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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一九章 醉生夢死

  破曉時分,一輛馬車停在了漢王府外。   漢王瀛平乃是皇帝陛下的三皇子,三個月前,剛剛過完二十四歲的誕辰,亦是當今除了皇帝陛下外,在大秦帝國最爲顯赫之人。   大秦立國十八年,立國之時,瀛平不過是六歲頑童而已,他出生之時,皇帝瀛元依然在血戰天下,那時候天下依然是四分五裂,瀛平出世,皇帝便即將三皇子取名爲“平”,寓意是期盼能夠早日平定天下,一統四海。   漢王沒有太子那般在沙場立下的戰功,論起出身,也比不上齊王瀛仁是皇后所出,他的生母不過是一士紳之女,當初皇帝陛下爲拉攏門閥,所以纔將此女納入室內,立國之後,也是因爲漢王之故,封爲妃子。   但是在皇帝的諸子之中,漢王顯然有着其獨特之處。   他自幼習文從無,聰穎好學,機靈乖巧,也一度曾得到皇帝陛下的喜歡,論文其出口成章,論武亦是武道高手,而且長相十分的英俊,待人和氣,喜交朋友。   如今漢王黨在大秦帝國的勢力首屈一指,將太子黨壓得透不過起來,朝野之中,但凡清楚一些朝堂之事的,都覺得漢王瀛平定是明日之君,而且不少人甚至覺得,以瀛平的文韜武略,他找定能開創大秦帝國的又一盛世。   漢王府富麗堂皇,天還是矇矇亮,安國公黃矩拖着老邁的身子,來到了漢王府,他是漢王府的熟客,不用通傳,已經有人先將他領到側廳奉茶,爾後再去通稟漢王。   安國公的神情看起來還算平靜,坐在椅子上,微眯着眼睛,若有所思,如果不是眼皮子偶爾抽搐兩下,很難看出他現在的情緒並不是很好。   腳步聲響,安國公眼睛睜開,站起身來,從屏風後面,已經轉出一名面如冠玉的佳公子來,他頭戴玉冠,身着白色的描畫錦衣,錦衣上面描出的乃是水墨山水圖,淡雅之中帶着飄逸,腰間繫一根金色玉帶,更是綴着一支流雲玉佩,行走之間,行雲流水,飄逸無比。   他的長相確實是十分的俊美,劍眉星眸,皮膚白皙,五官精緻,若非眼眸子裏有着男人的犀利英氣,乍一看去還讓人誤會是一名絕色佳人女扮男裝。   “老國公快坐!”見安國公起來,佳公子幾步間上前,不等安國公行禮,已經扶住他坐下,溫言道:“老國公這個時候前來,必有大事,那些虛禮就免了吧!”   他說話的聲音十分溫和,動作輕柔,扶着安國公坐下,就像一個晚輩伺候長輩,顯得十分的謙恭,如果不明真相之人瞧見,還以爲這是一副爺慈孫孝的溫馨圖。   安國公坐了下去,早有人重新換茶上來,漢王瀛平坐了下去,吩咐道:“都下去吧,沒本王吩咐,任何人不得進來!”   伺候的下人們都下去,安國公這才神情凝重道:“殿下,老臣這個時候來打擾,確實有一件大事要向殿下稟報!”   “老國公有事但說無妨。”漢王臉上始終帶着淡淡的笑容,那笑容如同春風一般,讓人看着十分的順服,而那張堪比絕色佳人的俊美臉龐,因此一笑,卻又帶着幾分靦腆之態。   安國公輕嘆道:“殿下知道紅銀冊,戶部的紅銀冊,出了問題!”   漢王沒有顯出任何驚訝之色,依然是雲淡風輕問道:“是賬目出現了問題?”隨即搖搖頭,道:“該不是如此,若只是賬目出現問題,老國公也不會清晨來到本王這裏。”似乎明白什麼,斜靠在椅子上,一根手指輕輕揉着自己的太陽穴,道:“難道是胡不凡那邊的賬本出了問題?被人所盜?”   安國公一震,他雖然知道漢王素來聰穎異常,卻還是料不到如此重大的事情,漢王竟是一猜便準。   “是!”安國公眼睛眯起:“本來這兩日便要與胡不凡將這半年來的賬目覈對一下,但是就在今夜,胡不凡手中的那本賬冊卻突然遺失。胡不凡剛剛到了老臣府邸,將此事稟報,老臣覺得事關重大,所以纔在這個時候來打擾殿下!”   漢王輕嘆道:“胡不凡做事也太不小心了,難道他不知道那本賬冊與他的性命息息相關?”他臉上沒有任何驚懼之色,有的只是淺淺的遺憾。   安國公道:“胡不凡將事情的始末都已經稟報,對方設下了圈套,胡不凡糊里糊塗便中計。”當下將胡不凡所稟向漢王稟明瞭一遍。   漢王神情淡定,只是平靜道:“老國公,看來咱們身邊出了內奸!”   安國公道:“老臣也正是如此想。紅銀冊乃是絕對機密之事,所知者不過寥寥數人,而且這幾人素來都是忠心耿耿,老臣一時間實在無法確定究竟誰纔是內奸。”   “老國公這邊的人,問題應該不會大。”漢王依然在輕輕地揉着太陽穴,他這個動作看起來十分的悠閒:“如果出問題,應該是胡不凡那頭有了變故。胡不凡那邊,據說戶部侍郎郎毋虛也是知道此事的。”   “是!”安國公頷首道:“胡不凡手中的紅銀冊,素來由郎毋虛經手,郎毋虛也是老臣安插在胡不凡身邊的耳目。”微皺眉頭,問道:“殿下莫非以爲郎毋虛會是內奸?”   “本王並非這個意思。”漢王溫和笑道:“只是覺得郎毋虛或許不小心走漏了消息而已。本王知道,郎家幾代人都是老國公的門人,郎毋虛更是老國公一手栽培起來,戶部諸事,郎毋虛也是參與其中,他若走漏消息,對他自己似乎也沒有什麼好處,只不過……!”他凝視着安國公,溫和笑道:“世間最難猜透的便是人心,而人心往往會有爲某些事情一時糊塗,所以……!”他沒有繼續說下去。   安國公肅然道:“殿下所慮,老臣明白了。”   “不過咱們不能輕信他人,卻也不能冤枉了手下那幫忠心耿耿的部下。”漢王微一沉吟,才緩緩道:“老國公睿智無比,這件事情,想必是能處理好的。”他也不談郎毋虛有可能出賣的原因,只是用最簡單的話總結自己心中的判斷。   “殿下放心。”安國公對漢王顯然還是頗爲尊敬,輕聲道:“老臣現在擔心的,卻是那本紅銀冊的下落。”   漢王道:“既然對方苦心積慮打紅銀冊的主意,而且還被他們得手,那麼這場風暴已經無法避免。或許天亮之後,一場風暴便要開始過來。”頓了頓,沉默片刻,終於道:“老國公,紅銀冊會不會連累上你?”   “殿下這一點倒可放心。”安國公立刻道:“紅銀冊都是戶部的帳,老臣早先便已經小心處理戶部的收支,不會牽連到老臣的身上。但是……!”眉宇間顯出憂色:“如果有人利用紅銀冊大動干戈,咱們在互補的根基必然要遭受重創,而且賬冊之中,涉及到諸多朝野大員,一旦事情真的鬧大,咱們這邊勢必有許多官員落馬,對咱們的打擊不小。”   漢王輕嘆道:“此事到底是要大要小,並非我們能夠掌握,都在父皇的心思。此時便要通知他們,那也已經來不及,就看父皇樂不樂意在這個時候將大秦弄個天翻地覆了。以本王估算,這次跳出來的,十有八九會是都察院和大理寺,如果事情一旦真的要鬧起來,老國公大可先動用刑部的人手牽制住大理寺,讓大理寺不能迅速放開手腳,至若都察院,本王也會盡力掣肘,既然要起風暴,咱們就盡力而爲,能保住多少就保住多少吧!”   安國公和漢王都是精明無比之輩,知道這個時候已經不是憤怒的時候,而是要迅速拿出對策應對,紅銀冊事關重大,既然遺失,就算漢王和安國公本身都不會受到牽累,但是漢王黨中卻有許多官員會牽扯其中,一場巨大的損失是在所難免,爲今之計,想要毫髮無傷那是癡人說夢,只能是儘可能地拖延時間,讓那些捲入其中的官員迅速做好準備,將損失減低到最小。   “至若那位胡尚書……!”漢王想了想,起身來,含笑道:“老國公,你且稍待!”起身而出,片刻之後,拿着一隻精緻的小瓷瓶子過來,放在安國公身邊的案几上,溫言道:“這是本王珍藏的好東西,有個好名字,叫做‘醉生夢死’,只要往酒里加上那麼幾滴,飲下之後,便會如在夢中,永遠都不會醒來,或者說,永遠都不想醒過來。”雙手兜起長擺,優雅坐了下去,道:“胡不凡現在想必一定很害怕,也一定會很緊張,這好東西本王便賜給他,讓他回去之後,早些飲下去,那邊不再害怕,天大的事情,也將與他無關了!”   安國公拿起小瓷瓶,收進袖中,起身來,恭敬拱手道:“老臣先且告退!”   漢王也起身來,柔聲道:“老國公辛苦了,您老還要多多保重身體,海上巨浪,起起伏伏,人生在世,亦是如此!” 第四二零章 內奸   楚府之中,酒量不弱的孫判官是第一個醒來,醒來的時候,眼睛朦朧,感覺頭有些發疼,他只記得先前飲了許多的酒,一杯接一杯,到底是多少,他自己都已經記不得了,甚至自己什麼時候睡過去,那也是忘記的一乾二淨。   雅廳之內十分的安靜,孫判官四下裏看了看,確定自己是第一個醒來。   各張案几上,一片狼藉,三名同僚也都醉過去,兩人趴在桌子上,一人則是橫躺在地上,呼嚕聲不小,而上座的楚大人卻也是抱着一尊酒罈子,斜靠在一張案几邊上,身上的衣襟甚至被酒水打溼了一片,至若侍郎郎毋虛,亦是趴在酒桌上,醉的不省人事,整個雅廳的空氣中飄蕩着一股子極其濃烈的酒味。   孫判官勉強站起來,感覺頭重腳輕,心中明白,看來昨夜喝的實在不少,橫七豎八躺在地上的好幾個空罈子已經證明了這一點。   聽到楚歡的呼嚕聲,孫判官忽然感覺這位主事大人竟然是性情中人,第一次飲酒,便果真來了一個一醉方休,就是連侍郎大人也被放倒。   透過窗戶,晨曦的曙光照射進來,天似乎已經亮了。   ……   漢王和安國公本以爲次日定會有一場大風暴襲來,畢竟那本紅銀冊非同小可,對手如果真的得到了紅銀冊,勢必會在第一時間發動猛攻,絕不可能給與這邊太多的時間準備。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雖然紅銀冊遺失,可是次日預想中的風暴卻並沒有立刻襲來。   郎毋虛是在正午時分得了消息,悄無聲息來到了安國公府,入府之後,被帶到安國公的書房,郎毋虛立時跪倒在地,恭敬道:“下官郎毋虛,拜見老國公!”   這書房裏除了安國公,並無他人,老國公安靜地坐在椅子上,微閉着眼睛,似乎在養神,郎毋虛跪倒在地上,安國公依然是神情淡定,眼睛微睜開一條縫,緩緩問道:“從老夫的父親開始,你的祖父就已經在我們黃家開始做事。你的祖父,你的父親,兩代人幾十年在我黃家忠心耿耿,他們沒有負老夫,老夫也沒有虧待過他們……!”   郎毋虛跪在地上,低着頭,謙恭無比:“我們朗家一門,若非老國公的照顧提拔,絕不可能有今日。郎家三代都是受過老國公的大恩,這份天大的恩情,我們朗家無以爲報!”   安國公凝視着郎毋虛,平靜道:“毋虛,你也算是老夫從小看着長大的,你幼時聰穎,老夫特意讓你伴讀老三,你可還記得?”   郎毋虛恭敬道:“下官記得。下官能有今日,一切都是拜老國公所賜,如果沒有老國公的提點,下官什麼都不是。”   “你記得就好。”安國公輕嘆道:“你讀書上進,沒有辜負老夫的期望。你的父親臨去之前,老夫亦曾對你父親說過,只要你中心辦事,我們黃家是絕對不會虧待你們郎家。老夫對你寄予厚望,戶部是咱們的根基,所以老夫在日,一早就將你安排進了戶部,道理很簡單,老夫覺着你是可信之人。”   郎毋虛低着頭,只是道:“老國公的信任,下官十分清楚,老國公對下官的信任,下官無以爲報,只能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赴湯蹈火,那倒也不必。”安國公緩緩道:“其實你心裏也明白,比起胡不凡,老夫對你更是信任,因爲老夫一直是將你當成自家人,同出安邑,三代人的淵源,老夫若不信你,還能信誰?將你放在戶部,有個原因,那也是爲了盯住胡不凡。”   郎毋虛低着頭,一時沒有說話。   “毋虛,你很聰明。”安國公靠坐在椅子上,八風不動:“但是太聰明的人,有時候想得太多,反而會犯糊塗的!”   郎毋虛身體一震,抬起頭來,見安國公一雙眼睛正盯着自己,一個激靈,忙道:“老國公,是否……是否下官有什麼差池?下官愚鈍,若有差池,還請老國公責罰!”   “毋虛,毋虛!”安國公輕聲道:“這名字是你父親當年找上老夫,讓老夫爲你所取!”身體微微前傾,問道:“你可知道這名字的意思?”   “下官知道。毋虛,便是不虛,老國公是想讓下官做個誠實的人!”   安國公神情陡然冷峻起來,沉聲道:“你知道這個意思就很好。老夫問你幾句話,如果你這一生只有幾句真話,老夫希望就是接下來的幾句!”   郎毋虛眼眸子劃過驚恐之色,但還是極力保持鎮定。   “胡不凡手中有一本紅銀冊,這兩日便要覈對賬目。”安國公緩緩道:“一直以來,爲了防止胡不凡不老實,他那邊的紅銀冊,你也一直負責統算,這你是明白的。”   郎毋虛忙道:“下官清楚。今次的紅銀冊,下官也已經統算完畢,呈給了胡部堂!”   “可是紅銀冊卻出了問題!”安國公看似老眼昏花,但是此刻他那雙渾濁的眼眸子裏,卻顯出一抹犀利之色。   郎毋虛顯出喫驚之色,忙道:“老國公,紅銀冊是下官用心統算,暗中的每一筆賬目,都是與胡部堂碰過頭,應該不會出錯!”   安國公淡淡道:“那你可知道,紅銀冊昨天晚上,已經從胡部堂的府中被盜?”   “被盜?”郎毋虛先是一愣,隨即面如死灰,驚道:“老國公,你……你說的可是真的?這……這怎麼可能?”   “似乎不可能,但卻是事實!”安國公道。   郎毋虛雙目無神,顫聲道:“老國公,這……這紅銀冊失竊,後果不堪設想……!”他神情驚恐,倒真似乎大難臨頭。   安國公盯着郎毋虛的臉,問道:“你不知道?”   “下官不知。”郎毋虛搖頭道:“楚歡昨夜設宴,下官昨晚是在楚府赴宴,度支曹另有四名判官也在場,飲了一夜!”   安國公道:“這事老夫卻是知道,只是你最近似乎與楚歡走的很近。”   郎毋虛立刻道:“老國公,楚歡進入戶部,處處掣肘下官與胡部堂,下官與胡部堂商議過,由下官接近楚歡,找到機會,一舉將他徹底剷除。下官與他接近,絕不是真的要與他交往,乃是要尋機找到他的把柄而已!”他以膝蓋爲腳,往前諾近了一些距離,正是老國公,慨然道:“老國公,紅銀冊的存在,所知者寥寥無幾,下官也是知情人之一,如果不是有人走漏了消息,那麼對手就不會打紅銀冊的主意。下官一門,三代受老國公厚恩,下官雖然愚鈍,卻也知道一損俱損一榮俱榮的道理,紅銀冊失竊,胡部堂固然要受累,下官卻也是必受牽連……下官自問對老國公忠心耿耿,絕沒有一絲忤逆之心,還請老國公明察!”他口沫橫飛,大表忠誠,隨即連連叩頭,咚咚直響。   安國公沉吟片刻,終於問道:“老夫知你做事還有分寸,只不過……你接近楚歡,固然是想找到楚歡的把柄,但是那楚歡卻也未必不在防備你,想要從你身上得到某些東西。你是否自己走漏了風聲,卻不自知?”   郎毋虛搖頭道:“下官與楚歡相處,小心謹慎,更何況紅銀冊事關生死,下官怎敢有絲毫的疏忽?”他猛地站起身來,道:“老國公,郎家三代盡忠,深感老國公一門的大恩,如今出了如此大事,不管是否與下官有關,回頭此事勢必會牽連到下官的身上,下官必不會連累老國公!”他左右看了看,再次說道:“下官自問對老國公忠心耿耿,絕無二心,老國公日後多多保重!”大叫一聲,竟是往旁邊的一張楠木案几上撞過去。   安國公見狀,臉色微變,聽得“砰”的一聲,郎毋虛額頭已經撞在案几上,鮮血迸出,安國公終是沉聲道:“攔住他!”   從一張屏風後面搶出一人來,一把抓住了郎毋虛的肩頭,用力一扯,郎毋虛摔倒在地,額頭上已經滿是鮮血,更是撞開了一個大口子。   “毋虛,你這是做什麼!”安國公已經起身來,沉聲道:“老夫又何曾說過是你出賣了老夫,真是瞎胡鬧。”   從屏風後面搶出來的人,正是武京衛指揮使黃天都,已經沉聲道:“快來人,將府裏的大夫喚過來!”   安國公府內,下人衆多,府裏亦是有專門的大夫。   郎毋虛卻是道:“老國公,你讓下官死了吧,下官沒有幫着保護好賬本,難辭其咎,無臉苟活於世上!”他捶胸道:“是下官無能,是下官無能,愧見老國公啊……!”   黃天都沉聲道:“別叫了!”臉色凝重,向安國公道:“父親,看來此事與毋虛無關,是另有他人出賣了咱們,此人必須揪出來,否則後患無窮!”   老國公頷首道:“老夫相信毋虛,他對老夫忠心耿耿,絕不會出賣老夫。”叫了人進來,吩咐扶着郎毋虛下去處理傷口。   等到郎毋虛離去,安國公臉上立刻顯出陰鷙的笑容,緩緩道:“漢王英明,這內奸,竟果真是他!”   黃天都一愣,不明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