠下,改日會將所欠的銀兩加倍償還。”
“加不加倍倒是不在乎。”胖掌櫃嘿嘿笑道:“不過本店小本經營,概不賒欠。”
寸須大漢皺眉道:“我們的銀子被偷,現在無法付賬。”
屈律斤也是冷笑道:“你們秦人好卑鄙的手段,竟然當街偷竊,堂堂秦國京城,盜賊橫行,哼,這還真是讓人想不到。”
“偷不偷也不關我們的事。”胖掌櫃拉下臉來:“你們的銀子被人偷,難道你們就想因此而做強盜?在本店喫白食,與強盜無異。”
“不錯,就算是偷東西,也只是小鬧。”一名夥計扯着脖子道:“但若是強盜,那就是大賊,要砍腦袋。你說小偷無恥,我看你們西梁人做強盜的本事更是無恥!”
屈律斤提起醋鉢大的拳頭,厲聲道:“休得放肆!”瞧那樣子,便要出手。
寸須大漢臉色也有些不好看,但卻還算沉得住氣,問道:“掌櫃的,那你說該怎麼辦?出門在外,誰都會有難處,我們並非賴賬不還,他日必當十倍償還,爲何不能通融?”
“今日通融明日通融,個個像你們這樣喫白食,我這生意還用不用做了?”胖掌櫃眼珠子在兩人身上打量,嘿嘿笑道:“我來給你們出個主意。你們不是沒銀子嗎?我瞧你們身上穿的衣裳倒也值些銀子,兩件衣裳脫下來,就算抵了飯錢。”
屈律斤再也忍耐不住,身體前欺,一隻手已經抓住了胖掌櫃的衣領,旁邊有夥計大叫道:“賊子動手了。”一人掄起手中的長凳,照着屈律斤的腦袋便砸了下去。
楚歡這邊卻已經皺起眉頭來,卻見到那夥計長凳砸下,屈律斤另一隻手已經抬起格擋,那長凳砸在屈律斤的胳膊上,“咔嚓”一聲,竟是斷成了兩截子。
屈律斤安然無恙,一衆店夥計去都是瞠目結舌。
屈律斤心中有火,二話不說,抓着胖掌櫃衣領的手臂往前一推,那胖掌櫃肥碩的身體便即飛了出去,落在地上,“哎喲”一聲叫起來,一時間根本爬不起來,口中嚷着:“快去報官,快去報官,攔着他們,不能讓這兩個西梁人跑了!”
這酒樓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十幾個夥計還是有的,此時都紛紛聚攏過來,更有人召喚後面的廚子,五六名在後廚做菜的廚子拎着擀麪杖和菜刀氣勢洶洶全都衝了過來。
白瞎子湊近楚歡耳邊,低聲問道:“大人,咱們怎麼辦?用不用幫忙?”
旁邊孫子空已經低聲道:“這兩個西梁人真是霸道,咱們幫着將西梁人送官。”隨即想到什麼,道:“大人,你不就是官嗎?這事兒你管不管?”
楚歡瞥了孫子空一眼,便在此時,酒樓外面響起腳步聲,四名武京衛已經衝進了店內,瞅見店裏的情景,高聲喝道:“都在做什麼?是誰要在這裏鬧事?”
武京衛遍佈京城,大街小巷日夜巡邏,但有風吹草動,武京衛都能第一時間趕到。
更加上前陣子駙馬黃庭朗被刺殺,武京衛的巡邏也就更加勤快,京城的守衛比之從前更是嚴厲了幾分,這幾名武京衛就在這條街上巡邏,聽到路人說這邊打起來,立時如狼似虎衝了過來。
曲髯寸須大漢看到武京衛進來,臉色頓時變得更加難看,那胖掌櫃被人扶起,指着兩名西梁人向武京衛叫道:“幾位官爺,就是這兩個西梁人,他們喫東西不給銀子,還動手打人。”
一名武京衛握着腰間佩刀刀柄上前去,打量了一下現場,盯着屈律斤道:“是你們在鬧事?都說西梁人好惹事端,野蠻不化,還果真如此。”一揮手,“來人啊,將這兩個傢伙抓起來,帶到署門審問。”
這條街不在西門署範圍,與西門署咫尺之隔,但是楚歡卻並不認識這幾人,只見那寸須大漢雙拳握起,青筋暴突,隨即那拳頭卻緩緩鬆開,臉上冷厲的表情慢慢緩和下來,道:“諸位,我們的銀子被偷,一時拿不出銀子來,這動手打人,是我們不對,我們現在就去取銀子!”
“別那麼多廢話,打了人,一句對不起就有用?”武京衛道:“要是對不起有用,還要我們這些當差的做什麼?走吧,去署裏一趟,有什麼去那裏再說。”
寸須大漢似乎很不想去衙門,皺起眉頭,臉上顯出爲難之色。
第四零九章 貓?虎?
屈律斤上前來,大聲道:“我與你們去衙門,有我跟你們去,已經足夠。”
“喲呵。”武京衛調笑道:“你還真將自己當成個人物了?誰去誰不去,還由你說了算?”沉聲道:“都拿下了!”
身後“嗆嗆嗆”之聲響起,幾名武京衛拔刀欲上,便在此時,卻聽得一個聲音淡淡道:“且慢!”
衆人循聲看去,只見鄰座一位年輕人緩緩站起來,那年輕人穿着普通的衣裳,看上去也不像富家子弟,一名武京衛已經怒道:“誰讓你說話的?好大的膽子,你這是在妨礙公務。”
這站起來的,自然是楚歡。
西梁人一開始頗有幾分放肆,楚歡心中也確實不爽,但是隨後店中夥計和掌櫃的所作所爲,顯然更是有些過分。
楚歡卻也能夠看得出來,這兩個西梁人倒未必真的是要喫什麼白食,恐怕是真的被偷了錢袋子,欠債還錢,本也是天經地義之事,但是掌櫃讓這兩人脫衣裳抵債,就未免有些過分了。
其實楚歡在京城也見過西梁人,雖然是秦國帝都,但是依然有不少西梁人身穿傳統的皮革衣裳,並不穿錦緞綾羅,這兩人穿着錦衣,倒似乎是尊重中原人的文化,如果說是爲了掩飾他們西梁人的身份,也就沒有必要戴着西梁人的皮氈帽,胖掌櫃要他們當衆脫下衣裳,如果說是爲了要他們償還飯錢,還不如說是當衆對兩個西梁人大加羞辱。
胖掌櫃這樣做,無疑是當着西梁人的面敗壞秦人的德性,相較之下,寸須大漢有話直說,承諾回頭加倍償還銀子,比之胖掌櫃的人品要強出太大。
楚歡有個習慣,他從戶部放值之後,都會換上自己的普通衣裳,以免招搖,而帝國的法度,放值之後不穿官服卻也並不違背法度禮制。
他此時穿着普通,那幾名武京衛看衣認人,自然不可能知道楚歡的身份。
那武京衛喝罵,楚歡也不在意,上前去笑道:“不過是飯錢而已,也無需這樣大動干戈。”向那寸須大漢道:“你方纔說中原的酒不好,只說古城燒纔是天下美酒,這就未免有失偏薄。咱們中原人有句話說的好,情人眼中出西施,自己喜歡的東西,那總是最好的。你們的古城燒,在你們眼中或許是好酒,但是在我們眼中,這裏的美酒便是上等的好酒,不該分出彼此,各有所長而已。”
寸須大漢摸着自己頜下寸許長的粗須,皺起眉頭,若有所思,道:“你說的有道理。在你們的眼中,你們自己的東西是最好的,在我們的眼中,我們的東西則是最好的。這句話說的不錯,我喜歡,那先前是我失言了。”
楚歡對這寸須大漢的態度十分滿意,這大漢看起來雖然虎背熊腰,乍看上去是個粗莽勇夫,但是談吐之間,卻並不粗魯,雖是有幾分不羈之氣,卻也是明事理,頗有頭腦,看向那胖掌櫃,皺眉道:“今日之事,你本是有理的一方,可是事情被你鬧到最後反而沒有道理。他畢竟是客人,遇到麻煩,你們先不商量着如何處理,一大幫子人卻圍住別人兩個人,這是何道理?俗話說得好,開門做生意,笑臉相迎,你倒好,不過十多兩銀子,你卻做出一副要人命的架勢,你讓他們當衆脫下衣服,這豈是我禮儀上邦待客之道?”
幾名武京衛瞠目結舌看着楚歡,一時間竟說不出話,倒是那胖掌櫃忍不住道:“這位客官,你這話說的就不好聽了。你也是秦人,爲何要爲西梁人說話?他們在這裏喫白食,你也是看到了,還將我打成這個樣子,這樣的野蠻強盜,我大秦豈能容得下?”
屈律斤厲喝道:“你說誰是野蠻強盜?”
胖掌櫃往後躲了躲,有武京衛在場,他也不怕,大聲道:“還能說誰,你們西梁人茹毛飲血,好不容易到了京城喫頓飯,連銀子都沒有,看來就是不配喫這些好東西!”
屈律斤揚起拳頭,便要往桌子上砸去,楚歡卻已經探手出去,握住了屈律斤的手腕子,淡淡道:“閣下的脾氣是否太大了一些?我不知道這脾氣在西梁會如何,但是在我大秦帝都,似乎很容易惹上麻煩!”他看起來輕描淡寫,屈律斤卻只覺得楚歡的手向鐵箍一樣箍着自己的手腕子,他用力掙脫,但是楚歡的手卻是力氣大極,屈律斤莫說掙開,一時間想晃動也難。
楚歡看起來雖然不是斯文人,但是比起屈律斤虎背熊腰,卻顯得柔弱得多,屈律斤怎甘心被楚歡制住,拼盡全力想要掙脫楚歡的手,楚歡則是淡淡微笑,衆人只看到屈律斤的臉越來越紅,而楚歡則是淡定自若,那寸須大漢在旁看到,先是顯出驚訝之色,很快驚訝之色變成了欣賞之色。
楚歡看似雲淡風輕,別人不清楚,他卻是十分清楚,這屈律斤的手力其實非常強勁,自己比他也只是稍勝那麼一點點,這屈律斤使出全力,楚歡卻也是喫力的很。
衆人面面相覷,寸須大漢終於上前來,一隻手抓住屈律斤的手臂,一隻手則是抓着楚歡的手臂,笑道:“這位朋友,是我兄弟失禮,你可莫見怪,我代他向你道歉!”
他談笑之間,楚歡只覺得一陣怪力襲來,自己的手臂被寸須大漢一拉,竟是被他霍然拉開,此人的力氣,卻遠在自己之上。
楚歡自思自己的力氣已經是十分強勁,比之普通認可是要強上太多,而這寸須大漢的力道,楚歡能夠清晰感覺,並非動用勁氣,而是純粹的天生神力,如此力量,當真是非同小可。
這寸須大漢確實不簡單。
“你又是什麼人?”一名武京衛呆了半天,終於反應過來:“武京衛辦差,你竟敢出來阻擾,可知道犯了什麼罪?你是想和他們一起進衙門嗎?”
寸須大漢已經鬆開手,楚歡整了整衣裳,看了那武京衛一眼,搖頭道:“我倒不是多管閒事,只是幾位還沒有問清楚,就動輒抓人,似乎有些不妥?你們負責京城安危,若是不能公平斷事,京城又怎能太平?”
“臭小子,你好大的膽子!”一名武京衛一拳打過來,白瞎子已經沉聲道:“住手!”那武京衛一時頓住,轉過頭去,見到一個光頭獨眼龍,立刻叫道:“好啊,今天碰上了幾個不怕死的,這傢伙一看就不是好人,一併帶回去!”
白瞎子雖然不清楚楚歡的官職到底有多大,但是卻明白要壓制幾個武京衛那還是綽綽有餘,冷笑道:“不怕死?說得好,還真是有幾個不怕死的。”指着楚歡道:“你們知道這位大人是誰?”
幾名武京衛打量楚歡幾眼,一人問道:“是誰?”
白瞎子冷笑道:“有眼不識泰山,這位是楚歡楚大人,你們還敢在此放肆!”
幾名武京衛先是一怔,隨即又是一陣打量,便有人繞着楚歡轉了一圈,笑道:“你就是楚歡?那位新任的戶部主事楚歡?”
楚歡淡淡笑道:“難道不像?”
幾名武京衛互相看了看,隨即都大笑起來,一人已經放肆道:“你若是楚歡,我還是胡部堂呢,真是好大的膽子,竟敢冒充楚大人。”
這也怪不得他們不相信。
戶部主事,在大秦帝國已經是從四品官員,雖說京城高官衆多,但是戶部主事可是實權人物,要壓制幾個武京衛,那實在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京城之中,別說從四品的主事,便是五品六品的官員,那也是鮮衣怒馬,一般的官員出門在外,那是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朝廷重臣出門自然是護從拱衛,便是平常官員,那也是要官服在身,彰顯自己的身份。
楚歡的衣裳是琳琅爲他縫製,料子雖然不差,但卻並不顯眼,看上去也很普通,在這幾名武京衛的眼中,說他是在哪家達官貴人府邸當護衛或許有人信,說他是如今在京城很有名氣的戶部主事楚歡,那是誰也不相信了。
楚歡在戶部腳踢竇易,生生將竇易從度支曹逼走,所謂好事無人知、惡事傳千里,這事兒雖然不可能鋪天蓋地到處傳揚,但是知道的人確實已經不少,至少這幾名武京衛就已經聽過楚歡的名聲,敢在戶部衙門毆打竇易,那必定是個很厲害的主兒,也必定盛氣凌人,可是眼前這個年輕人臉上帶笑,看起來還十分和氣,誰也不可能將他與印象中那個兇悍的楚歡聯繫起來。
而且有句話說的好,看一個人的身份,看他身邊的人便可以,白瞎子是個光頭獨眼龍,孫子空更是尖嘴猴腮,兩人大老遠從雲山府趕到京裏,還不曾歇息,顯得風塵僕僕,身上的衣裳也是十分的邋遢,這就更讓幾名武京衛肯定眼前這個年輕人不是楚歡。
幾名武京衛在笑,就連酒樓裏的店夥計也都笑起來,都是覺得楚歡恐怕真的有神經病。
楚歡含笑問道:“你的意思,如果我是楚歡,你就是胡部堂?”
“老子就是這個意思了?”那武京衛拍着胸口,冷笑道:“京城重地,你敢冒充朝廷命官,看來你小子還真是得了失心瘋。沒事,老子會治病,你這病能治,跟我們回去,讓老子好好幫你治一治!”
楚歡搖頭嘆道:“只怕我沒有得病,閣下卻是病的不輕!”
“媽的,你小子還嘴硬!”武京衛又是一拳打過來,兇狠無比。
陡然聽到一個聲音道:“你是不是胡部堂我不知道,但是他肯定是戶部主事楚歡楚大人!”
第四一零章 好漢子
聲音之中,從外面進來幾個人,當先一人一身甲冑,身後跟着幾名武京衛,其中一名武京衛一身署頭打扮,臉色難看,屋內的武京衛都是愣住,那署頭幾步間上前去,手中還握着馬鞭,二話不說,抬起腿來,對着一名武京衛踢了下去,正踢在那武京衛的小腹處,那傢伙慘叫一聲,抱着小腹,坐倒下去,這署頭臉色鐵青,並不停手,又是幾腳,將其他三名武京衛也都踢倒在地。
胖掌櫃和酒樓裏的夥計們一個個目瞪口呆,張着嘴,動也不敢動。
那署頭將幾人踢倒在地,又掄起手中的馬鞭,劈頭蓋臉往那些人的身上胡亂抽打過去,那一身甲冑的武京衛領隊已經緩步過來,含笑向楚歡拱了拱手,道:“楚大人!”
這人一進門,楚歡就瞧出來,不是別人,乃是武京衛西城總旗張鬥利。
楚歡拱手還禮道:“原來是張總旗,這麼晚了,你還親自帶人巡邏?”
“臨時檢查而已。”張鬥利笑了笑,其實他這次過來,卻並非湊巧,有人告知楚歡從雲山府來了兩個朋友,張鬥利受命要好生監視楚歡,知道此事,也就親自往這邊過來,本想做出湊巧的樣子,過來看看楚歡這兩個朋友究竟是何人,誰知道卻撞上了這麼一出。
其實他在門外故意等了一下,但是聽到那名武京衛口不擇言,竟是扯上了戶部尚書胡不凡,就唯恐落入楚歡的套子,立刻進來。
雖然只是武京衛一個小兵,但是張鬥利就怕楚歡設下套子,讓那武京衛懵懂進入圈套,到時候真要鬧出更大的事來,他身爲西城總旗,必定脫不了干係,最起碼也要被參一個督下不嚴的罪責,太子黨和漢王黨一直都在明爭暗鬥,雖然太子黨如今實力遠及不上但是一旦握有漢王黨人的把柄,太子黨也從來不會手軟。
誰都清楚,都察院左都御史兼殿前大學士徐從陽固然不會參與黨政,但是都察院右都御使沈客秋那可是太子黨中絕對的重要人物,此人身在都察院,自成體系,監察百官,乃是太子黨最大的利器,都察院抓住把柄扳倒的漢王黨人不在少數。
沈客秋是皇帝當年南征北討時收在帳下的部衆,在羣雄爭霸的時候,就負責軍隊的軍紀,秦軍奪取天下,紀律嚴明的軍紀自然是起到了極大的作用,而秦軍的軍紀,沈客秋居功至偉,立國之後,皇帝設都察院衙門,沈客秋便擔任都察院右都御使一職,而且身兼中書侍郎之職,那是真正的朝廷要臣。
此人另一個身份,亦是十分顯赫,乃是當今太子妃的父親,是太子的岳父老丈人。
沈客秋是太子黨核心人物,漢王黨無數次想將此人攔下馬,但是一來沈客秋爲官方正,很難被抓住辮子,二來亦是得皇帝的器重,所以在都察院和中書省的位置十分穩固,太子黨如今還能夠撐下來,正是因爲這位沈客秋的存在。
沈客秋在都察院自有一黨人,這些人無時無刻不在盯着漢王黨的人,但有把柄,立時出手。
漢王黨人對沈客秋確實十分忌憚,今日如果這幾名武京衛大放狂言,甚至將楚歡不問青紅皁白將楚歡這名戶部主事抓到署門裏去,那後果可就十分麻煩,都察院一旦知道,必定會插手進來,張鬥利身爲西城武京衛總旗,少不得會有麻煩上身,正因如此,他雖然心中十分想看到武京衛整治楚歡,但卻更知道這種情況下絕不能任由手下的武京衛放肆,也是有些無奈,這才顯身。
那名署頭自然也知道事關重大,不等張鬥利發話,便即上前痛毆部下,他明白的很,真要惹出麻煩,張鬥利或許被牽連,他這個署頭那卻是必定被牽連。
署頭馬鞭抽個不止,幾名武京衛被抽打的傷痕累累,沒有張鬥利發話,那署頭一時間卻也不敢停手。
酒樓裏不多的客人早已經縮到角落裏,便是胖掌櫃和夥計也推到了旁邊去,一個個心驚膽戰,誰也想不到這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的年輕人竟然真的是戶部主事楚歡,想到今日得罪了這樣的人物,胖掌櫃後悔不迭,只想拿塊豆腐一頭撞死。
幾名武京衛被打的嗷嗷大叫,張鬥利卻已經含笑向楚歡道:“楚大人,今日之事,是個誤會,也是我督管不嚴,他們若是有得罪,你也不要放在心上,楚大人素來大人大量,想必不會和他們一般見識。”
楚歡也不爲那幾名武京衛求情,只是笑道:“張總旗真是辛苦了。對了,要不一起坐下喝幾杯?”
張鬥利搖頭道:“還有幾個地方要巡查一下,公務在身,今日只怕是不成了,改日定當痛飲。”瞥了那幾名卷身抱頭的武京衛一眼,笑道:“楚大人,這幾個傢伙實在放肆,你要是心裏不痛快,不如你自己揍一頓出出氣!”
“張總旗說笑了。”楚歡見那幾名武京衛傷痕累累,這才慢條斯理拱手道:“張總旗,弟兄們也是誤會,我向你求個情,你看能不能就放了他們這一次?”
張鬥利眼見那幾名武京衛被抽了半天,楚歡才惺惺作態,一副老好人的樣子求情,心中有些不痛快,但是臉上還是帶笑道:“這幾個傢伙胡作非爲,本來是要嚴加管束,但是楚大人開口求情,這個面子我不得不給!”瞥了那邊一眼,冷冷道:“算了,回去署門再處理!”那署頭抽了半天,手都發酸,聽張鬥利吩咐,立刻住手,上前向楚歡拱手道:“楚大人,是卑職管教不嚴,若有得罪,請你多多包涵!”
楚歡擺手笑道:“無妨無妨。不過這幾個兄弟不問明情況,就要抓人回衙門,這總是有些不妥。而且還自稱是胡部堂,我倒是無所謂,但是胡部堂若是知道有人冒充他,恐怕是有些不開心的。”
張鬥利勉強笑道:“見笑見笑,回去之後,自當重罰!”打量那兩名西梁人兩眼,皺眉道:“這兩位是楚大人的朋友?”
楚歡笑了笑,道:“四海之內皆兄弟嘛,也不是什麼朋友,剛剛認識。”
那寸須大漢笑道:“好一個四海之內皆兄弟,中原人這句話說的痛快。”
張鬥利看向那胖掌櫃,問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胖掌櫃膽戰心驚上前來,道:“這兩個西梁人喫白食……!”他話聲未落,楚歡已經拿出錢袋子,取了銀子遞過去,道:“其實事情不必鬧得太複雜,張總旗公務繁忙,這點小事,總不能讓張總旗在這邊耽擱,不就是幾兩飯錢嗎?掌櫃的,你看這錠銀子夠不夠?”
胖掌櫃已經知道楚歡是戶部主事,而且張鬥利對楚歡都是恭恭敬敬,哪裏敢接銀子,連連擺手道:“大人笑話了,一頓飯錢,不值什麼,大人……大人來這裏,蓬蓽生輝,不敢收銀子,不敢收銀子,就當是小人請客!”
楚歡也跟他廢話,將銀子塞進了他的手中,這才笑道:“事情就這麼簡單,不用多生事端,開門做生意,以和爲貴嘛!”
張鬥利見狀,也不多問,笑道:“不打擾楚大人用飯了!”一揮手,帶着部下離開了酒樓,片刻功夫,酒樓便恢復安靜。
那署頭出了門,張鬥利橫了他一眼,冷冷道:“你這些屬下,都給老子管好了!”
署頭連聲稱是,隨即湊近道:“總旗大人,咱們爲何要讓楚歡給咱們臉色看?就算真的將他打了,回頭也只要說執行公務,這楚歡阻擾,未必咱們沒有道理!”
“執行公務便執行公務,扯出胡部堂幹什麼?”張鬥利沒好氣地道:“要不是這句話,也不必讓他給咱們臉色看。”隨即冷笑道:“你以爲楚歡那麼好對付?就憑你手下這幾個蝦兵蟹將,能是他的對手?你可莫忘記,這楚歡在鐵血園練過三關,箭術、馬術和武功都是不弱,真要打起來,你手下這幾個現在傷的更重。”隨即咬牙道:“這事兒不用急,我倒要看看,姓楚的能囂張幾時!”
武京衛都撤去,那寸須大漢這才走到楚歡身邊,右手橫在胸前,微微欠身,做了一個標準的西梁人禮節,那張黝黑粗糙的寬臉之上顯出笑,道:“你叫楚歡?今日我是認識你了,你是我進到秦國京城見到的第一個好漢子!”
楚歡知道寸須大漢行禮,也拱手笑道:“我算不得好漢子,但是秦國的好漢子有很多,我相信你如果在京城待得久了,會見到許多真正的好漢子!”
寸須大漢豪爽笑道:“希望如此。”又道:“今日欠你的銀子,他朝定會千倍償還!”
楚歡微笑道:“如果真是如此,我希望下次在這裏還能碰到這樣的好事,只要爲閣下付賬,得到的報答足夠我發家致富了!”
寸須大漢先是一愣,隨即明白過來,哈哈笑道:“有意思,有意思!”又道:“楚歡,你放心,欠你的債我一定會還,而且我們以後一定會再相見!”又是一禮,再不多言,帶着屈律斤出門而去,出門之時,依然是豪邁大笑,看起來心情實在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