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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章 撫慰

  楚歡並沒有等太久,很快就見到又一名身材高大的夷蠻太監從內殿過來,身旁水漣已經低聲提醒道:“楚大人,這就是普辛,比那耶利辛要狡猾。”   楚歡只是笑一笑,那普辛個頭比耶利辛稍微矮一下,雖然是夷蠻人,但是長得倒慈眉善目,臉上甚至帶着一絲笑容,瞧見楚歡,已經問道:“您是楚歡楚大人?”   楚歡點頭,普辛笑道:“聖上正在等候,請楚大人隨雜家來!”   楚歡聽他自稱,就比耶利辛要規矩的多,心知此人的智商恐怕也要比耶利辛高出不少,跟着普辛進了內殿,進入之後,才發現這裏面並不如自己想象的那般奢華,反倒是簡陋的很,瞧見諸多皮草結構,風格與外殿大不相同,倒似乎有些類似於西梁的太陽殿。   只是比之太陽殿,莊嚴肅穆少了許多,倒有一種牧人之家的感覺,其實這雪花內殿還真不算很大,內殿中央修了一處水池子,池水清澈,距離池子不遠處,卻有一處軟榻,榻上鋪着上等的獸皮,榻邊的地面以豹皮鋪上,皇帝此時卻是一身道袍,正斜靠在軟榻之上,在軟榻邊上,坐着一名女子,正與皇帝竊竊私語什麼,那女子身材修長,一身素白,臉上竟然拉着一條薄薄的白色紗巾,倒不像夷蠻人,反倒有一絲西域風情。   距離軟塌不遠,有兩名夷蠻侍女伺候着,耶利辛正站在旁邊,楚歡一進來,他就死死盯着楚歡,眼中滿是怨毒之色,他臉上滿是血跡,竟然沒有清理,似乎是有意以這般可憐模樣博取皇帝和雪花娘孃的同情。   普辛帶着楚歡過來,距離軟榻幾步之遙,楚歡已經跪倒在地,恭敬道:“臣戶部侍郎楚歡,參見聖上,願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坐在牀邊那女人終是扭過頭來,瞧了楚歡一眼,皇帝也終於抬頭,道:“楚愛卿,起來說話!”   楚歡謝過,站起身來,看了皇帝一眼,只見到皇帝面色紅潤,精神很好,竟似乎真的比自己離京之前的氣色要好上許多。   眼角餘光卻也瞧見了雪花娘娘,誠如水漣所言,這女人給人第一感覺便是肌膚雪白,白的耀眼,楚歡瞥了一眼,竟似乎比自己府中的那對姐妹花還要白,他雖然不能完全看清雪花娘孃的面孔,但是那白紗輕薄,倒也能夠依稀瞧見輪廓,輪廓十分的精緻,那一雙眼睛卻是看的清楚,楚歡只看了一眼,就心驚肉跳,不是因爲這女人的眼睛可怕,而是他從未見過這樣一雙妖魅的眼睛。   那一雙眼睛,讓楚歡第一個就想到所謂的狐狸,那是一雙綠色的眼珠子,偏偏眼眶內似乎有一層薄薄的霧氣,十分朦朧,可是那綠眸子卻又極其妖媚,楚歡此前從沒有從其他女人的眼中看到如此讓人心驚的妖魅之色,心中暗想如果不是有如此妖魅的眼眸子,恐怕也未必就吸引住皇帝。   “楚愛卿,到底怎麼回事?”皇帝聲音帶着一絲倦意,沒有震怒,只是瞥了邊上耶利辛一眼。   楚歡道:“聖上是說耶公公?”   皇帝微微頷首,“他說你在殿外動手毆打他,可有此事?”   耶利辛已經道:“聖上,這傢伙……!”話沒說完,雪花娘娘狐媚的眼眸子如同秋水般轉動,瞥了耶利辛一眼,嬌聲道:“你不許說話!”   她的聲音婉轉動聽,帶着一絲嗲音,非但眼睛媚,便是這聲音也媚,雖然只是讓耶利辛不說話,可是就這一句,卻宛若如同情郎在訴說情話一般,讓人心神一蕩。   耶利辛不敢多言,楚歡卻已經一副茫然樣子,奇道:“毆打?”瞅向耶利辛,皺眉問道:“這位公公,請問我是用拳頭,還是用腳?我打在你身上哪個部位?”   耶利辛一愣,隨即指着自己的臉,怒道:“那我這是怎麼弄的?難道是我自己弄的?”   楚歡淡淡笑道:“至若如何弄的,公公比我更清楚。”   耶利辛氣急敗壞,此時雪花娘娘就在旁邊,他膽子倒是大,指着楚歡道:“你敢在這裏撒謊,如果不是你,我怎麼會摔下去?”   楚歡不去看他,只是看向皇帝,拱手道:“聖上,臣今夜進宮,在殿外等候,水公公見臣有些疲憊,怕面見聖上會失態,所以給臣一杯茶喝,不過這位公公說這樣犯了規矩,臣不敢觸犯宮規,便將茶水遞還給這位公公,只是臣不知何處冒犯公公,他將臣的茶杯打翻,而且抬起拂塵打臣,臣不敢在宮中失禮,只是抬手想擋一下,這位公公腳下不穩,從玉階上摔下去。臣不是有心……!”向耶利辛道:“公公,若是我有失禮的地方,你儘管直說,我進宮次數不多,可能有些地方不周全,只望你別惱,所有的過錯,都是我的錯……!”   便在此時,雪花娘娘已經喫喫笑起來,向皇帝道:“聖上,這位大人真是會說話,瞧他樣子,受委屈的是他,而不是耶利辛……!”拉着皇帝的胳膊,撒嬌道:“聖上,臣妾萬里迢迢從北邊過來,身邊就帶着這幾個人,臣妾將他們當成家人,可是……可是臣妾現在連家人都保護不了,臣妾……!”她中原話說的十分流利,而且嬌聲嬌氣,媚意十足,但是那語氣卻是說變就變,前面還是嬌媚無限,到最後兩句,便已經是充滿委屈,聲音竟似乎哽咽。   耶利辛也已經趁機道:“娘娘,跟隨您入宮之後,我們都是小心翼翼,就怕壞了宮裏的規矩,可是這位……這位大人……!”他一把鼻涕一把淚,淚水和血水混在一起,看上去十分可怖。   雪花娘娘淚眼婆娑,楚歡看在眼中,心中嘆氣,暗想這位雪花娘娘當真是演技派的高手,方纔還在笑眯眯說話,轉瞬間就已經是淚如雨下,若是進軍演藝圈,拿個奧斯卡真是不在話下。   皇帝臉上看不出喜怒,輕輕撫摸着雪花娘娘那一頭有些捲曲卻十分烏黑的秀髮,柔聲道:“愛妃別急,朕來幫你!”   他看向旁邊一聲不吭的普辛,道:“去沏杯好茶!”   衆人不明白皇帝想要做什麼,普辛不敢違抗,急忙去沏茶,雪花娘娘靠在皇帝懷中,片刻之後,普辛拿了茶來,正要奉給皇帝,皇帝已經衝着耶利辛看了一眼,示意普辛將茶杯交給耶利辛,耶利辛不明所以,接過茶杯,皇帝已經道:“將這杯茶,敬給楚愛卿!”   耶利辛一怔,雪花娘娘正要說話,皇帝已經用手貼住雪花娘孃的嘴脣,耶利辛猶豫了一下,終是走到楚歡面前,正要將茶杯遞過去,皇帝已經淡淡道:“你到宮中已經有段日子,如何敬茶,還需要朕親自教你?你的膝蓋,是用來跪的,還是用來站的?”   他聲音不大,但是充滿了威嚴,耶利辛便是再笨,也不可能不知道意思,“噗通”跪倒在地,雪花娘娘媚人的眼眸子充滿了詫異,見到耶利辛雙手舉起,將茶杯敬獻給楚歡,楚歡也是一怔,皇帝卻已經道:“楚愛卿,此番你一路辛苦,這杯茶,是朕賜給你辛苦茶!”   楚歡不知道皇帝葫蘆裏賣的什麼藥,卻還是接過,飲了一口,恭敬道:“臣謝聖上賜茶!”   皇帝這才緩緩起身,平靜道:“朕告訴你們,楚愛卿是朕的忠臣,他出京辦差,爲朕解決了一樁大大的心事。他一路辛苦返回京城,朕有事召見,他在殿外等候,天氣寒冷,水漣給他一杯茶,彌補了朕的考慮不周……!”聲音陡然頓住,聲音寒冷起來:“耶利辛,你真是好大的膽子,竟敢打翻他的茶杯,你是想讓人說朕是是非不分的暴君嗎?”   雪花娘娘花容微微失色,皇帝卻已經看向她,柔聲道:“愛妃不要怕,朕只是替你好好管教他。他不懂宮中規矩,別人只會覺得是你調教無方,只有你下面的人老老實實,遵守宮中規矩,大家纔會敬重你,愛妃,你是否明白朕的意思?”   雪花娘娘美眸閃動,楚楚可憐卻不失媚色,似懂非懂點點頭,皇帝卻已經沉聲道:“水漣!”他雖然年紀老邁,但是現在精力還好,聲音還是頗爲洪亮,殿內本就肅靜,聲音傳出去,水漣很快便進來,皇帝淡淡道:“耶利辛不分輕重,褻瀆朝廷重臣,拉下去,賞他三十棍子……可別打死了!”   水漣正中下懷,立時叫過內殿之外的幾名小太監,耶利辛面無人色,普辛微皺眉頭,卻站在一旁一聲不吭,雪花娘娘花容微微變色,但是瞧見皇帝臉上是一副從沒有過的冷漠之色,想要求情,卻也不敢說出口來,眼睜睜看着耶利辛大呼小叫被拖出去。   雪花娘娘眼角似乎有淚光,皇帝看向雪花娘娘,眼中又顯出愛憐之色,看向楚歡,輕嘆道:“楚愛卿,你先退下吧,朕回頭再召你說話。”   楚歡看到皇帝眼中的神色,知道皇帝雖然懲罰耶利辛,但心中卻還真是十分在意雪花娘娘,他懲罰耶利辛,只是給自己一個撫慰,接下來自然要花時間去撫慰妖魅可人的雪花娘娘,當下告退出了內殿,出殿之前,回頭瞧了一眼,見到皇帝正將雪花娘娘攬入懷中。   楚歡知道,這位雪花娘孃的出現,確實已經影響了國事,至少讓皇帝耽擱了國事,皇帝今夜召見自己,本來必然是有要事交代,可是因爲這麼一處,堂堂幾五之尊卻要放下國事去安慰一個愛妾,如今帝國正是四處烽煙,帝國本就處於危難之中,這時候多了這樣一位紅顏禍水,就似乎在本就垂垂欲倒的房屋頂上砸下了一塊隕石,楚歡心中有些感嘆,當年英明神武的皇帝,當真因爲年紀的老邁,竟是變的如此昏聵不堪嗎? 第九零一章 直殿監   楚歡百無聊賴地出了光明殿,心中對皇帝還是頗有誹謗,在家中正要與素娘圓房,卻被生生打斷召到宮裏來,到了宮裏,正事沒辦,反倒鬧了個不痛快。   他不知道皇帝這麼晚宣自己入宮到底是何事情,心中疑惑,出得殿來,一陣清風徐來,心中卻是思索着回府之後,是否還要往素娘院子裏去,是否應該將沒有辦完的事情辦成了。   耳邊聽得慘叫聲響起,瞧見不遠處幾名太監按着耶利辛,在水漣的監督下正在打板子,楚歡面無表情,聽得水漣在那邊叫道:“輕一些,輕一些,別傷了耶公公!”   楚歡心想這水漣應該與耶利辛水火不容,有這樣的好機會,怎地不好好整治一番,難不成這水漣還真怕耶利辛秋後算賬。   水漣在那頭卻已經瞧見楚歡出殿來,急忙過來,楚歡已經笑道:“聖上倦了,改日再宣,公公,我這就要出宮去了。”   水漣已經道:“正宮門已經關閉,過了午夜,便不會打開,楚大人,雜家送你從側門離開,你的馬車,雜家已經讓人通知到側門等候。”   楚歡知道這是公里的規矩,爲了宮中安全,有些宮門卻是要緊閉不開,當下笑道:“公公也是勞累的很,隨便派人帶我去就好。”   水漣搖頭道:“不成不成,雜家親自送你。”不由分說,要帶楚歡出宮,楚歡見水漣堅持,也不好推辭,當下隨着水漣出宮,經過那耶利辛旁邊,見到幾名執刑的太監掄着木棍子正在行刑,只是這幾名太監下手看起來並不重,耶利辛卻如同殺豬般叫喚,心道這耶利辛莫非是想故意裝模作樣,惹來內殿中的雪花娘娘同情。   走過之後,水漣回頭瞧了一眼,嘴角劃過得意之色,楚歡卻是看在眼中,覺得有些古怪,忍不住輕聲問道:“公公,這耶利辛是否在裝模作樣?”   水漣嘿嘿笑了笑,壓低聲音道:“別人問起,雜家自有話應付,楚大人動問,雜家就只能對你說真話。楚大人,你知道這幾個孩兒可是宮裏專門執行杖刑的,跟了雜家有些年頭,對雜家的話,還是聽從幾分的。”楚歡點頭,也知道那耶利辛雖然仗着雪花娘孃的存在,在宮裏看似威風八面,但是根基卻遠遠比不上水漣,這宮中的太監宮女,便都是水漣的眼睛和耳朵,水漣看在雪花娘孃的份上,不敢與耶利辛撕破臉,但是真要鬥起來,耶利辛未必鬥得過在宮中根深蒂固的水漣。   “這杖刑外人不知,真要是內行的人,那是大有門道的。”水漣一邊領着楚歡出宮,一邊低聲道:“楚大人瞧見孩兒們下手極輕,所以覺得那耶利辛其實是在裝模作樣?”   楚歡點頭道:“不錯。”   水漣有幾分得意道:“楚大人有所不知,這幾名執刑的小傢伙,本事可都不弱,那是練出一手杖刑的好手段。桌子上放一方豆腐,蓋上一層輕紗,卯足了力氣,掄起棍子打下去,不清楚的,還以爲是拼了全力打在石頭上,那打下去叫一個結實,但是等你打下三四十棍,將那輕紗拿開,保準豆腐一點裂縫都沒有……!”   楚歡“哦”了一聲,水漣又繼續道:“將乾草塞進麻袋子裏,放在地上,然後用棍子打上去,看上去只是碰了碰,等你打開袋子再看,乾草都是根根折斷!”   楚歡明白過來,嘆道:“這手段真是了不得。”   水漣笑道:“身在一行,總有一行的門道。說起來,這些手段還不是從宮裏發起,早些年是從地方衙門開始,據說那些行刑的差役爲了得些份外銀,專門想出了這些手段來。看上去力氣都用足了,皮開肉綻,其實回去休養三兩日便恢復如初,反倒是有些看起來是隨意的打上幾下,真要回去了,傷筋斷骨,弄不好都要打殘了。”   楚歡含笑道:“如此說來,那耶利辛還真是在叫喚?”   水漣冷笑道:“纔到宮裏幾天,就目中無人,宮人們誰都瞧他不順眼,就想找個機會好好教訓他一頓,只是一直沒能找到機會,楚大人今日幫大夥兒出了口氣,大夥兒心裏可都是感激,這耶利辛,怎麼着也要他十天半個月起不來牀。”   兩人說笑之間,轉過宮殿環廊,這邊已經變得冷清起來,卻也有衛隊時而巡邏走過,忽瞧見車聲響起,楚歡抬頭望過去,便瞧見前面不遠過來兩輛板車,七八名太監正拉着板車過來,那車子還沒靠近過來,楚歡就聞到一陣古怪的味兒,卻瞧見水漣已經抬起袖子擋着鼻子,已經閃到旁邊,讓出路來,見楚歡沒躲開,急忙道:“楚大人,這是直殿監的人夜裏倒恭桶,別污了你!”   楚歡一怔,但瞬間就明白過來。   宮中有喫喝,當然也有拉撒,皇帝皇后及其下妃嬪宮女太監,那是上千人的喫喝拉撒,各宮的穢物少不得要清理。   這直殿監自然就是清理恭桶打掃衛生的一羣人,白日裏不方便,如今夜深人靜,卻是要將宮裏的恭桶全都送出宮去清理,瞧見板車上的恭桶都是堆起來,有許多側倒,明顯是從外面剛清理回來。   楚歡也退到旁邊,瞧着兩輛板車從眼前過去,這些直殿監都是用黑紗蒙着臉,眼睛以下都是蒙着,見到楚歡一身官服在旁,都是不敢抬頭。   宮中太監宮女,數千之衆,那也是分成十六個司部,有掌管採買器物的內宮監,有掌管依仗、帷幕、雨具的司設監,有管食用和玉宴席的尚膳監,有管袍服鞋襪的尚衣監,有管鋯勅、印信、勘合、圖書的印綬監,十六司部各安其職,每監都會設有一名總管太監。   水漣隸屬於都知監,就是伺候在皇帝左右,負責通事傳召等,按理說並無多大權力,但因爲是皇帝身邊的人,自然就非比尋常,宮人們瞧見,都是要給上幾分薄面的。   不過這直殿監負責宮中衛生,屬於十六監最低賤的衙門,水漣卻也是骨子裏有些看不上的。   眼瞅着兩輛板車過去,水漣正要帶楚歡離開,卻聽得楚歡忽然道:“慢着!”竟是盯着後面那輛板車。   聽到楚歡吩咐,兩輛板車急忙停下,水漣不明所以,奇道:“楚大人,你這是……!”   楚歡卻已經笑着向水漣道:“水公公,勞您送到這裏,這裏距離西側門也不遠了,只怕聖上回頭還要尋你,切莫耽擱了公公,您先請回,我讓他們帶過去就好。”   水漣皺眉看了那些直殿監太監一眼,輕聲道:“楚大人,這……!”   “公公與我已是知交,您的心意,下官已經清楚。”楚歡嘆道:“水公公待人寬和,下官感激不盡,實在不能再耽擱公公。”隨手指向其中一名直殿監太監,道:“你領我去西側門,帶本官出宮!”   水漣見楚歡堅持,也不好多說什麼,他倒真擔心皇帝回頭招呼自己,自己若是不在殿內,反倒有些不妙,當下也衝着那太監招手道:“你過來,領楚大人出宮。”   直殿監地位低下,此時楚歡召喚,領頭的直殿監太監哪敢得罪,揮手道:“你快去領大人出宮!”   那小太監有些猶豫,水漣已經惱道:“還不過來!”   小太監無奈,只能過來,水漣這才辭別楚歡,徑自往往光明殿返回,直殿監太監們也不敢耽擱,拉着車子裏去,只剩下那小太監低着頭站在旁邊,楚歡瞧了他一眼,並不說話,也不等他領路,徑自揹負雙手往前行,走出幾步,見那小太監沒跟過來,皺眉道:“還不跟上!”   小太監一直低着頭,似乎有些害怕,終是跟在了後面,楚歡順着宮中的道路往前行,沒過多久,遠遠瞧見前方出現宮牆,知道快要到了,此時四下無人,頗有些昏暗,那小太監步子卻快起來,距離楚歡也漸漸近了。   他終是抬起頭,一雙眼睛盯着楚歡腦後,見到楚歡正氣定神閒往前走,小太監眼中劃過一道光,左右瞧了瞧,猛然快步上前,已經抬起一隻手,橫手成刀,身法輕盈,悄無聲息地照着楚歡的腦後狠狠地切了下去。   眼見他的手便要切在楚歡後腦勺,卻見到前面身影一晃,楚歡竟是瞬間沒了蹤跡,這小太監隨即便感覺身下勁風忽起,低下頭時,卻瞧見楚歡並不是消失,而是剛纔突然矮下身子,此時已經轉過身來,一隻手探出,正往自己的腰眼抓過來。   小太監想不到楚歡的反應竟是這般靈敏,喫了一驚,迅速後退,只是楚歡卻已經如影隨形,疾跟過來,小太監身法輕盈,楚歡貼過來,小太監腳尖點地,連續後退,寒光一閃,手中竟然已經多出了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低聲斥道:“你想怎樣?”   楚歡卻已經站穩身形,揹負雙手,目光如炬,盯着小太監的眼睛,沉聲道:“你問我想怎樣?我還想問你到底想怎樣?你當這裏是什麼地方?” 第九零二章 包庇   小太監一雙眼眸子冷視楚歡,握着匕首的手有些輕抖,卻是冷聲道:“咱們井水不犯河水,你少管我的事!”   “這裏是皇宮。”楚歡冷冷道:“我是朝廷命官,我來問你,你裝神弄鬼,混入皇宮,是爲了什麼?”   “與你無關。”小太監聲音冷漠。   “與我無關?”楚歡冷冷一笑,四下裏看了看,“我知道你想幹什麼。你想入宮行刺,是不是?”   “你……!”小太監後退一步,“楚歡,我的事情,你不要管,你沒有瞧見我,我也沒有瞧見你。”   楚歡嘆道:“你好歹也是行走江湖多年,當真這般沒腦子。如果你真想行刺皇帝,那麼如此冒昧入宮,就等若是自尋死路。”   小太監此時已經抬起頭,他雖然穿着直殿監太監的衣裳,但是肌膚白皙,眼眸動人,眉清目秀,此時竟是不再理會楚歡,轉身便要走。   楚歡身形一閃,鬼魅般竟然已經攔在小太監身前,沉聲道:“林黛兒,你當真這般不知輕重?”   這小太監,竟豁然是林黛兒。   林黛兒美眸之中,帶着一絲憤怒,匕首前指,指着楚歡胸口,低聲道:“你再不閃開,我便先殺了你。”   楚歡搖搖頭,肅然道:“你若想在往前一步,還真要先殺了我,否則我保證你再也前進不了一步。”   “你……!”林黛兒恨恨道:“你真想死?你就這樣甘願做那狗皇帝的走狗?”   “保護皇帝,是我應盡職責,但是我更不願意看到你就這樣糊里糊塗去送死。”楚歡輕嘆道:“你這樣入宮,沒有半分機會。”   林黛兒冷冷一笑,楚歡已經淡淡道:“你當我是危言聳聽?我來問你,你知道皇帝在哪座宮中?皇宮有數十座宮殿,大小房間數千間,你是否已經知道他在何處?”   林黛兒蹙起柳眉,楚歡又問道:“那你又可知道,皇宮大內,豈是普通人便可以隨意走動。皇宮之中,三步一崗,五步一哨,你現在這身裝扮,只是直殿監的一名小太監,你覺得你有資格在皇宮之中四處亂走?你當宮中近衛軍護衛都是瞎子?”   林黛兒握着匕首的手兒又緊了緊,楚歡苦笑道:“就算你真的知道皇帝在哪座宮殿,也可以躲過沿途的巡邏衛士,那麼你又哪來的自信可以靠近宮殿?宮殿四周,禁衛森嚴,沒有皇帝的傳召,你覺得你有能耐堂而皇之進入殿中?切莫覺得自己有幾分本事,能夠潛入大殿,你該明白,軒轅紹手下的近衛軍,那都是訓練有素,被分派在皇帝身邊的護衛,俱都是一等一的衛士,警覺性極強,而且武功都是不弱,你的本事雖然也不差,但是我倒覺得你沒有任何機會進入大殿。”   林黛兒冷笑道:“不過是一羣走狗而已,你在這裏又何必爲他們吹噓?”   “你若是覺得我吹噓,我也沒法子。”楚歡輕嘆道:“宮中的近衛軍衛士,你不在乎,那麼神衣衛的人,你覺得好對付?莫非你覺得這皇宮之中,除了那些在明處護衛的衛士,就沒有神衣衛的人在暗中護衛?皇帝是九五之尊,普天之下,不知有多少心懷叵測之人想要行刺皇帝,莫非你覺得神衣衛的人不會在暗中保護皇帝?如果皇帝這麼容易便能刺殺,他恐怕早已經死了千百回。”   林黛兒櫻脣微啓,卻沒有說出話來,她知道楚歡所言並非虛假,誠如楚歡所言,皇帝如果這般容易就能被靠近刺殺,恐怕早已經死了千百回。   皇帝當年南征北討,滅國無數,樹仇也是無數,普天之下,想要殺皇帝而後快的人多如牛毛,但是皇帝陛下卻依然好好地活着。   忽聽得腳步聲響,楚歡斜眼望過去,竟瞧見不遠處正有一隊近衛軍巡邏至此,那一隊人馬排成一隊,前後有八人,長矛在手,鋼刀在腰,正往這邊過來。   林黛兒眼中劃過一絲異光,握着匕首的手不由更緊,楚歡閃身擋着那邊的視線,擔心那便瞧見林黛兒握着匕首,雙目嚴肅盯着林黛兒,沉聲道:“還不收起來,你當真想死在這裏?”   林黛兒猶豫了一下,楚歡忍不住低聲罵道:“你這蠢女人,腦子進水了嗎?都什麼時候了……!”   林黛兒聽他罵自己,更是惱怒,狠狠瞪了他一眼,但終究還是迅速地收起了匕首,楚歡低聲道:“什麼話都不要說,低頭往宮外去,不要管其他……!”   林黛兒有些猶豫,她好不容易混進宮中來,就這般離開,心中實在有些不甘,那隊巡邏衛兵說到便到,瞧見這邊情景,帶隊的衛兵已經過來,瞧見楚歡官服,倒也知道身份,拱手道:“這位大人,子時過後,宮中不可隨意行走,你們這是……!”   楚歡含笑道:“聖上召見,剛從宮內過來,正宮門已經關閉,所以派了人帶我出去。”   那衛兵瞥了林黛兒一眼,只見到林黛兒低着頭,看上去帶似乎很是恭順,點頭道:“大人需不需要我們相送?”   楚歡搖頭道:“你麼你們儘管巡邏,好生護衛聖上的周全,我們這就出宮。”   那衛兵點點頭,揮手帶着衆人離開,走出幾步,卻還是回頭看了看,卻瞧見那直殿監的小太監已經領着楚大人正往宮外行去。   林黛兒自宮門而入,自然也知道從哪裏離開,在前面帶路,片刻間便到得宮中小側門,這裏兀自有守衛,見到小太監領着一名官員過來,有人上前盤問,楚歡亮出身份,衆人對楚歡身份並不懷疑,自然更不可能去懷疑一個領路的直殿監小太監,林黛兒領着楚歡出了宮門,遠遠就瞧見馬車在前面等候,林黛兒出了宮門,一言不發,就要離開,楚歡卻已經身前,已經拉住林黛兒手臂,不等林黛兒說話,扯着她就往馬車過去。   林黛兒怒極,正要反抗,楚歡已經低聲道:“你只怕已經被神衣衛盯上,老老實實跟我走,你若是想自尋死路,回頭我也不攔你,只是我想告訴你,不管你想做什麼,如果你連性命都沒了,那便什麼都做不成了。”   林黛兒一怔,夜色之中,楚歡很快就到的馬車邊,孫子空已經和車伕在等待,見到楚歡過來,忙迎上前來,不等他說話,楚歡已經沉聲道:“回府。”竟是拉着林黛兒上了馬車,車輪子很快嘎嘎響動起來,轉頭往府中回去。   楚歡與林黛兒在馬車上相對而坐,兩人大眼瞪小眼,林黛兒眸中含怒,楚歡卻是淡若如水,車輪子碾壓着地面的聲音嘎嘎作響,許久之後,楚歡才輕嘆道:“你的身體恢復的如何?”   林黛兒在太原城不告而別,那時候身體尚未康復。   “不用你管。”林黛兒語氣不善,冷笑道:“楚大人,你可知道,你已經犯了包庇叛匪之罪,若是我向人揭發,你這錦衣玉食的日子就到頭了。”   楚歡苦笑道:“你這人怎地這般不知好歹,你若真要去告,儘管去就是。”   林黛兒微翹着圓潤的下巴,冷笑道:“你不害怕?”   “害怕什麼?”   “你一心要做狗皇帝的走狗,迷戀權勢,貪圖富貴,一旦狗皇帝知道你這條走狗背叛他,你覺得他還會重用你?”林黛兒咬着紅脣,死死盯着楚歡的眼睛:“只怕你連這顆腦袋也保不住了。”   “看來你對我還是沒有好印象。”楚歡嘴角泛起笑容,“你若實在看我不順眼,現在便下車去告發我吧。”   林黛兒道:“那你讓他們停車,我現在就下車。”   楚歡搖搖頭。   “你不敢?”   “那倒不是。”楚歡含笑道:“半夜三更將你放下車,我不放心,你別誤會,我不是不放心你會去告發我,只是不放心你會賊心不死,還回去自尋死路……我既然包庇你,當然就知道你不會告發我的。”   “你倒是很自信。”林黛兒似笑非笑,“你憑什麼覺得我不會告發你?”   “一日夫妻百日恩。”楚歡輕嘆道:“你這人看起來倒也不是絕情決意之人。”   林黛兒一怔,隨即臉上瞬間泛紅,顯出怒色,低聲罵道:“你這個混賬……!”抬起手,照着楚歡打過去,楚歡卻已經探出手,一把將林黛兒的手握在手中,林黛兒喫了一驚,想要收回手,卻被楚歡緊緊握住,又羞又惱,低聲斥道:“你……你放開……!”   楚歡卻是盯着林黛兒那一雙水汪汪的眼睛,輕笑道:“等到了府裏,我自然放開……林黛兒,想不到你打扮成小太監,也是清秀好看的緊。”   林黛兒聽他出言調笑,更是羞惱,見到楚歡一雙漆黑的眼睛盯着自己看,不知爲何,平日裏天不怕地不怕的他,竟是心裏一陣慌亂,別過臉去,竟是不盯着楚歡看,也不知道是不敢還是不情願,低聲道:“楚歡,本姑娘早就知道你不是好東西,你快放手,再不放手,本姑娘……本姑娘一刀捅死你……!”   楚歡看着林黛兒,輕笑道:“捅死我?是從脖子下刀,還是從肚子下刀?我看真要殺我,從肚子下刀比較合適……!”   林黛兒蹙眉道:“爲什麼?”   “肚子下刀,衣服擋住,什麼也看不見。”楚歡輕嘆道:“從脖子下刀,未免難看了些,我雖然長得不算英俊瀟灑玉樹臨風,卻也不難看,實在不想死後的樣子太難看。” 第九零三章 日夜驚心   林黛兒見得楚歡自信滿滿的樣子,忍不住奚落道:“你長得不難看?楚歡,你從哪裏來的自信?”   楚歡眨了眨眼睛,奇道:“莫非林姑娘不這般認爲?”   林黛兒冷哼一聲,見得楚歡還在抓着自己的手,用力一掙,楚歡這次倒沒有用力,任她掙脫,林黛兒收回手,這纔等了楚歡一眼,馬車車廂的角落裏點着一盞掛燈,所以車廂內倒也不昏暗,楚歡瞧她瞪自己的時候,嬌容秀美,燈光照在她白皙的臉上,卻也是秀美動人。   林黛兒感受到楚歡一直盯着自己的臉看,有些難爲情,蹙眉道:“你看什麼?”   楚歡嘆了口氣,輕聲道:“其實我在想,天寶大將軍是否也是你這般英氣逼人!”   林黛兒神情本來十分冷淡,聽得此言,嬌軀一顫,花容頓變,失聲道:“你……你說什麼?”   楚歡盯着林黛兒那一雙漂亮的眼眸子,看到那眼眸子中顯出驚駭之色,淡定自若道:“你沒聽到我說什麼?那我重複一遍,我其實很想知道,你與天寶大將軍林慶元到底是什麼關係?”   林黛兒眼中已經顯出戒備之色,冷聲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京中當年發生一場慘案。”楚歡緩緩道:“當年西唐的天寶大將軍,後來的十二衛軍右屯衛大將軍,莫名其妙獲罪,也莫名其妙死去,據我所知,這位林大將軍並不是像一般的獲罪官員那般被押赴刑場處斬,至今死因都有些古怪,就在林大將軍出事那天,林府幾乎是滿門被斬,但是卻有一羣忠心於林大將軍的部下,竟是殺出一條血路,硬是救出了林大將軍的後裔……!”   林黛兒雙眸已經泛紅,冷聲道:“莫要再說了。”   楚歡看到林黛兒全身發顫,輕嘆道:“你是不是就是林慶元大將軍的女兒?”   “你是從何得知?”林黛兒盯着楚歡的眼睛,“你怎麼知道這些?”   楚歡苦笑道:“你以爲很隱祕嗎?歃血會是在林大將軍死後不久才創立,創立者,叫做林崇谷……這人你當然認識,當初你們在雲山府劫法場,就是爲了救出林崇谷和魯天佑等人。”   林黛兒呼吸微促,冷冷一笑,“你知道的看來並不少,只是知道又如何?你現在便可以拿住我,交給朝廷請功。”   “我若是要用你請功,你早就進了囚牢,甚至已經人頭落地,也沒有機會和我在這裏說話。”楚歡凝視着林黛兒,“你意圖行刺皇帝,當然是因爲他與你有殺父之仇。”頓了頓,輕嘆道:“其實我後來也打聽了一些當年的事情,林慶元有一妻一妾,他是當年西唐的駙馬,他的正妻,乃是西唐國的公主,他有兩子一女,一子一女是正妻西唐公主所處,另一子是妾室所處,林將軍的女兒,依照年歲,與你差不多。”   林黛兒貝齒咬着紅脣,她一面盯着楚歡,卻有一隻手還是握着匕首,對楚歡充滿了戒備之心。   “當然,其實林將軍真要算起來,並不是只有三個兒女,他還收有兩位義子,待若親生。”楚歡若有所思,緩緩道:“這兩位義子的父親,曾經都是林將軍的部將,當年風寒笑風大將軍圍攻西唐城,兩軍苦戰數月,秦軍損兵折將,而西唐也是死傷慘重,那兩位義子的父親,都是當年在西唐保衛戰中戰死的將軍,他們當年與林將軍親若兄弟,所以林將軍後來將他們的遺孤收爲義子,傳授武功,待若親生。”他的眼睛亮起來,“魯天佑,便是其中之一。”   林黛兒憤聲道:“不要再提這個人的名字,他不配成爲我父親的義子,我父親沒有這樣的義子。”   楚歡心下頓時使然,他之前也不敢確定,只是懷疑,此時林黛兒這般說,也就是承認了自己的身份,她的父親,是西唐天寶大將軍,而她的母親,正是西唐公主。   楚歡也終於確認,林黛兒非但不是普通的江湖女匪,而且還是血統高貴的西塘皇族後裔,她的身體內,還留着西唐王族的血液。   楚歡知道林黛兒心中對魯天佑的痛恨,輕嘆一聲,才問道:“林姑娘,我很好奇,當年林將軍到底是出了何事?”   林黛兒反問道:“你不是都很清楚嗎?”   楚歡搖搖頭,苦笑道:“其實你自己比我更清楚,林將軍的血案,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情,無論是你還是魯天佑,那時候年紀似乎都不大,但是林將軍一案,事到如今,都是諱言莫深,並無人提起,就好像當年並無發生那件事情,甚至有許多人都忘記,右屯衛大將軍曾經姓林!”   林黛兒眼圈泛紅,雖然時隔多年,但是楚歡提起當年事,卻還是讓林黛兒顯出悲痛的情緒,她眼眸子身處甚至已經隱現淚花,卻強自忍住,聲音冰冷:“如果父親早知道是後來的結果,當年就不會與秦國議和,就算國破身亡,也好過寄人籬下,聽從瀛元那狗賊的調遣。”   楚歡身體微微前傾,很有興趣,“那林將軍到底是怎樣遇害的?”   林黛兒撇過臉去,並不看楚歡,也不說話。   楚歡只能靠坐在車廂內,輕嘆道:“我聽過林將軍當年的一些事情,對他十分佩服,他似乎也是一位顧全大局的精明人,確診是那般的下場?據說當年林將軍還是被當做叛賊處決……!”   “你住口!”寒光一閃,林黛兒手中的匕首鋒刃已經頂在楚歡胸口,她一雙眼睛寒冷如冰,盯着楚歡眼睛,“你若是再有一句褻瀆他,我便刺進你的心臟。”   楚歡苦笑道:“林姑娘,我以爲你很講道理,看來我還是看錯人了,我何時褻瀆過林將軍?我說得很清楚,是別人這般以爲,我卻從未下過定論,只因爲我對當年的事情並不清楚,對於我不知道真相的事實,我也素來不輕易下定論……!”   林黛兒緩緩收回匕首,終於道:“你可知道,當年西唐爲何會與秦國議和?爲何會歸附秦國?”   “據說林將軍是爲了保全西唐王和西唐城內的百姓。”楚歡若有所思道。   林黛兒冷笑道:“當年西唐城內,糧草斷絕,可是父親並無降伏之心,本想與城共存亡,但是風寒笑派人射了一封書信入城,父親得到書信,呈給了西唐王,風寒笑在信中勸降,提出的條件也很誘人,只要西唐王出城,獻璽獻戶冊,向風寒笑行禮,那麼風寒笑便可以保西唐皇族不死,而且會善待西唐城的百姓。”   楚歡皺眉道:“林將軍同意了?”   “父親當然不會同意,父親說過,西唐王出城,還要向風寒笑屈服,那是天大的恥辱,寧可死戰,也不會讓西唐王受此侮辱。”林黛兒緩緩道:“只是當時形勢岌岌可危,西唐王卻是有心要出城投降,父親只能退而求其次,他向風寒笑提出,西唐王受辱,絕不可行,他可以代替西唐王出城投降。”   “風將軍答應了?”   “沒有。”林黛兒搖頭道:“瀛元給風寒笑下令,除非西唐王出城,由風寒笑代替他瀛元接受西唐王的臣子之禮,否則拒不受降,而且還要風寒笑攻破西唐城,砍下西唐王的人頭。”   楚歡皺起眉頭。   “當時西北十之八九都已經在秦軍手中,西唐城算得上是一座孤城,瀛元的大秦鐵騎也在關內橫掃天下,所以他以爲天下間無人能違抗他的旨意,便是要投降,也要按照他的想法投降。”林黛兒冷笑道:“他自以爲雄韜武略,其實只是一個嗜殺成性的屠夫而已,父親自然不會屈服在屠夫的屠刀之下,堅守西唐城,硬是又撐了一個多月,秦軍損失也極爲慘重。”   楚歡微微頷首,聽得林黛兒又道:“雖然西北當時都已經在秦軍鐵蹄之下,但是西唐城久攻不下,風寒笑的重兵都被拖在西唐城,那些之前降服秦國的勢力便又蠢蠢欲動,而且已經有不少亡國殘黨開始重新集結,風寒笑自然知道西唐城久攻不下會產生的後果,所以最後再次要和西塘議和……!”   楚歡嘆道:“這一次條件自然不會再苛刻了。”   林黛兒微點螓首,“風寒笑承諾父親,不但保證西唐王的絕對安全,而且他還聲稱已經得到瀛元的同意,會在洛安京爲西唐王修建王府,以親王之禮相待。城中的百姓,也會秋毫無妨,父親得到了風寒笑的承諾,這纔開門歸附。”   “洛安京城有西唐王府?”   “西唐王府,只存在了不到五年。”林黛兒冷笑道:“風寒笑雖然說瀛元不會對西唐王下手,但是父親卻是很爲憂慮,他後來跟着風寒笑在西北平亂,建下許多戰功,並非是爲了自己的前程,而是爲了用戰功表明西唐的歸附,以此來更加穩固地保護西唐王。”   “即使如此,那後來林將軍爲何……!”楚歡皺起眉頭,心存疑惑。   “父親是西唐舊臣,而且當時西唐國的不少舊將還在父親的統帥之下,再加上西唐王在洛安京安然無恙,你說瀛元那狗賊當真會放心嗎?”林黛兒粉拳握起,“母親當初就說過,父親經常在半夜驚醒,他害怕瀛元忌憚西唐王的存在,有朝一日會對西唐王痛下殺手,所以他一直嚴厲叮囑當初那些西唐舊將,在京中一定要小心謹慎,低調做人,絕不能有絲毫的疏忽,免得連累了西唐王。”說到此處,林黛兒的身體輕輕顫抖,“可是,父親的擔憂,最後卻成真。” 第九零四章 血案   瀛元的性情,楚歡並無真正的定論,但是從瀛元的點點滴滴以及目睹耳染,他知道瀛元骨子裏是個殺性很重的人,如果說立國之前縱橫天下充滿了霸者氣概,在立國之初也曾有明君跡象,但是後來發生的諸多事情,卻漸漸讓瀛元骨子裏的殘暴顯露出來。   瀛元性情之中帶有暴戾之氣,而且頗有些反覆無常,曾經許多開國功臣,便因爲一不小心觸怒瀛元,便被瀛元毫不留情予以剷除。   但是楚歡隱隱覺得,皇帝並不是一個昏聵無能之人,他設下驚天大局,誅滅安國公一黨,以風雷之勢掃平朝中一大勢力,計劃周密,乾淨利落,這當然不是老邁昏庸之人可以做出來。   楚歡甚至覺得,瀛元誅戮臣子的目的,並不是心情暴虐喜怒無常,他一度懷疑這只是瀛元故意披上一層暴虐的衣裳,實際上卻是在爲穩固自己的權勢痛下殺手,他是開國之君,手底下的臣子來自四面八方,有從一開始便與他一同馬踏天下,患難與共的嫡系舊臣,也有後來投奔其下,更有那些降臣降將。   能夠共患難,卻未必能夠共富貴。   瀛元的嫡系臣子,自以爲從龍出世,少不得生出驕橫傲慢之心,皇帝看在眼裏,心中未必舒坦,而對那些降臣降將,瀛元自然更是忌憚。   楚歡此前對林慶元的事情並不算很清楚,但是林黛兒此時緩緩說來,楚歡心中便有些感嘆,他甚至已經意識到,林慶元之死,與西唐王恐怕有着莫大的干係。   “瀛元狗賊雖然故作仁慈,但是他的心腸卻是毒如蛇蠍。”林黛兒眼眸冰冷,“西唐王身在洛安京城,其實也已經與世無爭,並不想再動干戈,只想好好度過晚年。”   楚歡輕嘆道:“西唐王是當年西唐國的國君,他一日不死,就等若西唐國沒有真正覆滅,更可怕的是,你的父親林將軍當年乃是西唐國天寶大將軍,是西唐國的擎天人物,君未死,臣未亡,再加上你剛纔說過,當年西唐國的降兵降將不少還在你父親的麾下,如果換做你是皇帝,你覺得你會泰然自若嗎?”   “瀛元當年本就想找尋機會削弱西唐兵馬。”林黛兒道:“當時的和議條款之中,也已經對西唐兵馬的善後做出決議,那時候西唐尚有數萬兵馬,秦國同意拿出撫卹銀,解散西唐軍隊,讓他們耕作土地,只保留一部分軍隊,調防在西北鎮守。但是軍隊尚未解散,西北就發生了大亂,西唐城未破之時,西北便有不少反秦勢力開始集結,特別是魯國太子率領的魯國殘部,糾集起來,再加上其他諸國的殘餘勢力,人馬不少,當西唐國歸附秦國之時,魯國太子率領軍隊突襲了秦軍的後方,而且連下數城,風寒笑手下的秦軍與西唐激戰數月,損失不小,士氣低迷,瀛元那時候便下了旨意,西唐軍並不解散,歸由風寒笑統帥,在西北平定魯國太子的叛亂。”   楚歡“哦”了一聲,嘆道:“令尊自此便跟隨了風將軍?”   “是。那時候魯國太子還曾派人祕密找尋過父親,讓父親與魯國軍隊內外聯手,將風寒笑一舉殲滅。”林黛兒輕聲道:“只是當時已經與秦國有了和議,父親信守承諾,並不違背,而且瀛元擔心父親另有心思,所以讓風寒笑將西唐王送到了瀛元身邊,父親率領西唐軍跟隨風寒笑,便在西北平定叛亂,我只知道最後是父親親手斬下了魯國太子的首級,但是平定過程,似乎很困難……那已經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我知道的不多。”   楚歡點點頭,聽得林黛兒繼續道:“西北平定之後,風寒笑本意是讓父親留在西北,在他麾下一同鎮守西北,但是瀛元擔心父親在西北的威望,所以將父親調到了京城。父親在京中小心翼翼,也數次遵從瀛元狗賊的旨意,出京平叛,立下了許多功勞。在京中數年過去,父親一開始很擔心瀛元會對西唐王秋後算賬,見幾年都沒有動靜,也就覺得瀛元心胸寬闊。直到有一次,京城發生一場廝鬥,鬧出了人命,事情開始變得嚴峻起來。”   楚歡奇道:“廝鬥?”   林黛兒微微頷首,神情變得有些尷尬,猶豫了一下,終於道:“是在……是在那種地方,兩幫人爲了一名歌妓……!”見楚歡認真聽自己說話,神情嚴肅,本有些尷尬的神情緩和一些:“他們爭風喫醋,就在妓坊相鬥,打死了一人,你可知道被打死的是誰?”   楚歡搖搖頭。   “打死的那人,本身並不算什麼,但是他背後的主子,是安國公黃矩。”林黛兒冷笑道:“你既然是京官。自然知道此前武京衛西城總旗張鬥利!”   楚歡一怔,點點頭,此人他還真是記得,他初到京城之時,在武京衛待過一陣子,那時候的武京衛指揮使是黃天都,武京衛是京城的治安部隊,洛安城分成四城,城中有坊,幾乎每一坊都設了武京衛的衛署,而四城之中,西城是市集雲集之所,所以西城的油水最多,西城總旗的位置更是肥缺,當初楚歡就知道張鬥利能夠坐鎮西城總旗之位,定然是指揮使黃天都的心腹。   不過通天殿事件之中,安國公一黨逼宮,黃天都率領武京衛中的心腹精銳在通天殿謀反,張鬥利是黃天都的心腹,背靠黃家,又是武京衛中僅次於黃天都的總旗,那次謀反也是參與其中,只可惜最後安國公一黨被皇帝粉碎,張鬥利也落個事敗身死的下場。   “張鬥利當年只是黃天都身邊的一名護衛,他的兄長張福利,也在黃天都身邊辦差。”林黛兒回憶道:“妓坊鬥毆,被殺的就是張福利。”   楚歡皺着眉頭,問道:“死的是張福利,那殺人的是?”   林黛兒苦笑道:“殺人的叫做丘合,這人的名字,你不會聽過,他當年是右屯衛軍的一名都司,是我父親手下的將領……!”頓了頓,緩緩道:“不過他也是當年西唐國的舊將!”   楚歡眉頭頓時鎖的更緊。   “父親知道此事之後,立刻親自綁住了丘合,將他送交刑部。”林黛兒神情淡漠,美麗的眼睛卻是輕輕閃動,這些都是她藏在心中的往事,如今說來,卻是清晰明瞭,這麼多年過去,並沒有一絲遺忘。   “這本是一場偶然的廝鬥,雙方在妓坊中都喝多了,而且丘合當時也並非有意殺人,他對父親說過,是他失手錯殺。”林黛兒神情嚴峻起來:“父親擔心有人藉此事借題發揮,而且張福利的主子是安國公黃矩,黃矩當時在朝中勢力極大,而且瀛元狗賊對他十分的寵信,父親知道事情不好辦,他最害怕此事會牽累到西唐王,所以爲了西唐王,他想將此事大事化了,便親自前往了黃府,向黃矩解釋此事。”   楚歡微微頷首,若有所思,時當深夜,街道之上十分安靜,馬車左轉右拐,在城中穿梭,車輪子碾壓地面的聲音,甚至能蓋過兩人的說話之聲。   “黃矩當時還笑言只是下面人的過失,安慰父親不必多想。”林黛兒脣邊掛着冷笑,“那老狐狸說一套,做一套,父親沒有偏袒丘合,將丘合送到刑部衙門,可是……父親卻不知,正是這一舉動,卻給了對方機會。過了幾日,父親忽然得知,丘合在刑部大牢畏罪自盡,他臨死之前,卻寫了一份供狀,甚至按了血指印。”   楚歡心頓時吊起來,他知道,後來的慘案,恐怕就發生在那張供狀之上,輕聲問道:“那份供狀,都說了些什麼?”   林黛兒貝齒咬着紅脣,沉吟片刻,終於道:“供狀之上,對殺死張福利的事情供認不諱,但是被交到刑部衙門之前,丘合對父親說過,是醉酒之後,爲了爭奪一名歌妓才大動干戈,而且是失手殺死了張福利,但是供狀之上,交代出來的卻完全不同。供狀之上,雙方動手並不是因爲歌妓!”   “那是因爲什麼?”   “謀反!”林黛兒冷笑道:“供狀上說,丘合一羣人正在密謀謀反事宜,卻不巧被張福利聽見,而丘合發現了張福利,立刻出手,張福利身邊的人聽到動靜,立刻趕過來,但是他們到達的時候,張福利已經被椅子將腦袋砸得稀巴爛,躺在地上成了一具屍首……!”   楚歡嘆道:“刑部既然拿出了這份供狀,丘合又畏罪自盡,想要翻案過來,並不簡單。”   “父親也沒有想到刑部會拿出這樣一份供狀,也想不到丘合就那般死在大獄之中。”林黛兒冷笑道:“父親知道事有蹊蹺,便要求刑部將丘合的屍首交出來,看看丘合到底是如何畏罪自盡。但是刑部卻並沒有交出屍首,而是說丘合的同黨劫了刑部大獄,將屍首奪走,屍首下落不明,那名看守刑部大獄的獄官當即就被下令處死……!”   楚歡眼眸閃動,輕聲道:“他們是計劃周密,林將軍只怕是難逃一劫了。”心想按照後來的結果看,皇帝早就對林慶元心存忌憚,好不容易找到機會,自然是不會輕易放過,明面上是林慶元和黃矩爭鬥,但是黃矩背後,便是皇帝陛下了。 第九零五章 天寶殤   林黛兒道:“瀛元從一開始就從沒有想過讓西唐王好好活下去,只是他假仁假義,一來擔心天下人說他背棄誓言,二來也是想要利用父親等一干西唐舊將鎮壓叛亂,所以遲遲不曾動手。後來天下已經太平,他已經用不上父親,心中卻又對西唐君臣心存忌憚,找到了這次機會,自然不會放過。”   楚歡皺眉道:“因爲丘合的案子,西唐王自然也是受到牽連?”   “他們的目的,本來就是爲了西唐王和父親。”林黛兒緩緩道:“這件案子尚未完結,瀛元狗賊就下了旨意,將西唐王貶爲西唐公。不到三日,再貶爲伯爵,刑部一直在絞盡腦汁構織罪名,有十多名西唐舊將都已經被牽連到案子當中,父親四下奔走,可是這是瀛元狗賊背後操縱,如何能夠翻案。刑部最後甚至拿出構織的供狀,聲稱西唐舊部密謀造反的原因,是西唐王有過暗示,西唐王的爵位最後被完全剝奪,而且被拘押下獄……!”   楚歡嘆了口氣。   他現在終於明白當年這樁血案爲何知者甚少,一來是高層的暗箱操作,知道內情的人本來就不會太多,二來這等案子,其實中間破綻百出,疑點重重,朝廷自然不會公之於衆,只會竭力隱瞞,隨着時間的流逝,本來就是諱言莫深的案子,自然是漸漸消失在人們的腦海中。   他心中甚至感到一陣涼意。   如果林黛兒所言是真,那麼瀛元骨子裏卻是一個瑕疵必報的人,當年他因爲形勢,答應西唐的條件,收服了西唐國,但是多年以後,卻一直將西唐當做心頭刺,最後利用一場大案對西唐舊君舊臣秋後報復,這卻是違背了當初的誓言。   由此可見,皇帝瀛元骨子裏便不是一個心胸豁達之人,似乎並無多大的容人之量。   “禍從天降,西唐王也清楚所謂的丘合謀反一案,肯定是瀛元在背後操縱的戲碼,他是堂堂西唐王,當年歸附秦國,本就是奇恥大辱,如今身份被一貶再貶,甚至被貶成庶人,而且還被拘押下獄,這樣的恥辱,他又怎能忍受……!”林黛兒嬌軀輕顫,眼眸中帶着深深的憂傷,“西唐王不堪這樣的恥辱,就在大獄之中,撞牆自盡……!”她的聲音此時已經哽咽。   楚歡心中嘆息,林黛兒是林慶元的女兒,其母則是西唐公主,那西唐王,便是林黛兒的外祖父。   車廂內沉寂一陣之後,林黛兒聲音才慢慢響起,“父親知道此事之後,心裏已經明白了瀛元的歹毒心思,那天夜裏,宮裏忽然派人傳召父親入宮,傳召的太監說,瀛元狗賊聽說父親有一把寶刀,所以讓父親帶刀入宮,想要觀賞寶刀……!”   楚歡心裏一沉,見到林黛兒神情有幾分悽婉,她眼角甚至已經帶着淚光,“父親沐浴更衣,穿上了曾經在西唐做天寶大將軍時的鎧甲,帶上了他的寶刀,騎馬入宮,而那……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父親……沒到天亮,我家府邸就被團團圍住,他們說父親入宮意圖行刺瀛元狗賊,要將我們林家上下逮捕入獄……!”林黛兒凝視着楚歡的眼睛,淡淡道:“事情的前因後果,你現在已經聽得明白,瀛元狗賊是什麼樣的人,也不必我多言了吧。”   楚歡若有所思,微一沉吟,才問道:“你們是在當夜殺出來的?”   “其實那一陣子,西唐舊將連續被抓,就連西唐王也在獄中自盡,許多人都知道瀛元下一步就是要對付父親。”林黛兒緩緩道:“二叔一直勸說父親早日離開,但是父親卻說,他要當面詢問瀛元,爲何要背棄誓言,二叔勸不住父親,只能在暗中集聚了一批人手,只想着最後拼個魚死網破……可是父親在宮中遇害,二叔救不了父親,只能帶人廝殺一場,硬是從重圍之中殺了一條血路,當時損失極爲慘重,逃出來的人並不多,二叔在京城事先找好了藏身之所,我們一直藏在那裏,躲過了搜捕,最後找到機會纔出了京城……!”   “隨後你們便創立了歃血會?”   “父親和西唐王都遇害,當年西唐舊臣知道瀛元是要背信棄義,他們中間許多人遇害,卻也有不少人逃過了一劫。”林黛兒解釋道:“二叔將這些人聚集在一起,創立了歃血會,就是爲了有朝一日能夠殺死狗皇帝,爲西唐王,爲父親,也爲那些枉死的西唐舊臣報仇。”   楚歡這才終於明白歃血會的前因後果,真正明白了當年那場血案的始末,林黛兒對皇帝深惡痛絕,充滿了刻骨銘心的仇恨,也就得到了很好的解釋。   “可是你們歃血會後來爲何會與天門道走在一起?”楚歡皺眉道:“你對天門道又瞭解幾分?”   “想要刺殺瀛元狗賊,並不是容易的事情。”林黛兒道:“我們想了很多法子,都以失敗而告終。天門道知道我們的存在,所以派人前來聯絡我們,開始幾次,我們並不願意與他們混在一起,但是我們數次刺殺都失敗,沒能傷到瀛元狗賊分毫,二叔知道僅憑歃血會自己的實力,恐怕難以達成報酬的願望,只能藉助其他勢力相助。天門道不厭其煩找到我們,最後二叔親自去見了天門道的天公,終於答應了可以與天門道合作……!”   “林崇谷見過天公?”楚歡眼睛閃動。   林黛兒淡淡道:“你想從我口中知道天公是誰?莫說我不知道,就算知道,我也不會告訴你。”   楚歡只是笑了笑。   “天門道也是要殺狗皇帝,只要以殺狗皇帝爲目的,即使不是我的朋友,我也不會將他們當做敵人。”林黛兒平靜道:“而且就算是二叔,雖然去見過天公,卻也沒能見到天宮的真面目,二叔後來說過,連他自己都無法確定自己見到的是不是天門道的天公,天門道只是答應會幫助我們對付狗皇帝,如果有朝一日拿到瀛元,會交給我們歃血會來處決,他們甚至派了一名道使在我們歃血會,監督我們的行動,其實已經是將我們歃血會當成天門道的部衆。”   “道使?”   “不錯,你應該見過他。”林黛兒道:“他在涇江那次的時候,已經出現,擅於弓箭,據說是天公門下的親傳弟子……!”   楚歡微微頷首,問道:“他後來沒有在你身邊?”   “你應該比我清楚。”林黛兒眼中重現顯出怨怒之色,“當夜襲擊町谷石場,不是你們所爲?”   楚歡有些尷尬。   林黛兒當夜在山崖邊上,看到歃血會被官兵屠殺,她也親眼瞧見了楚歡爲了阻止官兵屠殺老弱婦孺,挺身擋在那些老弱之前,也正因如此,她內心深處,纔對楚歡沒有那般的怨恨。   “如此說來,那位道使當夜也是死在了那裏。”楚歡輕嘆道:“林姑娘,那你可知道,天門道有六道之分,你們又屬於其中哪道?安邑的時候,你似乎……並不知道木將軍?”   林黛兒粉拳握起,沉吟一陣,終於道:“天門道一直在利用我們,我們……並不知道天門道還有六道之分!”   楚歡嘆了口氣,“如此說來,天門道是從來沒有將你們真的當做是他們的人,那位道使,也是安插在你們身邊的釘子而已。”   “我們也從沒有想過真的投入到天門道的門下。”林黛兒淡淡道:“他們想利用我們,我們也只是利用他們而已。”   楚歡微微頷首,沉默一陣,終於問道:“林姑娘,有一件事情,其實……其實我一直想問你!”   “什麼?”林黛兒微蹙柳眉,盯着楚歡眼睛。   “你可還記得當初你綁架過我,在那座古廟之中……!”楚歡小心翼翼問道。   林黛兒淡淡道:“你提那天做什麼?”似笑非笑道:“你楚大人那天還英雄救美,救了那女人離開,真是了不起啊。”   楚歡聽得林黛兒語氣有些古怪,也不糾結,只是輕聲道:“我記得當日你好像要找尋什麼東西,還誣陷是我拿了你的東西,你是要找什麼?後來可找到了?”   楚歡這是明知故問,當日林黛兒要找尋的明顯就是那塊紅色石,被楚歡藏起來,林黛兒無功而返,如今紅色石還在楚歡手中,楚歡當然知道林黛兒不可能找到。   他對那些石頭一直充滿了疑惑,那就像一個巨大的迷窟,楚歡想要一探究竟,卻始終找不到道路,但是林黛兒自然是一條道路,此前一直沒有機會,今次有這機會,楚歡便想着是否能夠從林黛兒口中得到一些蛛絲馬跡。   林黛兒眼中立刻顯出狐疑之色,盯着楚歡眼睛,反問道:“你爲什麼會對此事如此感興趣?”   楚歡聳了聳肩頭,若無其事道:“只是好奇而已!”   “好奇?”林黛兒目光深邃,似乎想要看透楚歡的用心,“那已經是一年前的事情,你爲何如此上心?那件事情對你似乎並不重要……楚歡,你老實說,我那塊石頭,是不是被你拿去了?”她眼眸子中,已經帶着一絲惱意。   楚歡面不改色,只是輕嘆一口氣,林黛兒有些奇怪,問道:“你嘆什麼氣?”   “林姑娘,你……你不明白我的心嗎?”楚歡苦笑道:“其實安邑分手之後,我一直在擔心你,想着以前和你在一起時候的點點滴滴,只可惜咱們在一起的時間很少,能夠讓我回憶的事情並不多,那次在古廟的事情,我是記憶猶新……!”   林黛兒神情本來有些冷漠,聽得楚歡這樣說,俏臉緋紅,竟是不敢看楚歡,低下頭,道:“你……你不許胡說……!” 第九零六章 六龍聚兵   楚歡只是嘆了口氣,看上去頗有些多愁善感。   車廂內靜了一陣,楚歡才似乎想起什麼,問道:“石頭?林姑娘,你剛纔是說,你……你要找尋一塊石頭?”   林黛兒幽幽嘆道:“是父親進宮之前,交到我的手中。我有兩個哥哥,但是他們那時候都在軍中,不在府邸,魯天佑雖然也在府中,但他只是父親的養子,所以父親進宮之前,單獨找到我,將那塊石頭交給我。我當時看到父親的情緒很凝重,知道她前往皇宮,一定很兇險,父親留下那塊石頭,是想給我留個念想……!”   楚歡皺眉道:“林姑娘,那是怎樣的石頭?林將軍……林將軍爲何會留下一塊石頭?”   林黛兒本來對楚歡就並無太多的反感,她二人有肌膚之親,自那以後,林黛兒雖然說話有些冷淡,但是楚歡是他的第一個男人,心緒總是有些不同往常,再加上今日談話之間,楚歡言語之中,對林慶元倒還真是頗爲尊敬,都是以將軍之號來稱呼,心中卻也是有些感激,語氣卻還是淡淡道:“留下石頭又如何?莫非只能留下金銀財寶?”   楚歡哈哈一笑,道:“當然不是。只是林將軍在那種時候,給你留下一塊石頭,意義自然是非同小可,我還真想瞧瞧那塊石頭到底是怎麼樣!”   林黛兒帶着狐疑之色打量楚歡一陣,再次問道:“石頭當真不是你拿走的?”   楚歡搖搖頭,這事兒他打死也不會承認。   林黛兒輕嘆一口氣,道:“那是父親臨走前留給我的最後一件東西,我一直帶在身上,其實……其實我也不明白父親爲何會留下那樣一塊石頭給我。”   “在此之前,你可曾見到林將軍拿出過那塊石頭?”楚歡不動聲色詢問道。   林黛兒搖搖頭,“那是我第一次見到那塊石頭,不過那塊石頭有些奇怪……!”說到此處,並沒有繼續說下去,若有所思。   “奇怪?”   “它通體都是紅色,而且上面還有細紋。”林黛兒微蹙柳眉,“哪怕是天寒地凍時節,那塊石頭都會溫暖如夏。”   “是塊玉石?”   林黛兒搖搖頭,輕聲道:“我也說不清楚,握在手中,就像美玉一眼光滑,可是……可是卻好像又不是玉石……!”眼睛突然一亮,似乎想到什麼,道:“是了,我記起來了,父親……父親當時好像說過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莫名其妙?”楚歡心中此時直突突,心臟似乎都要從嗓子眼兒蹦出來,但面上卻顯得平淡自若,不動如山般道:“林姑娘,是否林將軍另有所思,所以情不自禁隨口說了什麼,與那塊石頭並無干係。”   林黛兒搖頭道:“父親當時看着那塊石頭,沉默了很久,最後才說了那句話!”   “什麼話?”   林黛兒凝視着楚歡的眼眸子,淡淡笑道:“你是否就是想從我口中知道父親當時到底說了什麼?”   楚歡心想這姑娘畢竟是混跡江湖多年,可不是純情小姑娘,任由怪蜀黍輕易套話,只能輕嘆道:“林姑娘,不瞞你說,林將軍當年固守西唐城,連風寒笑風大將軍都不能折服,這樣的英雄氣概,我心裏其實一直都很敬佩,我很想了解一些他的事情……當然,如果林姑娘覺得不方便,大可不必說出來……!”   林黛兒似笑非笑道:“楚歡,你看起來像個憨厚實在的人,其實你骨子裏,就是……就是一個流氓……!”   楚歡嘆了口氣,道:“多謝林姑娘誇獎,不是所有人都有做流氓的資格。”   林黛兒狠狠瞪了楚歡一眼,終於道:“六龍聚兵,菩薩開門!”   楚歡一時沒有聽清,奇道:“林姑娘,你說什麼?”   林黛兒只能重複了一遍,楚歡這才卻是聽得清晰,皺起眉頭,喃喃自語:“六龍聚兵,菩薩開門?這……這又是什麼意思?”   腦海中陡然想起在西梁之時,長眉阿氏多臨死之前,口中也曾說出一些稀奇古怪的名詞,其中似乎就有“六龍”、“菩薩”這樣的詞彙,心下頓時大爲喫驚,暗想林慶元乃是秦國的右屯衛大將軍,而阿氏多則是大心宗的一名弟子,兩者之間,相距十萬八千里,怎地卻都說出這樣古怪的話語來。   六龍聚兵,菩薩開門!   字面的意思聽上去,似乎並不難懂,但是真相解開其中到底是什麼意思,卻又似乎是一頭霧水,楚歡一陣錯愕,在心中尋思半天,終於問道:“林姑娘,這……這話是什麼意思?”   林黛兒漂亮的眼眸子中也是顯出迷茫之色,搖搖頭,道:“父親將石頭交給我,並沒有說太多,只是說了這樣一句莫名其妙的話,我當時還問過父親,這話是什麼意思,父親似乎有些猶豫,思索了一下,並沒有多說,只是讓我將石頭留在手邊,之後他便入宮去,我便再也沒有見過他。”   “林將軍並沒有對這句話作出解釋?”   “沒有。”林黛兒輕嘆道:“後來我也一直思索那句話與石頭有什麼關聯,可是……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那塊石頭,是否還有其他人知道?”   林黛兒蹙眉道:“你爲何對那塊石頭很感興趣?”   “這是林將軍最後交給你的東西,而且還留下那樣一句晦澀難懂的話,我以爲這中間必然有什麼緣故。”楚歡也是微皺眉頭道:“林將軍最後是不是還有什麼話想要對你說,又或者有什麼未了之事想要交給你,但是他有所顧慮,所以沒有說出口。”   林黛兒問道:“你是說,父親將石頭交給我,是有什麼事情要讓我去做?”   “我也不能確定,只是胡思亂想而已。”楚歡輕嘆道:“林將軍如今已經不在了,這個謎團,咱們只怕永遠也無法解開。”   林黛兒也是嘆了口氣,道:“石頭都已經被我丟失,說了又有何用?不過這塊石頭,魯天佑和二叔都曾經在我身上見到過,只是父親那句話,我覺得有些奇怪,所以也沒有告訴他們……!”   便在此時,卻聽得外面傳來孫子空的聲音:“師傅,已經到了。”   林黛兒將車窗簾子拉開了一道小縫隙,向外看了一眼,見到了一座闊氣的府邸,隨即看向楚歡,道:“你已經到家了,是否可以讓我離開?”   “離開?”楚歡皺眉道:“你要往哪裏去?”   “這個不勞你操心。”   楚歡嘆了口氣,輕聲道:“你自己也該明白,神衣衛在京城都有眼睛,你稍有不慎,就要被他們盯上,不管怎麼說,你現在我府中冷靜幾日,不要衝動,等你冷靜下來,想要做什麼,我絕不阻攔。”   林黛兒凝視着楚歡片刻,終於道:“如果我留在你府裏,你不怕多了一個麻煩?”   楚歡苦笑道:“林姑娘,事到如今,你何必再說這種話。那次我情不自禁,不小心和你……!”   林黛兒知道他要說什麼,臉上有些發燙,沉着臉道:“你不要胡說八道。”   楚歡知道這姑娘臉皮有些薄,只能道:“好好好,我不胡說八道,不管怎樣,你現在這裏冷靜幾日吧。想要刺殺皇帝,只憑你一個人,根本沒有半分機會,我不想看到你白白送死,你對他有切齒之恨,我也能夠理解,不過事情還是從長計議。”   林黛兒猶豫了一下,終於問道:“你不怕你夫人責怪你?”   “責怪我?”楚歡一怔,“我夫人?”   林黛兒冷笑道:“你已經成婚,當我不知道?”   “原來你一直在關注我?”楚歡含笑道:“我的情況,你是否已經瞭如指掌了?林姑娘,你說說看,爲什麼對我會如此上心?”   “滾開。”林黛兒沒好氣地道,楚歡有時候一本正經的模樣,但是卻總有事突然調笑兩句,這卻讓林黛兒總是臉紅心跳,若是別的男子出言調笑輕薄,林黛兒少不得用刀子去對付,但是對楚歡,她卻生不出氣惱來。   見楚歡還看着自己,林黛兒臉上有些發燙,低聲道:“還不轉過臉去。”   “轉過臉去?”楚歡奇道:“爲什麼?”   “難道你想要大家看到一個宮裏的太監堂而皇之進入你的府邸?”林黛兒淡淡道:“如果被你的家人瞧見,傳揚出去,似乎對你楚大人並無多大好處。”   楚歡想了想,點頭道:“你考慮的周到,你在這裏稍後,我讓人去取衣服。”   “不用。”林黛兒道:“你轉過頭去就是,沒有我吩咐,你轉頭過來,小心我挖掉你的眼睛。”她故作一副冰冷之色,只可惜實在嚇不住楚歡。   楚歡微微一笑,轉過身去,林黛兒這才轉過身,背對楚歡,將身上的太監衣裳開始解下來,楚歡聽得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知道林黛兒是在脫衣裳,他知道林黛兒畢竟在江湖混跡多年,不像一般的深閨女子那般忸怩顧忌,腦海中竟是想到當初兩人合歡的情景,林黛兒那白生生勻稱性感的身段兒,便在楚大人的腦中劃過。 第九零七章 虛鳳真凰   楚歡並沒有等太久,聽到身後傳來林黛兒的聲音:“楚大人,咱們是不是可以下車了?”楚歡聽到聲音,轉過身來,不由一怔,只見到眼前竟是出現了一名俊雅秀氣的翩翩公子,一身青色的錦衣,頭上束髮而起,俊朗非凡。   他很快就看出,眼前這名俊朗的佳公子,卻正是林黛兒,林黛兒那一身太監的服飾已經除去,轉瞬間就變成了一名佳公子,楚歡心中不由暗自讚歎,林黛兒在江湖上這許多年還真是沒有白混,若不是自己對她太過熟悉,陡然看過去,還真以爲她只是一名俊朗秀氣的男子。   林黛兒見到楚歡有些發怔,直直看着自己,頓時皺起眉頭,沒好氣地道:“看什麼?”   楚歡回過神來,含笑道:“林公子果真是風度翩翩,在下楚歡,能夠一睹林公子風範,當真是三生有幸。”   林黛兒見得楚歡一本正經樣子,又好氣又好笑,狠狠瞪了楚歡一眼,楚歡卻已經撩起車簾子,笑眯眯道:“林公子,請!”   林黛兒順手拿起旁邊已經捆成一團的衣裳,下了馬車,孫子空此時正在馬車外等候,陡然瞧見一名俊逸的公子哥兒從車上下來,瞠目結舌,他之前明明瞧見楚歡帶着一名太監上車,怎地這一會子功夫,就像變戲法一般,變出一個公子來,心下好生奇怪,卻見到楚歡也已經跳下馬車,孫子空示意車伕將馬車轉到後院車棚去,這才湊到楚歡身邊,打量林黛兒幾眼。   來來回回折騰一夜,此時天色已經矇矇亮,楚歡不等孫子空多言,低聲吩咐道:“你帶林公子去府裏找間房子住下,別驚動大家,林公子需要什麼,你進宮送過去就是。”   孫子空急忙答應,敲開了府門,府中上下此時還沒多少人起來,楚歡領着林黛兒進了府,林黛兒美眸流轉,四下裏觀察,孫子空已經客客氣氣笑道:“林公子請隨我來。”   林黛兒打量孫子空幾眼,又看向楚歡,楚歡笑道:“你放心,子空是我徒弟,絕對靠得住。”   孫子空聽在耳中,心下頓時激動起來,想不到自己在師傅心中竟然有如此地位,立時有一種士爲知己者死的豪氣。   林黛兒猶豫了一下,終於道:“帶路。”孫子空在前面帶路,楚歡已經道:“你先好好過去歇息,回頭我過去瞧你。”   “若是沒什麼事,還是不要過來的好。”林黛兒不冷不熱地道,跟着孫子空過去。   楚歡看着林黛兒美好的背影,苦笑搖搖頭,伸了個懶腰,還真是有些睏倦,想着是否回屋裏歇歇,又想到昨夜走得匆忙,將素娘丟下,心想還是過去打個招呼。   林黛兒跟着孫子空在院子裏左轉右拐,已是入春時節,寒意漸去,清晨的空氣異常的新鮮,府中種了不少花草樹木,不少樹木的枝頭已經開始有嫩芽兒向外冒出來,一派清新氣象,呼吸着晨曦的空氣,林黛兒倒是感覺心情通泰,忽然間便想到昨夜的遭遇,心中卻也是明白,自己雖然費盡心思混進了皇宮,卻誠如楚歡所言,想要行刺皇帝,成功性當真是微乎其微。   魯天佑投奔朝廷,林黛兒便是孤身一人,她無所依靠,心裏便只有一個念頭,回京殺死皇帝。   楚歡在安邑多耽擱了一陣,林黛兒卻早早就來到了京城,比起當年,京城似乎有些改變,卻又似乎沒有什麼改變。   林慶元遇害之時,她的年紀雖然不大,卻也不算很小,那時候身爲右屯衛大將軍的掌上明珠,而且還曾有幾位兄長,再加上她當年的性子本就活潑,年少時就帶着幾分男孩子氣,少不得會偷偷溜出府邸,跟隨兄長在京中四處遊玩。   洛安京城龐大無比,城中有坊,坊中有市,林黛兒雖然不能對京城大小街市瞭若指掌,卻恰恰對皇城根四周的狀況頗爲了解,她到了京城,便一直尋思着如何入宮,皇宮高院,便是輕功一等一的高手,也未必能夠翻牆而入,林黛兒的輕功算不得高明,自然不可能翻得過高高的皇牆,而且皇牆四周,外面有武京衛的兵士日夜巡邏,裏面更有近衛軍的衛士守衛,普通人莫說翻牆入院,想要接近皇牆都是困難。   林黛兒一心想要入宮行刺,絞盡腦汁,竟是被她想到了利用直殿監入宮,她出自將軍之家,自然多少也知道一些宮闈之事,知道直殿監每天夜裏都會進入皇宮,她利用數日時間,摸清了直殿監出宮的時辰和線路,更是耐心等待機會,終是李代桃僵,跟着車隊混入了皇宮。   只是她萬萬想不到,剛一入宮,還沒有展開行動,就被楚歡所發現,她先前有一陣子還真是惱怒無比,怨恨楚歡壞了自己的大事,恨不得一刀便將楚歡斬殺。   她之前可算得上是孤注一擲,只想入宮行刺,沒有任何人在她旁邊給她出謀劃策,憑藉的全是心中的仇恨,根本沒有考慮過自己的安危,但是楚歡一番訓斥,再加上開導。林黛兒漸漸也冷靜下來,腦中細細想了一想,不得不承認楚歡說的很有道理,禁宮森嚴,只憑自己一個人,行刺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如果皇帝是那般容易行刺,瀛元早已經死了數百次。   她冷靜下來後,就知道自己先前的行動實在有些莽撞,如果不是楚歡阻止了自己,自己十有八九會死在皇宮。   想到自己如果就這般死在皇宮,那麼家門之仇便再也不復得報,連最後的希望都蕩然無存,林黛兒心裏不由有些後怕,也從心裏感激楚歡阻止了自己。   晨曦的空氣沁人心脾,林黛兒暗想如果昨夜自己沒有遇上楚歡,這樣沁人心脾的空氣肯定是在也聞不到了。   她若有所思,只是憑着感覺跟着孫子空往前行,忽然間聽到孫子空聲音傳過來:“咦,布蘭茜,你怎麼在這裏?這麼早便起來?”   林黛兒一怔,抬起頭,望過去,只見旁邊似乎是一出梅花林,不過梅花林沒有梅花,卻有一個堪比花朵的姑娘。   這姑娘一身白色衣裳,竟似乎比不上她身上的肌膚,長相嬌美,正坐着一個古怪的動作,只見那姑娘瞥了孫子空一眼,不冷不熱道:“早上起來活動,一整天下來,心情都會好……你要不要過來,我教你晨舞!”   孫子空已經擺手笑道:“姑娘自己練着吧,我哪有那樣的本事。”   布蘭茜如同孔雀般輕舞,瞧見孫子空身後的林黛兒,竟是眼睛一亮,打量一番,放下抬起的那條修長美腿,問道:“這是……這是誰?”   “啊?”孫子空一怔,忙道:“這位是林……林公子!”   “林公子?”布蘭茜眨了眨眼睛,她金髮俏臉,碧眸微轉,冰肌雪膚,看上去如同洋娃娃一般,林黛兒心中暗想楚歡府裏怎有這樣古怪的女子,只是這小姑娘看上去實在很美,就算心情不好,看到這樣如同洋娃娃一般的美麗少女,也能讓人心情舒暢起來。   林黛兒已經抱起拳頭,俏臉淡定:“雙木林,林志堅,見過姑娘!”她混跡江湖多年,男扮女裝的事兒也多了去,應付起布蘭茜,那是得心應手。   這林志堅也是她瞬間便想到的名字,只是心中按下誓言,要心志堅定,必報血仇。   “原來是林公子。”布蘭茜見到林黛兒俊俏秀美,彬彬有禮,舉手投足間,氣質淡若水,便有幾分好感,甜甜笑道:“你是楚的好朋友?”   “楚?”林黛兒一怔,但很快就明白過來,點頭道:“林某經商,曾經與楚大人有過交情,此番進京,前來敘敘舊。”   她彬彬有禮,故意粗着喉嚨,但是聲音卻依然是清朗動聽。   布蘭茜睫毛閃動,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問道:“林公子,你要在京裏待很久嗎?”她見到林黛兒手中似乎那這東西,那是林黛兒隨手裹起來的太監服侍,準備待會兒銷燬,只以爲林黛兒也要在府裏住下來。   林黛兒見她天真爛漫,粉嘟嘟的俏臉十分俏皮可愛,心中卻也是有着好感,含笑點頭道:“承蒙楚大人挽留,要在這裏住上幾日,打擾姑娘了。”   布蘭茜急忙擺着粉嫩嫩的小手道:“不麻煩不麻煩。”見到林黛兒正打量自己,竟是臉上泛紅,好在林黛兒已經含笑道:“林某先告退,姑娘請自便。”示意孫子空帶自己離開,孫子空忙在前領路,布蘭茜在後面瞧着林黛兒的背影,若有所思。   忽聽得後面腳步聲響,回過頭去,見到珍妮絲正往這邊走過來,頓時興奮起來,急忙過去,抓住珍妮絲的手,低聲道:“珍妮絲,你瞧見我看到誰了?”   珍妮絲見布蘭茜有幾分興奮之色,有些奇怪,問道:“誰?”   “男人。”   珍妮絲眨了眨眼睛,沒好氣地道:“每天都能見到男人,那有什麼奇怪的。”   布蘭茜嘻嘻笑道:“珍妮絲,你不是說咱們有可能要在中原安頓下來嗎?你還說咱們終有一天要嫁人,我一直爲你留心,今天終於見到一個可以配得上你的男人,你是不是該感謝我?” 第九零八章 無我相經   珍妮絲不明所以,奇道:“你在胡說些什麼?”   布蘭茜俏顏如花,笑嘻嘻道:“你別急,他要在這裏住上幾天,你總會見到他的。”珍妮絲愈發覺得奇怪,不知道布蘭茜葫蘆裏賣的什麼藥。   布蘭茜在爲珍妮絲的終身大事考慮,楚歡卻已經到了素孃的院子中,晨曦的曙光照射下來,院子裏很是安靜,楚歡輕手輕腳到得屋前,推門而入,房門竟沒有關,到得屋內,卻見到素娘和衣而睡,還沒有醒來,他不知道素娘昨晚等了幾乎整整一夜,忐忑不安等待着,不知道楚歡是否回來,剛不久前才迷迷糊糊睡着。   楚歡怕驚醒素娘,輕步出門,到得院子內,深深吸了幾口氣,心中想着昨天晚上皇帝恐怕也是一宿沒睡,這白日裏恐怕也要休息養精神,皇帝雖說回頭要傳召自己,但是一時半會兒應該還不會傳召,正準備回自己屋裏歇息一陣,忽然間瞥見院子裏的另一間房屋似乎還亮着燈火,先是一怔,但陡然間便想起來,那是小尼姑如蓮居住之所。   楚歡和素娘雖然有夫妻之名,卻無夫妻之實,素娘來到京城之後,並沒有和楚歡同住一室,反倒是小如蓮與素娘住在一個院子。   這小尼姑平時沉默寡言,楚歡回京大半天,卻還是沒有瞧見她,忍不住走到如蓮門前,看到屋裏點着燈,也不知道這小尼姑是否剛剛起來,輕輕敲了敲門,片刻之後,屋門打開一條縫隙,裏面一隻眼睛向外瞅了瞅,見到楚歡,屋門頓時打開,如蓮一臉欣喜道:“楚……楚大哥,你回來了?”   楚歡頷首笑笑,問道:“小妹,你剛起來嗎?”   如蓮點點頭,楚歡突然過來,她顯得十分欣喜,可是激動之下,卻又不知說什麼好,楚歡已經含笑道:“不要一天到晚在屋子裏待着,時常出來走動一下,可別悶壞了身體。”   如蓮乖巧點頭,終是輕聲道:“我……我在誦經,所以起來的早,楚大哥,你進來坐嗎?”   楚歡想了想,大清早往姑娘屋裏跑,似乎有些不妥,但是想到這姑娘平日裏沉默寡言,不善於與人交往,自己既然過來了,陪小姑娘說幾句話也未嘗不可,含笑進了屋內,到得屋中,便聞到了一股子檀香的味道。   如蓮的青絲雖然已經長好,有一頭烏黑秀髮,看上去是個清美秀麗的漂亮小姑娘,但是她卻一直是將自己當成佛門子弟,即使靈伽師太已經過世,如蓮卻是在沒有特殊情況下,堅持按照以前的規矩,做早課晚課,誦經禮佛。   比起素娘屋中那股子脂粉飄香的味道,如蓮屋內便顯得素雅許多,屋內點着等,桌子正中有一具銅製的小香爐,裏面氤氳嫋嫋,卻正是燃着檀香,檀香從裏面飄散出來,飄蕩在屋中的每一處角落,除了那具銅製香爐,桌子上還放着一部經書,經書打開,如蓮顯然方纔正在誦讀,在經書旁邊,則是一串小佛珠。   楚歡心想自己總是想着如蓮每日裏憋在屋裏會很難受,可是有一句話說得好,子非魚安知魚之樂,他不是如蓮,未必能體會如蓮的心境,如蓮每日裏誦經禮佛,心靜如水,對她來說,未必不是一種生活方式。   “咦?”楚歡在桌邊坐下,隨意往經書上瞟了一眼,眉頭一緊,只見到那經書之上的文字,十分的特別,竟似乎不是中原文字。   他忍不住湊近一些,果然,這部經書看起來很薄,不過二十來頁,可是上面的經文,卻極其古怪,楚歡此前竟從未見過這樣的文字,上面的經文,他是一個字也看不懂。   “小妹,這是什麼經書?”楚歡奇道:“這上面的文字……我怎麼看不懂?”   如蓮似乎沒有想到楚歡會對一部經書感興趣,猶豫了一下,終於道:“大哥,這是……這是【無我相經】!”   “【無我相經】?”楚歡一怔,這部經書他還真是從未聽說過,心想自己畢竟不是佛門子弟,佛門經書萬卷,自己沒有聽說過,倒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如蓮微微點頭,在旁邊坐下,問道:“大哥,你沒有聽過嗎?”   楚歡搖搖頭。   “【無我相經】是佛陀成道後,在人間展示的第二部經書,距離佛陀開示的第一部經書《轉法輪經》相距五日。”如蓮解釋道:“無我相,無人相,無衆生相,無壽者相,這是佛陀所稱的本我,不生不滅,不增不減,無垢無淨,無爲無念的本源……!”如蓮輕言細語,說到這裏,便即停止,似乎明白自己這般說,對於並無修習佛法的楚歡來說,那是對牛彈琴,有些尷尬,低下螓首,輕聲道:“大哥,我……!”   楚歡笑了笑,卻還是問道:“小妹,我瞧這上面的文字很奇怪,你看得懂?”   如蓮抬起頭,神情肅穆,解釋道:“大哥,中原的佛法,也是從西方傳來。佛祖的聖地,在很遙遠的西方,師傅說過,那裏有一個天竺國,當初天竺的聖者傳道,從西方天竺往東方而來,沿途遍施福澤,普惠佛法,他們弘揚佛法,不但要座壇講道,還要傳播經文……!”   楚歡微微頷首,心想雖然這個時空的歷史軌道有所偏差,但是佛國天竺畢竟還是存在。   “有一些天竺聖者曾經來到中原,將佛法傳播過來,他們帶來了經書文卷,所以中原如今還流傳着那個時候的經書。”如蓮鄭重其事道:“這些從天竺傳過來的經書,後來都譯成了漢文,不過卻也保存下來不少天竺文的原本,佛門之中,又將這些原本稱爲梵文本。”   楚歡忙問道:“你這本【無我相經】,便是梵文原本?”   如蓮點頭道:“是。這是師傅臨去之前,留給我的經書。”   “小妹,你的意思是否說,你也懂得梵文?”楚歡眼睛亮起來。   如蓮臉頰微紅,想了一想,才道:“師傅說梵文博大精深,想要學通梵文,並不是容易的事情。從我記事的時候開始,我就跟在師傅身邊,侍奉佛祖,師傅每日裏帶着我誦經唸佛,等我五歲的時候,師傅便開始拿來了梵文古本,教習我梵文……!”   “靈伽師太擅長梵文?”   如蓮點頭道:“是。師傅的梵文造詣很深,大哥,其實中原各寺廟庵堂之中,無論是比丘還是比丘尼,懂得梵文的並不多,師傅很厲害,我記事之後,跟隨師父在五六處庵堂掛單,這些庵堂,也都有早先傳下來的梵文本,只是庵堂裏的比丘尼都是不懂,即使有懂的,也只是一知半解,那些梵文本,都被丟在經庫最不起眼的角落,無人問津。”見楚歡直盯着自己,如蓮有些不好意思,低下頭去,楚歡似乎也感覺自己有些失態,哈哈一笑,道:“小妹,我聽得入神,你別見怪。”問道:“你說你在很多庵堂掛單?”   如蓮抬起頭,靦腆一笑,微微頷首:“早些年,我們並不是在雲山府,我們到過金陵道,也到過河北道,後來輾轉到了西山道雲山府,師傅帶着我,在五六處庵堂掛過單,多的能住上一兩年,少的就只有幾個月,後來我們到了雲山府,在靜慈庵落腳,在那裏倒是待了許多年,只是後來師傅說那裏不乾淨,已經準備好另尋落腳之處,可是……可是還沒等我們動身,師傅突然病倒……!”說到這裏,似乎想到當初艱難的情境,呻吟有些哽咽,眼圈兒甚至有些泛紅。   她雖然是出家之人,出家之人講究四大皆空,但是她年紀幼小,雖然對佛祖十分敬畏,但小小年紀,又哪裏能夠看通紅塵,拋去七情六慾,口中雖然誦唸萬物皆空,但是心裏卻存着許多事兒,至少靈伽師太在她心中難以忘卻。   楚歡神情微有些黯然,如蓮似乎自責自己影響了楚歡情緒,勉強笑着,轉變話題道:“我們在落腳的庵堂,師傅都會帶我去經庫閱讀經書,其他比丘尼都是將梵文本經書丟在一旁不聞不問,但是師傅卻單單找尋那些梵文本,而且找到梵文本後,便會偷偷教習我學習梵文……師傅和我在庵內從來不亂說話,其他比丘尼也都不在意我們,所以師傅教授我梵文,別人也素來不知曉,師傅也告誡我,不要在別人面前露出懂得梵文的本事……!”微低下頭,輕聲道:“可是師傅如果……如果還在,也不會在意我告訴大哥你的……!”   楚歡輕嘆道:“原來靈伽師太竟然是有如此了得的學問。小妹,靈伽師太有沒有告訴過你,她又是如何懂得梵文?”   如蓮搖搖頭,輕聲道:“師傅沒有說過,只是我也從來沒有問過,師傅對我好,她讓我做什麼,都是爲了我好,所以她叫我學什麼,我便學什麼。只是我的學問不深,而且梵文學起來十分困難,我太笨,總是學不好……!”   楚歡看着面前那本【無我相經】的經文,彎彎繞繞,莫說是學,看着都頭暈,讚歎道:“小妹,你不要妄自菲薄,你聰明伶俐,你五歲開始學習梵文,現如今也不過十五六歲,中間顛沛流離,學習起來斷斷續續,這部經書卻已經能看懂,當真是了不起,如果換作是我,只怕一輩子也學不會。”   如蓮眨了眨眼睛,睫毛閃動,問道:“大哥,你……你想學梵文嗎?” 第九零九章 若天所爲,若龍所爲!   楚歡一怔,隨即擺手笑道:“沒有沒有,這梵文可不是誰都可以學的,小妹,你就饒了大哥吧。”   如蓮見得楚歡苦着臉,十分有趣,頓時笑起來,道:“大哥,其實梵文學起來也是十分有趣的,你比我聰明的多,用不了幾年,你也會認識梵文。”   楚歡哈哈笑了笑,隨即神情肅然起來,若有所思,張了張嘴,卻終是沒有說出話來。   如蓮雖然不喜歡說話,但本身卻是個極爲聰明伶俐的姑娘,察言觀色,知道楚歡有話要說,問道:“大哥,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情想說?”   楚歡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道:“小妹,我本不想說,免你傷心,只是……?”   如蓮正色道:“大哥,我心裏已經將你當成我的親人,你有什麼話,儘管說,我不會傷心的。”   楚歡微微一笑,終於輕聲問道:“小妹,靈伽師太……會不會武功?”   “武功?”如蓮一怔,秀眉微蹙,想了一想,才道:“師傅從未在我面前顯露過有武功,而且當初有人侮辱我們,師傅也都是忍讓……!”   楚歡微微頷首,道:“也就是說,你不知道靈伽師太是否有武功修爲?”   如蓮點點頭。   楚歡想了一想,又問道:“你和師太在一起多年,相依爲命,那你可知道靈伽師太的往事?”頓了頓,加了一句:“她出家之前的背景,你可清楚?”   如蓮還是搖頭,茫然道:“師傅從未說過……大哥,你爲何突然問起這些?對你很重要嗎?”   楚歡搖頭道:“並不是對我很重要,而是對你很重要。”   “對我?”如蓮有些詫異。   楚歡正色道:“小妹,你說過,從你記事的時候開始,就一直跟着靈伽師太,那麼……靈伽師太可有對你提起過你的身世?”   如蓮一怔,“我的身世?”   楚歡微微頷首,輕聲道:“不錯,你的父親,你的母親,你的家人,你來自何方,這一切,靈伽師太可曾告訴過你?”   如蓮清麗的臉蛋一片愕然,許久之後,才喃喃自語:“我的父親,我的母親……我的家人?”她那漆黑的瞳孔閃爍,低下頭,片刻之後,才抬頭看着楚歡,問道:“大哥,你是說,我……我也有父母和家人?”   楚歡嘆了口氣,柔聲道:“小妹,每個人都是父母所生,沒有人會是從石頭裏蹦出來,我有父母,你當然也有父母。難道……靈伽師太從來沒有向你提起過你的身世?”   如蓮茫然搖搖頭,輕聲道:“沒有,我只記得我從小就和師傅在一起……!”   “出家修行,是一種選擇,但是很少有人會天生就在佛門。”楚歡凝視如蓮的眼睛,“佛門的比丘與比丘尼,當然不可能生下孩子,所以你爲什麼會跟在靈伽師太身邊,爲什麼那麼小就成爲佛門弟子,這似乎……有些不合情理。”   如蓮眨了眨眼睛,瞳孔閃爍,一直以來,她從未想過這樣的問題,她一直以爲,靈伽師太是她唯一的親人,她修習佛法,雖然算不得大成,但是比起芸芸衆生,對紅塵俗事自然是要淡薄許多,甚至沒有想過自己從何而來。   楚歡今夜這番話,卻是一語驚醒夢中人。   如蓮陡然間想起,自己也是血肉之軀,並非上天所出,那麼誠如楚歡所言,自己也有父母,可是自己的父母究竟是誰,他們又身在何方?   屋內一片沉寂,片刻之後,如蓮才輕聲道:“師傅說過,一入佛門,萬法皆空,紅塵俗世,放置腦後……!”   楚歡輕嘆道:“佛法講究四大皆空,只是小妹你進入佛門,是自己的選擇嗎?大哥可能不該這麼做,只是……我覺得你的身世有些不同一般!”   “不同一般?”如蓮眨了眨眼睛,頗有些驚奇。   楚歡苦笑道:“小妹,我問你,你跟隨靈伽師太這麼多年,可發現靈伽師太有些什麼不對勁?”見如蓮雙眸迷惑,解釋道:“就比如她曾經是否經常害病?有沒有經常服用什麼特別的藥物?”   “特別的藥物?”如蓮蹙起秀氣的眉頭,想了一想,正欲搖頭,但似乎想到什麼,輕聲道:“師傅在生那場大病之前,曾經有個很奇怪的習慣……!”   “奇怪的習慣?”   “我記得很早的時候,師傅三四個月纔會參禪一次,每次參禪,都需要五六個時辰,而且緊閉房門,誰都不許打擾。”如蓮邊想邊回憶道:“可是後來,變成兩三個月一次,又變成一兩個月一次,到了前幾年,已經是每個月便參禪一次,參禪的頻率越來越頻繁,而且時間越來越長……師傅害病前的前幾個月,已經是十天便要參禪一次,而且每一次參禪,便要一整天的功夫不出門。”   楚歡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尋思片刻,終是輕嘆道:“她不是在參禪,她一直都是在給自己療傷。”   “療傷?”如蓮奇道:“大哥,你是說師傅受傷?這……這應該不會,師傅……師傅參禪的習慣,我打小的時候就開始了。”   楚歡苦笑道:“小妹,你不知道,靈伽師太近十年來,都是帶傷照顧你,她參禪的次數越來越多,參禪的時間越來越長,只是因爲她的傷勢越來越重,她十年都無法將自己的內傷治好,那是無可奈何,但是她卻強自撐着,硬是生生挺了十年左右。”   如蓮雙眸顯出驚詫之色,楚歡輕聲解釋道:“小妹,這事兒我本不想告訴你,可是……你是靈伽師太唯一的弟子,她的事情,你有權利知曉,你只以爲她是換了傷寒之症,其實事實上,靈伽師太是受了重傷,她的傷,無人可治,最後是傷勢過重,這纔去了。”   如蓮身軀一顫,顫聲道:“大哥,怎麼……怎麼會這樣?師傅……師傅怎麼會受傷……我一直跟她在一起,可是……可是從來都不知道她受了傷……!”   “靈伽師太並不想讓你知道,她肯定是不想讓你爲她擔心。”楚歡輕聲道:“她在很多年前受到過重擊,胃部遭到重創,連帶着五臟六腑都受到損傷,如果換做常人,早已經支撐不住,可是靈伽師太卻是生生撐了十年以上,所以我才詢問你是否知曉她會武功,如果沒有強大的武道修爲,靈伽師太不可能支撐這麼多年……!”   如蓮此時已經是眼圈發紅,眼角邊已經有淚水滾落,顫聲道:“可是……可是我都不知道……師傅一直瞞着我,她……她從來不曾告訴我,她對我一直很好……!”   “她對你確實很好,五臟六腑遭受創傷,不是一般人能夠忍受。”楚歡肅然道:“靈伽師太忍受痛苦,一直都在照顧着你,她武道修爲定然是極高,當年傷她之人,也必然不是泛泛之輩,所以大哥我心裏才奇怪,靈伽師太爲何會這樣做?你到底又是什麼身世?”   如蓮起身來,緩緩走到牀邊,從枕後拿出一塊靈牌來,這靈牌不大,卻正是靈伽師太的靈牌,如蓮將靈牌抱在懷中,坐在牀邊,神情悲傷,眼淚已經是不由控制直往下流。   楚歡起身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如蓮的肩頭,柔聲道:“小妹,這些我本想很早就對你說,只是怕你傷心,所以一直不曾告訴你,但是你有權知道這些事情,我不能一直瞞着你。你放心,你是我家小妹,大哥只要有機會,一定幫你調查你的身世……!”   如蓮抬起頭,香腮帶淚,楚楚可憐,眼眸閃動,“大哥,你說……你說如果我真的有父母,他們……他們還活着嗎?”   “好人自有好報。”楚歡輕聲勸慰:“小妹你心地善良,聰明可愛,你父母也一定是大好人。就算當初有什麼困難,也一定被他們闖過去,或許……他們也一直在找尋你,我相信,你和你的家人,總有再見的一天……!”   如蓮不置可否,楚歡再次輕輕拍了拍她肩頭,柔聲道:“不要多想了。”不想讓如蓮太過傷心,轉變話題道:“對了,小妹,你剛纔讓我跟着學習梵文,你是不是準備叫我梵文?”   如蓮心中雖然憂傷,卻還是抬起頭,看着楚歡,問道:“大哥,你要學?”   楚歡笑道:“這樣吧,如果我有空,你就教教我,多門學問總是好的,這梵文懂的人並不多……等大哥學會了,日後也可以論經講法了。”   如蓮勉強一笑,楚歡忽然想到什麼,口中忽然吐出一句晦澀難懂的話來,正是【鎮魔真言】中的句子。   這【鎮魔真言】是楚歡的心病,他知道是寶物,卻偏偏不知道有什麼用途,在大祁蒙山無功而返,鬼老寧可斷指,卻也不言。   今日知道如蓮擅於梵文,他也不知道梵文和鬼方語有什麼想通的地方沒有,隨便就來了一句,也不知道如蓮是否聽得懂。   如蓮先是一怔,卻已經張開道:“若天所爲,若龍所爲,若非法食若非法坐非法影非法視……!”她脫口而出,順暢無比,楚歡聽在耳中,瞠目結舌。 第九一零章 護法龍王   楚歡心中驚訝,如蓮清麗的臉上卻也是顯出驚訝之色,楚歡還沒開口,如蓮卻已經問道:“大哥,你……你懂得梵文?”   “梵文?”楚歡奇道:“小妹,你是說,我剛纔那句話是梵文?”   “錯了錯了。”如蓮有些尷尬道:“那不叫梵文,叫梵語!”她一雙水靈靈的眼睛圓圓睜着,有些不敢置信,“大哥,原來你懂得梵語。”   楚歡忙坐下來,搖頭道:“我不懂梵語。”   如蓮一怔,輕聲道:“那……那是我聽錯了……我聽你說的,好像是梵文,原來不是……!”   楚歡道:“你沒錯,我不懂梵文,但是我剛纔說的那句話,卻很有可能是梵文。小妹,你剛纔那句話,可是將我的話翻譯過來的?”   如蓮點點頭,道:“如果大哥說的是梵文,翻譯過來,便是那般說,如果大哥說的不是梵文。那……那我也不知道該怎麼翻譯成漢語了。”   “不是梵文?”楚歡一怔,隨即笑道:“不會不會,你一下子就能聽出意思,還能翻譯過來,必然就是梵文了。”   他心中其實也覺得有些奇怪,在安邑之時,他一直以爲經文是鬼方語,可是此刻如蓮卻以梵文之意翻譯成漢語,楚歡心下一時有些糊塗,實在不知道這真言究竟是鬼方語還是梵語,心中想着難不成鬼方語竟然與梵語有聯繫?   如蓮卻已經肅然道:“大哥,師傅曾經教授我梵文的時候,也曾說過,梵文雖然來自天竺佛國,但是天竺佛國卻並非僅僅只有梵文梵語。天竺佛國是個地大物博的廣度,他們的富饒,並不比中原差太多,他們擁有數十種語言,梵文梵語只是其中一種,主要是佛門所用。聖者東傳,自西方萬里迢迢遠來東方,途中傳法數十國度,有千萬信徒……!”頓了頓,想了一想,才小心翼翼道:“師傅說,其中有許多國度受到佛法感召,舉國都信佛,甚至以梵語爲國語,天竺佛國的百姓很少說梵語,反倒是沿途有不少國度,卻是以梵語交流……!”   楚歡心知佛法東傳,必定是一個偉大的舉動,這一個時空不是他熟知的歷史時空,歷史軌跡的改變,也影響了許多事物的改變,楚歡不知道佛法是從何時傳至中原,不過卻也知道那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如今中原佛法凋零,甚至沒有多少人通曉梵語,但是在佛法東傳的道路上,梵語卻是一度興盛。   他忽然想到,鬼方人的祖先,本就是從西域而來,佛法東傳,十有八九就從鬼方人的故國經過,他甚至懷疑鬼方國就如同如蓮所言,因爲崇信佛法,所以一度以梵語爲國語,如果真是如此,便可以解釋爲何鬼方的鬼老也可以解釋梵文。   “小妹,你是說,靈伽師太曾說西方有很多國度使用梵語?”   “是的。”如蓮點點頭,“大哥,你這句話,是從哪裏聽過來的?我不知道我翻譯的是否正確,師傅還告訴過我,雖然有許多國度使用梵語,但是隨着歲月的流逝,各國使用梵語的語音或許已經沒有曾經那般純正,即使是相同的發音,但是在不同的國度,意思就未必相同……師傅教我的梵語,也未必與西域的梵語相同……!”她臉上顯出一絲歉意,似乎爲自己不能確定自己翻譯是否正確有些內疚。   楚歡倒是沒有想到一門梵語竟然是如此複雜,心想這是鬼大師傳下來的真言,誰又知道鬼大師來自何方,他傳下來的真言音譯,是天竺佛國的純正梵語,還是西域諸國經過演變的梵語?   沉默一陣,楚歡終於道:“小妹,你幫我看看這一句如何翻譯。”當下將鎮魔真言第一句輕聲念出來,他在朝霧峯的時候,請教過鬼老,只是這一句說出來之後,鬼老卻十分反常,寧可斷指,卻也不翻譯一個字。   如蓮仔細聆聽,想了一想,終於道:“大哥,這一句……!”她看上去有些猶豫,眼眸閃爍,似乎有什麼話要說,卻忍着不說出來。   “不明白嗎?”楚歡還以爲如蓮不知如何翻譯,含笑柔聲道:“沒事沒事,我就是隨便問一問,梵語博大精深,不知道也沒關係。”   如蓮輕輕搖頭道:“不是,如果這是按照梵語譯過來,我也能……我也能翻譯,只是……!”她猶豫了一下,看着楚歡眼睛,神情肅穆問道:“大哥,你……這句話對你是不是很重要?”   楚歡聽如蓮說可以翻譯,頓時來了精神,鎮魔真言是他心中極大的疑團,一日不能明白,這心中就總似乎有一塊石頭壓着,含笑道:“其實我也不知道對我是否很重要,不過我一直想找人翻譯這句話的意思……只是很少有人精通梵語,所以一直也不能找到人翻譯。”   如蓮眼神堅定起來,似乎是下了極大的決心,終於道:“大哥,你別急,只要我懂得的,我都幫你翻譯過來。”神情變的肅然起來,輕聲道:“這一句話,翻譯過來,便是‘佛說非那迦尊得咒非法六道獲魔得寂’的意思!”   楚歡聽得迷迷糊糊,問道:“這是什麼意思?”   如蓮想了一下,才十分嚴肅解釋道:“它的意思是說,佛祖告誡,這經文只有那迦才能夠擁有,如果是那迦之外的神佛人得到,擅動經文,就會墜入六道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楚歡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此時他終於明白,爲何鬼老寧可斷指,卻也不透漏一句出來。   毫無疑問,鬼老確確實實能夠翻譯鎮魔真言,但是這第一句,就讓鬼老退而止步,經文說的十分清楚,除了那迦,誰也不能夠擁有鎮魔真言,甚至只要稍有觸動,就要墜入六道地獄,永世不得輪迴,而且這還是佛祖告誡之言。   楚歡是穿越而來,並非佛教徒,自然也不會在乎佛門的戒句警言,但是他能夠體會鬼老和如蓮的心境。   對佛教徒來說,佛祖的言語,便是法旨,真正的虔誠佛教徒,對佛祖敬畏無比,當然不會去違背佛祖的法旨。   鬼老知道這句話的意思,他不能違背法旨,就只能對楚歡食言,而佛門戒妄語,更何況楚歡是鬼方的恩人,鬼老不但不能幫助楚歡,更是對楚歡食言,他自然是心中有愧,只能自斷其指,給楚歡一個交代,也給自己一個交代。   楚歡現在也明白,爲什麼如蓮聽到自己說出經文之後,顯出猶豫之色,如蓮也是佛教徒,自然也對法旨十分的在意,他此時才明白,小尼姑先前一定經過激烈的心理鬥爭,在法旨與自己之間,小尼姑最終還是選擇了自己。   楚歡心知這對如蓮來說,是十分痛苦的事情,心下大是感激,他雖然並不在乎什麼法旨,可是對如蓮來說,這是寧可墮入六道地獄,甘願犧牲自己,也要爲自己翻譯經文,看着如蓮清麗的面龐,楚歡甚至想輕輕撫摸一下,但終究沒有伸手,如蓮卻是看着楚歡,似乎等着楚歡下文,問道:“大哥,後面的呢?後面的經文你告訴我,我來爲你翻譯!”   楚歡搖搖頭,含笑道:“其實我也就只知道這一句,後面的還真是不知道。”   如蓮並不相信,搖頭道:“一定還有,你……大哥,你讓我幫你!”   楚歡笑了笑,他確實很想知道後面經文的內容,可是對如蓮來說,每翻譯一句經文,就是一種折磨,楚歡並沒有自私到不顧如蓮的感受,而且他雖然知曉鎮魔真言是至寶,但是當前他也並不覺得鎮魔真言會給他多大的幫助,起身來,柔聲道:“小妹,昨天回來,昨晚入宮,到現在我都沒有睡,困得緊,我先去睡上一覺,補補精神!”   如蓮見楚歡如此,眨了眨眼睛,終是點了點頭,楚歡溫和一笑,忽然問道:“對了,那迦是什麼意思?”   楚歡一直不知道鬼大師爲何要收自己爲徒,更不知道鬼大師爲何要賜自己“那迦”的法號,實際上得了這個法號之後,楚歡心中雖然奇怪,可是一直以來都沒有怎麼在意,在朝霧峯的時候,鬼老曾問他的名姓,他只是告知了自己的真實的名姓,當時還真沒有想過自己還有一個“那迦”的法號。   其實就算他當時真的記住,也不會輕易說出來,與鬼大師在一起的遭遇,楚歡一直都是隱瞞至深,不輕易泄露,自然也不會將那迦的法號輕易告訴鬼老。   如蓮聽楚歡詢問,立刻道:“那迦是龍的意思!”   “龍?”   “是!”如蓮微微頷首,“那迦是護法龍王!”   楚歡微微頷首,若有所思:“原來如此。”並不多言,只是衝着如蓮溫和一笑,轉身出門而去,此時才知道,當初鬼大師讓自己成爲佛門護法,那還真是大有玄機,這“那迦”的法號,便是護法龍王的意思,看來鬼大師還真是選中自己做佛門護法,可是楚歡心中卻想,身爲佛門護法,當真是要去護衛那對自己來說虛無縹緲的佛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