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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伊莎

  伯騎士建築行負責的公牛大道隧道工程位於坦丁東城,全街有四里長,是連接凱旋門和城市內部的重要交通紐帶,離大道半個街區的奧古斯都廣場上,樹立着代表拜倫公路起點的零里程標誌,這條公路年頭很久了,幾乎與坦丁的歷史同歲,維修改建了無數次,挖掘開表面的黝黑瀝青,能找每個時代不同的道路材質,紅磚、青石、水泥……   福蘭·弗萊爾眨眨眼睛,仔細閱讀着由當局提供的地狀資料,他在套裝外披着一件麻色的厚帆布工作服,在一片被翻開的石礫磚塊中穿梭。   “這裏離坦丁的主下水道最近。”他在地圖上用紅筆畫了個圈,對工程負責人穆爾說道,“將所有施工人員分爲幾隊,每隊只負責特定的區域,而我們的人,則完全接管有價值的地段。”   “沒問題。”   “還有”,福蘭拿出另外一張地圖,指着城市往東大約十里的一片原野,“天鵝行宮,按傳統是儲君的采邑,我需要一條能潛入的密道。”   “很麻煩,十里太遠了,城外沒有可利用的下水道,靠硬挖的話需要很多的人手,而且還得大型機械,這樣很難瞞住外人。”穆爾回答。   “不用,坦丁東城外便是臺伯河,有一條地下水渠負責引淡水入天鵝行宮,給我連通到那裏。”   教父和麪前的這位伯爵,到底合謀着想幹什麼?穆爾疑惑不解,但他壓制住了好奇,點頭贊同,“那麼,能節省大量的時間。”   穆爾是個忠誠人,福蘭很感謝勞薇塔帶來了這個好幫手,不過對灰眸姑娘,福蘭卻對她的個性深感困擾,並不是指勞薇塔不值得依賴,而是這姑娘在考慮事情時,總將他的利益放在第一位。   爲此,勞薇塔不惜手沾血腥,與黑暗爲伍。   “她總得爲自己而活,而不是總想着我的事。”福蘭在心裏嘆了口氣。   下午三點多,福蘭乘坐馬車回到流金街的建築行,剛走進一樓大廳,負責接待工作的貝拉米太太就對他說道,“有位女士在您的辦公室等候您。”   “是誰?”   “她沒說名字,但……”   “也就是說,隨便讓一個陌生人待在我的辦公室裏?”   貝拉米太太惴惴不安,“但那小姐漂亮極了,我以爲是您的……朋友。”   福蘭準備再說點什麼,但瞧見貝拉米太太惶恐的表情,搖搖頭,“下不爲例。”他朝樓上走去。   “難道不是老闆的情人?”貝拉米太太奇怪地想,“那麼可愛的姑娘,嬌滴滴地說要見老闆,又能說出老闆的許多事,誰忍心拒絕她呢?”   誰忍心拒絕伊莎呢?   在坦丁無關政治,只盡情於玩樂的舞會,伊莎·唐·萊因施曼的名頭遠遠比她的表姐佩姬要來得響亮,雖然很多人說這女人只是個膚淺的花瓶,但也得承認,那是最精緻最漂亮的花瓶。   伊莎個子不高,虛歲剛滿十八,帶卷的栗色香發,紫羅蘭色的眼睛,惹人注目的臉蛋和窈窕的曲線讓人們心下讚歎,特別是那張娃娃臉,透露着一股天生的純真,讓人覺得,不管她說些什麼刻薄的話,或者擺出目中無人頤指氣使的姿態,都像個小妹子在撒嬌賴皮,當不得真。   她崇拜自己的表姐,從小就跟在表姐的身後轉悠,經常模仿佩姬的口吻,但同樣評價別人爲“猴子”,從佩姬嘴巴吐出來,像是帶着毒氣的冷風,令人怨憤難堪,而由伊莎來講,就讓人不以爲然地哈哈大笑。   “如果那丫頭能稍微聰明點,至少辦什麼事能比我順利。”佩姬曾經說。   今天她本來很開心,在中午時,還有一位被社交圈的淑女們謂爲俊小夥的貴族青年圍着她打轉。   “伊莎,美麗的伊莎,你的微笑讓冬日充滿焰火,你的顰眉又帶來徹骨的寒夜,請別在折磨我了,殘忍的伊莎。”   肉麻的情話讓金雀花家族美麗的公主得意揚揚地神采飛舞,她並不喜歡面前的男人,但她愛這種被人視爲珍寶的感覺,享受這種萬衆矚目的光輝。   說到底,這只是個淺薄的小女人。和衆多的上流階級青年一樣,不爲生計發愁,也沒有什麼野心,衣食無憂沒頭沒腦地在劇院、舞會、旅遊、戀愛、交際場中渡過光陰。   “爲什麼說我殘忍呢?親愛的戴維侖。”   “噢,我……我聽說了傳聞,這快讓我崩潰了。”   “傳聞?”   “您的父親,不是想和伯騎士家族聯姻嗎?”   姑娘的臉垮了下來。   伊莎沒談過真正的愛情,她只將它想像成充滿各種美好事物,有飛舞落葉、薔薇花香、幽靜小道和漫天星子,超脫世俗似的神仙境界,她的情人應當是容貌超凡,貴氣而又溫文爾雅的公子,知識淵博,知道達奇和米開朗在繪畫流派上的不同,清楚所有詩人的代表作,並能提出自個的見解,而且懷着滾燙的情愫,如火般將自己融化。   比如朱利爾斯太子殿下,就是那夢境的實物化。   “真不愧是佩姬姐,總能抓住最好的,別人搶也搶不走。”她想。   但現在,他們居然把伊莎和一個塊頭粗傻,面容猙獰的英格瑪土包子扯到了一起,真不知道表姐爲何對他讚歎有加,連父親都起了歪心思。   她把卡西莫多·伯騎士,看成一個早年四處遊蕩,弄得滿身傷疤的野蠻人,一個身纏千萬,但絲毫沒有格調的土包子,一個會擺弄點什麼植物的像這種人,怎麼能和金雀花的公主相提並論呢?   他本應該欣喜若狂,滿面紅光地載着滿車玫瑰,佇侯在門前;本應該笨拙地朗誦着抄來的情書,妄想着能討來哪怕百分之一的愛情,而自己,則鄙視地哈哈大笑,嘲笑他的無知和自不量力,把他弄成圈子裏最滑稽的笑料。   但他沒成爲笑料,自己反倒是了。那個該死的野獸,渾身銅臭的商人,居然輕描淡寫地拒絕了聯姻,彷彿自己是個無足輕重的鄉下丫頭。   “我的伊莎妹子,聽說你被個醜八怪給甩了?”某個和她互相看不順眼,經常你諷刺我我嘲笑你的侯爵家閨秀,公開用這個話題來揶揄她。   所以她正坐在野蠻人的辦公室裏,準備狠狠地訓斥一番。   房間裝潢得考究,地板上鋪着最上等的橡膠木,這種木頭的質地酥軟,踩上去又軟又舒服,辦公桌上擺着幾本皮面裝幀的厚書和一大疊報紙,她百無聊賴地翻了翻書,書名叫《霍貝爾人的原始法》,裏面密密麻麻地鉛字和一條條瑣碎的注辭讓伊莎有些發昏。   “……那是一種強力,它貫徹着野蠻法則的精神,將憤怒與報復充斥於規則之中,這雖基於人本主義,但法律卻不能混雜入人的情緒,必須冷靜、無情……什麼爛書,連插圖都沒。”姑娘想,在她的概念裏,書應當和配滿彩畫與廣告的時尚雜誌是等同的。   門無聲無息地開了,把伊莎嚇了一跳,她慌張地扔下書,又覺得這舉止太示弱,於是輕微地咳嗽兩聲,端坐起來,瞟着眼觀察面前的男人。   這是她第一次近距離地打量福蘭。   衣服倒剪裁得體,沒有浮誇的閃亮飾物,他走到門邊,將黑色風衣和寬檐帽子掛到琺琅漆衣架上,襯衫脹得鼓鼓的,顯露出一具異常雄健的男性胸脯,有着陽剛的優雅,手臂上也沒有想象中又黑又密的汗毛,臉部被無數縱橫交錯的傷疤完全毀容,表情卻很嚴肅,微微泛着點紅的瞳仁正泰然自若地望過來。   “五分鐘。”他的聲音輕柔而富有節奏感,活像個生活在書本里的學者,與粗獷的外貌產生了奇妙的維和感,以至於伊莎沒弄懂是什麼意思,“呃?”   “女士,你有五分鐘時間說明來意,我非常忙,四點左右,還有一個會議要開。”   伊莎立即在諸多惡意的評語後面,加上了沒有教養的字樣,這麼冷淡地對待一位淑女,完全不是紳士應有的行徑。   “我是伊莎·唐·萊因施曼。”   “哦,是金雀花家族的小姐?有何貴幹?”語調平淡,“你是有生意上的事務嗎?”   “難道你沒聽說過,或者不記得我的名字?”伊莎覺得惱火,她難以忍受這種冷漠的無視。   “喔”,男人稍微思索了片刻,“我雖然和萊因施曼有生意上的來往,也保持着一定的友誼,但無法記住每個成員的名字。”   “該死!”伊莎突然覺得自己來這裏是個錯誤,她企圖和沒記憶能力的野蠻人溝通,只能尖叫着嚷道,“必須告訴你,別想打我的主意,無論是現在,還是日後,只要我的父親,抑或佩姬表姐,像你提起有關於我的話題,你都得回答,‘不’!”   姑娘喘着氣,臉頰漲紅,她等待着男人說點什麼。   “還有兩分鐘。”福蘭平靜地看了看錶,“如果你再沒別的事,我樂意將會面的時間縮短。”   如果我夠力氣,真想掐死他。姑娘想。   ※※※※   雪亮的光線將裏德爾從意識的灰色地帶拖了出來,他模模糊糊地看到幾位警察打扮的男人圍在身邊,“發現受害者了,叫醫生來。”有人嚷道。   “你們是……”他幾乎發不出聲音。   “先生,我是蒂羅萊警察總署的巡佐,請放心,您安全了。”   安全?   疼痛讓裏德爾從暫且的恍惚中清醒了過來,他掙扎着爬起來,急急地問道,“綁匪被抓住了嗎?”   巡佐面露難色,“我們是接到線報,才找到這裏的,但還是晚了一步。”他看到裏德爾神情不悅,解釋道,“歹徒逃得很匆忙,甚至屋子都沒收拾乾淨,我想能找到線索的。”   “那就去查。”裏德爾望了望斷指處的傷口,乾枯發黑的血漬讓這個模樣英俊不俗的貴族青年眼中,閃過一絲兇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