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無間浮屠六龍顯
第六零一章 大妃遁跡
忽見得那史勃古利領着一羣兵士押着幾個人過來,上前橫臂於胸,“大王子,你瞧瞧他們是誰?”一揮手,兵士推搡着幾人上前來。
楚歡見其中一人一身精緻甲冑,滿臉粗須,只聽得那史勃古利道:“摩訶金剛被我古拉沁勇士所擒拿,還有這個叛徒,吐爾乞彌斤……!”
這幾人都是一臉狼狽,摩訶藏打量幾眼,搖頭道:“這不是摩訶金剛!”
那史勃古利一怔,摩訶藏已經道:“長相幾乎一模一樣,但是騙不了我的眼睛。”
身着精緻盔甲那人顯出喫驚之色,但卻兀自嘴硬道:“老子就是北院大王摩訶金剛,有本事將我殺了!”
摩訶藏冷笑道:“你扮作摩訶金剛,他恐怕已經逃了。”不再理會假冒之人,看向另一人,那人神色頗有些驚懼,跪倒在地,顫聲道:“大王子,我……我鬼迷心竅,請求你的寬恕!”
“吐爾乞彌斤,你是否沒有想到結果會是這樣?”摩訶藏淡淡道。
楚歡知道這吐爾乞彌斤本是古拉沁白銀部族的族長,危難時刻,卻是背叛古拉沁,帶着族衆投奔了摩訶羅,想不到竟然在這裏被抓住。
吐爾乞彌斤低着頭,只是道:“吐爾乞彌斤罪無可恕,只求大王子寬恕我的家人!”
摩訶藏看向楚歡,問道:“楚兄弟,你說該如何處置此等叛逆之人?”
楚歡見他問話之時,眼眸子之中似乎另帶深意,也不多想,“大王子已經下令寬恕所有人,自然也包括這位吐爾乞族長!”
吐爾乞聞言,抬起頭來,看着楚歡,眼中顯出感激之色。
摩訶藏哈哈笑道:“既然兄弟這般說,吐爾乞彌斤,這次就先寬恕你,若是再存有叛逆之心,必將誅殺!”
吐爾乞千恩萬謝,又向楚歡道謝。
楚歡這時候已經明白,摩訶藏心裏只怕也不想在這個時候懲罰吐爾乞彌斤,此時大局剛穩,而且當衆有承諾,若是懲罰吐爾乞彌斤,未免有出爾反爾之嫌,只怕還會惹出亂子來,更何況叛逃的主謀是吐爾乞彌斤,但是整個吐爾乞部族,只有伐婪息一部沒有追隨,其他大小部族都跟隨叛逃,真要殺了吐爾乞彌斤,整個吐爾乞部族必定對摩訶藏心存恨意。
這一下子寬恕了吐爾乞彌斤,就等若寬恕了吐爾乞部族,吐爾乞部族上下才能心安,至若吐爾乞彌斤,摩訶藏既然擊敗摩訶羅,那麼日後想要回頭算賬,自然有的是機會,並不急在一時。
雖然摩訶羅、摩訶金剛都趁亂而逃,但此刻摩訶藏最關心的卻是青羅城,控制了青羅城,也就等若控制了權力中心,他不敢在黑山這邊耽擱,以免夜長夢多,召來部下,令巴白圖整軍回京,此外塔裏克重新整編,暫不分發兵器,回京再作安排,至若黑山這邊,令那史勃古利抽調人手打掃清理戰場,遍地屍首總是要掩埋的。
那史勃古利則是率領三千古拉沁騎兵,隨同摩訶藏一同進京。
事不宜遲,稍作休整,次日拂曉時分,全軍開始向青羅城開進,大草原上錦旗招展,一眼望將出去,長長的隊伍行列,一直伸展到天際,不見盡頭,前後左右,騎兵如雲,聲勢浩大。
古拉沁草原各部族西退,雖然已經派人通知回來,不過隊伍所過之處,卻還是人際罕見,行了數日,進入了青羅大草原,便有青羅大草原大小部族首領紛紛前來,跪地哭泣,向摩訶藏請罪,只說是受摩訶羅脅迫,萬般無奈才與摩訶藏爲敵。
這一羣人自然是已經得到摩訶藏大勝的消息,在摩訶藏面前哭的肝腸寸斷,更是指天立誓,日後必將盡忠於摩訶藏。
摩訶藏心知這個時候也不是算賬懲罰的時候,而且青羅大草原各部族說到底乃是摩訶王族的根基,只是對着衆人一陣斥責,將一衆族長嚇得面如土色的時候,又開始撫慰。
沿途各部少不得傾其所有,犒勞大軍,又行兩日,得到稟報,屈律斤率領那支突襲隊伍趕來匯合,此番屈律斤與狼娃子兵分兩路,偷襲敵後,屈律斤五百騎兵,折損了將近兩百人,但是這五百快騎,在青羅大草原毫無規則四面襲擊,就像殺入羊羣的惡狼,確實將古拉沁草原搞得一團糟,可說是立下了大功,摩訶藏少不得褒獎一番,隨隊進京,一切都要入京之後再論功行賞。
途中不止一日,楚歡只覺得越往北邊走,這氣候便越加的寒冷,心知摩訶藏之前所言的寒災尚未全消,一路之上,卻還是記掛着狼娃子那支人馬如今到底是何情況,此外還有軒轅勝才那支使團,也不知身在何方。
這一次西梁內亂,元氣大傷,再加上摩訶羅與摩訶金剛俱都逃走,那是摩訶藏的心腹大患,總要將之除去,他也知道摩訶藏穩住了青羅城,便會發兵攻打黑水朱拉,西梁的內亂還要持續很長一段時間,即使全部平定,想要恢復元氣,那也不是兩三年能夠恢復過來。
楚歡心中不由暗自慶幸,也幸虧西梁先是遭受寒災,此後又因爲王位之爭發生內亂,國內不穩,自然無法支援南院大王肖天問對秦國的進攻,試想如果西梁鐵板一塊,上下齊心,肖天問此刻即使沒有攻破西谷關進入關中地區,整個西北肯定已經落在了西梁人的手中。
肖天問後方不穩,物資供應不足,無法攻擊,如今西梁內亂未平,摩訶藏即使野心勃勃,有攻秦之心,但是面對國內這種局勢,那也只能是有心無力,楚歡心中預想,肖天問在前方難以支撐,只怕不久便要退兵歸來。
這日黃昏時分,大軍前隊忽然停下,前方有人來報:“大王子,右宰大人率領衆官正在前方迎候!”
摩訶藏顯出笑意,率領身邊衆人拍馬上前,到得隊伍前方,果然見到前方早有人在等候,見到摩訶藏過來,一羣人已經單膝跪下,橫臂於胸,向摩訶藏行禮。
摩訶藏翻身下馬,抬手令衆人起身,當先一人頭戴銀冠,鬍鬚極長,花白一片,在風中飄動,摩訶藏親自上前扶起,大笑道:“右宰大人,我便知你絕不會讓我失望。”湊近到右宰耳邊,低聲道:“我在路上思索過,等到朱拉部族平定,你們金部族保留古拉沁原有封地,另外得封黑水河一般封地,除此之外,我還有一個大大的賞賜……!”
右宰躬着身子,摩訶藏已經低聲道:“右宰大人這次立下了不世之功,我要給你們黃金部族的封號!”
右宰神情一怔,他雖然年事已高,喜形不顯於色,但是此刻卻還是無法掩飾那種激動。
摩訶藏之前對又在有所承諾,此時大事已定,他知道右宰最關心的便是當初的承諾,便即率先穩住其心,而且給了右宰一個大大的驚喜,摩訶藏心中清楚,如此一來,金部族必將對自己誓死盡忠。
“大王子,老臣要向您請罪!”右宰顫巍巍便要跪下,摩訶藏一把拉住,問道:“老大人這是做什麼?”
右宰尷尬道:“老臣無能,讓她跑了!”
“跑了?”摩訶藏皺起眉頭,“誰?”忽地明白過來,“古薩大妃?”
右宰頷首道:“老臣按照大王子的吩咐,調動巴白圖控制了摩訶羅留在京外的五千塔裏克騎兵,而且同時封鎖青羅城,率兵入宮勤王,捉拿古薩大妃,但是到了大妃宮,卻只抓到了假扮的古薩大妃,古薩大妃卻已經逃了。”
摩訶藏臉色嚴峻起來。
摩訶羅、摩訶金剛趁亂逃走,摩訶藏心中倒沒有多少擔心,他知道那兩人無非是要逃亡黑水,自己接下來便要征討黑水,遲早是要將那漏網之魚捉拿,而且在他看來,摩訶羅雖然自詡有勇有謀,但那只是小聰明,摩訶藏自問經此一役,摩訶羅再也不是自己的對手。
可是古薩大妃卻是不同,他知道這個女人十分的狡猾,心計極深,蠱惑力極強,若是此婦不除,後患無窮,比之摩訶羅的威脅要大的多。
右宰見的摩訶藏神情凝重,低聲道:“不過大王子放心,我們已經審問過大妃宮中的侍女,封鎖青羅城之後,古薩大妃還在大妃宮中,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古薩大妃如今還在青羅城內。老臣已經下令全城搜查,各門嚴守,而且已經在城中張貼古薩大妃的畫像,但有抓到古薩大妃者,重重有賞。”
摩訶藏點頭道:“右宰大人辦事周全……!”想到什麼,輕聲問道:“聖主如今怎樣?”
“聖主病情一直很嚴重,幾日前已經昏迷過去,直到現在還沒有醒來。”右宰道:“老臣已經讓最好的巫醫診治。”
摩訶藏微微頷首,再不多言,下令繼續前進。
殘陽之下,楚歡很快就瞧見一座龐大的城池出現在前方,西梁國內,城池屈指可數,而青羅城乃是西梁的國都,西梁第一城,雖然無法與秦國洛安城相媲美,甚至都無法比及秦國各道的府城,但是在這遼闊的草原之上,陡然有這樣一座巍峨的城池聳立,卻也是氣勢不凡。
臨近青羅城,摩訶藏下令軍隊在城外整頓,一應軍務,暫交由野利齊爾等數人處理,那史勃古利、楚歡、卓顏倫、索哈布元欶等一干人都是隨着摩訶藏入城。
人馬進到城內,楚歡瞧見青羅城街道倒也是十分的寬闊,坊舍、寺觀、官衙、店鋪,密佈四周,只是如今正處於非常之時,青羅城全城戒嚴,街上行人並不多,倒有一隊隊兵士四處巡邏。
第六零二章 八方館
順着長街一路前行,自有兵士在前開路,雖然一場內亂剛息,但是城中卻還是看不出肅殺之氣,楚歡有心要看看青羅城的構建,倒是四周張望。
比起中原繁華都市,雖然青羅城的酒樓茶肆店鋪坊舍也都齊全,但是卻顯得粗鄙簡陋許多。
楚歡跟在摩訶藏左邊,右邊便是那位右宰大人,這位右宰大人似乎對楚歡頗有興趣,入城之後,幾次轉頭打量楚歡。
楚歡是眼觀四路耳聽八方的人,右宰是不是投來目光,楚歡自然是心知肚明,一開始只覺得這位右宰大人可能是好奇,但是瞅的多了,就覺得這右宰大人有些古怪,等到右宰再一次看過來之時,卻見楚歡也正望着他,四目相對,右宰有些尷尬,楚歡卻是頷首微笑。
摩訶藏在旁瞧見,介紹道:“右宰,這位是我的結義兄弟,他叫楚歡!”
“楚歡?”右宰顯出驚訝之色,“你果真是楚歡?”
楚歡見他表情,反倒有些好奇,不等他說話,摩訶藏倒是已經問道:“右宰大人認識楚歡?”
右宰搖頭道:“不是老臣認識,只是這名字老臣確實聽過。”問道:“大王子,這位楚兄弟,可是大秦國的副使?”
“不錯。”摩訶藏點頭道:“右宰已經知道了?”
右宰嘆了口氣,道:“楚副使,你可終於來了。你的使團,爲了找你,可是煞費苦心啊!”
楚歡一聽這話,立時喜道:“右宰大人,你知道他們在哪裏?”他一直在找尋薛懷安和軒轅勝才,但是自從在沙漠分開之後,一直杳無音訊,本想着回頭讓摩訶藏派人幫忙找尋,卻不想這位右宰大人話中的意思,竟似乎已經知道了薛懷安一行人的下落。
右宰已經撫須笑道:“楚副使不要着急,他們現在很好,被安置在青羅城八方館內。你們使團幾乎每天都會派人找我,追問楚副使下落,我都已經不敢去見他們,幸好楚副使已經到來,這下子我可算是安生了。”
“八方館?”楚歡聽說薛懷安等人就在城內,此時也不知摩訶藏要往哪裏去,不如現在便去匯合薛懷安,當下向摩訶藏道:“大王子,叛亂剛平,你和右宰大人還有諸多要務要處理,不知能否派人帶我先去八方館?”
摩訶藏因爲古薩大妃逃脫,心中卻是沒有之前的意氣風發,雖然與右宰在內外同時出手,幾乎將摩訶羅的勢力消滅殆盡,但是接下來卻還有諸多事情,重編塔裏克、封賞有功之衆、征討黑水、搜找大妃、安撫衆部族,許多事情也都是十分急迫,當即點頭道:“兄弟,你先去八方館,回頭我在王府爲你設宴接風,這兩日你便好好歇歇!”
八方館是一處佔地極廣的館驛,其作用就是用來接待各國的使者。
比起秦國的同仁館,八方館接待的使者確實要多得多,西域大小數十個國家,都害怕西梁的實力,向西梁稱臣,每年都會派使者帶來大批的禮物進貢西梁,而八方館那時候也是最爲熱鬧之時。
八方館由數十個大庭院組成,十分宏闊,也是西梁引以爲傲的建築之一,爲了彰顯西梁的底蘊,每一座庭院都是精心設計,亭臺樓閣,九轉回廊,美輪美奐,這是面子工程,西梁當初也是耗費了巨大的人力財力。
摩訶藏派了一小隊人馬,護衛楚歡和白瞎子趕到八方館,八方觀有四門,其中則是錯落有致的庭院,從北門而入,楚歡騎馬而行,竟發現這八方館雖然名稱是館驛,但是裏面卻如同一處坊舍,道路交錯,來到一處庭院之外,便見到這院外竟然有一隊西梁兵守衛,手拄長槍,腰佩彎刀,全副武裝。
在門前下了馬,門前兵士立時長槍橫起,帶路之人取了令牌斥退,楚歡這纔將馬繮繩遞給白瞎子,進了門去,只見院內卻也十分寬敞,十數間房屋組成了一處大院子,院內一片寧靜,楚歡瞧見正舍,門虛掩着,上前去輕輕推開,瞧見一人正躺在一張椅子上,閉着眼睛,似乎已經睡着,正是秦國正使薛懷安。
瞧見薛懷安在這裏,楚歡一顆心終於放下,輕步走過去,薛懷安毫無察覺,歪着腦袋,似乎睡得正香。
楚歡咳嗽兩聲,薛懷安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瞅了楚歡一眼,也不理會,扭動了一下身體,繼續閉眼睡覺,忽然間反應過來,又緩緩睜開眼睛,斜眼看了看楚歡,張了張嘴,一臉驚愕,似乎有些不相信,揉了揉眼睛,瞧見楚歡正笑眯眯瞅着自己,霍然起身,失聲道:“楚……楚副使,真的……真的是你?”兀自有些不敢置信。
楚歡拱手笑道:“楚歡見過大人,大人一向可好?”
薛懷安一把抓着楚歡手臂,激動道:“我的老天,楚大人,你還活着?謝天謝地,你可終於來了……!”就似乎溺水之人看到一條船,欣喜若狂,扯了楚歡在那張椅子上坐下,連聲道:“楚大人,你都去了哪裏?可是急壞了我們。”回頭朝外面放聲叫喊:“人都哪裏去了?楚副使到了……!”
薛懷安中氣也不算很足,但是這庭院十分安靜,他扯着嗓子喊,很快驚動衆人,院子裏頓時響起嘈雜之聲,很快就聽到一個清朗的聲音道:“大人,有楚副使消息了?他在哪裏?”正是軒轅勝才聲音,很快就見到軒轅勝才一身戎裝進到屋內,一眼瞧見坐在椅子上的楚歡,也有些不敢置信,打量一番,欣喜道:“楚大人,真的是你?”
此時在院內駐歇的官員都已經紛紛過來,進到屋內,瞧見楚歡,都是異常的歡喜。
這倒不是他們對楚歡有多大感情,只是遠在異國他鄉,一直下落不明的楚歡突然出現在大家眼前,所有人都是精神一振。
楚歡與衆人見過,詢問其他人下落,薛懷安顯出不悅之色,解釋道:“我們來這裏都已經大半個月了,進了青羅城之後,我們這些人都是被安頓在這八方館,手底下的弟兄另有處所安排。這一住進來不打緊,到了今天,我們連院門都沒有出去一步。”
旁邊一名官員恨聲道:“西梁人當真是無禮至極,他們這哪裏是待客,這是軟禁。楚大人,你可瞧見了?這院子外面,都是西梁兵把守,咱們根本出去不得。”
薛懷安不滿道:“我們與西梁官員交涉,可是他們卻根本沒有議和的意思,我們向他們提出派人找尋你,他們口中答應,每次催問,都說還在找尋……對了,楚副使,是他們找到你的?”
楚歡當下便將分散之後的事情大體說了一遍,並沒有提及媚娘,只說自己在沙漠之中迷路,後來遇見了綺羅,走出沙漠之後,去了卓顏部,隨後便發生了西梁的內亂,自己被迫捲入其中,如今摩訶藏擊敗摩訶羅,自己隨同摩訶藏一同入京。
他只是撿能說的說一遍,至若媚娘和鬼大師等人的事情,卻是隻字不提。
聽的黑山一役,衆官員臉上都顯出興奮之色,軒轅勝才喜道:“難怪西梁人主動求和,原來老巢這邊出了如此大事。他們狗咬狗,對我大秦那可是大大有利,此番他們元氣大傷,無力東顧,肖天問堅持不住,必然要退兵的。”
薛懷安也是歡喜道:“這一次西梁精銳損失嚴重,內部紛亂,元氣大傷,短時間內絕無能力對我大秦用兵,我大秦趁這個時機,好好準備,日後西梁鐵騎想要再踏足我大秦國土,那卻是千難萬難了。”
本來冷清的驛館,因爲楚歡得到來,一時間熱鬧不已,衆人說了一陣,屋內太過擁擠,薛懷安屏退衆人,只留下了軒轅勝才,三人各自坐下,薛懷安才道:“楚副使,西梁內部發生如此變故,這和議是否還能進行下去?西梁人不准我們走出院子,又是何意思?”
“大人不必擔心,青羅城剛剛也是發生了變故,全城戒嚴,不讓你們出去,也是可以理解。”楚歡含笑道:“如今大事已定,想來也無大礙了。”又道:“至若和議,事關重大,自然還是要好好談談的。”
薛懷安道:“若要和議,便要將他們的公主迎娶回去,只是我國公主也要送到西梁來。西梁內亂,自顧不暇,我們還有必要將公主送至西梁嗎?”
軒轅勝才道:“匹夫都要信守承諾,更何況是一國?兩國既然約定和親,我們也不能言而無信,單方面毀約。”
薛懷安微微頷首,又道:“楚副使,你既然與摩訶藏相識,不如由你出面,讓西梁早些派人過來交涉。”他顯出苦惱之色,“這西梁國,我實在是呆不下去了,我們是堂堂大秦使團,可是西梁人怠慢得很,他們這裏竟然沒有中原的廚子,喫的是帶着腥味的羊肉,喝的是帶着騷味的奶酒,咱們早些辦了事情,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楚歡微一沉吟,才道:“離開自然是要離開的,只是西梁內亂剛平,如今西梁國政應該是由摩訶藏來主政,他急着處理國內事務,一時半刻只怕沒有空暇與我們商談。”又輕聲道:“聖上也是交代過,要儘可能的瞭解西梁的情況,回頭我們與西梁交涉,可以隨意在青羅城走動,到時候大人便可以好好地瞭解一下青羅城了。”
“這些西梁人,無論男人女人,身上都帶着一股子羶味。”薛懷安嘆了口氣,“楚副使,你有沒有聞見,便是這館驛,似乎也處處帶着羶味,我在這裏是度日如年。你瞧瞧,在這裏才待了大半個月,我已經瘦了許多,我一瞧見他們的飯食,不但沒有胃口,反而想吐。”
楚歡知道薛懷安在秦國那是錦衣玉食,此番出使,那真是遭了大罪,仔細打量一番,還真是瘦了不少,正要說話,聽的外面傳來聲音道:“楚大人在不在?西梁大禮官古薩黑雲求見!”
楚歡三人出門看時,卻見到一名黑袍西梁官員站在院子當中,帶了一羣人進來,來人抬着好幾只大箱子,看起來十分的沉重。
這古薩黑雲跟隨摩訶藏出使過秦國,倒也是熟人,楚歡拱了拱手,“秦國副使楚歡,不知大禮官有何指教?”心中卻是想道:“此人叫做古薩黑雲,似乎是古薩部族的人,那與古薩大妃是同族之人,怎地他卻並沒有被逮捕下獄?莫非他與古薩大妃並非一族?”
第六零三章 爲難的喜事
古薩黑雲看起來心情很好,笑得十分和善,橫臂於胸,含笑道:“楚副使,咱們又見面了。”拍了拍手,吩咐道:“抬上來!”
後面隨從立刻將幾隻箱子抬過來,共有五隻箱子,一字排開,小心翼翼放下,整齊排列。
楚歡固然感到奇怪,薛懷安以及圍在四周的秦國衆人也都是面面相覷,鬧不明白古薩黑雲這到底是做什麼。
古薩黑雲已經笑道:“楚副使,這些都是大王子賜下的賞賜,還請你查收!”
“賞賜?”
古薩黑雲已經抬手道:“打開!”
幾隻箱子先後打開,此時天已經黑下來,院子裏十分昏暗,箱子打開之後,一時間光芒驟起,隨即聽得四下裏發出驚歎之聲。
五隻箱子,竟有三隻箱子裝滿了金銀,另外兩隻箱子,一隻裝滿了古玩字畫,另一隻則是美玉珊瑚瑪瑙等物,流光溢彩,璀璨奪目,將院子照射的灼灼生輝。
在場的秦國官員,也都是見過世面的人,但是整整五大箱子金銀財寶,其價值不可估量,便是連薛懷安也不曾見過如此厚重的財物,所有人先都是一怔,隨即都是看向楚歡,有的充滿豔羨,更有的則是帶着疑惑。
西梁這次出手實在是大方,這般厚重的賞賜,便是連秦國官員也是極其罕見,古薩黑雲指名道姓,這批財物乃是摩訶藏送給楚歡,這讓秦國衆官員都是大爲好奇,雖然先前楚歡也告訴了衆人蔘與黑山之役,可是畢竟這樣厚重的賞賜並不多見,大家不明白摩訶藏爲何對楚歡如此青睞。
古薩黑雲笑呵呵道:“楚副使,你瞧瞧,可還滿意?”
楚歡深吸一口氣,笑道:“大禮官是不是弄錯了?”
“不會有錯!”古薩黑雲笑道:“這是大王子親自囑咐下來,楚副使,派人查收吧。”
楚歡走到箱子邊上,繞了一圈,笑道:“如果不是大禮官弄錯了,那一定是大王子弄錯了。這些財物,足可賞賜幾千人,更何況楚某並沒有立下什麼功勞,當不起如此厚賜。”
古薩黑雲只是笑道:“楚副使,我差點忘記了。”回頭指着兩名隨從道:“這是兩名廚子,善於烹飪中原佳餚,大王子吩咐送給楚副使使用,若是楚副使不滿意,可以隨時調換。”
薛懷安聞言,頓時臉上就有些掛不住,他顧及身份,只是揹負雙手站在門前冷哼一聲,倒有其他官員已經忍不住喝問道:“你們西梁人到底是什麼意思?前番讓你們派來善於烹飪中原菜餚的廚子,你們推三阻四,還說西梁沒有人善於烹飪我秦國菜餚,爲何今日卻又出來兩個?我們秦國使團對你們西梁提出強烈的抗議!”
古薩黑雲面不改色,笑道:“這位大人不必激動。今日之前,我們一直在找尋廚子,恰好近日剛剛找到,並非有意推三阻四。”向楚歡道:“楚副使,莫非要讓我在外面說話?”
楚歡猶豫了一下,看了薛懷安一眼,終是道:“大禮官請進!”
正堂已經點上了燈火,古薩黑雲進了正堂,落座之後,笑道:“楚副使,你有什麼需要,儘管開口,只要我能夠辦到,一定不會推辭!”他自始至終對楚歡十分熱情,反倒是沒有與正使薛懷安說上一句話,似乎眼中只有楚歡,更似乎楚歡便是秦國使團的首領。
薛懷安坐在一旁,臉色看起來倒也平靜,上茶之後,只是自顧自飲茶,古薩黑雲不與他說話,他也不主動打招呼。
軒轅勝纔則是坐在另一張椅子上,一雙眼睛在古薩黑雲身上打量,眼神頗爲犀利。
楚歡道:“大禮官,正有一事想要提出來,我們秦國使團抵達青羅城之後,據說不能離開八方館,卻不知可否有此事?”
古薩黑雲倒是痛快點頭道:“不錯,楚副使也明白,京裏最近出了點事兒,我們這樣做,也是爲了貴國使團的人身安全。”
“如今是否可以出去了?”
古薩黑雲道:“京中還在搜找叛逆,不算十分太平……不過楚副使既然提出來,貴國使團成員自然可以自由出入,但是卻必須在我們西梁兵士的護衛之下,否則萬一出了什麼意外,造成你我兩國的誤會,那卻是大大的不妥了。”
楚歡也知道古薩黑雲這樣安排,無非是將秦國使團始終監視在眼皮子底下,不過這也是意料中事,微微頷首,向薛懷安問道:“薛大人,你看大禮官所言如何?”
薛懷安扭動了一下身體,放下手中茶杯,道:“既然大禮官這樣安排,總有道理。”咳嗽兩聲,終於向古薩黑雲問道:“古薩大禮官,我們使團已經來到青羅城大半個月,貴國準備何時安排我們覲見西梁王?我們來這裏,不是來做客,那是按照和議,來迎娶貴國的公主。如今我們公主沒有見到,西梁王也沒能見到,便是連你們右宰、甚至於你大禮官都是難得一見,貴國莫非想讓我們在這裏長住下去?”
古薩黑雲笑道:“薛大人不用心急,事情總要一件一件來。”
“我們倒是不急,卻不知道你們南院大王急不急?”薛懷安知道西梁內亂,南院大王肖天問必將撤軍,“你們這樣拖着,你我兩國始終處在戰爭狀態,可莫因爲耽擱了和議的履行而出現其他的變故。”
既知西梁無力繼續進兵,西梁國內甚至無法向肖天問提供後勤支援,肖天問這一戰肯定是打不下去了,雙方和議如果遲遲不能達成,肖天問的日子也必然很不舒坦,誰敢保證秦國人得到西梁國內消息之後,會不會對肖天問趁勢發起攻擊。
古薩黑雲撫須微笑,不以爲意,只是向楚歡道:“楚副使,賞賜還在院子裏,你派人先驗收吧!”
楚歡搖頭道:“大禮官,楚某已經說過,無功不受祿!”
“楚副使不要自謙,你是我們西梁的大功臣,這些賞賜,當之無愧。”古薩黑雲身體微微前傾,含笑道:“而且這些賞賜,楚大人必須接受,否則楚副使馬上就要到了用財物的時候,沒有這批財物,那可就有大麻煩了。”
“用財物?”楚歡有些不解,“大禮官的意思是?”
“堂堂黃金部族的塔蘭格,楚副使難道想空手抱得美人歸?”古薩黑雲笑起來,自以爲風趣,“沒有厚重的禮物,那史部族可不會放走他們的塔蘭格!”
薛懷安和軒轅勝才大是驚奇,互相看了一眼,楚歡也是喫了一驚,問道:“大禮官,你送的這些禮物……?”
“是大王子特意安排的。”古薩黑雲笑道:“大王子可不覺得楚大人是貪財之人,只是按照我們西梁的風俗,要迎娶妻子,男方可是要付出一筆不菲的代價。”他瞥了旁邊薛懷安一眼,笑道:“若是別人迎娶塔蘭格,未必需要如此厚重的財禮,但是楚副使乃是大王子的結拜兄弟,大王子尊貴無比,楚副使自然也是尊貴之人,若是財禮拿的少了,那可是沒面子的事兒。”抬手向門外指了指,“那些財物,足夠用作彩禮,大王子是絕不會讓楚副使臉面無光的。”
薛懷安騰地坐起來,問道:“什麼塔蘭格?大禮官,你在說什麼?”看向楚歡,一臉疑問。
楚歡此時只能苦笑。
“薛大人還不知道吧?”古薩黑雲不辭辛苦解釋道:“大王子已經下令,他要親自爲楚副使和黃金那史部族的綺羅塔蘭格主持婚事,具體事宜,由我來操辦。薛大人,我可恭喜你們了,貴國的副使,很快就要成爲我們西梁國的駙馬了!”
薛懷安張大了嘴,一時間說不出話來,軒轅勝才也是不敢置信,瞧了瞧楚歡,又瞧了瞧古薩黑雲,見到這兩人的表情,知道古薩黑雲並沒有說笑。
楚歡起身道:“大禮官,這件事情,並非如此簡單,恐怕你們是有所誤會了……!”
“沒有誤會。”古薩黑雲笑問道:“楚副使也不必隱瞞,此事已經有許多人知道,綺羅塔蘭格的腰帶,是否送給了楚副使?楚副使是否也接了綺羅塔蘭格的腰帶?”
楚歡無可奈何道:“雖然如此,但是此事……!”
古薩黑雲不等他說完,已經起身笑道:“那就是了,在我們西梁,女子在偎郎會上送出腰帶,就是準備將自己託付給自己的情郎,而男人一旦接下了腰帶,那就等若接受了女人的愛意。”見楚歡表情有些不對,道:“楚副使,這可是大喜事,莫非你不歡喜?”
“此事還需要從長計議。”楚歡只覺得頭皮有些發麻,想到什麼,忙道:“對了,此事那史族長似乎也並不同意,大禮官不要急着操辦,我看還是等一等再說吧。”
“哪裏能等得。”古薩黑雲笑道:“我已經派人收拾一座府邸,準備給楚副使用作大婚之用。楚副使,你不必擔心那史族長的意思,上千人見證了你在偎郎會上接過綺羅塔蘭格的腰帶,那史族長是不會反對此事的。我西梁古老的傳統,也不是那史族長敢於違背的,他要阻止此事,那史部族成千上萬部衆也不會寬恕於他的。”他橫臂於胸,笑道:“先不打擾諸位了,就此告辭!”也不多說,轉身便要走。
楚歡心中暗想:“我若是不答應,是否那成千上萬的部衆就不會寬恕於我?”忽地想到什麼,問道:“古薩大禮官,你……是古薩部族的人?”
古薩黑雲停下腳步,似乎明白楚歡的意思,轉過頭來,淡淡一笑,“摩訶羅也是摩訶王族的人!”再不多言,抬步而去。
既然摩訶藏兄弟能夠兵戎相見,古薩黑雲與古薩大妃即使同出一族,卻分道揚鑣,那也不是難以理解的事情。
楚歡到得門前,見到古薩黑雲離開,皺起眉頭,心中想着是否現在便要去找摩訶藏,將此事詳細解釋一遍。
薛懷安卻已經起身來,問道:“楚大人,這……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堂堂大秦副使,轉眼間便要成爲西梁駙馬,這實在讓人感到有些匪夷所思。
第六零四章 命運星辰
楚歡苦笑搖了搖頭,回到位置上坐下,他知道事情已經發展到如此地步,偎郎會的事情自然已經無法隱瞞。
當下便將偎郎會發生的事情敘述了一遍,至若與摩訶藏結拜爲兄弟,卻也是簡略地說了,這兩樁事情,也都算得上是形勢所迫,薛懷安開始是一臉驚異之色,聽到楚歡說完,才撫須微微頷首,倒也顯出體諒之色。
他一開始還真是有些驚駭,楚歡又與摩訶藏結爲兄弟,又要迎娶西梁黃金部族的塔蘭格,薛懷安還道發生了何等樣的大事,此時明白過來,才撫須道:“事到如今,楚大人準備怎麼辦?”
“換作是我,偎郎會上,我也會如此選擇。”軒轅勝纔是血氣方剛之人,聽得楚歡將事情原委說來,握起一隻拳頭,“見義勇爲,這纔是英雄好漢。”
楚歡靠在椅子上,感覺頭有些疼,他倒是想不到摩訶藏竟然對這件事情如此上心,這纔剛剛回到青羅城,摩訶藏辦的第一件事情,竟是準備爲自己操辦婚事。
平心而論,身處這個世界,楚歡倒不忌諱什麼三妻四妾,雖說與綺羅的關係還達不到婚配的程度,但是楚歡卻也並不討厭綺羅,心中甚至還有一些喜歡那姑娘的豪爽豁達,如果換做是在中原,處於這種形勢,楚歡或許就會娶了。
但是綺羅是西梁塔蘭格,一旦真的娶了綺羅,那後面又將如何?是帶着綺羅回到秦國,還是自己留在西梁?
按綺羅的性情,十有八九是不可能遠離故鄉跟着前往秦國,就算綺羅爲了自己能夠答應隨同前往,那史部族也是絕對不會同意。
堂堂黃金部族的塔蘭格,被一箇中原人帶離草原,部落自然是無法接受。
至若留在草原,楚歡那是想也沒有想過,他身負大事,所有一切都是爲了達成自己心中那個目標,天下萬事,都不可能阻止他去尋求目標。
楚歡知道綺羅是個好姑娘,自己終究要離開,若是娶了綺羅,爾後兩地分開,再見面也不知何年何月,那便是耽誤了綺羅的一生。
“楚大人,你在想什麼?”薛懷安見楚歡皺眉沉思,輕聲問道:“這婚事,你是如何想的?”
楚歡抬起頭,終於道:“我想再和他們好好談一談。”
“可是剛纔那位古薩黑雲的語氣,似乎已經沒有商量的餘地。”薛懷安搖頭道:“那位綺羅姑娘是黃金部族的塔蘭格,在西梁的身份也算是很爲高貴,偎郎會上,楚大人當衆接受了腰帶,按照古薩黑雲的話說,這事兒那是事關整個部族的顏面,便是連那位那史族長也是無法反對的。”
軒轅勝才也道:“照目前看來,楚大人恐怕是不能拒絕了。”忽地大笑道:“楚大人,娶了就娶了,以楚大人的樣貌才幹,娶上一位西梁塔蘭格,也並不委屈了她。”
楚歡皺眉道:“軒轅將軍莫要說笑。”
薛懷安也道:“軒轅將軍,這事關重大,還是讓楚大人好好想一想。”
軒轅勝才搖頭道:“恕我直言,事到如今,想也是白想,剛纔古薩黑雲的語氣你們也看到了,而且兩位大人想一想,這事情是那位大王子親自主持,他今日纔回到青羅城,本應該有一大攤子事情要做,但是回來之後,卻將此事擺在第一位,可見他對此事的重視。”他端起旁邊的茶杯,飲了一口茶,才肅然道:“如果楚大人此番不能與那位綺羅塔蘭格成婚,我恐怕咱們回不了秦國。”
薛懷安陡然變色,驚道:“軒轅將軍何出此言?”
軒轅勝才道:“古薩黑雲都已經說了,此事知之甚衆,這婚事非比尋常,若是成了,那一切都好說,若是不成,恐怕整個那史部族都會將楚大人列爲敵人。”瞧了薛懷安一眼,道:“楚大人是使團副使,他們若是以楚大人爲敵,整個使團也將是他的敵人。楚大人先前已經說過,這次摩訶藏能夠擊敗摩訶羅重奪大權,古拉沁草原的那史一族居功至偉,摩訶藏身體裏還有那史族的血液,我想他如果掌握大權,日後必定會重用那史一族……!”嘆了口氣,道:“薛大人,楚大人,如果那史一族真的將我們當成敵人,到時候摩訶藏又該如何選擇?在他心中,是那史一族重要,還是楚大人更重要?”
薛懷安臉色難看起來,這個問題不用回答,誰都知道答案。
楚歡與摩訶藏是結拜兄弟,關係自然不錯,但是那史一族與摩訶藏的關係,自然更是親密,更爲重要的是,那史一族是整整一個族羣,對摩訶藏有着極大的利用價值,摩訶藏不可能因爲一個結拜兄弟而放棄一個族羣的支持。
“退一步說,就算摩訶藏不偏不倚,不會對我們不利,可是那史族人絕對不會善罷甘休。”軒轅勝才神情凝重道:“西梁人本就是不通馴化,好勇鬥狠,野蠻無比,楚大人毀了毀約,他們定然會想盡方法對付我們,即使不在青羅城動手,可是等咱們真的啓程回國,從青羅城到大沙漠,一路上好幾百裏地,那史部族有數十萬之衆,隨時可以在半途截擊我們,比起和議,我想那史部族對榮耀和顏面看得更重吧。”
薛懷安已經十分緊張,問道:“軒轅將軍,依你的意思,這個婚事,毀約不得?”
“這是末將一家之言。”軒轅勝才鄭重道:“究竟何去何從,還要看楚大人如何決斷。”
軒轅勝才所說的這些道理,楚歡又何嘗不懂。
他還真沒有想到,最終讓自己爲難的,竟然是這等事情。
“楚大人,軒轅將軍所言很有道理啊。”薛懷安起身來,將椅子拉近到楚歡身邊,靠近坐下,語重心長道:“其實本官倒覺得,楚大人娶一個西梁塔蘭格,並不是什麼爲難的事情,恰恰相反,這倒是一件榮耀的事情,聖上同意議和,希望兩國化干戈爲玉帛,楚大人迎娶西梁塔蘭格,正是貫徹了聖上的旨意,爲兩國的友善做出了巨大的貢獻。”輕輕拍了拍楚歡的手臂,一副長者姿態道:“楚大人,事兒就這麼定了,他們既然願嫁,咱們就不怕娶……軒轅將軍,告訴大家,咱們這頭也準備起來,真要是近日大婚,咱們也要有所準備纔是,絕不能讓楚大人丟了顏面。”
楚歡做事情,素來都是心中有數,但凡大事,都是當機立斷乾淨利落,但是唯獨在兒女感情上,卻頗有一些猶豫。
世間之事,真要論起來,最複雜的莫過於男女感情,每每到了這個問題上,楚歡總是覺得頭疼。
……
……
楚歡頭在疼,綺羅卻感覺全身神清氣爽。
入城之後,自有人安頓一行人,那史勃古利父女被安頓在城中的一處府邸,這座府邸在青羅城也算是豪闊,十分奢華。
摩訶藏引誘摩訶羅出兵黑山激戰,右宰則是以城中守軍和駐留下來的巴白圖,雷厲風行處理了與摩訶藏敵對一黨,此前被抓進大獄的摩訶藏一黨都已經被放出來,但是摩訶羅以及古薩大妃一黨卻是盡數被抓,其中多有朝中重臣,如今大獄之中,人滿爲患,只等着摩訶藏處置,而城中自然也空缺出了許多的府邸。
月光幽幽,清淡如水,從窗外散落進來,異常幽靜。
綺羅已經好好沐浴了一番,換上了一身輕便的衣裳,此時正坐在窗邊,對着銅鏡,拿着木梳,梳理着長長的秀髮。
西梁仿習漢文化,而且西梁貴族階層,特別是青羅城內的貴族們,十分仰慕中原的生活方式,各家府邸,儘可能地模仿中原的風格,而且府內的生活用品,有許多都是用高價從商人手中購置的中原貨物,無論桌椅器皿、絲綢屏風、飾品字畫等等,只要是從中原而來的真品,都是西梁貴族們平日攀比的對象。
因爲仰慕,所以想要擁有,因爲想要擁有,所以想要劫掠。
或許對大多數西梁人來說,侵攻秦國的目的,並非是真的想要攻城略地,從遊牧民族變成農耕民族,他們只是希望得到中原那些琳琅滿目的物品,或許還有中原那些嬌美的女人。
窗邊的銅鏡,手中的木梳,都是中原的真品,在西梁價值不菲,銅鏡之中那張臉蛋,膚色雖然略帶古銅色,但是五官嬌美,沐浴過後的秀髮甚至還帶着一絲溼跡,一身輕便的絲綢衣裳,那是中原富家小姐才能穿的錦綢,樣式也正是中原常見的長袖輕紗。
乍一看去,綺羅輕紗長髮,倒真是像極了中原的富家小姐,但是膚色卻與中原女子大不相同,略帶古銅色,比不得中原小姐那般肌膚嬌嫩,但是卻另有一番草原的健康之美,那肌膚繃緊,沒有一絲褶皺,在月光之下,光滑似錦,泛着一層健康的光暈,領口微微敞開,胸口巍然聳起,兩團豐碩的峯巒擠在一起,形成一條極深的溝渠,誘人之極,脖子上掛着一條項鍊,藍色的寶石吊墜正在深邃的溝渠之間,在月光映照下閃着幽藍的光芒,讓她那豐滿的胸脯也是泛着一層美妙的光暈。
她的五官嬌美,在西梁女子中絕對是一等一的美人兒,或許比不得中原絕色那般五官精緻,可是嬌媚中帶着英氣,那股子英氣,卻絕非中原普通美女所能擁有。
木梳輕輕梳理着秀髮,綺羅看着銅鏡之中的自己,臉上不自覺露出笑容,喃喃自語:“他如果看到我是這樣的打扮,會不會很高興?又或者他更喜歡之前的我?”放下木梳,一隻手臂撐在窗臺上,支着香腮,美麗的大眼睛透過窗口,望着天上那一輪明月,眼睛很快就朦朧起來,似乎在想着什麼,嘴角不自覺地露出笑容,正是少女懷春之景。
不知過了多久,聽得身後有人叫喊,綺羅終於驚醒過來,回過頭,卻見到那史勃古利正站在後面,不知道何時進來,想到自己的一番景象肯定被父親看在眼裏,心中有些羞澀,嗔道:“父親,你進來怎麼不敲門?”
“你心裏有事,自然聽不到敲門聲。”那史勃古利搖了搖頭,苦笑着在旁邊的椅子坐下,“綺羅,你當真就那麼喜歡他?他只是一個秦人,我們草原有無數的勇士,哪一個不比他強?”
綺羅也不惱,眨了眨眼睛,含笑看着那史勃古利,“父親,小的時候,你帶着我坐在草地上,帶我數天上的星星,那時候你問我哪一顆最美,我說都很美,但是你告訴我,每一個人都會有一顆命運的星辰,有的明,有的暗,命中註定,誰也改不了。”她再次將目光從窗口投向天空,“他便是我心中的那顆命運星辰,命中註定,誰也改不了!”
第六零五章 處心積慮
那史勃古利瞭解女兒的性子,也知道草原的女子,一大喜歡上一個男人,便會不顧一切地去愛,根本無法勸阻。
綺羅似乎想到什麼,問道:“父親這麼晚過來,是不是有什麼事情?”
“剛纔大王子與我談了一陣。”那史勃古利道:“已經定下了你們的大婚之日。大王子說了,我古拉沁剛剛經過了一場鐵血,需要喜事來平息傷痛。”
綺羅一怔,隨即兩隻粉拳攥起,顯出無法掩飾的歡喜之色,眼眸子中閃爍着神采,那史勃古利嘆道:“事到如今,我也不好再反對了。大王子親自做主,已經讓大禮官負責籌辦此事,等到大婚過後,大王子便有可能要發兵征討黑水……綺羅,有些話我必須提醒你,楚歡既然要娶你,按照我們草原的風俗,我會在古拉沁草原給你們劃出一塊封地,設立駙馬大帳,而楚歡也需歸入我那史部族,從今以後,以我們那史部族的利益爲先。”他的臉上顯出肅然之色,“如果他對你不好,可別怪父親我翻臉無情!”
綺羅柳眉蹙起,沉默一陣,才道:“父親,歡哥他會留下嗎?”
“到了這個時候,一切也由不得他了。”那史勃古利肅然道:“偎郎會上,你們的事情已經衆人皆知,我心中並不希望你嫁給一個秦人,但是先祖的規矩,我也不能破壞。如今大王子既然要親自過問此事,那就更不能有絲毫的疏忽,大王子也已經派人給楚歡送去了大批的財物,足以讓他付起迎娶的財禮,而且摩訶金剛的北院王府正在收拾整理,你們的婚事,就在北院王府舉行。”
綺羅卻似乎開始有了顧慮,那史勃古利起身來,走到窗邊,微一沉吟,終於道:“我與大王子談論了許久,時間甚長,王子必是要重用楚歡。大王子是性情中人,雖然做事雷厲風行,但是卻也重情重義,他與楚歡結拜,將楚歡當成兄弟看,可是楚歡終究是秦人,就算真的將他留下來,也不可不防。”瞥了綺羅一眼,道:“綺羅,你在楚歡身邊,也要好生注意他,秦人狡猾,他若是有什麼不軌舉動,你立刻告訴我,我……!”
不等他說完,綺羅霍然站起,俏臉變色,美麗的眼睛裏充滿了憤怒,“父親,你是讓我監視自己的男人?”
那史勃古利聽綺羅語氣不善,不由一怔。
綺羅握緊手中的木梳,死死盯着那史勃古利,“父親,他是我找尋的命運星辰,是我心愛的男人,我對他只有愛,不會夾雜其他的東西。我嫁給他,就是要與他真心相待,如果還需要提防,我爲何還要選擇他做我的男人?”
那史勃古利似乎也沒有想到綺羅的反應這樣激動,眉頭皺起,沉聲道:“你莫忘記,你是我們古拉沁的塔蘭格,你還有成千上萬的古拉沁子民,並不是只有一個男人,作爲黃金家族的成員,沒有人能逃避責任。”
“父親,我想問你,大王子爲何急着讓我們大婚?”綺羅豐滿的胸脯因爲憤怒而上下起伏,“他剛剛回京,爲何會關注我們的事情?”
那史勃古利轉過頭去,望着窗外,“大王子親自過問此事,難道不好?他既是大王子,也是你的表兄,過問你的婚事,並不稀奇。”
“可是我覺得很稀奇。”綺羅冷笑道:“父親,你們有事情瞞着我……!”綺羅不是傻子,從那史勃古利的態度之中,她敏銳地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那史勃古利轉過身來,只是道:“天已經很晚了,你早點歇息,大婚之前,先不要與楚歡見面,用不了幾日,等到籌備事宜完成,大王子會親自主持你們的婚事!”他凝視着綺羅,若有所思,嘴脣動了動,終究沒有說什麼,揹負雙手,抬步要走。
“父親,你們是不是想對歡哥不利?”那史勃古利走到門前,綺羅忽然道:“你們到底在打什麼主意?你們想利用這樁婚事做些什麼?”
那史勃古利霍然回頭,盯着綺羅。
綺羅無畏地與那史勃古利對視,片刻之後,那史勃古利終於嘆道:“綺羅,大王子身體裏不但有摩訶王族的血液,也擁有我們那史部族的血液。或許在不久之後,你的表兄便將成爲我大西梁帝國的聖主,我們將是他最堅定的支持者,古拉沁草原上下,也必將全力效忠大王子!”
“效忠大王子,與我的婚事有什麼關聯?”
“大王子是個有着雄心壯志的人。”那史勃古利緩緩道:“他的遠大志向,我們古拉沁草原要竭力幫助他完成……可還記得你小的時候,大王子會時常在古拉沁草原居住一陣子,那個時候,他就有了雄心壯志……綺羅,你還記得大王子當年的壯語嗎?”
綺羅蹙眉道:“他說過很多話,我並非都記得。”她臉色看起來很不好,她對楚歡是真心的喜歡,願意成爲楚歡的女人,和楚歡一同生活。
當她得知即將要與楚歡大婚,內心確實一度充滿了喜悅,可是當她隱隱感覺有人似乎要利用此時大做文章,芳心已經沉了下去。
她不希望這樁婚事帶入任何的政治利益,她只希望這是一樁很平凡的婚事,一個男人,一個女人,互相喜歡,喜結連理。
“大王子年輕的時候就說過,要讓大西梁的金色大日旗,豎立在任何有陽光的地方。”那史勃古利緩緩道:“我大西梁帝國,要成爲一個真正的大帝國,大王子帶有我們古拉沁人的血統,他的征服道路,不單是摩訶族的征服道路,也是我們古拉沁的征服道路。”
“父親,你們還要繼續征戰?”綺羅搖頭道:“爲何不能好好生活,爲什麼非要打仗?”
那史勃古利正色道:“因爲我們是天上的鷹,真正的雄鷹,從不會停下飛翔的翅膀。”他凝視着綺羅,緩緩道:“秦國是大西梁帝國最大的敵人,也許三五年之內,我們暫時沒有力量繼續征服他們,但是大王子還年輕,他還有足夠的時間去征服東方的敵人……聖主有肖天問這樣的南院大王,而大王子日後成爲西梁王之後,也需要這樣一個南院大王!”
“你是說,大王子……大王子想要歡哥留在西梁,日後爲他征討秦國?”綺羅花容失色,很快就搖頭道:“父親,你們恐怕會失望的,歡哥不會是那樣的人,他絕對不會幫着你們攻打自己的故國。”
“沒有什麼不可改變。”那史勃古利抬起手,指着綺羅:“綺羅,你就是改變楚歡的開始。我們黃金部族的塔蘭格成爲他的妻子,你還要爲他生下孩子,大王子還要賜予他無盡的富貴和權力,他會慢慢習慣自己是一個西梁人,就像我們的南院大王肖天問,他不也是一箇中原人,但最終卻統帥我西梁十萬鐵騎攻打秦國,肖天問是人,楚歡也是人,肖天問能夠做到,楚歡也能夠做到。”
綺羅坐了下去,惱怒地看着那史勃古利:“你們爲何要這樣對他?又爲何要這樣對我?爲什麼偏偏要選中他?”
“肖大王已經老了,或許這一次是他此生最後一次征戰。”那史勃古利也重新坐了下來,“他身上的傷太多,身體也十分的不好,這一次本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可是摩訶羅卻在背後搞鬼,在他們眼中,肖大王是大王子的人,一旦肖大王在中原建下不世功業,那麼大王子的位置更將穩如泰山。摩訶金剛一直對肖大王都有仇視之心,更是擔心肖大王打下秦國,北院一派再無立足之地,所以故意拖後腿,以寒災爲藉口,不再提供後勤保證……大王子知道,只要摩訶羅一黨不除,進攻秦國便會處處受掣肘,稍有不慎,國內無法提供前方保證,我大西梁的鐵騎甚至可能盡毀在秦國。與秦國議和,那也是迫於無奈之舉,只有肅清國內,上下齊心,才能真正對秦國用兵。”
綺羅嘴角掛着冷笑,並不言語。
“肖大王已經準備祕密退兵,數年之內,大王子還要肅清國內,無法再對秦國用兵,等到下一次用兵之時,肖大王就算還活着,只怕也已經力不從心了。”那史勃古利嘆道:“大王子未雨綢繆,必須要有新的南院大王代替肖大王!”
綺羅問道:“你們覺得歡哥可以代替肖大王?”
“目前當然不可能。”那史勃古利道:“肖大王無人可以替代。大王子很早就想過,要對秦國用兵,必須擁有一位像肖大王這樣瞭解秦國內部事務的秦人,楚歡的出現,正好順了大王子的心思。大王子與楚歡在秦國就有過接觸,楚歡在秦國爲官,對於秦國想必是十分了解的,他朝對秦用兵,即使楚歡達不到肖大王的能力,但是有這樣一個人的存在,對我們總是有着大大的好處。大王子已經籌劃過,只要楚歡真心爲我大西梁辦事,將會重用於他,秦國官員,大都是貪財好色之輩,下一次出兵之前,我們要事先精心準備,可以讓楚歡打理收買秦國官員內線的事務……!”
“你們一定會失望,歡哥不是那種人。”綺羅很肯定道:“否則我也瞧他不上。”
“我們有時間。”那史勃古利淡淡道:“你是他的妻子,你們還會有孩子,時間會讓他變成西梁人。”
“就是十年二十年,他也不會改變。”綺羅冷笑道:“你們急着要我們大婚,原來只是想讓我作爲你們的工具,拉攏歡哥。”
“你是西梁塔蘭格,大西梁的重任,你義無反顧。”
“我不會被你們所利用。”綺羅語氣堅決:“如果是這樣,我不會讓你們得逞,這次大婚,我不會嫁給他,我不要因爲我而害了他!”
那史勃古利眉頭鎖緊,怒道:“你敢違抗大王子和我的意思?”
綺羅起身來,扯過自己的衣裳,那史勃古利起身攔住,問道:“你要去哪裏?”
“我要去告訴歡哥,讓他趕緊離開。”綺羅恨恨看着那史勃古利,“我不要讓他被你們害死。”她一把推開那史勃古利,也不及穿好衣裳,向外邊走。
那史勃古利揹負雙手,冷冷道:“你現在如果去找他,他們很快就會死!”
第六零六章 因爲愛,所以不嫁!
綺羅本是向外走,聽得那史勃古利這般說,頓時停下腳步,臉上顯出又驚又怒之色,回頭問道:“你們想要殺歡哥?”
那史勃古利神情嚴肅,正色道:“綺羅,你已經是大人了。你喜歡楚歡,願意嫁給他,父親不會反對,但是我今夜告訴你這些,是要讓你明白,你只是與他大婚,並不等於已經得到了這個男人,只有讓他的心也留在西梁,你纔算真正地得到了楚歡。”
“我喜歡他,真的喜歡他,正因如此,我纔不會嫁給他。”綺羅神情帶着一絲悽楚,“如果對他的愛,就是希望他背叛自己的故國,那麼我寧願從來不曾有過這樣的愛。我愛的是一個重情重義的男子漢,不是一個賣主求榮的小人。”
那史勃古利眼中也顯出憤怒之色,“你覺得他還能回去秦國?這次摩訶羅作亂,大王子平叛,楚歡一直跟在大王子身邊,楚歡對於我大西梁的高層軍情已經有了瞭解,他甚至已經清楚了我西梁各部族的恩怨,你覺得這樣的人,我們還能讓他活着離開大西梁?”
綺羅粉拳握起,厲聲道:“那你們想要做什麼?”
那史勃古利道:“大王子雖然不想對楚歡怎麼樣,但是族長們已經在先前的會議上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楚歡是一定要留在西梁。”他神情微微緩和一些,語氣也柔和了些許,“綺羅,你嫁給楚歡,就是在救楚歡,只要他與你成婚,便是我們黃金那史部族的駙馬,如果他心向我們西梁,我們也不會虧待於他。”嘆了口氣,道:“綺羅,讓楚歡他日代替南院大王,不過是大王子目前的設想而已,楚歡能不能達到那樣的高度,還要看楚歡自身的能耐。如果大王子看錯了人,此人只是一個碌碌庸才,那麼他也照樣可以守着我賜給你們的封地,伴隨你生活下去。”
綺羅冷笑道:“我明白了,你們給他的選擇,要麼就是將他困在你們的籠子裏,要麼就是折斷他的翅膀!”她用一種怨惱的眼神看着那史勃古利,自責道:“是我害了他……!”她眼圈泛紅:“我要挽回我的過錯!”
那史勃古利也是惱了,責罵道:“你沒有過錯,是我的過錯,如果我知道你是如此不爭氣,便不會將這些話告訴你。你早點休息吧,最遲五日之後,你們就要舉行大婚!”
“我不嫁給他!”
“偎郎會衆目睽睽,又是大王子親自做主的婚事,你沒有權力反對。”那史勃古利本想與綺羅好好說,但是綺羅的態度卻出乎他的意料,也是十分惱怒:“你這幾日,哪裏也不要去,就留在這裏,等着做他的新娘。”他冷哼一聲,出門便要離開,頓了頓,回頭道:“你也不必想着暗中通知他什麼,他就算知道,又能如何?他註定無法離開西梁,最後的選擇,就是留在西梁與你成婚,爲我大西梁效力,如果他不是這樣選擇,那麼他無法活着離開西梁!”沉聲道:“來人,你們日夜嚴加守衛,塔蘭格身體不適,見不得風,從現在開始,沒我的允許,不可讓他離開這個屋子半步!”
他再不多言,冷着臉,就此離去。
綺羅望着那史勃古利離開的背影,他實在想不到那史勃古利竟是如此的冷厲,想到本來美好的愛情,卻憑空成了西梁高層利用的工具,心中充滿了悲憤,可是那史勃古利那一番言語,卻又讓她十分的擔心,她知道西梁人是從來不懼怕血與火,他們既然已經對楚歡有所圖謀,那麼一定是說到做到。
她只感覺全身的力氣似乎被抽去走,竟是異常的乏力,軟軟坐到椅子上,悲怒之下,卻又是一片茫然,不知該如何應對。
……
……
西梁人做事的效率確實不錯,以大禮官古薩黑雲爲首,大肆張羅着這門婚事,婚事的舉辦地點是設在原北院大王摩訶金剛的府邸,摩訶金剛下落不明,留在京中的家眷早已經被拘押下獄,府中的僕從下人,也都已經送到西梁大民署下轄的奴衙,送到青羅城的奴隸市場販賣。
整座北院王府重新收拾一番,北院大王摩訶金剛平常的生活本就奢侈,家眷雖然下獄,但是府內的許多東西卻還保留着,富麗堂皇,華彩異常。
大禮官古薩黑雲這幾日數次來到八方館,當看出薛懷安對於這門親事十分的熱烙,便即與薛懷安打成一塊,作爲男女雙方的代表,聯手迅速推進此事,而楚歡直到現在還感覺心情複雜,幾次要求面見大王子摩訶藏,希望與摩訶藏甚至是那史勃古利當面好好談談此事,但是古薩黑雲十分客氣地回稟,摩訶藏日理萬機,諸事繁忙,抽不出空相見,只有到了大婚之日,才能出來主持。
至若楚歡退而求其次想要見那史勃古利,古薩黑雲也是含笑告知,這西梁有西梁的規矩,大婚之前的十日,不但男女雙方不能相見,便是連女婿岳父也是不能見面,楚歡知道這未必是真,但是摩訶藏和那史勃古利避而不見卻不假。
薛懷安這幾日可是一直想着軒轅勝才那晚的言語。
他覺得軒轅勝才說的不錯,這事兒西梁人已經當成大事來辦,若是楚歡反悔,必將得罪那史部族的人,甚至於得罪整個西梁,在西梁的京城,因爲破壞西梁的規矩而與西梁爲敵,薛懷安覺得那簡直是愚蠢到家的事情。
軒轅勝才說的不錯,西梁人雖然邯鄲學步學習中原文化,但是骨子裏的野蠻卻並沒有消除,一旦得罪了西梁人,薛懷安擔心真的會發生流血事件,大秦使團或許真的無法返回秦國。
薛懷安現在最大的心願,就是能夠完成和親的使命,然後早日離開這個見鬼的西梁國,回到錦繡的大秦帝國。
他不希望因爲楚歡的婚事而惹出其他的麻煩,更何況在他看來,不就是娶一個西梁女人嗎?沒有什麼大不了,秦帝國的許多達官鬼賈內室玩物之中,可並不缺西梁女人的影子,如今楚歡娶一個西梁塔蘭格,對於秦國男人來說,並不是一件丟人的事情,而且正如他自己一直對楚歡的勸說之言,這門婚事,進一步讓秦國和西梁的議和關係得到鞏固,何樂而不爲。
楚歡對此事顯得很淡然,薛懷安因爲各種原因,倒是十分的上心,與古薩黑雲聯手操辦楚歡婚事,卻也一身是勁。
秦國使團帶來了大批的禮物,除了有送與西梁王的聘禮,還有一部分是準備用來交際西梁的官員,只是這次西梁內亂,秦國使團上下受到監控,莫說真的去結交西梁的權貴,就是出門走上一趟,也有無數雙眼睛盯着,所以這批財物還真是沒有機會送出去。
這中間,多有中原的奢侈品,薛懷安爲了讓事情早日圓滿,早些離開西梁,取出小部分送給了古薩黑雲,與古薩黑雲的交情在幾日之內迅速升溫,二人稱兄道弟,好不親熱,隨後更是在古薩黑雲的指點下,按照西梁的風俗,領着大秦使團的大小官員,帶上摩訶藏賜下的那幾只箱子,浩浩蕩蕩地前往那史勃古利暫住的府邸,送上了大婚的財禮。
雙方在這幾日之內,還真是一片喜氣洋洋,那史勃古利見到薛懷安對此事十分熱情,更是陪同薛懷安一起,專門去了北院王府一趟,讓薛懷安巡查一下大婚現場,給予一些指點。
也正是這幾日,西梁人對秦國使團的態度變得十分熱情,特別是對正使薛懷安,給予了極高的禮遇,薛懷安來到青羅城之後,首次感到了西梁人的熱忱,心中很是舒暢,偶爾談及議和之事,古薩黑雲的答覆卻也是十分的痛快,只要楚歡大婚一過,立刻安排秦國使團面見西梁王或者大王子,處理議和的最後事宜。
楚歡見不到摩訶藏和那史勃古利,心知此事只怕是難以挽回,靜靜想了兩日,終是下定了決心,於公,以薛懷安爲首的秦國使團和以摩訶藏爲首的西梁朝廷對這門婚事十分的看重,也十分的贊成,雙方在這一點上既然達成一致,自己也就沒有必要太過堅持反對。於私,雖然自己對綺羅的感情還遠達不到婚配的程度,但是眼前形勢如此,而且平心而論,自己也不討厭綺羅,綺羅對自己愛意很深,而且不管自己當初是否是迫於無奈,確實接下了綺羅的腰帶,迎娶綺羅,也算是給了綺羅一個交代。
他先前一直猶豫,只是擔心娶了綺羅之後,卻不能在一起,會耽擱了綺羅的後半生,而不娶綺羅,偎郎會上的一幕,將會成爲綺羅的恥辱,如今既然大婚之勢已經無法改變,那麼自己現在要想的,便是如何在大婚之後,以一個很好的理由將綺羅帶回秦國。
楚歡一直覺得,身爲男人,便該有男人的擔當,不管是自願還是無奈,既然要娶綺羅過門,回頭當然不能將綺羅丟下,秦國,自己是一定要返回,而綺羅一旦成爲自己的妻子,那麼自己就有呵護綺羅的義務,這是義不容辭的責任。
大婚前一日,大禮官再一次上門,迎候楚歡前往北院王府暫住,那是楚歡暫時的大婚之所,除了白瞎子,使團其他人自然不能在那邊居住,白日裏處理事務,卻還是要前往北院王府,雖然北院王府已經精心佈置,但是薛懷安還是拉着楚歡再次檢查了一遍,改變了幾處的擺設,從帶來的貨物之中取出了一些作爲裝飾。
北院王府張燈結綵,一派喜慶,而青羅城的官員百姓,也都沸沸揚揚談論這件事,秦國使團上下並不清楚,在西梁人的談論中,談到這門婚事之時,都是牽連上了南院大王肖天問,因爲許多西梁人都清楚,在此之前,西梁塔蘭格嫁給中原人只有一個先例,那就是南院大王肖天問。
南院大王肖天問如今已經是西梁家喻戶曉的人物,而且很得西梁人的愛戴,在西梁有着崇高的威望,幾十年前,肖天問還不是南院大王之時,爲人所知他的名字,就是從迎娶一位西梁塔蘭格開始,而肖天問當時迎娶的塔蘭格,只是摩訶王族旗下分支的一名白銀部族塔蘭格,楚歡這一次迎娶的卻是黃金那史族的塔蘭格。
黃金塔蘭格嫁給中原人,這在西梁,那是破天荒第一次。
第六零七章 生死愛
大婚當日一早,薛懷安早早領着秦國一干官員來到北院王府,今日迎親,秦國使團好歹也是算作主人,古薩黑雲昨日就已經與薛懷安知會過,今日大婚,不但會有諸多的西梁官員以及貴族前來參加,而且按照西梁的風俗,在前往迎娶新娘之前,女方會提前派出一支隊伍將嫁妝送過來。
軒轅勝纔將手下的近衛軍全都調集過來,除了一部分負責警戒治安,抽出一半用來端茶倒水,用以待客。
天剛矇矇亮,薛懷安等人已經抵達北院王府,很快便有那史部族的隊伍將嫁妝率先送過來,這一次送來的嫁妝,實際上主要是綺羅塔蘭格的生活用品以及按照西梁嫁娶風俗置備的一些物事,薛懷安令人先接進王府之中。
楚歡自然起的也很早,大禮官古薩黑雲昨日就已經送來了新郎服飾,那是具有鮮明西梁特色的盛裝,雖然薛懷安也提出是否按照中原的風俗舉辦這次婚事,不過按照古薩黑雲的說法,實際上西梁貴族的婚禮已經模仿了中原文化的一些傳統,特別是在青羅城舉辦婚禮,許多的細節已經與中原幾乎一模一樣,至若新郎穿上西梁盛裝,按照大禮官的說法,這門婚事是在西梁的王都舉行,總是要入鄉隨俗的,如果楚歡穿上秦國的服飾去迎親,沿途所過的西梁百姓瞅見,難免會有反感情緒。
薛懷安只盼着這門親事早些完結,然後早些見到西梁王,將該辦完的事情俱都辦完,早些返回秦國纔是大事,既然古薩黑雲這般說,也就不再堅持。
籌備婚禮的一應事情,楚歡並無過問,到了這個份上,倒也想開了,大婚便大婚吧,他現在考慮的只是大婚之後如何能將綺羅帶回秦國。
剛用過早餐,大禮官就已經領着一羣人過來,包括了五十名丫鬟,五十名僕從,主廚幫廚三十名,便是要辦理今日的婚宴。
北院王府的大堂寬闊無比,而且還有一個極大地正院,堂內堂外都可以擺放桌椅,用來舉行婚宴招待客人。
實際上整個北院王府的準備工作已經就緒,用來置辦婚宴的酒菜等等物事事先都已經準備妥善。
古薩黑雲過來之後,熟門熟路地與薛懷安湊在一起,催促薛懷安讓楚歡早些準備,必須在正午時分趕到新娘所居住的地方,將新娘子迎娶過來。
北院王府與新娘所在的府邸還真是有一段路程,來回也是需要一些時間,薛懷安當下便讓人趕緊伺候楚歡收拾打扮一番,率領迎親隊伍去迎接新娘。
……
……
那史勃古利今日也是穿上了盛裝,府內也是人來人往,雖然這門婚事舉辦的頗有些倉促,但是幾日忙下來,諸事倒也準備的十分妥善。
他這兩日雖然並沒有再與綺羅當面談話,但是也有幾次偷偷去看過,見到綺羅在屋內平靜如常,倒也是安心下來。
他對西梁的嫁娶風俗自然是瞭如指掌,早上派人送出了爲綺羅準備的嫁妝,知道楚歡的迎親隊伍在正午時分必然能夠感到,而綺羅是堂堂黃金那史族的公主,今日要嫁出去做新娘,就算不爲了綺羅,爲了那史部族的顏面,這新娘子也是要好好打扮的。
除了緊急趕製出來的新娘盛裝,還有中原售賣過來的上等胭脂水粉都已經預備齊全,用過早飯之後,那史勃古利派了幾名熟悉打扮的僕婦丫鬟前去爲綺羅收拾打扮,雖說距離正午還有兩個時辰,但是要精心打扮新娘子,兩個時辰也並不長。
卓顏倫、索哈布元欶等等一干隨同來京的古拉沁大小族長,也是一大早便即趕過來,綺羅塔蘭格大婚,當然不只是那史勃古利一個人的事情,那也是整個古拉沁大草原各部的大事,這些古拉沁族長自然也是要辦忙處理各項事宜。
除了此番隨同而來的古拉沁族長,另外還有一些本就在王都爲官的古拉沁大小官員,自然也是早早過來。
這些官員,出自古拉沁大小各部,亦有那史勃古利的直系親人,他們雖然是古拉沁的血親,但是都在青羅王城爲官,只是此前摩訶藏帶領古拉沁各部起兵之後,這些人都被摩訶羅以古拉沁草原叛亂爲名,俱都關押下獄,甚至有一部分已經被殺,等到摩訶藏這次返京之後,第一時間便將這些官員放了出來,官復原職。
他們出自古拉沁大草原,綺羅塔蘭格的婚事,自然與他們也是息息相關,少不得也是要前來幫襯着。
正堂之內,卓顏倫、索哈布元欶等人陪着那史勃古利有說有笑,這是一個大喜的日子,不單是那史勃古利身穿盛裝,卓顏倫等人也都是穿上了華美的衣服,言談之中,衆人少不得要恭賀那史勃古利得了一位好女婿,那些留在王都劫後餘生的官員,自然也是誇讚此番在大王子和那是大組長的率領下,一舉平定摩訶羅叛亂,連稱古拉沁草原迎來了最光明的時刻。
言談寒暄之時,忽見得從後面匆匆過來一名下人,臉上神情驚恐,他也顧不得正堂之內衆多族長正在有說有笑,到得堂內跪下,顫聲道:“大族長,出……出大事了……!”
那史勃古利見此人臉色慘白,一副驚慌失措神色,皺起眉頭,問道:“出了何事?”
“是……是塔蘭格……!”這人左右看了看,見到衆族長都盯着自己,更是緊張,不過卻也不笨,沒有當衆直言,而是起身曲着身子,走到那史勃古利身旁,附耳低語幾句。
那史勃古利神色大變,霍然起身,也顧不得在座的衆位族長,快步出了大堂。
衆族長瞧見那史勃古利神情,都知道出了大事。
那史勃古利打從年輕的時候開始,就是古拉沁草原赫赫有名的勇士,那是被人們視爲鐵一樣的漢子,無論遇到什麼艱難,這位黃金族長從來都沒有畏懼過。
但是剛纔那一瞬間,那史勃古利臉上出現了極其罕見的驚懼之色,堂中數十人都是面面相覷,雖然知道出了大事,但是究竟是何事,誰也不清楚。
那史勃古利此時心急如焚,他急匆匆來到綺羅所在處所,只見房門打開着,屋內傳來綺羅冷厲的聲音:“你們誰都不要靠近過來,誰過來,我便一刀砍死他!”
那史勃古利走到門前,往裏面看過去,只見屋內有七八名女侍,一個個都是驚恐無比,而綺羅此刻站在一面屏風旁邊,衣衫凌亂,臉色蒼白,她左手拿着一把彎刀,右手卻是鮮血淋淋,手臂上滿是鮮血,甚至連衣裳也沾滿了絲絲血跡。
那史勃古利驚怒萬分,一個箭步衝進去,綺羅已經厲聲道:“不要過來!”
那史勃古利厲聲道:“你這是做什麼?”
“父親,你們沒有給楚歡選擇的餘地,也沒有給我選擇的道路。”綺羅悽然道:“我已經想過,如果按照你們說的那樣去做,將一場婚事變成一場陰謀,那麼我就已經背叛了我的愛情,如果日後歡哥明白了,他一定不會原諒我。我喜歡他,所以我只能這樣做……父親,對不起……!”
“放下刀!”那史勃古利又逼近兩步,“綺羅,你快放下刀!”
“如果我嫁給他,他就會被你們困住。”綺羅決然道:“我只有死了,這門婚事才無法順利進行,他不是駙馬,你們也就沒有理由困住他!”
“糊塗。”那史勃古利見得綺羅滿手鮮血,手腕子被割開,知道如此下去,綺羅必會因爲失血過多而死,又急又惱:“你以爲這樣做,就能救了楚歡?綺羅,你怎麼這樣糊塗。這件事情,你以爲是父親我的主意?你又以爲這也只是大王子一個人的意思?楚歡知道我們西梁太多的事情,即使大王子放過他,即使我放過他,那些族長們,他們難道會讓一個清楚我們西梁內情的人好端端的離開?”
綺羅雪白的牙齒咬着嘴脣,那史勃古利嘆道:“孩子,你要真正想救楚歡,就不能這樣做,只有你嫁給了他,他纔有機會平安活下去,否則……楚歡反而更加危險。”
綺羅握刀的手微微顫抖。
“他如果不是駙馬,與我大西梁沒有任何干系,他們更不會放過他。”那史勃古利道:“你嫁給他,他的駙馬身份,就是保護他的盔甲。”伸出手,“孩子,將刀子給我,不要做糊塗事,即使不爲了我,不爲了古拉沁,只爲了楚歡,你也不能死……!”他神情冷峻起來,“如果你因他而死,你覺得我會放過他?會讓他活着離開?”
綺羅悽然道:“父親,你說,我該怎麼辦?我到底該怎麼辦?”她的聲音酸楚,那史勃古利嘆道:“孩子,如果他真的無法背叛故國,無法爲我大西梁建下功業,父親在這裏向你保證,我會讓你們在賜封的土地上平安生活下去……!”
……
……
陽光明媚,今天是個好天氣。
楚歡騎着火焰一般的雷火麒麟,身着色彩斑斕的盛裝新郎服,率領着長長的迎親隊伍,已經離開了北院王府,正往那史勃古利這邊過來。
與中原的新郎迎娶新娘不同,雖然同樣是帶着迎親隊伍迎娶,但是西梁風俗,新郎卻要揹着弓箭娶親,而箭盒之中,只有三根箭。
這三根箭,大有門道,等到了新娘所在的府邸,便要射出這三箭,三箭射出,才能夠娶走新娘。
第六零八章 部尊
楚歡的迎親隊伍沿途所過,青羅城的百姓們都已經是在街邊兩旁觀看,一路上鑼鼓喧天,吹吹打打,倒還真是在正午時分趕到了目的地。
這邊聽到府前吹吹打打響起聲音,以索哈布元欶等人爲首,都已經搶到了院外來,薛懷安下了馬來,率先迎上前去,雙方少不得行禮問好,一派喜氣洋洋氣氛。
西梁風俗,迎親的時候,迎親隊伍並不進院子,射過三箭,女方便會將新娘送出門來,不過卻不像中原坐上花轎,而是騎上已經裝扮的十分漂亮的駿馬,隨後女方會有一批親眷送親,一直送至男方府中,參加喜宴。
楚歡已經拿着花弓在手,箭盒有三支花箭。
這三支箭,要射向女方家眷指定的地方,女方家眷之中,專門有一名“三箭郎”,意思便是由他來指點射箭的所在。
這三支箭,按照大禮官古薩黑雲的說法,那是西梁娶親的傳統,無論貴賤,娶親的時候都要射出三箭。
三箭的含義也都是不相同。
一箭是要表現自己的射術,向衆人顯示自己是一個能夠騎射的合格勇士,二箭便是代表着勇武,有能力護衛自己的妻子,而三箭,則是鎮宅,取走了一位新娘,留下一支箭,表明自今而後,將與女方的族羣生死與共。
三箭郎的選擇,通常都是選擇長者,讓長者把握住分寸。
雖然西梁人大多善於騎射,但是能力自然也有高低,當然不可能所有人都是神箭手,如果新郎在迎娶新娘的時候,能夠一展精湛的箭術,無論對男女雙方來說,那都是極有顏面的事情,所以女方固然希望新郎展現的箭術越高明越好,但是卻也要量力而行,若是提出的標準太高,男方無法射中,那便是大跌顏面的事情。
所以娶親之前,女方會盡力瞭解男方的箭術,若是箭術平平,那也就隨便安排一下,免得當衆出醜。
只是三箭過後,新娘便需要立刻出門,所以何時射箭,那也是有專門的安排。
不過按照西梁的風俗,正午之時,乃是最爲光明的時候,也是一天陽氣最盛的時候,所以迎親的隊伍通常都要在正午抵達,而且抵達之後,便會立刻射箭,三箭過後,迎娶新娘離開。
今日出門之時,薛懷安再三將西梁的一些風俗告訴了楚歡,楚歡倒也是記在心上,所以來到府前,便即拿了專門用來射花箭的花弓在手,等着女方三箭郎出來,因爲薛懷安出發前說的也很清楚,抵達之後,三箭郎會很快出現。
薛懷安和秦國幾位善於打場面的官員都是上前與古拉沁衆族長官員問候,雙方寒暄之間,楚歡也是含笑向衆人點頭,眼睛卻是一一掃過,想着到底哪位纔是三箭郎。
寒暄一陣,薛懷安感覺事情有些不對,古薩黑雲說過,迎親隊伍抵達之後,三箭郎會很快出現,但是寒暄了半天,大家客客氣氣見禮都已經完畢,依舊不見三箭郎出現,不由有些納悶,隱隱感覺古拉沁這些人神情都有些古怪,他也不熟識這些人,幾乎都是頭一次見,也沒有多少話說,裝模作樣咳嗽兩聲,那是提醒對方趕快讓三箭郎出來。
出來迎候的幾名主要古拉沁族長和官員,目光閃閃綽綽,卓顏倫與索哈布元欶對視一眼,隨即笑呵呵向薛懷安道:“使臣大人,今天的天氣真是不錯,這是個好日子啊!”
“是啊!”薛懷安心中暗想,還有沒有必要說這些廢話,卻保持笑容道:“幾位晚上可要多喝上幾杯,熱熱鬧鬧的。”
楚歡其實也察覺有些怪異,卻面不改色,氣定神閒。
薛懷安之前告訴他,只有三箭過後,新娘由其家人抱出大門,新郎才能下馬上前接抱新娘,在此之前,腳不沾塵。
府外的氣氛,一時間頗有些尷尬,隨同而來的隊伍本事吹吹打打好不熱鬧,此時卻也已經靜下來。
白瞎子催馬上前來,到得楚歡身邊,壓低聲音道:“大人,這邊是不是出了什麼變故?我瞧這些人的神色有些不對。”
“少安毋躁。”楚歡輕聲道:“靜觀其變。”向薛懷安那邊望過去,與薛懷安對了一個眼神,薛懷安微微頷首,咳嗽一聲,見到身邊卓顏倫衣着華美,而且年過半百,看起來也像是個有些地位的人物,含笑拱手問道:“這位大人,本官聽說,貴國迎親,有三箭之說,卻不知是個什麼情況?”
他明知故問,無非是讓三箭郎早些出來。
卓顏倫有些尷尬,回頭往府內瞅了一眼,乾笑兩聲,忽聽得一陣腳步聲響,一名老者已經急匆匆過來,古拉沁一干人見到那老者,這才鬆了口氣,那老者出來之後,卓顏倫已經笑道:“這便是咱們的三箭郎了!”
那三箭郎向着薛懷安和楚歡等人橫臂行禮,這才招了招手,有人從後面上前來,三箭郎指了指遠處的一棵大樹,一名僕從上前去,手腳利索上了樹,將一件東西系在樹上,卻是一隻用細繩繫住的果子,半個拳頭大小,隨即又移動到另一根樹枝上,連續繫了三隻果子,那三箭郎這才笑道:“綺羅塔蘭格不願意爲難新郎官,新郎官,今日三箭簡單,你射出三箭,能夠射中三隻姻緣果,綺羅塔蘭格便會出門!”
楚歡望過去,那棵大樹距離有五六十步,說遠不遠,說近也不算近,只是那幾只姻緣果高高掛在樹上,有枝葉在旁,倒也不易射中。
那三箭郎此時已經橫臂於胸,“新郎官,請射箭!”
古拉沁一干人都是看着楚歡,有幾人眼中便是顯出不屑之色,在場衆人,並無人見過楚歡的箭術,雖然都說楚歡在這次平定摩訶羅的戰事中,立下了極大的功勞,但是也有人打聽過,雖說楚歡參與了制定戰略,但是據說在戰場上也並無顯出太大的勇悍,都不覺得楚歡當真箭術了得。
西梁每一位黃金塔蘭格的婚事,都是以政治利益爲先,儘可能地爲本部族帶來極大的利益,一直以來,不少人甚至覺得綺羅塔蘭格很有可能要代表古拉沁草原進入皇宮,成爲八宮妃中的那史妃,爲古拉沁草原帶去極大的利益。
即使不入宮成爲八宮妃,也應該嫁給古拉沁五大白銀部族的任何一個部族。
只是出人意料地,綺羅塔蘭格最後竟然要嫁給一箇中原人,這已經讓古拉沁大小部族的許多族長心中頗有不滿,只是這門親事有偎郎會在先,而且大王子和那史勃古利都十分贊同,所以大家表面上都不敢表現出反對的態度,不過心中的不滿卻是不言而喻。
此時見三箭郎讓楚歡三箭射樹上的果子,不少人便已經幸災樂禍,需知百步穿楊的箭術,那是要頂尖箭手才能做到,普通的箭手,能在五十步內射中目標,就已經是十分的優秀,而那顆大樹距離楚歡絕對超過五十步遠,而且還是懸掛在樹上,果子只有半個拳頭大小,目標就顯得十分的小,這可是大大的難題,便是草原上優秀的箭手,恐怕也難以射中。
楚歡凝視着樹上的果子,估算着距離,倒是氣定神閒,軒轅勝才已經騎馬靠近過來,他與楚歡在鐵血園比過箭術,自然知道楚歡的箭術非同一般,雖說樹上的目標卻是有點困難,他此時在楚歡旁邊估算了一下,心中卻是對楚歡十分自信,覺得要射中三箭,對於楚歡來說,想必也不是太過困難之事。
所有人都將目光盯在楚歡身上,楚歡則是將注意力放在三隻果子上,沒有人注意到,在街道盡頭的一處拐角,一顆腦袋從牆根後面鬼鬼祟祟探出來,遠遠盯着楚歡,這人頭上戴着一頂斗笠,衣着倒是普通,瞧見楚歡已經開始彎弓搭箭,這人似乎對楚歡的箭術並不感興趣,而是縮回腦袋,飛快地穿過巷子,拐到另一條街上。
靠街邊,停着一輛馬車,這人迅速到得馬車邊上,湊到車窗邊上,恭敬道:“尊者,不會有錯,就是那匹馬!”
“他就是從廟裏逃走的那人?”
“絕不會有錯。”這人肅然道:“當日我們瞧得清楚,就是這匹馬,火焰一樣,這人當日衝出廟的時候,戴着面具,但是背影我們看得清楚,就是他,他還有一把怪刀,殺了我們好幾個人。”
馬車之中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他的身份,你們已經查清楚了?”
“秦國的副使,叫做楚歡。”
“那你們可查出他爲何要去那座廟?”馬車裏的聲音沙啞而低沉:“他都知道一些什麼?他當時既然在廟中,那迦部尊臨死之前,一定和他在一起,他有沒有從那迦部尊那裏得到什麼東西?”
斗笠人輕聲道:“這些……這些還不曾查明!”
“這個人,有用……!”聲音帶着一股冷厲之意,“部尊閉關,這些事情,由本尊主持,你現在帶着你的人,即刻想出一個法子,我要知道他心中的祕密!”
第六零九章 大日弓
三箭連發,命中目標。
軒轅勝才率先喝彩起來,薛懷安等一干人瞧見,也都是紛紛歡呼。
古拉沁衆人之中,不少人覺得楚歡會當衆失手,正等着看笑話,孰知楚歡根本沒有給他們看笑話的機會,他不動則已,一動之後,連續三箭射出,箭箭中失。
在軒轅勝纔等人的喝彩聲中,古拉沁衆人面面相覷。
索哈布元欶怔了一下,終是第一個叫好道:“好箭法,綺羅塔蘭格一雙美麗的眼睛,果然沒有看錯人。”
三箭郎也是想不到楚歡這麼快就完成了三箭儀式,有些出乎意料,不過他也沒有太過猶豫,轉身進了院子,很快,院子內便響起鑼鼓之聲,軒轅勝才聽到院裏鼓鑼響起,也不猶豫,回頭揮揮手,身後衆人也開始敲鑼打鼓起來,府內府外,一時間熱鬧非凡,再一次沸騰起來。
鑼鼓聲中,從府內很快魚貫出來兩派人,卻是二十名青春正盛的西梁姑娘,統一着裝,薛懷安已經來到楚歡身邊,輕聲道:“楚副使,這應該是綺羅塔蘭格的陪嫁侍女!”
楚歡微微頷首,倒也明白,此時卻已經瞧見一羣人簇擁着那史勃古利從府內出來,那史勃古利身材高大健碩,身着華美服裝,竟是橫抱着新娘子送出門來。
薛懷安急道:“楚大人,新娘子出來了,快去接抱!”
楚歡早已經翻身下馬,迅速迎上去,見到那史勃古利懷中的綺羅一身色彩斑斕的大紅裝,頭上戴着銀色的銀冠,細細珍珠串成的珠簾垂下來,密密麻麻,將綺羅的面孔隱在下。
那史勃古利看着楚歡走過來,看了看懷中的綺羅,再次抬頭看着楚歡,肅然道:“楚歡,今天,我將我們古拉沁最珍貴的明珠賜給你,我希望她從今以後,更加的明亮璀璨,不要被灰塵矇住了她的美麗。”
楚歡透過密密麻麻的珠簾,依稀也能瞧見綺羅若隱若現的面孔,更是瞧見綺羅那一雙眼睛此時緊閉着,向那史勃古利道:“我會好好待她,不會讓她的璀璨有絲毫的黯淡。”伸出雙手,已經將綺羅接了過來。
他橫抱着綺羅,向那史勃古利點點頭,便即轉身,綺羅卻已經伸出兩隻手臂,環抱住楚歡的脖子,此時她雙眼已經睜開,看着楚歡的臉,眼中的神色極其複雜,不油然間,眼角竟然已經流下淚水來,楚歡低頭看着懷中的她,聞到綺羅身上散發出來的幽香味道,更是瞧見那眼角的淚水,只覺得綺羅或許是因爲心情激動纔會如此,不以爲意,溫柔一笑。
他以前對綺羅相貌並不如何關注,只是知道綺羅的身材十分的火辣,此時近距離觀看,經過一番化妝,在珠簾掩飾下若隱若現的那張俏臉,雖然不算精緻,卻着實漂亮,嘴脣頗厚,瓊鼻微挺,眉目如畫,眉宇之間帶着一股子英氣,英氣之中,卻也夾含着幾分嬌媚,此刻眼角帶淚,卻也有幾分梨花帶雨的風姿。
軒轅勝才已經牽了花馬來,楚歡抱着綺羅上了馬,綺羅握住繮繩,看着楚歡,心中一片複雜,能夠嫁給自己心愛的情郎,本是每一個女人夢寐以求的幸福時刻,可是她此時卻無法高興起來,她內心深處,一千個一萬個願意嫁給楚歡,可是事實又告訴她,這門婚事已經不是單純的有情人終成眷屬,她首先已經成爲了西梁的工具,而西梁要利用她作爲工具,將楚歡也變成西梁的工具。
她心中充滿了憤怒、懊惱、愧疚、自責,在她看來,楚歡將要被西梁所利用,一切都是因爲自己而造成。
但是當楚歡抱着她的嬌軀,將她小心翼翼放在馬背上,綺羅內心深處,卻隱隱有一絲難以言明的激動感。
或許一切都已經不再純粹,但是這一剎那,綺羅卻感覺自己真實地成爲了楚歡的女人。
綺羅抬起頭,望向府門前的那史勃古利,那史勃古利面無表情,見到綺羅目光過來,嘴角不由微微動了動,終是轉過頭去。
鑼鼓聲中,薛懷安帶着一種秦國官員向那史勃古利道別,雖然古拉沁會有衆多的族長和官員要送親隨同前往,但是那史勃古利卻不能前往。
回去的隊伍,更加的熱鬧,楚歡騎馬在前,綺羅騎在花馬之上,跟在後面不遠處,兩邊則是陪嫁過來的二十名侍女,左右各有十名,她們就如同綠葉,陪襯着綺羅這朵最嬌美的鮮花。
……
……
北院王府這邊已經是準備就緒,在東院佈置的新房,那也是華美無比,而正堂和大院之中,早已經擺下了喜宴。
薛懷安等人迎親的時候,北院王府自然也留下了官員迎客,迎親隊伍還沒回來,北院王府已經絡繹不絕來人,這些人俱都帶來了厚禮,堆積的如同小山一般。
這些人當然不是衝着楚歡的面子。
青羅城的官員都知道,這門親事雖然有偎郎會在先,但是大婚的日期,卻是大王子親自所定,而且在大婚之前,大王子對婚事的各方面都是多有指點。
黑山一役,大王子可說是大獲全勝,班師凱旋,如今的西梁,摩訶藏這位大王子可說是大權獨攬,誰都清楚,如果不出意外,接下來的大西梁帝國,將進入摩訶藏時代。
楚歡是摩訶藏的結拜兄弟,消息稍微靈通一些的官員都已經知道這個事情,摩訶藏的結拜兄弟迎娶那史部族的塔蘭格,這當然是一件大事。
摩訶藏固然將不出意外會成爲帝國的首領,而那史部族在這次平亂之中,居功至偉,而且古拉沁草原與摩訶藏有着血親關係,大家都明白,摩訶藏上臺,古拉沁草原日後必將迎來一個輝煌的時代,黃金那史族日後很有可能是僅次於摩訶王族的強大族羣。
即使不衝着楚歡的面子,大王子和黃金那史族的面子,那是誰也不敢不給的。
甚至有人覺得,西梁朝堂很快會有更大的一番變動,摩訶羅當初的黨羽幾乎被掃蕩一空,留下了太多的實缺,說不準這次就是一個巴結大王子和那史族的好機會,只要這次做的漂亮,或許對自己的仕途有着極大的幫助。
所以前來參加喜宴的官員絡繹不絕,人滿爲患,而且帶來的禮物都是極其豐厚,整個北院王府一時間成了整個青羅城最熱鬧的場所。
迎親隊伍終於在鑼鼓聲中回來,大禮官親自主持接下來的各項事宜,雖然西梁的婚嫁確實沒有中原那般繁瑣,但是西梁貴族的婚禮,卻還是有諸多的講究,各套禮儀一一下來,竟是已經到了黃昏時分,楚歡卻也是感覺頭皮發麻。
好在一切中有結束的時候,在大禮官嘹亮的聲音之中,新娘終於在陪嫁侍女的牽引下,去了新房,而作爲新郎官的楚歡,卻並不能離開,在大禮過後,喜宴便即開始,客人們早已經在薛懷安等人的安排下各自落座,楚歡卻還要留下來陪客。
正當酒宴便要開始的時候,聽得外面傳來嘹亮的喊聲:“大王子到!”
在場所有人立時都站立起來,今日的摩訶藏,遠比之前更有威勢,摩訶藏今日也是一身精緻華美的寬袍,帶着精美的皮革帽子,看起來精神不錯,楚歡已經率衆迎上前邊去,拱手笑道:“大王子,可久等你多時了!”
兩人自打進入青羅城那日之後,便沒有再見過,摩訶藏一把抓住楚歡手臂,哈哈笑道:“好兄弟,哥哥來遲了,你可不要怪我。”拉着楚歡往正桌過去,因爲事先知道摩訶藏今日必然到場,所以大堂之內專門設了主桌用以招待摩訶藏,落座之後,摩訶藏招招手,一名侍從拿了一隻皮質盒子過來,只聽摩訶藏已經笑道:“好兄弟,哥哥今日來晚,絕非有意,而是一直在想着該拿出一件什麼禮物才合適,挑來挑去,恐怕也只有這件物事才能相稱!”
他起身來,過去打開了皮質盒子,從裏面取出一件東西來,旁邊大禮官古薩黑雲瞧見,立刻脫口失聲道:“這是……這是大日弓?”
“不錯!”摩訶藏笑道:“好兄弟,你瞧瞧,喜不喜歡這支弓箭?”
楚歡還以爲摩訶藏會送出什麼樣震驚四座的禮物,見到是一張弓,起身笑道:“大王子客氣了。”忽地感覺有些不對勁,只見到四下裏的西梁官員一個個都顯出驚詫之色,就像看到了極爲驚悚的事情一般,頓時心下一怔,便感覺這把大日弓恐怕有些不尋常。
古薩黑雲在旁道:“新郎官,你可知這大日弓的來由?”
楚歡道:“還請大禮官指教!”
“我大西梁開國西梁王,征伐天下,有三寶名傳天下。”古薩黑雲道:“日照獅子、哮天蒼狼鎧,還有一樣,便是這大日弓了!”
楚歡這才喫了一驚。
日照獅子的名字,他還真是聽過,那是從山塔喜鳴的口中得知,這草原上,流傳着三匹神馬的傳說,雷火麒麟便是其中之一,而日照獅子便是與雷火麒麟齊名的三大神駒之一,能夠與日照獅子相提並論稱爲三寶,可見這大日弓也絕對是非同小可。
“大王子,如此寶物,楚歡絕不敢受!”楚歡此時也終於明白爲何衆西梁人一個個都顯出驚詫之色,這大日弓既然是開國西梁王的三寶之一,那自然是西梁國寶級的東西。
摩訶藏已經笑着坐下,道:“好兄弟,綺羅是我們西梁最美麗的塔蘭格,我們西梁最美麗的花兒都被你摘走,我又怎會不捨一把寶弓?美人有了,再配上這把寶弓,那纔是完美無缺。”拉着楚歡坐下,湊近楚歡耳邊,輕聲笑道:“我賜你這個把弓,你便可幫我將西梁最犀利的箭矢,射向天下任何一個地方!”
第六一零章 紅燭
薛懷安也是坐在這桌之上,就在摩訶藏旁邊,聽得摩訶藏此言,眼中劃過異色,他雖然性子頗有些懦弱,但是在秦國畢竟是朝中重臣,經過太多官場之事,秦國上下,說話之時,都要繞三分,薛懷安是個謹慎的人,平日裏與人說話,別人哪怕是隨便說上一句話,他也會在心中仔細斟酌。
摩訶藏這一句話已經是大爲蹊蹺,薛懷安正陪着旁邊的索哈布元欶談笑,陡然聽到摩訶藏此言,不動聲色地扭頭瞥了一眼,心中暗想:“幫你將西梁的箭矢射向天下任何一個地方?射向哪裏?大秦?”面上卻是毫無顏色。
楚歡哪裏聽不出摩訶藏這句話中藏話,卻也是淡定自若笑道:“大王子這把弓,乃是西梁神弓,神弓可不是誰都能夠匹配的。除非真正的神射手,像楚歡這樣的凡夫俗子,實在是配不上這把神弓。”
堂內西梁大小官員心中卻都是驚訝得很。
大日弓乃是開國西梁王三大神器之一,開國西梁王可算是草原上百年才能出現一位的蓋世英雄,勇武非凡,他擁有三寶,帶領西梁兵,橫掃西域,其武名被西梁人世代頌揚,這大日弓乃是開國西梁王的三寶之一,在西梁人的眼中乃是一等一的神物,誰也想不到摩訶藏竟然在楚歡大婚之時,以大日弓相贈。
不少人已經心中有底,只覺得西梁王如此看重楚歡,只怕另有深意。
“好兄弟自謙了。”摩訶藏笑道:“你以爲我送出這把大日弓,是心血來潮嗎?”他搖搖頭,“今日迎親,三箭禮是衆目睽睽,你那三箭射出,可是震懾當場啊。”
“大王子,你……!”
摩訶藏笑道:“好兄弟,我不瞞你,三箭禮上,讓你射樹上的果子,可不是你的岳父大人爲難你,更不是三箭郎爲難你,那是我故意考考兄弟,看看這大日弓是否合適相贈。”他伸手拍了拍楚歡肩頭,“果然是沒有讓我失望,你那三箭射出,無一失手,足以證明這大日弓真好與你相配。你們中原有一句話,叫做寶馬配英雄,紅粉贈佳人,哈哈哈,寶馬嘛,你有雷火麒麟,我實在拿不出比它更好的良駒,只能以寶弓配英雄了。”他將手中大日弓遞給身邊侍從,收進皮革黑子,那侍從這纔將大日弓雙手奉送過來,楚歡旁邊白瞎子正要上前接過來,楚歡卻已經橫臂擋住,依然含笑道:“大王子,楚歡不能受!”
摩訶藏微皺眉頭,問道:“好兄弟,你我是結拜兄弟,今日大婚,我送出賀禮,你不收?”
“如果是其他禮物,楚歡愧領!”楚歡道:“但是唯有這大日弓,楚歡不能受!”
“爲何?”
“蒙大王子和那史族長成全,我已經娶回了西梁最美麗的姑娘,婚姻之事,不但是美好的姻緣,也是你我兩國和平的開始。”楚歡凝視摩訶藏,平靜道:“但是這大日弓,乃是兵伐之物,楚歡只願你我兩國相親如兄弟,卻無刀兵在其中,而我大秦使團此番出使貴國,也正是爲了和平而來。”
楚歡此言一出,薛懷安卻已經撫須微微頷首,到時在場的西梁衆官員都已經皺起眉頭來,有些人眼中甚至劃過冷厲之色。
摩訶藏贈弓,這在西梁衆官員看來,那是莫大的恩賜,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孰知楚歡竟然當場拒絕,這可是大大掃了摩訶藏的顏面。
摩訶藏眉頭鎖緊,盯着楚歡的眼睛,眼神犀利,楚歡卻也是看着他,靜如秋水,沒有絲毫的畏色。
四下裏的空氣一時間竟似乎凝固起來,氣氛變得僵硬。
“楚兄弟,你當真不願意接受這把神弓?”摩訶藏沉默片刻,終於用一種低緩的聲音問道:“你要拒絕我的賀禮?”
楚歡肅然道:“楚歡確實不敢領受!”
楚歡何等聰明,他心中清楚的很,這大日弓可不是普通之物,自己現在接下來倒也輕鬆,但卻是後患無窮。
摩訶藏當衆贈弓,而且說出射遍天下之言,旁邊可是有秦國的官員在場,雖然這一次出使,秦國上下也算得上齊心協力,可是回到秦國,誰又知道是怎樣一番場景?
雖然身在異國他鄉,楚歡卻沒有忘記秦國的黨爭,如今的齊王瀛仁,已經與漢王撕破了臉,自己是瀛仁的人,已經被漢王黨盯上,他們絕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打擊自己的機會。
與西梁塔蘭格結親,倒可解釋爲是爲了兩國的和議,與摩訶藏結成兄弟,那也是形勢所迫,是摩訶藏主動提出,這兩件事兒,楚歡就已經做好回國解釋得準備,好在這兩樁事情,軒轅勝才和薛懷安都是能夠理解,回國想必也能幫上一些忙,但是如果在大婚之時再接受西梁大王子的大日弓,而且還是開國西梁王傳下來的國寶,更加上摩訶藏那句話,這事兒要是傳回國內,真要被有心人利用,事情可就麻煩了。
摩訶藏眼中已經顯出不悅之色,再不說話,端起桌上的酒盞,一飲而盡,又看了楚歡一眼,正當所有人感覺到氣氛極其壓抑之時,摩訶藏卻忽然大笑起來,這笑聲來得十分突然,衆人都是一怔,卻見到摩訶藏已經拍着楚歡的肩膀道:“好兄弟,你當真是不給哥哥面子,看來是哥哥的賀禮太輕了。罷了,今日這大日弓,我便先收起來,不過我摩訶藏既然說過的話,就沒有不算數的,今日既然說過給你作爲賀禮,你今日不受,我總要找機會讓你收下的。”
見摩訶藏笑出來,緊張的氣氛才爲之一轉。
摩訶藏的酒盞又被斟滿酒,他端起酒盞,向楚歡道:“好兄弟,我摩訶藏既然與你結爲生死兄弟,便永不相負。”一飲而盡,楚歡也端杯飲盡杯中酒。
摩訶藏起身來,含笑道:“好兄弟,我在這邊,會有人感到拘束,不痛快,正好兄弟我還有事務在身,便先告辭了。”他也不多言,大笑聲中,已經離去。
雖說他是笑着離開,但是大家也都知道摩訶藏心中必然不痛快,否則也不會這麼快就離開喜宴。
摩訶藏一走,西梁的官員們頓時竊竊私語,片刻之後,便已經有官員先後起來,藉口還有公務在身,面上客氣實則冷淡地告辭而去。
一開始走了三五人,隨即走的人越來越多,本來熱鬧非凡的北院王府,不到半個時辰,竟然已經走了多半西梁官員。
留下的官員,幾乎都是古拉沁的大小族長以及在京官員,那些離開的,都是衝着摩訶藏的面子前來賀喜,如今大家瞧見摩訶藏與楚歡因爲大日弓已經鬧得有些僵,自然不會再留下來,而古拉沁的官員卻不能離開,這是自己本族黃金塔蘭格的婚事,便算楚歡與摩訶藏鬧得不愉快,但這畢竟是古拉沁自己的事情,所以即使有人心中有些惱怒楚歡不給摩訶藏臉面,卻也不得不留下來堅持下去。
大禮官古薩黑雲卻還是留了下來。
比起之前熱鬧喧天的氣氛,堂內堂外的氣氛已經壓抑了不少,古薩黑雲嘆了口氣,輕聲道:“楚大人,你可知道,就在昨天,西梁王已經下了旨意,要將監國之權全都交給大王子。”
薛懷安忙問道:“大禮官,這議和之事,是否將都由大王子負責?”
“不錯。”古薩黑雲頷首道:“聖主身體不好,每況愈下,前日才醒轉過來,昨日召見了大王子,下旨由大王子監國,大小國事,將全權交由大王子處理。”看着楚歡,嘆氣道:“大王子幾日之前,就尋思着要送一件大大的賀禮,想來想去,終是決定將大日弓贈給楚大人,而且爲了讓大家信服,今日特地以三箭禮爲機會,讓楚大人一展身手,以楚大人的箭術,受賜大日弓,大家自然也就無話可說。”語重心長道:“楚大人,大王子待人真誠,但是能夠瞧得上眼的,確實不多,你楚大人恰恰是其中之一,大王子對你的恩眷,那可是無人可比啊!”
楚歡微微頷首,道:“大王子的美意,楚歡心下清楚,只是大日弓貴國神器,非同小可,楚某便是再無分寸,那也不敢輕易接受如此貴重的賀禮啊!”
薛懷安卻已經在旁邊問道:“大禮官,楚大人的婚事已經辦妥,不知明日我們明日是否能夠覲見大王子?”
他一直想着早日接了西梁公主離去,當真是心急如焚。
古薩黑雲笑道:“此事我會稟明大王子,到底是否能夠抽出時間接見,那還要大王子示下才成。大王子這幾日政事繁雜,可是沒有好好歇息過,聽說黑水朱拉正在集結兵馬,做好了應對大王子征討的準備,這黑水朱拉不除,大王子也是難以睡個好覺。”
雖然古拉沁官員們都留了下來,但是再無歡聲笑語,燈火之下,偶聞得切切私語聲,偌大的北院王府,雖然喜宴還在進行,但是氣氛卻已經頗爲冷清。
等到大禮官古薩黑雲告辭之後,古拉沁衆官員也都紛紛告辭,沒過多久,前來參加喜宴的西梁官員竟然一個不剩,便是連卓顏倫等人也已經離去。
軒轅勝才留下了三十名禁衛軍守衛北院王府,此時天業已經大黑,薛懷安等人倒也不好繼續留下來,說了幾句喜慶話,也都離開,白瞎子指揮衆人收拾酒宴,楚歡則是滿腹心事,在堂中獨自坐了一陣,這才起身往新房過去。
北院王府面積甚大,穿庭過院,到了新房的院子,新房之內,透出紅燭光芒,楚歡屏退門外的兩名侍女,輕輕推開了門,進了外堂,左邊便是新房,門虛掩着,從裏面透出光亮來。
楚歡站在門外,沉思片刻,終於推門進了屋內,進屋之後,紅光撲面而來,屋內處處皆是大紅色,兩支紅燭正在靜靜燃燒,芯旁的燭蠟被高溫所融,如同眼淚輕輕往下滑落,楚歡往牀榻望過去,紅帳繡簾,紅木雕花,這張大牀還真是做工精美,只是坐在牀邊的新娘一身大紅袖袍,卻更是新房之內最明亮耀眼的明珠。
新娘靜靜地坐在那裏,微低着頭,銀冠珍珠簾,雖有紅燭的溫馨光芒,但是卻無法讓楚歡看清楚新娘的容顏。
楚歡咳嗽一聲,有些尷尬,拴上了房門,這纔在一張椅子上坐下,望着新娘,張了張嘴,一時間卻也沒有說出話來。
楚歡也曾經想過,或許在這個時代,自己會有一日洞房火燭夜,但是他卻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的第一次洞房火燭夜,竟然是在西梁,而且迎娶的是一位西梁黃金塔蘭格。
造化弄人,世事無常。
新房之內一陣沉寂,楚歡坐在椅子上,沉默一陣,想到不管怎樣說,眼前這個女人已經是自己的妻子,自己卻也不能冷落她,溫言道:“綺羅,你……是不是餓了?”
新娘沒有抬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楚歡聽她應聲,只感覺尷尬的氣氛得到緩解,笑道:“我猜你也餓了。你等着。我先去給你弄喫的。”便要起身來,只是他剛想站起,卻感覺胸口一陣憋悶,而且全身的力氣竟似乎被抽走,屁股僅僅離開椅子幾寸,便軟綿綿地坐了下去。
楚歡大喫一驚,心叫不好,他一直都是小心謹慎,可是這一下子的變故卻是十分的突然,之前沒有半分徵兆,心中已經知道很有可能着了別人的道兒,知道這時候反倒要冷靜下來,靠在椅子上,看着新娘,含笑道:“綺羅,你想喫什麼?”口中在問,眼睛卻是左右斜視。
他莫名其妙地便沒了氣力,而且胸口就似乎有一塊巨石壓住,說不出的難受,以他的閱歷,自然知道自己十有八九是中了毒。
他此時也不知道自己是何時中毒,實際上自打來到西梁之後,哪怕是在今日的喜宴上,無論是喫喝飲食,他都是小心謹慎,處處提防,可是自己身上的症狀,很顯然是中了某種毒,心下喫驚,對方下毒的手法,當真了得,卻不知是在何處做的手腳,他此時不動聲色觀察新房,就是查看這屋內是否還另有他人。
如果毒藥是在屋內,那麼綺羅很有可能也已經中毒,他見到綺羅坐在牀邊一動不動,甚至連螓首也是微微低垂,瞧那樣子,倒似乎也像中毒的模樣,此事詢問,一來是穩住局面,不讓敵人知道自己已經中了毒,二來也是想看看綺羅是否已經中毒。
他詢問過後,綺羅卻並不回答,心下更是一緊,面上卻依然笑道:“今日多飲了幾杯,頗有些疲倦,綺羅,這屋裏還有沒有茶水,給我倒杯水!”
綺羅依然不說話,竟似乎沒有聽見一樣。
便在此時,楚歡卻聽到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隨即聽到一個聲音在門外道:“楚大人,有人求見,正在大堂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