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八部天龍笑鹿鼎
第一二零一章 守株待兔
虯將軍從箭樓上下來的時候,太陽已經落下了地平線。
一名部下匆匆趕過來,恭聲道:“將軍,已經打探清楚,落日峯外十五里處,果然出現了一支兵馬,看樣子少說也有好幾千人。”
虯將軍面具下的眼睛灼灼生光,冷笑道:“那纔是他們的主攻隊伍,落日峯的情況如何?”
“回將軍,其他各峯大部分兵力都已經抽調到了落日峯,落日峯的每一個險要之地,咱們都安排了人手,那裏已經是全都準備好。”部下輕聲道:“如今只等着官兵進入陷阱,不來則已,一旦進了落日峯,管教他們有去無回。”
“其他各峯的險要位置,還是要留駐人手,以防萬一。”虯將軍肅然道。
那人回道:“各寨也都留下了一部分人手,不過官兵這一次派來大軍,人數衆多,一旦他們攻進落日峯,如果落日峯人手不足,反倒誤了大事。咱們已經盡最大可能地在各峯留下了一部分兄弟。”
虯將軍微微頷首。
他最後向遠方依然按兵不動的官兵投去了一瞥,這才吩咐道:“吊橋這邊,留下二十個弟兄,這邊一定不要出現問題。”
旁邊一名兇悍的山匪道:“將軍放心,小的誓死守住這裏,若是吊橋有失,小的提頭去見。”
“本將不要你提頭去見。”虯將軍沉聲道:“本將只要你死守這座吊橋,只要吊橋不失,官兵打不進來。”轉身道:“你們幾個隨本將去落日峯。”
虯將軍到得落日峯的時候,天已經大黑,遙望見旭日峯外那一支軍隊已經點起了火把,火把衆多,如同繁星,虯將軍看在眼裏,心中冷笑。
楚歡演技倒真是高的很,故意點燃那麼多火把,追其原因,還是爲了將葫蘆寨的注意力放在旭日寨。
如果不是已經洞悉了楚歡的詭計,寨子只怕真要將兵力集中在旭日寨那邊。
巨石壘成的石牆堅固高大,付綱此時戰戰兢兢站在石牆之下。
出賣了楚歡,體內的毒藥自然無法可解,自己恐怕也活不了多久,只是如果不將楚歡裏應外合的計劃告訴虯將軍,自己項上人頭只怕已經被虯將軍摘下。
他現在只存着最後一絲僥倖,希望這一次攻山,楚歡能夠親自率軍殺過來,只要官兵進來,這裏埋伏着數千的匪衆,必然能勾打官兵一個落花流水,如果到時候能夠生擒楚歡,那大可以從楚歡身上逼問出解藥。
那是最後的希望。
腳步聲響,一羣人簇擁着虯將軍走過來,付綱等人急忙弓着身子,虯將軍徑直走到付綱面前,輕聲道:“你與他們約定好,打開石門之前,會在石牆上點上三支火把?”
付綱忙道:“正是,在山上插上一面旗子,是告知他們已經輪到屬下晚上巡邏,如果確定有機會打開石門,就在石門之上點上三根火把,他們看到火把,就會派人過來……!”
虯將軍已經道:“那你爲何不點火把?”
付綱一怔,虯將軍那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在火光之下令人生懼,再不猶豫,低聲吩咐道:“往石牆上插上三支火把。”
三支火把插在了高大的石牆上,付綱已經上到石牆上,伏在石牆邊上,遙望着那漆黑的狹窄石道,這條崎嶇狹窄的石道,一直通往山下。
四下裏一片寂靜。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一陣雀兒的清脆叫聲忽然響起來,付綱雙眉一展,急忙下了石牆,輕聲向虯將軍稟報道:“將軍,他們的人來了……!”
虯將軍眼中泛起笑意,低聲問道:“那叫聲就是暗號?”
“是……!”付綱道:“這是他們的信號,也是最後一次確認,我們這邊有人過去,他們得到消息,很快就會率軍過來……!”頓了一下,那雀兒的叫聲很是清脆,似乎距離很遠,又似乎很近,付綱猶豫了一下,終是輕聲道:“將軍,屬下……屬下這就出門去……!”
虯將軍搖頭道:“這樣的事情,用不着你去。”使了個眼色,身後一名匪衆出來,已經有人緩緩將石門打開一道縫隙,那人閃身出了去。
付綱心中一沉,知道虯將軍依然是信不過自己,虯將軍顯然是擔心自己出去之後,向官兵通風報信,讓官兵知曉這裏佈下了陷阱,若果真那樣,葫蘆寨連日來的佈置也就前功盡棄。
虯將軍派出的山匪一手握着刀,貓着身子,很快就消失在衆人的眼囧中,他順着那條崎嶇不平的石道往前行,走出了一段路程,猛地感覺身邊勁風襲來,還來不及揮刀,脖子上一陣冰涼,一把刀已經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山匪心下一驚,耳邊已經傳來一個冰冷的聲音,“不要輕舉妄動,否則一刀殺死你。”
這山匪畢竟是虯將軍選派過來,心理素質倒也不弱,驚了一下,立刻穩住心神,沉聲道:“你們是什麼人?”
“你猜?”
“你可認識付綱?”山匪開門見山,他知道對方十有八九是官兵派過來的接頭之人。
果聽那人反問道:“你認識付綱?”
“付綱是我的生死之交。”山匪義正詞嚴壓低聲音道:“他救過我的性命,今次派我來幫他一個忙。”
“哦?”那人冷笑道:“什麼忙?”
“你又是何人?”山匪故作謹慎問道。
那人淡淡道:“你是付綱派過來的?”
“不錯。”
“那麼付綱當然已經和你說過,你出來要見何人?”
山匪猶豫了一下,終於問道:“你……可是官府的人?”
“付綱爲何沒有過來?”那人並不回答,只是冷冷問道。
山匪早已經準備好了說辭,“付老大正在將石門守衛調開,他聽到這邊有信號,如果這時候突然離開,怕被人懷疑,所以派了我過來,我們已經控制了石門,等候官兵到來,我們都已經準備棄暗投明。”
“落日峯這邊還有多少人馬?”
“各峯的人馬,都已經被虯將軍抽調到了旭日峯。”山匪十分鎮定,“官兵在旭日峯下列陣,山上的人都以爲官軍要攻打旭日峯,落日峯這邊本來有近千人馬,現在只剩下不到兩百人,大部分都已經被抽調去了落日峯。”
那人嘿嘿一笑,問道:“虯將軍已經相信官軍是要攻打落日峯?”
“是。”山匪道:“虯將軍已經下令,這一次要與官軍一決雌雄,而且許下了重賞……!”
“你放心,只要這次你們誠心歸順,幫助我們攻破葫蘆寨,榮華富貴高官厚祿少不了你們的。”那人已經將大刀收回,“你們是否隨時可以打開石門?”
“丑時之前,石門都會在我們的控制之中,丑時一過,會有另一支巡邏隊來換防。”山匪鎮定自若,“如果你們今夜進兵,必須在丑時之前發起攻擊。”
那人猶豫了一下,終於問道:“山寨裏的人,大概在什麼時候都會睡下?”
“山裏的弟兄,作息都有規定,每天早上都要起來操練。”山匪道:“所以晚上最遲不超過亥時,除了巡邏隊,都要就寢……通常在子時三刻之前,必然都已經沉睡。”隨即加了一句,“不過如今官軍打過來,就算是晚上,他們也不會睡了,雖然他們都覺得官軍是要攻打主峯,可是其它諸峯留守的弟兄,虯將軍下令也要全神戒備,不可疏忽。”
“那好。”那人輕聲道:“亥時三刻之前,落日峯那邊會開始發起佯攻,我們儘可能地在那邊製造出大動靜,你們這邊做好準備,等到那邊發起進攻之後,一刻時辰之內,我們就會偷偷過來,到時候你們打開石門,我們進入落日峯,然後從落日峯向旭日峯發起攻擊。”
山匪點頭道:“我明白了,一定遵照你們的計劃行事。”
那人和氣地拍了拍山匪的肩膀,溫言道:“這是立大功的好機會,事成之後,你們就等着享盡榮華富貴吧。”再不言語,轉身便走,那山匪瞧着那道身影消失,嘴角泛起冷笑,這才迅速返回,進了石門之內,虯將軍已經在等待,稟報道:“將軍,是他們的人,他們已經計劃在亥時三刻之前,對主峯發動佯攻,將咱們的注意力吸引到主峯,然後一支兵馬偷偷來到落日峯,進入落日峯之後,再從落日峯攻向旭日峯。”
……
……
葫蘆山前臨平原,背靠大湖。
在葫蘆山的背面,是一處寬闊的湖泊,早些年,住在葫蘆山附近的百姓,雖然過的貧寒,但是肚子卻能喫飽。
一來是有葫蘆山,可以在山中狩獵,二來也是因爲葫蘆山後面的這處大湖,湖中多有水產,曾經爲了分配湖中的水產,附近的幾個村子甚至打的頭破血流。
只是虯將軍佔領葫蘆山之後,這大山和大湖,也就成了葫蘆寨的私產,百姓們避之不及,再也無人敢來此處。
湖泊與山脈相連,與前山不同,葫蘆山背面都是垂直聳立的高山,沒有一條道路,想要從後面登山,必須先要遊過湖泊,爾後從後面爲數不多的幾處要地攀爬上去。
只是這幾處要地已經修築了堅固的工事,日夜都有人防守,根本不可能通過。
想要避開這些要處,就只能攀爬陡峭的巖壁,刀削般的巖壁險峻異常,高達數十米,便是訓練有素的軍人,也很難從巖壁爬上去。
夜色幽幽,一片寂靜,此時在湖泊岸邊,數十人趴在地上,遙望着那參天聳立的高山。
第一二零二章 懸崖
夜色如墨,湖邊的草地之上,數十道身影趴在地上,就如同靜候獵物的野獸一般。
一彎月亮已經出現在天幕,月光照在平靜的湖面上,風吹湖面,波光粼粼,一切顯得十分靜怡,趴在草地上,仰望崇山,依稀可以看到山上多處火光點點。
那是葫蘆山後山的幾處空隙,卻已經被嚴加守衛。
仇如血終是伏着身子轉過身去,招了招手,一羣人輕輕爬動道仇如血四周,仇如血那僅剩的一隻眼睛寒光閃閃,輕聲道:“這次勞動大夥兒過來,就是要做一件非常之事,先前多有不便,一直沒有像你們明說,還請諸位包涵。”
“仇大哥,你能召喚咱們過來,那是瞧得起咱們。”一人湊近過來,輕聲道:“祝青葉一直欠着你的人情,沒有機會報答,這一次能夠得到仇大哥的召喚,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這人竟豁然是朔泉城開設武館的祝青葉。
祝青葉在越州很有勢力,三教九流都與他有瓜葛,當初更是與馬仙姑走在一起,與楚歡作對,好在仇如血出現,祝青葉與仇如血有着舊交,中途退出。
“祝兄弟,所謂人情,就不必再提。”仇如血輕聲道:“今日諸位能來,可見是義氣當先的好兄弟,只不過……今次的事情,非比尋常,兇險萬分……!”
立刻有人道:“仇老大,咱們哪一個不是從死人堆裏滾出來的,刀口上添血的日子咱們成天都過,什麼兇險,倒也嚇不住咱們。”
仇如血嘿嘿一笑,這才道:“既是如此,仇某就放心了。”
“仇大哥,到底要讓咱們做什麼?”有人問道。
仇如血道:“大家想必已經看到了那邊的高山,無路可走,僅有的幾處據點,也都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所,諸位藝高膽大,未必不能闖過去,但是咱們要是硬闖據點,必然會驚動山上的其他人,一切也就前功盡棄……!”
“仇老大,你是說咱們要從這後面上山?”
“不錯。”仇如血神情肅然,“你們也瞧見了,想要上山,沒有其他的路,只能從峭壁攀爬上山,這峭壁險峻異常,便是連仇某,那也是沒有把握能夠爬上去,一不小心,從上面摔下來,只怕是要粉身碎骨了……!”
衆人禁不住都向那陡峭的巖壁望過去,拔地而起,夜色之中,如同聳入天幕,想到竟是要從那裏爬上去,便有幾人微微變色。
仇如血瞧在眼中,輕聲道:“諸位能跟着仇某過來,已經是盡了情分,仇某做事,從不強人所難,實話也說了,這座巖壁,絕不是誰都能攀爬上去,或許仇某今次也要葬身於此,所以仇某絕不爲難諸位,若是有誰不願意,現在退出還來得及……現在退出,仇某也絕對可以理解,絕不會以爲你們不講情義,更不會覺得你們膽小無能,你們中間有不少拖家帶口,還有妻兒要養,此番冒險,非比尋常,大可退出。”
衆人面面相覷。
大家看到那邊的光景,也知道仇如血所言不虛,面前的懸崖峭壁,絕不是普通人可以攀登上去,之前仇如血召集了一干江湖故人,衆人義氣爲先,聽仇如血有事要幫忙,自然是毫無二話,紛紛趕來相助,此時才知道竟是要攀爬峭壁。
一陣沉默之後,祝青葉終於率先道:“仇大哥,事情若是好辦,欠你的情反而報答不上,今次小弟就豁出去,搏他一搏。”
祝青葉一說話,頓時邊有數人熱血上湧,紛紛道:“仇老大,人都到了這裏,這時候離開,你不怪責咱們,咱們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有幾個還在猶豫的此時也不再猶豫,目光都堅定起來。
仇如血嘆道:“承蒙諸位相助,仇某在這裏先謝過大夥兒了。有些話,雖說不吉利,但是仇某先說在這裏,活着回去的,自然是少不了大家的好處,絕不會虧待大家,若是有兄弟遭遇不測,你也儘管放心,你的家人,我們一定會妥善照顧,不會讓他們受一點委屈,仇如血把話放在了這裏,即使姓仇的這次送了命,你們的家人也依然會有人好好照顧,這一點,你們儘管放心。”
衆人都知道仇如血一諾千金,言出如山。
本來有幾個人心裏還在擔心一旦出事,家人將如何處理,聽得仇如血這樣說,便再無猶豫。
仇如血見衆人心意已決,再不猶豫,輕聲道:“事先給大家分發的鐵爪,大家都準備好,那是攀巖的工具。”
率先向湖泊摸過去,隨即毫不猶豫地從岸邊潛入了湖中,身後二三十號人也都緊跟其後,如同一頭頭鱷魚,紛紛潛入了湖中。
……
……
葫蘆山的空氣已經是十分的緊張。
山上的匪衆都是屏住呼吸,一片寧靜,虯將軍早已經做好了安排,萬事俱備,只等着官兵進攻。
旭日峯的吊橋邊,依然是防守重地,這裏留駐了七八十號人,都是驍勇之輩,他們的職責,就是守住吊橋,僅就一座吊橋而言,七八十人足以將這裏防衛的如同銅牆鐵壁。
吊橋兩邊的石砌箭塔上,弓箭手也是嚴陣以待。
隆隆戰鼓聲終於在黑夜之中響起,山上的山匪和山下的官兵幾乎在同一時間都舒了口氣。
站前那種壓抑到極致的氣氛,反倒不如拉開戰幕讓人舒服。
戰鼓聲中,楚軍軍陣很快就有一支軍陣率先出陣,楚歡並沒有因爲總督禁衛軍是自己的親軍,就讓他們留待後方。
恰恰相反,想要鍛煉出一支真正令人恐怖的軍隊,再多的訓練,也比不過親身參與到慘烈的實戰之中。
率先出陣的,是禁衛軍的山字營,山字營是盾牌兵,左手大盾,右手大刀,兩百山字營兵士橫成一列,盾牌靠盾牌,組成了一道銅牆鐵壁。
王涵身着山字營統領甲冑,雖然擔任山字營統領時日不多,但是他本就是禁衛軍出身,很快就能融入到山字營之中。
王涵此時也是身在陣列之中,居於隊列中間,左手持盾,右手握刀,與部下的山字營兵士齊步向前。
只有與兵士同生共死,才能讓兵士信任和尊敬。
隆隆戰鼓聲中,山字營一往無前,就像一道銅牆鐵壁緩緩向山寨移動過去。
在山字營背後,十幾輛龐大的機關車被推了出來。
這種機關車設計的十分精妙,機關的衝擊力極強,可以將沉重的鐵鏈彈射出去,只是造價昂貴,這也是東方信留給楚歡最大的寶貝。
車軲轆發出嘎嘎的聲響,一輛機關車,需要十二名強壯的兵士才能推得動。
虯將軍在落日峯遙望着火光點點的楚軍軍陣,更是聽聞着從官軍陣中傳出來的急促戰鼓聲,面具下的眼眸子異常的冷峻。
一人飛奔而至,卻是落日峯趙峯主,拱手稟道:“將軍,落日峯外的那支軍隊已經開始移動,他們沒有點火把,人數衆多,全都是步兵,正往落日峯這邊移動過來。”
虯將軍冷然一笑,道:“沒有點火把,是害怕暴漏目標,不敢使用騎兵,是擔心馬匹的嘶叫讓我們知道……!”頓了頓,問道:“距離此處還有多遠?”
“已經在十里之內。”趙峯主稟道:“只要速度夠快,他們很快就能抵達。”
“好。”虯將軍握起拳頭,“傳令下去,讓大家做好準備,付綱……!”
一直在旁邊的付綱急忙道:“屬下在。”
“這扇石門,本將依然讓你來打開。”虯將軍肅然道:“等到他們的人馬進入寨子裏,關上石門,擊毀機關,讓這扇石門再也打不開。”
付綱一怔。
這扇石門本就是機關設計,虯將軍準備等官兵進入之後,關閉石門擊毀機關,那就等若是將官兵困在這落日寨。
落日寨遍佈陷阱,官兵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進入落日寨,就等若是虎入牢籠,付剛知道,就算官兵的人數躲過寨子裏的山匪,他們也依然是待宰的羔羊,在虯將軍的精心佈置下,身陷落日寨的官兵面對的不是山匪,而是無數致命的機關陷阱。
擊毀石門機關,也就是斷了官兵的退路。
虯將軍卻是要將那些官兵置於死地。
“是,屬下遵命。”付綱不敢猶豫。
趙峯主聽得旭日峯那邊的鼓聲急促不絕,不由小心翼翼問道:“將軍,主峯那邊……會不會有變故?”
虯將軍搖頭道:“那邊的動作越大,也就越加證明他們是故弄玄虛,只要吊橋在咱們手中,他們除非張了翅膀,否則絕不可能飛過深淵。”
旁邊另一人已經笑道:“趙峯主,東方信在的時候,咱們不是沒有見識過,他們最後還不是狼狽而退,將軍運籌帷幄,今次定要讓楚歡嚐嚐咱們的厲害。”
趙峯主認識這人,此人乃是棲霞峯的王峯主。
見虯將軍鎮定自若,趙峯主心裏的憂慮盡去。
此時,仇如血一干人已經從湖中游到了巖壁邊上,巖壁的根部浸在湖水之中,遠望峭壁,就已經是參天聳立,此刻身在巖壁之下,抬頭再看,已經無法看到巖壁的全貌,只能看到上方滿是如同怪獸獠牙一般的岩石,有人心中已經生出驚駭之心,徒手攀上山峯,實在是危險之極,誰也無法確定自己是否真的可以攀上懸崖。
第一二零三章 腹中利刃
旭日峯吊橋前沿,山字營已經橫在懸崖邊上,看上去氣勢正盛,吊橋邊上的山匪倒是一度被官軍的陣容所驚住,但是很快,他們心中的緊張完全消失。
深淵天塹,已經足以保證他們的安全,除非官兵長了翅膀能飛過去。
在吊橋邊上駐守的數十名山匪,那也都是參加過此前應對官兵的戰鬥,那一次旭日峯之戰,官軍死傷無數,最終沒有一人能夠過得了懸崖。
曾經的戰鬥,讓山匪們信心十足。
當他們看到山字營盾牌兵拉開口子,從後面推上來十多輛龐大的機關車,不少山匪眼中頓時顯出不屑之色。
虯將軍當然沒有將官兵的意圖告知這些嘍囉。
衆匪雖然知道虯將軍將六寨主力大部分調往落日峯,但是到底所爲何因,大部分人卻並不知曉。
不少人甚至奇怪,官兵明明是要攻打旭日峯,虯將軍爲何反要將旭日峯這邊的主力抽調到落日峯?
但是有些人已經自以爲是地想過,或許是虯將軍覺得旭日寨這邊有深淵天塹,根本無需佈防太多的兵力。
就好像前番大戰,雖然寨子裏在旭日峯集結了重兵,但是真打起來的時候,吊橋邊上的面積太過狹窄,根本容不下太多人,大戰之時,只有幾十名嘍囉在前面禦敵,後面則是跟着一層又一層兵士,前面出現缺口,後面再補上去,人多根本展不開。
許多山匪記得,那一次雖然寨子裏略有死傷,但是被官兵所殺的卻寥寥無幾,除了一些人是因爲中了冷箭而死,倒有不少就是因爲吊橋邊太過擁擠,被自己人擠到懸崖不少人。
虯將軍雖然從旭日峯調走了大部分兵力,卻還是在這邊留下了一百多號人,除了一些重要的據點留守,吊橋邊上留下的嘍囉,都有過前番與官兵交手的經歷。
旭日寨的峯主姓全,更是被虯將軍留下來,帶着手下人鎮守吊橋。
嘍囉們不知道端底,全峯主卻是很清楚,官兵攻打旭日寨,只是虛張聲勢,他們的目的是要偷襲落日峯,所以這邊面臨的壓力,並不會太大。
饒是如此,他兀自做好了準備,在吊橋邊上,準備了大量的防守裝備,有了上一次的交鋒,葫蘆寨的人更知道如何更加有效地防守吊橋,如何更加有效地殺傷官兵。
機關車他們已經見識過。
初見機關車的時候,他們也曾大喫一驚,不過後來才知道官軍固然可以人爲地製造出鐵鏈連接兩邊,可是他們想要攻上落日峯,卻是異想天開。
官兵將機關車擺定,卻並沒有像山匪們所想的那樣,立刻射出鐵鏈,戰鼓聲雖然依舊隆隆作響,但是官軍卻並沒有立刻對旭日寨展開進攻。
……
……
仇如血緊貼着巖壁,比起其他人,他攀爬懸崖峭壁更是要喫力許多。
他只剩下一條手臂,手中戴着鐵鉤子,每一次都是將手臂伸到最高,將鐵鉤子鉤住巖壁,然後手臂用力,身體迎上去,找到合適的落腳點,半彎身子之後,然後才慢慢穩住身體,緩緩站起,整個身體貼住巖壁,等身體完全站直,然後再找尋合適的地方,伸手用鐵鉤子去鉤住。
他神情嚴峻,但是雙眸堅毅。
其他人就如同一道道幽靈,雙手戴着鐵鉤,悄無聲息向上攀爬,不少人看到仇如血,每一次見他身體向上迎過去,都是爲他捏一把汗。
誰都知道,別說是仇如血單手攀巖,這些雙手齊全的只要稍有疏忽,一個不小心,就要從巖壁上墜下去,哪怕下面是湖面,當時那種衝擊力,也足以將人的五臟六腑震裂,落下去之後,九死一生。
仇如血額頭已經滿是汗水,深夜有些陰涼,但是幾乎每一個人身上都已經滿是汗水。
體力和精神的雙重消耗,讓所有人背上都是禁不住冒出汗水。
“嘩啦啦!”
一陣碎石聲響,仇如血隨即聽到身畔有人驚呼出聲,他大喫一驚,碎石是從上面落下來,抬頭之時,已經看到一道身影已經如同時頭般往下墜落。
仇如血心下驚駭,眼見那人就要從懸崖半中間落下去,九死一生,忽見到那人的身體陡然間一頓,然後依然往下滑落。
他目光銳利,倒是看得清楚,在千鈞一髮之際,一名同伴探手生生地抓住了那名從上面墜落下來的人,只是那種衝擊力,卻還是將兩人帶着往下滑動。
本來鉤住巖壁的鉤子,在衝擊力之下,在巖壁上滑下了痕跡。
仇如血找來的這些人,當然也都不是泛泛之輩,從上面墜落下來的人,瞬間做出反應,他兩隻手奮力鉤住巖壁,深入其中,這才穩住了身體,兩人都是虛空懸掛,腳下試探着,終是找到了落足點。
轉危爲安之後,所有看到這一幕的人驚駭之餘,都是舒了一口氣。
仇如血不但是擔心同伴慘死,亦擔心同伴落水之後發出的響聲,此時正值夜深人靜,從高空墜入湖中,必然會發出不小的動靜,一旦被守衛在後山的山匪發覺,後果不堪設想。
衆人都是穩了一穩心神,那兩人藉着月光,都向仇如血瞧過來,仇如血向他們點了點頭,衆人也不再猶豫,此時身處半山腰,有進無退。
落日峯的一座石亭之內,虯將軍氣定神閒地品着茶,此時居高臨下,可以清晰地看到下面的那道石牆,只要是牆那邊有任何狀況,在這裏都能一目瞭然。
月光清幽,四下裏一片寂靜。
虯將軍不急,落日峯趙峯主心中卻有些焦急,虯將軍看在眼中,淡淡問道:“趙峯主在想什麼?”
趙峯主猶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道:“將軍,屬下在想,官兵是否已經到了落日峯山腳?”
“該來的總會過來,不用心急。”
“可是旭日峯那邊也沒有動靜。”趙峯主皺眉道:“官軍好像是在等什麼。”
虯將軍淡淡笑道:“吊橋拉起,他們又能如何進攻?有前車之鑑,即使他們進攻,也只不過徒增傷亡而已。旭日峯那邊,本就是佯兵之計,他們當然不願意在那邊損兵折將。”
趙峯主勉強笑道:“將軍英明。”
便在此時,一人飛奔過來,稟道:“將軍,那邊已經開始進攻了……!”
虯將軍霍然起身,快步出了亭子,順着一條小道走到了一座高塔邊上,這是一處木製高塔,用以做瞭望之用。
虯將軍登上木塔,居高臨下,雖然距離有些遠,但是那邊火光明亮,如同白晝,卻已經看到楚軍的機關車終於發射出了鐵鏈,十多根鐵鏈已經將懸崖兩邊連接了起來。
虯將軍雙手握拳。
一旁趙峯主忍不住輕聲問道:“將軍,用不用調一些人手過去增援,瞧那樣子,官軍好像真的要進攻落日寨!”
虯將軍瞥了趙峯主一眼,淡淡道:“你是在懷疑本將的佈置?”
趙峯主眼中劃過驚恐之色,忙道:“屬下不敢。”
旭日寨是葫蘆寨的主寨,道路盤根交錯,許多道路都設有哨卡,雖說葫蘆寨防守嚴密,但是在寨子內部,虯將軍依然是小心翼翼,平日裏道路上設立的哨卡,日夜都有人守衛,各寨的嘍囉,除非得到調令,否則決不可輕易越界,就好比落日寨的嘍囉,如果沒有得到上面的調動,冒然進入其他寨子的地界,一旦被抓起來,就將以奸細之罪論處,二葫蘆寨對於奸細的懲處,殺無赦。
不過今次爲了給官兵設伏,各寨抽走了大量的人手,除了一些極爲重要的哨卡,許多哨卡已經空無一人。
叢林茂密,一隊幽靈般的隊伍正迅速向前移動。
仇如血現在只覺得天下事無有不能爲,在攀巖之前,他曾經做過最壞的打算,甚至想過自己有可能還沒攀上懸崖,就落崖而死。
但是今次卻是出奇的順利。
雖然中間確實出了意外,但是最後竟是無一人傷亡,所有人都是毫髮無損地登上了懸崖,仇如血只覺得這完全算的上是一個奇蹟。
雖然衆人消耗了不少體力,可是想到自己竟然能夠征服參天聳立的懸崖,那感覺就好似擊敗了一個比自己強大很多的敵人,全身上下一陣通泰。
只是他們並沒有太多時間去回味剛纔攀巖的驚險,所有人略作收拾,便在仇如血的率領下,深入到旭日寨深處。
仇如血似乎對旭日寨的地形頗爲熟悉,雖然在幾處岔路口有過短暫的思索,但很快就做出了選擇。
“前面那道哨卡有人!”祝青葉緊隨在仇如血身邊,衆人腳步很輕,遠遠瞧見前方又出現了一道哨卡。處在一處三岔路口。
所有人都是在第一時間便找尋掩護之處,掩藏行跡,仇如血閃身在一棵大樹後面,探出腦袋,細細觀察了小片刻,很快就打出了手勢。
他已經看清楚,那處哨卡有四名嘍囉,先前已經遇到過兩處哨卡,並無人守衛,這是碰到的第一個有人守衛的哨卡。
仇如血幾個手勢打下來,數人已經左右分開,從兩邊繞過去,仇如血微等了片刻,身形一閃,已經從大樹後面閃出,單人獨刀,大踏步向那哨卡走過去。
第一二零四章 天兵
“站住!”
仇如血尚未靠近,哨卡的嘍囉已經發現,兩名嘍囉已經知道靠近過來,一人已經沉聲吼道:“哪個寨子的?將軍下令,全寨不得隨意走動,你是聾子嗎?”
葫蘆寨數千之衆,每隔一段時間,便有新人會登山入夥,兩名嘍囉倒真沒有想到仇如血是官府的人。
各寨子都嚴密把守,不是寨子裏的人,幾乎沒有入寨的可能,至若後山,誰也想不到竟然有人能攀登那陡峭巖壁,從後山上來。
仇如血獨臂單目,一看上去也不是什麼善類,這寨子裏彙集的,也大都是亡命之徒,仇如血怎麼看也不像官府的人。
仇如血抬起一隻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然後搖搖頭,那意思是說自己並不能說話。
兩名嘍囉互相看了一眼,頓時都顯出戲虐之色。
眼前這人,獨臂單目,竟然還是個啞巴。
兩名嘍囉靠近過來,咫尺之遙,一人已經冷聲道:“你跑到這裏來做什麼?官兵打過來,寨子裏的兄弟都各守其位……!”猛然間感覺有些不對勁,皺眉道:“你的衣服……咦,你的衣服怎麼都是溼的?”
卻見到仇如血咧嘴一笑,那笑容說不出的詭異,兩名嘍囉立時感覺不妙,忽聽得身後兩聲悶哼,心下喫驚,回頭看去,只見留在哨卡那邊的兩名嘍囉都是用手捂着喉嚨,身體往下栽倒下去。
“不好……!”一名嘍囉反應過來,不等他叫喊,刀光閃動,仇如血已經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快刀出鞘,橫削過去。
仇如血跟隨楚歡之前,已經是江湖上有名的刀客,刀法了得,豈是兩名小嘍囉可比,刀光閃過間,兩名嘍囉喉頭都已經被劃開,想要叫喊,已經是叫不出聲來。
仇如血神情冷漠,握刀在手,一揮手,一大羣影子紛紛出來,匯成一支小隊,繼續向前挺進。
楚歡此時已經騎在馬上,距離吊橋並不遠,看到鐵鏈已經扎入對面的巖壁,十幾條鐵索將兩邊連起來,目光銳利,微微抬頭,望着天上那一輪明月,並沒有立刻下達攻擊命令。
楚軍上下,嚴陣以待。
也不知過了多久,楚歡將目光從天幕上收回,神情淡然,輕聲道:“攻!”
一直在等候命令的許邵拍馬上前,厲聲高喝:“弟兄們,殺啊!”
一股洪流迅速逼近到懸崖邊上,曾經有過經歷的兵士輕車熟路地攀上了鐵索,十幾條鐵索上,很快就有人攀上去,爾後向對岸爬過去。
守衛吊橋的山匪都已經是嚴陣以待,全峯主魁梧的身材站在吊橋後面,探出一個腦袋來,沉聲道:“不用急,等他們靠近,射死他們。”
箭塔上的弓箭手嚴陣以待,吊橋兩邊的石欄後面,弓箭手也已經彎弓搭箭,在弓箭手後面,則是幾排手持長槍的山匪。
這些山匪,都是專門用來守衛這座吊橋,平日裏在一起訓練,配合得十分默契。
全峯主瞧着官兵接着鐵索爬近過來,他咬緊牙關,猛然間一揮手,厲聲喝道:“射箭!”
一時間,從懸崖邊上射出如蝗的箭矢來,嗖嗖嗖之聲打破了黑夜的寧靜。
虯將軍站在塔樓之上,眺望着官兵開始向旭日寨進攻,眉頭開始皺起來。
他一時又將目光投向石牆那邊,只盼望官兵的身影出現在那裏,只是那裏悄無人跡,落日寨漫山佈滿了陷阱,就如同等待獵物入口的猛獸,可是他們的獵物,卻遲遲不見出現。
官兵對旭日寨發起進攻,幾乎所有人的注意力暫時都被吸引到吊橋那邊。
楚軍派出的第一波敢死隊,十分勇悍,雖然有兵士中箭墜入懸崖,同伴卻並沒有畏懼後退,依然藉着鐵索向對面爬過去。
懸崖這邊,上萬之衆,卻只能眼看着那十幾條鐵索上的官兵前赴後繼往對面拼過去。
有幾名敢死隊的兵士雖然身上中箭,卻依然咬牙撐住,箭矢飛過來,他們只能在鐵鏈上左右轉動,躲避箭矢。
楚軍陣中又是一隊人馬上前,狼娃子一馬當先,手握長弓,做了個手勢,這支人馬一字排開清一色都是手持長弓揹帶箭盒。
這是近衛軍林字營,清一色都是弓箭手。
林字營是禁衛軍四大營之一,招募的對象,主要就是那些曾經有過狩獵經驗的獵人,這些人本就有箭術底子,在狼娃子的訓練下,箭術得到了更進一步的提升。
實際上這中間就有兵士曾經在葫蘆山打過獵,葫蘆山被土匪佔據之後,這些人只能背井離鄉。
此時攻打葫蘆山,林字營中衆多出身獵戶的箭手更是士氣高昂。
箭手們在狼娃子的手勢下,張弓搭箭,對準了吊橋那頭,狼娃子手臂揮動,數百箭矢就如同雨點般往對方射過去。
山匪們並無畏懼,他們早已經做好了一切準備,當林字營箭手出陣之時,守在吊橋邊的衆匪已經是抓起了早就準備好的盾牌,蹲下身子,臨空舉起。
箭矢如同雨點般落下來,但是被射中的山匪屈指可數,只有幾隻箭矢透過縫隙射中幾名山匪,山匪們也都護住了自己的要害,射中之處,也只是皮肉之傷,並不危及性命。
鐵鏈上的兵士趁着這個空隙,加快速度向那邊爬過去,這邊箭矢不斷,一時間將對方壓制住。
幾名手腳伶俐的楚軍兵士靠近到對面,抬手便要攀上懸崖,盾牌後面,早已經有長槍刺出,狠狠紮了過來,只是轉眼間,數名悍勇的兵士被長矛生生刺中,落入了深淵。
楚歡看着戰況激烈,卻是皺起眉頭來。
虯將軍此時的臉色也是有些難看,眼角微微跳動,瞥了趙峯主一眼,問道:“官兵的另一支人馬爲何還沒有過來?”
趙峯主心中也有些忐忑,忙道:“屬下這就去查看。”還沒有下塔樓,一道人影飛奔而來,在塔樓下向上拱手道:“將軍,官兵已經抵達落日峯山下。”
虯將軍本來嚴峻的眼眸子,此時才微微顯出一絲光彩,一直粗糙有力的手打在石頭上,“好……果然來了,他們是否已經上山?”
那人猶豫了一下,終是道:“回稟將軍,他們……他們好像並沒有上山的意思。”
“什麼?”虯將軍一怔。
趙峯主急道:“到底怎麼回事?”
“回峯主的話,抵達山下的有好幾千官兵,到了山下之後,他們立刻架起了木柵欄,將下山的路口已經堵住,官兵的箭手都在木柵欄後面等候。”那人氣喘吁吁道:“小的等了片刻,他們呆在那裏再不動彈,似乎並不想上山。”
虯將軍眼眸子深沉下來。
“將軍,你看……!”塔樓上一名嘍囉驚呼道:“吊橋那邊好像有變故。”
虯將軍心下喫驚,急忙轉身過去看,只見到旭日寨吊橋那邊,燈火通明,此時卻已經是一片混亂,距離頗遠,距離情形已經看不清楚,但是依稀能看出吊橋那頭亂作一團。
吊橋這邊,確實是亂作一團。
全峯主率領手下的嘍囉固守吊橋,雖說官兵兇狠,但是全峯主對於守住吊橋信心十足,那些通過鐵鏈靠近懸崖邊上的官兵,盡數被長槍扎死,在他看來,這些官兵不過是匹夫之勇,如同飛蛾撲火。
只是身後傳過來的嘈亂聲,讓他心下有些喫驚。
他回頭望過去,只見一對人手正迅速往這邊過來,那些人手提大刀,刀上兀自沾着血跡,有二三十號人,氣勢洶洶。
領頭之人是個獨眼龍,戴着眼罩,葫蘆寨的大小頭目,全峯主倒幾乎都認識,卻沒有見過這獨眼龍,從人羣中擠過去,沉聲喝道:“你們是什麼人?”
那獨眼龍並不停步,沉聲道:“我們奉了將軍之令,前來協防。”
“協防?”全峯主皺眉道:“這裏用不着你們……你們是哪個寨子的?”
“我們是祥雲寨的。”說話之間,那獨眼龍已經帶着一干人靠近過來,距離全峯主幾步之遙,“戰況如何?”
全峯主見得突然出現的這一干人都是目帶凶光,瞧見不少人的刀上沾着血跡,又發現不少人的衣裳似乎還是溼的,立刻醒過神來,失聲道:“不好,有奸細……!”說話之間,揮刀便往獨眼龍砍了過去。
獨眼龍仇如血也幾乎在同一時間出刀,出刀之時,厲聲高喝:“我們祥雲寨已經棄暗投明,歸順官府,不想死的都放下武器。”
全峯主大刀砍下,“嗆”的一聲響,被仇如血以刀抵住,旋即一個轉動,魔術般旋刀在上,毫不留情橫砍過去。
全峯主顯然沒有見過如此古怪的刀法,一怔之下,眼前刀光閃過,隨即感到喉頭一陣劇痛,那把刀已經割斷了他的喉嚨。
守在吊橋邊上的嘍囉們猝不及防,實在料不到後面出現變故,許多人一時間根本鬧不清楚仇如血等人的來歷,聽他們自稱是祥雲寨的,心下都是驚駭,暗想難道祥雲寨真的歸順了官府,如此一來,後院起火,大事不妙。
仇如血一刀砍了全峯主,也不猶豫,揮刀又將兩名發怔的嘍囉砍死,他身後已經竄出數人,下手無情,在嘍囉們還沒有緩過神來之際,已經砍死了數人。
“他們是奸細,弟兄們,殺了他們。”人羣中有人高呼。
仇如血這邊有二十多號人,守在吊橋附近的卻有七八十人,人數衆多,一開始都沒緩過神來,聽得高呼,頓時便有兇悍的山匪揮刀殺過來。
雙方立時在懸崖邊上亂作一團,刀光血影,慘叫連連。
相比起仇如血這幫人,山匪們的單兵作戰能力自然不如,最要命的是,吊橋這邊的地帶十分狹窄,衆匪雖然人數衆多,可是卻展不開隊形,雙方都只能是十幾個人頂在前方拼殺。
仇如血雖然單臂獨眼,但是刀法了得,悍勇異常,神威凜凜,刀光之中,連砍數人,帶着衆人一步步往懸崖那邊逼近過去,邊殺邊叫喊:“大勢已去,丟下武器便可活命,否則殺無赦。”
第一二零五章 破寨
吊橋這邊的變故,自然是被對面的楚歡看在眼裏,仇如血並沒有讓他失望,這一支事關全局的奇兵終於出現。
楚歡抬起手,用力揮下,戰鼓聲更是響亮,而官兵瞧見吊橋那邊出現變故,正是大好時機,雖然仇如血等人還沒有衝到吊橋邊上放下吊橋,但是十幾根鐵索之上,官兵如同長蛇一般向對面爬過去。
吊橋邊上血肉橫飛,慘嚎連連,山匪處於兩面夾攻之勢,全峯主被殺,羣龍無首,更是亂作一團,場面異常混亂,到處都是屍首,血流成河,空氣中瀰漫着濃郁的血腥味道。
這邊已經有兵士爬到懸崖邊上,趁機翻上了懸崖。
此時守衛吊橋的羣匪已經膽寒,仇如血這支人馬的出現,讓他們驚恐萬分,他們本是一羣狼,可是仇如血卻似乎帶着一羣猛虎下山。
此時此刻,他們真正感覺到了恐懼。
有些人甚至已經放棄了抵抗,在仇如血的呼喝聲中,丟下兵器,蹲在地上,恐懼是一種傳染病,有一個人丟下兵器,便有第二個第三個。
吊橋邊上黑壓壓的一大羣人,有些人兀自在頑抗,攀上懸崖的兵士揮刀便砍,將山匪逼退過去,更有人已經搶到吊橋邊上,放下了吊橋。
吊橋如同轟然而下,在吊橋落下的一剎那,等候在懸崖邊上的山字營刀兵毫不猶豫,一股洪流瞬間衝上吊橋。
吊橋邊的羣匪看到這種情狀,知道大勢已去,官兵如同潮水一般,兇狠無比,有些還在與仇如血等人拼殺的匪衆見到後面吊橋落下,知道再拼殺下去徒勞無益,紛紛丟下了兵器。
官兵如狼似虎,刀槍林立,蜂擁而過,羣匪此時才真正意識到官兵的恐怖,幾乎是在片刻之間,吊橋邊上的羣匪或死或降,全都放棄了抵抗。
楚軍衝過吊橋之後,最前面的兵士牢牢控制住吊橋,以防有變,後面的隊伍連續不斷跟過去,似乎事先就已經有了部署,過橋之後,許邵率先在前,並沒有任何停頓,率領一支人馬迅速向落日峯方向撲過去,後面的將士絡繹不絕過橋,卻並不混亂。
狼娃子過橋之後,亦是帶着人馬毫不停留,徑自順着一條道路急行過去。
楚歡手下的幾名將領,不但是狼娃子、許邵各領兵而去,王涵、胖柳亦是帶着兵士各向一個方向撲過去。
小霸王秦雷也是帶着數百人向西邊殺過去。
楚歡亦是迅速過了橋,帶着一支人馬就駐守在旭日峯。
狼娃子似乎對山寨中的地形頗爲熟悉,在前領路,一路急性,身後跟着一支長長的隊伍,有上千人馬,往東南角撲過去。
葫蘆寨在羣山之中蔓延,葫蘆山連綿近百里,葫蘆寨六大寨錯落分佈,落日寨與旭日寨路程倒是不遠,但是有些寨子,距離主寨卻很有一段距離。
狼娃子此時就是向棲霞寨殺過去。
也幸虧一衆將領事先得到楚歡的吩咐,將付綱畫出的地形圖祥記在心,付綱雖然並不能將六大寨的所有大小據點都一一表明出來,但是六寨的大致分佈,卻是畫的十分清楚,而且各寨相連的幾條道路,他也都是做了標記。
狼娃子得到的命令,一旦殺進旭日寨,便即率領一支人馬直往棲霞寨殺過去,他謹記楚歡的吩咐,不敢怠慢。
……
……
虯將軍此時已經是全身顫抖。
他身旁的趙峯主臉色蒼白,從他們發現吊橋那邊出現混亂中狀況,到吊橋放下,官兵殺過吊橋,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在很短的時間內就發生。
趙峯主此時甚至還沒有緩過神來,他只覺得那邊發生的一切匪夷所思,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又或者這幾日太過疲勞,產生了幻覺。
吊橋被放下,主峯旭日寨被官兵攻入,這……怎麼可能?
官兵不是要聲東擊西,只是佯攻旭日寨,他們的目的,不是要偷襲落日寨嗎?
虯將軍雙手握拳,拳頭咯咯作響,終是用一種憤怒到極致的聲音道:“我們……中計了!”
趙峯主只覺得頭重腳輕,差點昏過去,此時他也終於明白,官兵最終的目的,依然是旭日寨,所謂的聲東擊西,卻是最大的陰謀。
“將軍,咱們……咱們現在怎麼辦?”趙峯主都已經聽出自己的聲音發抖。
旭日寨被攻破,葫蘆寨就已經處於絕對的下風,當初虯將軍建造葫蘆寨,就是以旭日寨爲中心,官兵佔據了旭日寨,其他各寨的心臟就等於被刺中,互相之間也再難以聯繫。
“整軍,奪回旭日寨。”虯將軍雙眸冷厲,迅速下了塔樓,塔樓之下,十多名匪衆正在等候,他們沒有登上塔樓,並不知道旭日寨那邊已經被攻破,見到虯將軍下來,急忙散開,等候吩咐,一名匪衆卻已經小心翼翼問道:“將軍,官兵還沒有動靜……!”
這人是煙雲峯的峯主,也是被虯將軍調動到落日寨設伏,話一問出,見到虯將軍用一種極爲冷厲的目光看了自己一眼,禁不住打了個冷顫。
“付綱在哪裏……?”虯將軍語氣沒有任何感情。
立刻有人去將付綱找過來,付綱此時卻是忐忑不安,他一直等候在石門那邊,等着官兵過來,好按照虯將軍的吩咐將石門打開。
可是左等右等,石牆外面的那條崎嶇山路,卻並不見一個人的蹤影到來,他隱隱感覺事情有些不對勁,聽得虯將軍召喚自己,心中寒意陡升,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看到虯將軍,那一雙冰冷的眼睛如同刀鋒一樣盯在自己身上,付綱汗毛直豎,他還沒來得及跪下,虯將軍一直鐵拳已經打過來,正中付綱的小腹,付綱只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就如同被千斤巨石狠狠砸中,內臟似乎都在瞬間被撕裂。
那種撕心裂肺的疼痛,竟是讓他發不出聲響來,一頭栽倒在地上,雙手捂住腹部。
他的嘴角,很快就有鮮血流出,整個人蜷縮在地上,不停地抽搐,虯將軍一隻腳踩在付綱的腦袋上,冰冷的聲音帶着一絲憤怒:“你他孃的,竟敢出賣本將……!”
內臟的疼痛雖然痛徹心扉,付綱卻不敢不回答,強壓着腹部的劇痛,顫聲道:“將軍,屬下……屬下沒有,屬下……屬下已經告訴……告訴了你一切……!”
“那是陷阱。”虯將軍怒不可遏,“偷襲落日峯的官兵在哪裏?”
“屬下……屬下也不知道他們爲什麼……爲什麼不上山……!”付綱強撐着回答道。
虯將軍冷笑道:“讓本將告訴你他們爲何不上山。你和他們串通好,故意告訴本將他們想要聲東擊西,讓本將以爲他們是要暗中偷襲落日寨,然後將兵馬調到落日寨埋伏,如今主峯和其他諸峯的兵力薄弱,官兵的目標,卻正是主峯……!”拳頭緊握,“付綱,你該不該死?”
此時不單付綱大喫一驚,四周其他衆匪也都是心下駭然。
付綱此時終於明白,楚歡終究還是利用了自己,他一直以爲將楚歡的計劃告訴虯將軍之後,官軍必將要喫一場大敗仗。
現在他知道,這一切,竟已經在楚歡的預計之中。
毫無疑問,楚歡顯然知道付綱回到山寨之後,十有八九會將他們之間的計劃暴漏出來。
付綱回來之後向趙峯主陳述的一套說辭,都是在楚歡的教授下,幾乎是一字不差地稟報,但是這套說辭之中,本就存着巨大的漏洞。
黑先生髮現了其中的漏洞,當即揭穿,付綱無奈,只能將與楚歡商議好的計劃全盤托出。
現在想來,那套說辭,本就是楚歡精心設計,其中的漏洞,也是楚歡故意安排,就是爲了讓山寨的人對付綱起疑心,從而從付綱口中問出所謂的聲東擊西計劃。
楚歡就是要借付綱之口,將聲東擊西之策告知虯將軍,他甚至算準,虯將軍知道這個計劃之後,必然會將山寨裏的兵馬抽調到落日寨進行埋伏,守株待兔。
官兵畢竟是力量雄厚,想要在落日寨設伏,人手必定不能少,葫蘆寨加起來也不過數千之衆,要在落日寨設伏,其他寨子必然會空虛下來。
虯將軍這邊自以爲是精心佈置,卻不知這正是楚歡想看到的。
官兵從來就沒有想過攻打落日寨,他們的目標,一開始就直接放在了主峯旭日寨,如果不能將旭日寨的兵馬調走,官軍攻打旭日寨幾乎沒有任何可能。
仇如血的一支奇兵,也正是因爲旭日寨出現空虛,才能夠幾乎是暢通無阻殺到吊橋那邊,如果旭日寨部署嚴密,仇如血一隊人馬只怕還沒有看到吊橋,就已經全軍覆沒。
衆匪面面相覷,膽戰心驚,便在此時,一名匪衆連滾帶爬飛奔過來,氣喘吁吁,大聲叫道:“將軍,將軍,不好了……!”
虯將軍回過頭,厲聲道:“何事?”
“將軍,落日寨通往旭日寨的那條木橋已經被官兵砍斷,另一條路,已經被官兵在對面堵死,他們正用石頭在路口堆成屏障,那是要將道路封死。”
所有人都是駭然變色。
從落日寨通往旭日寨,有兩條道路,較近的一條道路是以一座懸空木橋連起來,下面是深淵,另一條道路卻是要遠一些,而且道路狹窄,崎嶇難行。
虯將軍雙眸泛紅,惱怒不已,陡然間拔出腰間佩刀,刀光閃動,盛怒之下,已經是一刀砍斷了付綱的腦袋。
第一二零六章 巨斧存孝
虯將軍一刀砍了付綱人頭,雙目未閉的人頭咕嚕嚕轉下去,四周衆匪都是心驚膽戰,此時終於知道寨子裏竟然出現瞭如此變故。
虯將軍安排衆人埋伏在落日寨,本是要設伏官兵,衆匪都是信心十足,只以爲能取得一場大勝,誰知道最終卻還是中了官兵的計策。
“將軍,往旭日寨的道路已經被官兵堵住。”雖然虯將軍正在盛怒之中,但是情勢危急,趙峯主不得不道:“其他各寨兵力匱乏,如果我們不去救援,各寨恐怕難保。”
“趙峯主說的不錯。”最爲悍勇的祥雲寨峯主盧峯主手中握着一把巨斧,“將軍,屬下這就率人殺過去,無論如何,也要讓官兵嚐嚐咱們的厲害。”
這盧峯主身材魁梧,紫色面膛,粗須如針,濃眉大眼,看上去三十出頭年紀,手中巨斧與他甚是匹配,看上去頗爲神武。
又一人道:“只是官兵已經攻破主寨,他們人多勢衆,咱們就算殺過去,恐怕也是敵衆我寡……!”
虯將軍冷笑道:“事已至此,只有和他們一決高下,就算葫蘆寨真的保不住,也要他們付出代價來。”
盧峯主道:“將軍,官兵雖然人多,但是對寨子的道路並不瞭解,而且咱們寨子機關衆多,大可以好好利用。”
“趙峯主,你帶着兩百人,就守在石門那邊。”虯將軍存心要與官兵玉石俱焚,這麼窩囊地就被官兵攻下葫蘆寨,他是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心中想着,就算最後葫蘆寨真的保不住,那也必然要與官兵好生一場廝殺,他經營葫蘆寨許久,葫蘆寨凝聚了他的心血,一朝盡失,萬不甘心,“其他人整備兵馬,隨本將殺回旭日寨。”
衆匪本就是亡命之徒,聽得虯將軍吩咐,也不猶豫,當下迅速傳令下去,落日寨方圓十數里,都是埋伏着匪衆,號令一處,埋伏在各處的衆匪紛紛出來集合。
虯將軍集合衆匪,並不耽擱,迅速率人往旭日寨殺過去。
通往旭日寨的兩條道路,懸空木橋已經被斬斷,虯將軍派人再次去打探了一遍,只有深淵橫在其中,確實無法過去,只能向唯一的那條山路行去。
虯將軍現在只盼其他各寨還沒有陷落,畢竟各寨都設有機關,他只希望能夠抵擋住一陣子,官兵人數雖衆,但是如果分兵數路,兵力自然就大大分散。
只是他知道這也只能是期盼,各寨子留守的匪衆並不多,即使依靠那些佈置好的陷阱,恐怕也撐不了多久。
衆匪急步而行,沒過多久,居高臨下就看到了那條通往旭日寨的山道,正如手下所報,官兵並沒有從山道過來,而是在山道最狹窄的地道,堆砌了石頭,製造了一道屏障,在屏障後面,數排弓箭手嚴陣以待,在弓箭手後面,更是黑壓壓地一大羣官兵,刀槍林立,火光亮如白晝,那火光照射在冰冷刀槍之上,寒光閃閃。
虯將軍雙眸泛寒,官兵這是有意要賭死這條道路,山路險峻,這一度曾是山寨用以利用的地方,可是現如今,反倒被官兵利用,變成了攔路虎。
虯將軍心知,官兵既然在這條山道佈置重兵,想要殺過去已經是千難萬難。
“將軍,你看……!”身處高處,倒是大概看到葫蘆山一些地方的情形,祥雲寨盧峯主抬手一指,“他們已經分兵往其他各寨殺了過去。”
虯將軍此時已經看清楚,葫蘆山諸多地方都是火光明亮,如同一條條長蛇一般,心中惱恨無比,官兵攻入主寨之後,不作任何耽擱,立刻就對其他各寨發起攻擊,這隻能說明所有的一切都是官兵事先就佈署好。
“盧峯主!”
“屬下在。”
“你是本將手下第一勇士。”虯將軍死死盯着那倒崎嶇狹窄的山道,“今日正是你建功之時,你率五百人,殺出一道血路,將道路給本將打通,本將隨後帶領弟兄們殺進主寨,奪回旭日寨。”
盧峯主當真勇悍,二話不說,握緊手中的巨斧,厲聲道:“弟兄們,與其在這裏被官兵困死,不如放手一戰,都跟我上,奪回主寨。”從石頭後面跳出來,呼喝着一馬當先,向山道衝過去。
身後一大羣山匪叫喊着跟隨衝了過去。
在那邊守衛的官兵對於山匪的出現,並無任何的意外,倒似乎是在意料之中,眼看着羣匪不顧死活衝過來,兩排箭手一排蹲在屏障之後,一排則是站在後面,彎弓搭箭,拉滿弓弦,並沒有着急射箭,只等到衆匪衝勁過來,一聲令下,兩派箭手齊齊放箭。
嗖嗖嗖嗖!
箭矢刺破空氣之聲不絕,衝在最前面的盧峯主步伐慢下來,揮舞着手中的巨斧,將迎面而來的箭矢紛紛打落,卻兀自有兩支箭矢射在他的身上,他卻似乎渾然不知,一面揮動巨斧,一面向前儘可能衝過去,當真是悍勇異常。
他身後的衆匪卻沒有這等身上,慘叫聲中,已經有十數人中箭倒地。
“弟兄們,都不要怕,跟老子衝過去,殺他個仙人闆闆的。”盧峯主粗須綻開,大踏步前行,身後的衆匪卻也是悍不畏死,快步衝過去,漸近屏障。
官兵冷漠無情地射出一輪又一輪箭矢,還未衝到一半,已經有數十名山匪慘死,盧峯主身上又是中了數箭,只是慶幸沒有傷到要害,他人高馬大,粗壯無比,乃是虯將軍手下最爲悍勇的部下,只是此刻他的高大身形,反而成了最顯眼的箭靶子,如果不是他舞動巨斧,只怕早就被萬箭穿心。
“峯主,不成了……!”看着身邊匪衆一個接一個倒下,這羣山匪固然都是亡命之徒,卻也是心驚膽戰,如此衝下去,如同自殺無疑,已經有人驚呼道:“他們的箭矢不斷,這樣下去,咱們都要死……!”
盧峯主眼見得距離屏障越來越近,厲聲喝道:“誰要是敢臨陣脫逃,老子必定殺他全家。”瞧見對面箭矢如同蝗蟲般飛過來,猛然間彎下腰,竟是從地上拎起一具剛被射死的匪衆屍首,將屍首擋在自己身前,作爲屏障。
後面衆匪見此情景,有些驚訝,可是危急時刻,也實出無奈,便有幾名身強力壯的匪衆學着盧峯主的樣子,也都抓起已死的同伴屍首。
“排成一列……!”雖然是在危急之下,這盧峯主卻也不只是有勇無謀,沉聲道:“用屍首做擋箭牌,挺過去……!”
衆匪與盧峯主連成一線,在狹窄的山道上往屏障推進,數百名山匪跟在後面,步步緊逼。
虯將軍居高臨下看着,一開始見到盧峯主等人向前猛衝,眼神陰霾,等見到盧峯主等人用屍首作爲擋箭牌,眼中才顯出一絲光芒。
官兵箭矢不斷,雖說盧峯主等人用屍首作爲擋箭牌,但是亂箭之中,見識是不是透過縫隙射進來,卻還是有匪衆倒下。
不過一人倒下,立刻便有新人上來頂住。
這幫人俱都是盧峯主的手下,相較其他的匪衆,配合的更爲默契,卻也都是悍不畏死,異常生猛。
那些作爲擋箭牌的屍首上,很快就被亂箭佈滿,如同刺蝟一般,官兵見到羣匪逼近,後面的長槍兵已經是握緊長槍,隨時準備上前。
羣匪越來越近,一聲令下,弓箭手已經迅速後撤,一排盾牌手率先上前,在屏障之上,列成了一道盾牆,後面跟着上來兩排長槍兵。
這山道確實狹窄,一列也只不過並站十二三人而已。
間的已經靠近屏障,盧峯主厲吼一聲,將手中的屍首狠狠地往官兵人堆丟了過去,屍首飛在空中,早已經有長槍探出來,將那屍首挑中,然後丟到了一旁。
其他衆匪也學着盧峯主的模樣,將手中的屍首紛紛丟出,盾牌兵緊握盾牌,盾牌與屍首撞在一起。
趁這時機,盧峯主已經如同一頭下山猛虎,往屏障只撲過去,手中的巨斧如同洪荒戰將的上古神兵,臨空照着一名盾牌兵砍了下去。
那盾牌兵見到此人身中數箭卻渾然不知,身上兀自流着鮮血,卻依然如此勇悍,有些喫驚,見到巨斧劈下來,抬起盾牌迎上去,“砰”的一聲響,那巨斧狠狠砸在盾牌之上,那盾牌手只覺得握盾的手一陣酥麻,盾牌竟是被這重重一砸,往下壓過來,正壓在盾牌手的頭頂上,那盾牌極重,撞擊在盾牌手腦袋上,頓時便是腦漿四濺。
盧峯主一斧砸下去,兩隻長槍已經從盾牌後面往他刺過來,他身形雖然粗壯,但是動作倒也靈活,閃過一槍,一隻手探出,竟是生生抓住了另一杆長槍,一聲厲喝,猛力向外一來,那長槍兵的一時間來不及鬆手,整個人竟然連着長槍被生生從人羣之中拽出來。
後面早有匪衆一刀劈過去,將那拽出來的兵士一刀砍死。
羣匪蜂擁上前,官兵盾牌在前,長槍連刺,衝在最前面的匪衆頓時被長槍刺穿,一時間血霧瀰漫,慘嚎不絕。
楚歡此時亦在旭日峯的一處高臺上俯瞰,他看到各隊人馬已經照着事先佈置好的計劃分頭攻擊,亦看到落日寨的羣匪後知後覺,向旭日寨這邊反撲過來,瞧見羣匪之中那盧峯主勇悍異常,有些驚訝,忍不住向身邊的祁宏問道:“那人真是生猛,好像不是虯將軍,這葫蘆寨除了虯將軍,還有這樣厲害的人物?”
祁宏是楚歡身邊的親衛隊長,今次出征,也是隨在楚歡身邊護衛,回道:“大人,先前我們已經從付綱的口中知道了葫蘆寨六名峯主的名字和形貌,那人身材魁梧,使用的好像是巨斧,應該就是付綱所說的祥雲寨峯主盧存孝了!”
楚歡已經點頭道:“不錯,應該就是付綱所說的盧存孝了,按照付綱所言,這盧存孝勇冠三軍,是葫蘆寨頭號戰將……!”不無遺憾嘆道:“如此了得的猛將,卻是落草爲寇,真是可惜。”
第一二零七章 突圍
盧存孝驍勇無比,若非盾牌兵也都是孔武有力的大漢,拼死抵擋,已經是被他衝開缺口,後面長槍兵長槍連刺,盧存孝雖然勇悍,卻也不是莽夫,那明晃晃的長槍刺過來,他也只能儘可能閃躲,只是槍如刺蝟,饒是他左躲右閃,卻還是被紮了兩槍。
他身上已經是多處傷口,鮮血流淌,身上的以上已經被鮮血染紅,一時間卻並不退下去。
只是封鎖這條道路的官兵,共有五百之衆,這五百人都是得到了楚歡的死命令,無論如何,也要堵住這條狹窄山道,否則山道如果被衆匪打通,五百軍士,俱都要軍法從事,嚴令在頂,官兵自然不敢有絲毫的怠慢,拼死也是要守住這條道。
而且山道狹窄,五百兵士足以將道路堵得水泄不通,一層又一層的兵士,如同一條長蛇佈滿在山道上,前方兵士戰死,後面立時便又有一排兵士衝上去補助窟窿,相較官兵盾矛配合,山匪的戰鬥力明顯要弱出許多,如果不是盧存孝勇武絕倫,頂在前方連砍帶劈讓衆匪保留着士氣,否則在這血腥的廝殺之下,衆匪早就支撐不住。
巨石堆砌而成的屏障處,裏外都是屍首,雙方都是前赴後繼,屍首堆得老高,雙方都只能踩在戰死同伴的屍首上,浴血拼殺。
盧存孝此時已經成了一個血人,他固然勇武絕倫,但是官兵殺之不絕,沒有因爲死傷慘重而有絲毫的退縮,亂槍如刺,盧存孝畢竟也是血肉之軀,頂在最前面廝殺,體力也是大大耗損,偶爾一個不防備,長槍就會紮在他的身上,好在他雖然連連砍殺,卻也知道護住自己的要害,身上雖然傷口衆多,但是致命之處卻並沒有收到傷害。
雙方的廝殺,已經到了白熱化的程度。
或許雙方都沒有想到,他們真正慘烈廝殺,竟是從這條山道開始。
屍積如山,血流成河,山匪已經戰死了四五十人之多,而官兵也有近二十人戰死在此處,大半都是被盧存孝的巨斧所殺。
猛然間,忽聽得嗖嗖嗖之聲再次響起。
衆匪殺到屏障之時,因爲距離太近,弓箭手都已經撤往後面,盾牌兵和長槍兵衝上前來阻敵,此時弓箭卻突然再次射起。
靠後的山匪此時已經瞧見,官兵竟是突發奇想,一列官兵竟是坐在同伴的肩頭,被同伴扛起,居高臨下向這邊射箭。
先前弓箭手退後之後,前面都是自己同伴的盾牌兵和長槍兵,若是亂箭射出,只恐傷了自家人,他們很快就想出方法,由自己的同伴將弓箭手扛在肩頭,如此一來,就居高臨下,可以看到前方擁擠的山匪,這時候箭矢射出,山匪根本抵擋不住。
幾輪箭矢射出,又是十多名山匪中箭倒地。
盧存孝浴血苦戰,不但沒有將官兵逼退一步,自己這邊反而是死傷慘重,他知道如果繼續這般廝殺下去,肯定是殺不過這道山路,而且自己的部下,卻又全軍覆沒的風險。
看着自己身邊的同伴一個接一個倒下,盧存孝無可奈何,厲聲道:“暫且後退。”
衆匪已經是被官兵的堅韌阻擋寒了心,盧存孝一聲令下,後隊變前隊,再不猶豫,紛紛向後奔逃,盧存孝且戰且退,官兵也不追擊,任由羣匪退去,等到匪衆盡數退走,這才上前將戰死官兵的屍首抬到後方,又重新將已經因爲廝殺凌亂不堪的亂世屏障重新堆砌起來。
盧存孝回到山上,虯將軍正在等候,見到虯將軍,盧存孝滿是鮮血的臉上露出愧色,請罪道:“將軍,屬下無能,官兵堵死道路,我們實難殺過去,弟兄們傷亡慘重,屬下只能暫且退兵。”
虯將軍道:“盧峯主,此事怪不得你,你浴血廝殺,本將看在眼中,你有功無過……!”
一旁趙峯主立刻道:“將軍,通往旭日寨的兩條道路都已經無法過去,落日峯下,有數千官兵在那裏等候,現在看來,他們是想將咱們困死在這裏。”
虯將軍目光陰寒,唯一猶豫,終於道:“旭日寨這邊衝不過去,咱們不能教他們將咱們困死在這裏……!”
趙峯主道:“將軍,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官兵此番早就做好準備,咱們中了他們的圈套,想要轉敗爲勝,希望已經很渺茫,當下將軍應該突圍出去,只要將軍無恙,葫蘆寨必有東山再起的一天。”
盧存孝雖然經過一番苦戰,體力消耗巨大,顯得四分疲倦,卻還是挺起精神,握緊戰斧,道:“將軍,山道難通,咱們就從落日寨衝下去,咱們這邊也有幾千弟兄,山下就算官兵人數衆多,屬下也定要殺開一條血路,護衛將軍衝出去。”
“不錯,將軍,官兵勢大,已經佔了主動權,爲今之計,咱們只能趁勢衝下去。”一旁衆人紛紛勸道。
趙峯主神情嚴峻道:“將軍,兵器庫和糧草庫都不在落日峯,咱們若是被困在落日峯,撐不了多久,如今官兵的主力正在攻打其它諸峯,這正是大好機會,如果等到官兵拿下整個葫蘆寨,而後增兵落日峯下,到時候他們人馬衆多,想要再去突圍,將會更加困難。”
虯將軍雙手握拳,猶豫片刻,終於道:“諸位所言極是,但是……咱們卻不能全部離開,山下的官兵也有幾千人馬,未必能夠一戰便即突圍,本將只怕咱們突圍不得,官兵卻又趁機從旭日寨殺過來,到時候官兵兩面夾攻,咱們再將落日寨丟失,那便再無活路。”
衆人面面相覷,心知虯將軍所言大有道理。
官兵此時堵住那條山道,目的只是困死衆匪,不讓他們通過,可是一旦落日寨的衆匪全都往落日寨下去突圍,落日寨空虛之後,官兵不可能按兵不動,他們必然會趁勢殺到落日寨,一旦被他們佔據落日寨,而羣匪又不能突破落日寨下的官兵,那就等若被官兵真正地包了糉子,首尾皆敵,迴天無術。
“將軍,屬下留下來。”盧存孝沉聲道:“山道狹窄,官兵可以堵着咱們去往旭日寨,咱們也可以在山道設下障礙,阻攔他們攻到落日寨來。屬下依然帶着手底下的幾百弟兄,死守山道,將軍率衆突圍,只要屬下活着,定不讓一個官兵通過道路進入落日寨。”
趙峯主皺眉道:“盧峯主,如果我們當真突圍出去,那麼你們就只能被困死在這裏,到時候你們……!”輕嘆一聲。
如果葫蘆寨衆匪主力真的從山下突圍而出,官兵自然一路追擊,衆匪根本不可能再回頭來救守在山上的同伴。
盧存孝留守落日寨,主力如果不能突圍,衆匪依然被困山上,如果突圍而出,那麼就只剩下幾百山匪在落日寨孤軍奮戰,面對數萬官兵,盧存孝便算再勇猛,那也無濟於事。
虯將軍搖頭道:“今次中計,都是本將之過,盧峯主,你勇猛絕倫,乃是我葫蘆寨頭號戰將,由你率領大家從山下突圍,本將留在這裏阻攔官兵……!”
他話音未落,盧存孝已經堅決道:“將軍不可這樣,就算屬下真的能夠突圍出去,一介匹夫,又能做什麼?將軍智勇雙全,只有在你的帶領下,才能夠在日後東山再起,反抗暴秦,將軍,屬下懇求將軍下令,由屬下率人在這裏據守。”
虯將軍似乎還在猶豫,趙峯主已經道:“將軍,事不宜遲,不可猶豫,咱們若是要突圍,現下便要出擊。其它諸峯的兵力薄弱,官兵勢強,用不了多久,各寨都會被官兵攻陷,他們到時候定然會增兵落日峯下,那時候咱們想走就更加困難。”
虯將軍再不猶豫,伸手拍在盧存孝的肩頭,道:“盧兄弟,本將就率衆突圍,無論如何,你我也要活着相見。”
盧存孝咧嘴一笑,拱手道:“將軍多多保重,等到他朝攻破秦國都城,抓住狗皇帝,就給兄弟點一炷香,告訴你們已經推翻了暴秦。”再不猶豫,伸手在自己滿是血污的臉上一擦,鮮血並未擦盡,佈滿鮮血的臉龐更是讓人驚怖,握緊戰斧,沉聲道:“祥雲寨的弟兄,都跟我來。”轉身便走,下到山邊,回頭看了一眼,見虯將軍正凝視自己,再次拱手,這才率領數百嘍囉往那條山道過去。
見到盧存孝率衆離開,虯將軍這才問道:“黑先生在哪裏?”
趙峯主忙道:“黑先生一直在寨子裏,開戰之後,並未出來。”
“告訴他一聲,我們要下山突圍。”虯將軍道:“將我那匹烏龍牽過來,點齊兵馬,咱們下山突圍。”
落日寨下,數千官兵嚴陣以待,前方已經搭建起了兩道木製柵欄,輔以石頭堆在下面,柵欄後面,兵士們寂靜無聲。
月光幽幽,正往西邊緩緩下沉,用不了多久,黎明的曙光便將到來。
裴績坐在一把椅子上,氣定神閒,居於軍隊之中,他可以清晰地看到從落日寨通下來的那條崎嶇山道,目光淡定,時不時地抬頭看看天上那彎明月。
楚歡率領主力攻打旭日寨,而裴績帶領着這支所謂的“伏兵”,佈防在落日寨下,靜候衆匪自投羅網。
第一二零八章 將軍殺
“先生,那邊有動靜了。”護在裴績身邊的護衛壓低聲音道。
楚歡雖然將總督禁衛軍交給裴績,而且一度想要名正言順,讓裴績擔任禁衛軍統制,裴績卻一直沒有答應,只說等到禁衛軍練成之後,再選統制。
楚歡幾次勸說不成,也就罷了,雖說名不正則言不順,但是禁衛軍打從第一天開始組建的時候,就是裴績一手操持,軍中上下也都知道裴績是真正的領導者,包括許邵在內的衆將領,對裴績卻也都是十分的尊敬。
軍中上下,也都稱呼裴績爲“先生”。
裴績輕撫長鬚,淡然一笑,這是他意料中事,羣匪被困在落日寨,絕不會坐以待斃,如今官兵正在攻打各寨,虯將軍必定擔心官兵主力攻下各寨之後,會增兵落日寨,那時候想要突圍,必然困難,所以裴績已經料定,在官兵主力打下各寨之前,困在山上的羣匪必然會選擇從落日寨山下這條路突圍。
軍陣在平坦的山下,距離落日寨還是有一段距離。
一陣號角聲想起,將士們頓時精神一振,知道大戰在即,都是嚴陣以待,所有人的目光都是抽着落日寨,沒過多久,果然瞧見黑暗之中,就似乎湧出了一團烏雲,張牙舞爪向山下撲來,速度極快。
“後撤!”裴績一揮手,旁邊立刻有兵士傳下軍令,數千將士,除了留有兩排弓箭兵依然守在木柵欄處,其他將士竟然真的向後撤退。
全軍步調整齊,井然有序。
烏雲從山上飄下來,越聚越大,黑壓壓的一大片,楚軍將士已經看清楚,從山上飄過來的烏雲,正是準備突圍的土匪。
葫蘆寨的羣匪也不叫出聲音,手持刀槍盾牌,更有不少人牽了戰馬,並沒有立刻衝過來,瞧見圍城半弧形的木柵欄,看到木柵欄後面的弓箭手嚴陣以待,雙方一時間都是不發一言,氣氛壓抑至極,死一般的寂靜。
羣匪目光狠厲,此時已經不是什麼立功受賞,而是要保住自己的性命,爲了求得活下去,就只能拼死一搏。
羣匪之中,虯將軍竟已經騎在一匹通體烏黑的戰馬之上,那戰馬十分的高大健壯,識馬之人一眼就能夠辨出來,虯將軍的坐騎乃是一匹純正的西梁馬,而且在西梁馬之中,這也是千里挑一的良駒。
他戴着面具,一雙眼睛如同鷹鷲一樣,銳利無比,身上此刻卻是穿着黑色的戰甲,他剽悍的身形與健壯的馬匹互相映襯,十分的匹配,在人羣之中,倒也是十分顯眼。
他左手執馬繮,右手則是握着一柄鑌鐵打造的兵器,兵器長有兩三米,最前端是銳利的槍尖,但是槍尖後面,卻有一團扁圓的鐵錘,這種兵器,十分罕見,既能刺,亦能砸,只是想要使用這種武器,要求自然極高,首先便是要有強大的力量。
在虯將軍的身後,竟然坐着黑先生,兩人共趁一馬,虯將軍在這危急時刻,竟沒有忘記這黑先生,甚至將他帶在身邊,與自己共同突圍。
羣匪都已經是握緊武器,只待虯將軍一聲令下,即刻衝殺。
裴績此時已經從椅子上站起來,手中拿着一根長棍,目視那團烏雲,神情淡定。
虯將軍緩緩抬起手臂,手中的鐵錘槍陡然向前一指,厲聲道:“弟兄們,咱們已經沒有退路,今次背水一戰,不成功,便成仁,殺啊!”
他中氣十足,聲震四野,話音未落,羣匪都是怒吼起來,一些悍不畏死的亡命之匪已經是率先向前衝過去,身後衆匪立時跟上,一團烏雲鋪天蓋地過來。
這幾千山匪,就如同決堤洪水一般,傾瀉而出。
官兵雖然人數不在對方之下,但是羣匪如此猙獰怒喝,那聲勢極壯,不少兵士心裏卻是暗暗喫驚。
裴績卻是淡定從容,眼看着山匪衝殺過來,嘴脣輕動,吐出一個字:“射!”
軍令一出,號角聲起。
號角聲中,以木柵欄做屏障的弓箭手已經是挽弓怒射,數百利箭在空中齊聚,就如同一把尖刀,狠狠地向那團烏雲扎過去。
這數百利箭,宛如重錘拍擊水浪,鐮刀橫過麥浪,如風般的箭矢聲中,羣匪人仰馬翻,慘嚎不絕。
這一輪箭矢,就讓烏雲一塊的羣匪被撕開了一條裂縫,慌亂散開,數十人已經栽倒在地,後面衆匪速度慢了一下,但也僅僅慢了一下,隨即在怒吼聲中,又發了瘋般衝過來。
這羣山匪之中,有一部分便是當初西北軍先鋒營的兵士,他們本就是被髮配到邊關衝做炮灰,久經生死,相較而言,這一羣人的毅力和作戰經驗,絕對不屬於楚歡的正規軍。
雖然箭矢如雨,但是羣匪很快就穩住陣型,手持盾牌的匪衆衝在前面,手持刀搶的匪衆則是跟在後面,又如同洪流一般衝過來。
眼見得羣匪漸近,裴績一聲令下,長槍兵已經快步上前,弓箭手則是默契地向後退,拉開與衆匪距離,依然是箭矢不斷。
羣匪衝刺的速度確實不慢,很快便有不少人衝到聊木柵欄邊上,雖然只是臨時搭建起來,但是數千官兵卻在短時間內將木柵欄搭建的有模有樣,製造了一道屏障,木柵欄也有一人之高,釘在地上,而且加以石頭穩固,當羣匪衝過來之時,長槍兵已經是井然有序地從木柵欄中間向外無情地刺出長槍。
長槍如同毒蛇一般,整齊劃一,靠近木柵欄的匪衆,一瞬間,便被長槍刺穿了一大排,後面的匪衆爲了保命,只能拼死一戰,前面匪衆倒下,後面繼續補上來。
雖說葫蘆寨的匪衆有一小部分是西北軍先鋒營出身,但是大部分卻都是流寇組成,之前不過是平民百姓,他們的戰鬥力實在是不敢恭維,雖說這些匪衆上山之後,虯將軍花了大力氣進行軍事訓練,但是想要讓他們達到正規軍的協調統一,達到正規軍的戰鬥素養,卻還是差了一大截子。
楚歡所率領的官兵,大部分都是經過了對抗西梁的戰鬥,許多人都是從死人堆裏爬出來,不可謂不勇悍。
長槍刺出,隨即狠狠抽出,然後又繼續向前刺出,重複這般的動作,對這些訓練有素的官兵來說,實在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只是片刻間,木柵欄邊上已經是堆滿了死屍。
弓箭兵拉開距離之後,箭矢不斷,前有長槍,後有利箭,而數千羣匪就如同是待宰的羔羊,在長槍利箭的無情屠戮下,嘶聲慘嚎,場面異常慘烈。
只是羣匪畢竟人多,雖然死傷無數,但是在求生的血搏之下,還是突破了木柵欄,號角聲起,官兵弓箭手立刻回撤,長槍兵兀自與羣匪廝殺,便在此刻,聽得轟隆隆腳步聲響,只見到後隊官兵已經佈陣完成,形成月亮般的半弧形,正往這邊齊步逼近。
方纔羣匪衝擊木柵欄之際,裴績下令將士後撤,拉開了一段距離,也正是在這短暫的時間之內,第二道軍陣準備完畢。
這都是手握盾牌的盾牌兵,楚歡的家底算不得殷實,除了從東方信手中奪回的那批戰略物資,他本身並無多少資源。
兵器庫裏的盾牌,此番全都拿出來,而且大部分盾牌,都調用到了裴績這邊,所以裴績這邊的盾牌兵人數不少,半月形的盾牌兵互相連在一起,就像是用銅牆鐵壁打造的月亮,殺氣騰騰。
在前方廝殺的盾牌兵見得後隊上來,且戰且退,衆匪緊追過來,可是盾牌兵已經衝上來,見到自家長槍兵,兩面盾牌立時一開,長槍兵從縫隙中過去,等到衆匪追上來之時,盾牌已經又合上,往前推進間,大刀向前猛砍,那些退下來的長槍兵,又在盾牌兵後面組陣,找準機會,長槍向前扎出。
本來羣匪突破了兩道木柵欄,正是士氣大振,但是在盾牌陣的逼迫下,卻又往後退了回去。
正在此時,忽聽得戰馬嘶鳴,轟隆隆聲音響起,羣匪聽得聲音是從身後傳來,回頭看時,只見到近百頭戰馬組成了一支騎兵隊,當先一人,正是身着鐵甲的虯將軍,他胯下戰馬名叫烏龍,當真如同一頭呼嘯而至的神龍,羣匪急忙閃開,等着騎兵衝過來。
原來在羣匪向前搏殺之際,虯將軍已經找尋到機會,將從山上帶下來的戰馬集合在一起,葫蘆寨本就訓練了一支騎兵,這些騎兵縱身上馬,在虯將軍的指揮下,短時間內,已經組成了馬隊,迅疾開始向前發起衝擊。
這一支馬隊,雖然人數不多,但是氣勢極盛,遠處裴績瞧見,頓時皺起眉頭來。
虯將軍一馬當先,衝到盾牌兵面前,戰馬未至,他手中的鐵錘槍已經狠狠砸過來,“轟”的一聲響,一名盾牌兵竟是被生生地連人帶盾被砸成了肉醬,那烏龍馬長嘶一聲,向前踏過來,左右長槍兵和盾牌刀手齊齊向虯將軍殺過來,虯將軍厲吼一聲,手中鐵錘槍劃了一個大圈,勁道非凡,四周衆兵士在他鐵錘槍的掃動之下,非死即傷。
裴績撫着青須,輕嘆道:“虯將軍名聲在外,果然不是泛泛之輩……!”只是片刻間,那虯將軍已經是向前推進十數米,他手中鐵錘槍連刺帶砸,勇悍無比,此時倒真像入了狼羣的猛虎一般。
第一二零九章 霸王鬥將軍
虯將軍率領的馬隊在官兵陣中,一路砍殺,官兵雖然人多勢衆,但是虯將軍勇猛異常,後面求生的衆匪亦是瘋狂突圍。
雖說衆匪拼死突圍,但是虯將軍率領馬隊只顧前突,衆匪也只能各自爲戰,比起訓練有素的官兵,衆匪死傷慘重,在官軍的號角聲中,軍陣連續變化數次,雖然只是最爲簡單的變化,卻很快將羣匪分割包圍,落日寨下,殺聲震天,大部分匪衆都已經被官兵團團圍住,左突右拼,卻是根本無法突破官兵的包圍圈。
虯將軍卻是異常生猛,他顯然也是久經戰陣,率領馬隊在官兵的縫隙之中突圍,裴績麾下並沒有馬隊,行動力遠比不上虯將軍這上百人的隊伍,官兵雖然數次變化陣型,想要將虯將軍的隊伍圍住,但是包圍圈尚未合攏,虯將軍就從縫隙中突出去,廝殺之間,虯將軍已經是漸漸突到最外圍一層,他手下騎兵隊已經是死傷大半,僅剩四十人上下。
虯將軍身上已經佈滿鮮血,他身上也是被紮了兩槍,但鮮血大都是官兵所濺。
在他身後的黑先生手中卻也是握着一把利刀,一路砍殺。
眼見得虯將軍無人可擋,便要突出重圍,猛聽得馬蹄聲響,西邊閃出火光,一隊騎兵正飛馳而來,聽得一人大聲叫喊:“績父,我來了。”
那支馬隊有兩三百人之衆,蹄聲如雷,氣勢驚人,一騎卻是將身後的騎兵隊伍拉出極遠,手中竟是握着一根熟銅棍,一身灰色戰甲,人如虎,馬如龍。
這人卻正是小霸王秦雷。
秦雷一馬當先來到陣中,已經瞧見正突破最後一層官兵的虯將軍,裴績瞧見秦雷,眼睛一亮,抬手指向虯將軍,大聲道:“雷兒,抓住那人!”
秦雷奉楚歡之命,率衆攻打六寨之一的飄香峯,誰知道飄香峯守軍最少,而且秦雷率人殺到,根本沒有遭遇多少抵抗,很快就盡數投降,拿下了飄香峯。
秦雷拿下飄香峯,下了山來,他任務完成,就找到楚歡,要前來協助裴績,楚歡也正擔心裴績這邊壓力太重,當下派了三百精騎前來支援裴績。
秦雷瞧見落日寨下殺聲震天,只怕裴績有個閃失,拼命催馬過來,他胯下戰馬,那是從賀州得到的良駒,速度極快,與那三百騎拉開了距離。
聽得裴績吩咐,秦雷望見正拼命向外突圍的虯將軍,二話不說,握緊熟銅棍,催動戰馬,直往虯將軍殺過來。
虯將軍瞧見一個身材矮小的騎兵竟然單人獨馬往自己衝過來,心下冷笑,不等他吩咐,旁邊已經有兩名匪騎迎上前期,一左一右,揮刀便往秦雷砍過去。
秦雷一心要拿下虯將軍,根本不將那兩騎放在眼裏,瞧見兩刀一左一右看來,銅棍已經橫掃出去,他後發先至,一棍掃在一名匪騎胸口,那匪騎整個人頓時就如同風箏一樣飛了出去,另一刀看過來之時,秦雷身體向前一伏,閃過一道,也不回頭,只是將手臂用力向後一甩,手中的銅棍反手就砸在那人的背脊上,那人慘嚎一聲,已經從馬上滾落下去。
虯將軍見得此景,喫了一驚,只是瞬間,秦雷已經催馬殺過來,二話不說,雙手握住銅棍,臨空對着虯將軍就狠狠砸下來。
虯將軍見得那銅棍勁風凌厲,心知這小個子絕非泛泛之輩,抬起銅錘槍迎過來,“嗆”的一聲,棍槍相擊,發出清脆的響聲,火星四濺,虯將軍只感覺銅錘槍一陣巨震,那巨震從槍身蔓延到自己的手臂,隨即蔓延到自己整個身軀,身體就仿若被重擊一下,胸口一陣憋悶,虎口更是生疼,心下更是驚駭。
他勇力過人,少有人及,可是萬沒有想到,眼前這個僅到自己小腹高的傢伙,力量竟似乎比自己還要強出許多。
只是他沒有時間多想,秦雷又是一棍子打過來,虯將軍這次不敢硬接,拔馬就走。
他胯下烏龍馬反應迅速,立時便走,秦雷在後面緊緊追趕,奔出一段路,虯將軍猛然間一個回身,鐵錘槍已經如同毒蛇般往緊貼自己身後的秦雷刺過來。
這一槍刁鑽狠毒,秦雷收勢不及,胯下戰馬毅然前馳,那槍尖在須彌間,已經出現在秦雷胸口。
虯將軍心下微喜,這一槍下去,秦雷必然會被鐵錘槍刺穿胸膛。
可是很快,他就目瞪口呆,就在槍尖要刺入秦雷胸口一剎那,那小個子竟是一隻手抓住了鐵錘槍身,鐵錘槍就像被固定住一樣,再也無法向前分毫。
虯將軍心下驚駭,這鐵錘槍被他視若性命,這回馬一槍,也是他習練了千百次,只以爲一擊必中,誰知道竟然被不起眼的小個子輕易破解。
那槍尖距離秦雷胸口只有幾寸,虯將軍鼓起全身氣力,想要刺進秦雷胸口,但是秦雷握緊長槍,根本不鬆手,虯將軍無論如何使力,也無法向前分毫。
黑先生見勢不妙,握刀回身砍過來,秦雷見得大刀砍來,另一隻手上的銅棍一挑,挑在刀身上,黑先生一下子握不住,那把已經沾滿了鮮血的大刀飛起來。
秦雷怒道:“真是不要臉,你們兩個打一下。”
虯將軍怒喝道:“找死。”向外拔槍,秦雷依然不鬆手,看着虯將軍奮力拔槍,似乎連喫奶的力氣都用上,只覺得異常有趣。
黑先生眼中顯出陰冷之色,一隻袖子向後一揮,一股煙霧便從他袖中飄過來,恰巧此時旁邊兩名官兵見到秦雷與虯將軍僵持,還以爲秦雷拿不住虯將軍,一左一右撲過來,那煙霧恰好便被兩名撲過來的兵士擋住。
秦雷與裴績遊走江湖許久,裴績對江湖上的各種歪門詭道當做故事說給秦雷知曉,也是希望秦雷日後多長心眼。
秦雷雖然天性純直,但是對裴績敬若神明,裴績所言,他俱都銘記在心,見到煙霧飄出,立時就覺得有些不對勁,猛力一喝,手上一用力,虯將軍只覺得一股吸力要將自己身體帶過去,無奈之下,只能鬆手,那鐵錘槍頓時就被秦雷奪了過去。
黑先生低聲道:“將軍快走!”
虯將軍也知道如果被秦雷纏死,無論如何也脫身不了,雖然心下惱怒不已,但是卻也只能舍了鐵錘槍,催馬便走。
黑先生已經大聲叫道:“保護將軍!”
旁邊不遠正在廝殺的匪騎便有數騎馳過來,擋在秦雷前面,秦雷見到那煙霧沒有散去,一隻手捂着鼻子,將手中的銅棍先丟下,握住剛剛奪過來的鐵錘槍,揮舞向前,他不擅長使槍,但是鐵錘槍上鐵錘,便用那鐵錘往匪騎砸了過去。
裴績一直都在關注秦雷這邊的情況,也瞧見黑先生使出煙霧,他知道事情不妙,大聲叫道:“雷兒,回來……!”
只是戰場上廝殺陣陣,秦雷又一心想要拿下虯將軍,卻是根本沒有聽到裴績的聲音。
裴績見得秦雷連續砸死數名匪騎,兀自往虯將軍追過去,只怕有閃失,心下焦急,此時跟隨秦雷過來的三百騎兵已經追到,他們看到極其顯眼的虯將軍帶着十餘騎已經突破了軍陣,正往東邊飛馳,秦雷則是揮舞着奇形兵器,在後面追趕,當下都跟着秦雷,緊追不捨。
虯將軍突出重圍,回頭看到秦雷以及數百騎兵追過來,更是叫苦,他倒不畏懼那幾百騎兵,可是那突然殺出來的小個子委實厲害無比,就如同怪物一樣,心知自己不是對方的敵手。
此刻也顧不得陷入軍陣之中的匪衆,連連催馬,秦雷則是死死盯着虯將軍,那是定要將虯將軍抓到爲止。
奔出數里之地,秦雷忽覺得身上一陣發軟,不明白到底怎麼回事,隨即手上一軟,那杆鐵錘槍已經是脫手落地,追隨在秦雷身後的騎兵們看到秦雷在馬背上身體扭曲,忽然間一頭從馬上翻落下來,衆騎兵驚駭無比,只以爲秦雷是中了暗箭,飛奔最前面的騎兵立時馳到秦雷邊上,翻身下馬來,去看秦雷,只見到秦雷已經是斜躺在地上,方纔如同霸王一般的秦雷,此時雙目緊閉,牙關緊咬,身體竟是禁不住在瑟瑟發抖。
“快,帶秦雷去找裴先生。”一名騎兵驚駭道:“其他人跟我繼續追。”
衆騎兵分成兩路,十名騎兵帶着秦雷去找裴績,餘下騎兵則是繼續追拿虯將軍,虯將軍此時已經拉開老長一段距離,領着十多名匪騎,一路向東。
此時戰場之上,官兵處於絕對的上風,屍橫遍野,血流成河,許多匪衆知道無法突圍,已經是轉身往落日寨重新殺回去。
裴績見到十名騎兵飛馳回來,已經在兵士護衛下迎上去,瞧見一名騎兵揹着秦雷,心下大驚,一瘸一拐上前去,騎兵已經下了馬,將秦雷小心翼翼放在地上,裴績看到秦雷面色慘白,更是心驚,沉聲道:“他中毒了。”迅速從自己的懷中取出一個瓷瓶子,從中取出一枚藥丸,將那藥丸塞進了秦雷的口中。
秦雷身體兀自在不停顫抖,就似乎在冰天雪地寒冷異常。
第一二一零章 人間慘劇
秦雷醒來的時候,只見到四下裏一片明亮,睜開眼睛的一剎那,便見到數張臉龐就在自己面前,除了裴績和楚歡,仇如血等人也是圍在四周。
聽得有人歡聲道:“醒了,終於醒了。”
秦雷豁然坐起來,才發現自己躺在一張簡陋的木牀上,這是一間十分簡陋的屋子,裴績見到秦雷坐起,關愛道:“雷兒,你多休息,現在不要動。”
秦雷眨了眨眼睛,想到什麼,道:“績父,我……我沒有了力氣,從馬上摔下來……我記得,是那個穿長袍的害我……!”
裴績慈愛道:“我們都知道,那個壞人施毒,你中了毒,幸虧你楚叔有寶物在身,否則後果不堪設想。”一副如釋重負的樣子,道:“你現在試試,看看還有沒有力氣。”
秦雷握起拳頭,只覺得力量已經回到自己身上,歡喜道:“有了……!”想到什麼,沮喪道:“績父,我沒有抓住那個大個子……!”
“這不怪你。”裴績嘆道:“是績父疏忽……!”
楚歡已經道:“大哥不要這樣說,虯將軍薄情寡義,根本不顧自己不下死活,只知自己逃命,這種人沒有牽掛,就算被他逃了,他薄情寡義之名四處傳揚,對我們的威脅也不會太大了。”向秦雷道:“雷兒,你先歇息。”
秦磊點點頭,楚歡和裴績出了小木屋,這是旭日寨的一處木屋,此時陽光明媚,昨夜的戰事已經煙消雲散,只是空氣中兀自飄蕩着血腥氣味。
“大哥,你說這種毒叫做孔雀笑?”
“不錯。”裴績點頭道:“這種毒極其罕見,也十分歹毒,我也是許多年前從老師口中知道有這樣一種毒,只是從未見過,這次是親眼所見。”
楚歡嘆道:“不瞞大哥,施毒之人,被人稱爲黑先生,在平定賀州叛亂的時候,我就曾見過他,與他有過交手,那一次他也放出了這種毒。”
裴績道:“孔雀笑產自西域,在西域也是異常罕見,中毒者,體力全無,幻象叢生,不知不覺中就會死去……如果不是雷兒及時防備,只中了少量的毒,否則就算你有冰心蟲,雷兒也難逃這一劫。”
楚歡皺眉道:“那黑先生與西域有牽連?”
“是否找到俘虜詢問?”
“已經審訊了幾名俘虜,他們對黑先生的來歷都是一無所知。”楚歡搖頭道:“這黑先生就好像突然出現在虯將軍身邊,爾後在山寨神龍見首不見尾,不過虯將軍對此人似乎十分倚重,這次突圍,薄情寡義的虯將軍竟然不嫌棄他是累贅,帶在身邊突圍出去……!”
裴績若有所思,楚歡又道:“這些人不但不知道黑先生的來歷,就是虯將軍的真面目,他們也不曾見過。他們只知道虯將軍勇武過人,而且冷酷無情,現如今他們也不知道逃往何處。”
“虯將軍確實勇武。”裴績嘆道:“亂軍陣中,他算得上是所向披靡,也只有雷兒差點攔住他。”
楚歡想了一下,終於道:“山匪都退回了落日寨,除了戰死投降的山匪,有近千人逃回落日寨,如今兩面圍堵,也不必強攻,困也能困死他們。”
便在此時,卻見到一人快步過來,拱手道:“大人,飄香峯的那道石門已經打開了。”
楚歡雙眉一展,問道:“裏面是什麼?”
那人有些黯然,道:“大人自己去看一看……!”
楚歡皺起眉頭。
飄香峯是葫蘆寨六峯之一,也是最小的一寨,設置的機關很少,山上盛開了各色野花,秦雷之前率人攻打飄香峯,遭受的抵抗十分微弱,也算得上是兵不血刃拿下了飄香峯。
飄香峯方圓不過五六里地方,拿下飄香寨後,兵士們收集寨子裏的物資,只是比起其他各峯,在飄香峯儲存的物資極爲特別,這裏儲存着許多的美酒,有上千壇之多,兵士們搜遍了寨子的每一個角落,卻是沒有發現兵器馬匹,卻找到了一處石窟,不過石窟外面有一道厚重的石門。
原本守在寨子裏的不過二十多人,有數人頑抗戰死,剩下諸人被控制住,官兵一時打不開石門,令那些匪衆打開,只是這些匪衆卻都不知道打開石門的辦法,只說負責打開石門的人隨着飄香峯主去了落日寨,官兵審問石門裏面是什麼東西,衆匪都是三緘其口。
官兵只以爲這裏面必然是儲存着兵器或是糧草,當下一羣人生生地將石門一點一點地鑿開。
楚歡來到飄香峯這座石門前時,見到那石門被鑿開了一個大洞,可以容納一人自由進入,四下看了看,卻是發現守在洞外的兵士們神情古怪,有些人黯然,有些人臉上兀自帶着憤怒。
楚歡心下奇怪,屈身進了洞內,只見到洞內亮着火光,一條石道向前蔓延,兩邊牆壁上點着火把,一股子極爲古怪的味道飄入鼻中,似乎是香味,但是香味之中,卻又瀰漫着餿臭味道。
楚歡皺起眉頭,身後跟着數名將領,火光之下,衆人緩緩前行,便見到石道兩邊,用石磚砌成了一個又一個方形小房間,房間都只用一面簡單的布簾子遮掩着,那種古怪的味道,就是從這一間又一間小屋內傳出來。
胖柳此時跟在楚歡身邊,上前去,粗大的手掀起簾子,向裏面瞧了一眼,昏暗之中,裏面的情形依稀可見,胖柳呆了一下,隨即急忙轉過身來,尷尬道:“裏面怎麼是女人?”
跟在旁邊的守衛黯然道:“他們都是被搶來的。”
衆人一怔,楚歡抬手,緩緩掀開簾子,只見裏面是幾塊木板搭成的一張牀,牀上連一牀被褥都沒有,板子上只是鋪了一張又髒又破又薄的粗布,一名女子幾乎是赤裸着身子,蓬頭垢面,捲縮在角落,身體瑟瑟發抖。
楚歡放下簾子,又連續掀開數扇簾子,裏面幾乎無一例外都有一名女子,衣裳都是簡陋之際,好一些的還知道恐懼,瑟瑟發抖,有些卻已經是神情呆滯,如同行屍走肉一般,雙眼無神。
楚歡雙全立時握起。
“大人,這些都是葫蘆寨的山匪搶劫來的民女。”一名跟隨入內的守衛咬牙切齒道:“搶來的女子,都被送到飄香峯,關進這裏,那些山匪如果在外面立了功,虯將軍就賞賜他們進到這裏面來,功勞越大,呆的時間就可以越久……!”
楚歡緩步向前行,入眼處,慘絕人寰,問道:“有多少女子在這裏?”
“這裏有六十多個。”守衛答道:“一些職位高的山匪,可以從這裏帶人出去,有十幾個被帶了出去,我們正在各寨找尋,按照他們說法,打從有了這個地方之後,有些女子不堪凌辱,自盡而死,有些硬是被折磨而死,算下來,已經死去的也有好幾十人。”
楚歡一路前行,走到最後一間屋前,掀開看時,只見裏面飄出一股子腐臭味,一名女子赤裸着身體躺在地上,楚歡走過去,只見到那女子氣息微弱,立刻回頭道:“胖柳!”
胖柳急忙上前。
楚歡卻已經脫下了自己的外套,將它蓋在女子身上,遮掩住女子已經佈滿傷痕的身軀,橫抱起來,交給胖柳,“送到軍醫那裏,讓他們立刻救治……從衛生隊找幾名大夫過來,讓他們過來瞧瞧這些女子是否患了疾病,立刻診治。”
楚歡在自己的軍隊之中,專門組建了一支醫療隊,平常這些大夫並不在軍中,但是出征之時,便在醫療隊的大夫便要隨軍出征。
楚歡給予了他們極好的待遇,不必繳納各種賦稅,而且每次隨軍出征,都會得到一定的賞賜。
楚歡不忍再看,走出了石洞,山洞內外,就如同兩個世界。
深吸了一口氣,楚歡這才問身邊的守衛,“飄香峯有多少守軍?”
“大人,抓到了十七名活口。”守衛立刻回道:“如今已經在我們控制之中。”
楚歡淡淡道:“都殺了吧。”
守衛一怔,身邊諸將也都是一愣,楚歡揮揮手,道:“去辦吧,十七人,盡數砍了腦袋。”
王涵在旁不禁輕聲道:“大人,這些人都已經主動投降,咱們殺降……!”
楚歡不等他說完,已經道:“這不是我們最後一場戰事,今日我就給你們下達命令,以後任何一場戰事,如果有類似荼毒百姓之輩,不必稟報,盡數殺死。我們不殺降兵,不過這羣人已經等同禽獸,殺死他們,只會大快人心。”
衆人頓時都肅容道:“遵令!”
“王涵,你先留在這邊。”楚歡猶豫了一下,終於道:“等大夫先給他們診治一下,患有疾病的,暫且留下來診治,其他人,從山寨繳獲的銀錢之中拿出一部分,每人分發一份,讓她們各自回家去……此事不要聲張,你也告訴她們,她們的遭遇,不會有別人知道,也不會被人傳揚……!”輕嘆一聲,王涵知道楚歡意思,神情凝重,點了點頭。
這些女子被山匪蹂躪,在這個時代,極重貞操,有了這段遭遇,對她們的打擊沉重無比,此時傳揚,她們勢必活不下去,可是就算不傳揚出去,她們自己又有幾人能夠忍受這樣的恥辱活下去。
楚歡抬頭望着陽光明媚的羣山,輕聲道:“虯將軍,你便是逃到天涯海角,終有一日,也會死在我的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