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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兩天一夜(三)

  少女的憤怒隨着太陽漸漸西下,才逐漸消停。   姑娘有種被人戲弄於掌心的感覺,但找到那個骯髒魔物的念頭,讓她不得不暫時聽從託波索先生的安排。   “我對世俗,還是歷練不夠。”姑娘想,然後坐到臨窗的椅子上,靜靜祈禱着。   福蘭喝着微甜的葡萄酒,如血般鮮紅的液體,在玻璃杯中輕輕盪漾。   二十多年前,拜倫南部的葡萄園大豐收,那年值得讚美的陽光和溫度,讓釀製的紅酒,成爲堪比黃金的極品。   桌子上的酒,正是當年的藏品之一。   不過極棒的口感,沒有減輕福蘭的煩惱。   他睽着聖武士,盤算着在變身結束前,必須甩了她。   女人和狂信徒,都是難纏的生物,而眼前的這位小姐,聚兩者爲一體。   “一隻怪物,大約兩米高,醜陋猙獰,全身都有縫合的痕跡。我,必須送這怪物上火刑架。”剛纔套出的話,使他驚訝。   原來馬蒂達苦苦搜尋的,是她的救命恩人。   安諾的聖武士,對世間的善惡,有着自己的一套區分方式。   簡單地說,就同教會的庇護法一樣,只要不是褻瀆聖父,墮落異端,違背教義,任何惡行,都是可以被寬恕與原諒的。   難怪這位小姐,對走私的集鎮,只是厭惡而不是高呼着聖詞加以淨化。   這種僵硬沒有主見的思維模式,讓福蘭可憐又可笑,憐憫地看着閉上眼睛,雙手合拳,已祈禱了兩個鐘頭的姑娘,“但在某些方面,我和她,真像。”他想。   “無意中,我又找到了個潛在的敵人。”福蘭苦笑,“以後得躲着她了。”   晚上六點整,旅館的夥計送來晚餐,一盤羊肉、兩條散滿胡椒的燉金槍魚、奶油萵苣沙拉和海帶湯,勉強算得上豐盛。   還有一些甜點,顯然是爲姑娘準備的。   “頭說,七點半拍賣開始。”夥計將餐具在桌子上擺放好,朝擦手的小銀盆裏加滿熱水,再放進乾淨的毛巾。   等夥計出去後,福蘭喊,“赫本小姐,請用餐。”   良久,馬蒂達停下了禱告,從隨身攜帶的小包裏取出一截面包,一小塊一塊地撕下,朝嘴裏送。   “你生氣了?”   “沒有,託波索先生。”姑娘冷淡地回答,“我們只是陌生人,不能再領您的情了。”   福蘭笑了笑,沒有再做邀請,他喫得很慢,直到七點半,菜才動了一點。   走私首領如約而來,他敲開房門,“閣下,如果要去拍賣場,現在正是時候。”   “帶路吧。”福蘭整理了下衣服,在房間的鏡子前看了看自己。   完完全全的貴族,油頭粉面地臉龐上凝固着傲慢,那種他以前最討厭的表情。   “生活在虛假中,扮演各種角色,這,就是現在的我。”福蘭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看了看桌上幾乎沒動過的飯菜,又瞧見那位實力恐怖容貌美麗的聖武士,在一旁包着喫剩的麪包,走私首領氣惱地想,“貴族到底有什麼權利,能讓她如此死心塌地,連頓飯都喫不好。”他對福蘭的身份更深信不疑了。   集鎮上的建築都很低矮,灰色的牆壁灰色的門窗,在經過鎮中心的分岔路,首領敲開了一幢和周圍的建築沒有任何區別的房子。   這類走私窩點,越祕密的事物,越是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房子的一樓是普通的民居,而二樓,則是很寬闊的大廳,十來個商家模樣的人手裏拿着牌子,在出價時只用把牌子取舉一下。   沒有喧譁的聲音,沒有拍賣師故作興奮地叫喊,拍賣場很安靜。   都是拍賣地一些沒有買家的貨物,三桶菸草,賣出一百五十金幣,而一捆上好的毛料,只用六十個愷撒,比市面便宜了三分之一。   偶爾會有些古董,都是髒物,也很快賣出。   “我需要一些特別服務。”福蘭對首領耳語。   “哪一種?消息還是委託任務?”   “有沒有關於……”福蘭看了眼赫本,姑娘坐在離着兩個椅子的位置上,“有奇怪的人出沒過這一帶麼?”   “奇怪的人?”   “對,不是那種普通人,帶點超自然的因素。什麼情報都可以,我出大價錢。”   “您是說法師之類的?我們只是普通的走私客,可沒膽去探聽這類人物的情報。”   福蘭放心了,這裏離費都很近,他怕在法師島待的那幾個月,會被人知道。   但法師神祕的名聲很好地保守了這個祕密。   “噢,你的頭什麼時候能來到薩拉?我想親自和他見一面。”   “沒準,只有頭通知我,而不是我通知到頭。”   “假如你見到他,就說我有筆大買賣要和他談。”   “好的,那如何能聯繫到您?”   “難道要我等他?不,我會派人來的,你只需要將此事通知他就夠了。”福蘭交給首領一張硬紙片,塗着漂亮的顏色,正中燙着“範·託波索”的名字。   這就是福蘭來這兒的目的,慢慢接觸到伊戈·安德希。   “好了,我的寶貝也有點私事想問你,如實回答。”   而當馬蒂達詢問時,首領忠實地說,“沒有,尊敬的女士,一個怪物?您應該去找教會。”   姑娘滿臉失望。   拍賣的最後一天,的確沒什麼好貨色了,最後拍賣的是一本古董書,書是由幾大張羊皮紙縫成,上面寫着奇怪的文字與一些圖案,沒人願意買。   “這是什麼?”福蘭從拍賣師手中拿過書。   “我也不知道,也許有學者願意買,但他們不會來這兒。”首領聳肩,“幾年拍賣都沒賣出去。”   文字福蘭也看不懂,但那些圖案,他卻能辨認出一小半,都是手繪的植物,在威廉大師的指導下,他了解了許多奇妙的草藥,可書上的,很多聞所未聞。   平淡無奇的綠色葉子與小黃花,但地下的根莖,卻宛如女性的胴體;另一種,有着肉質的長枝,點綴出無數細細的尖刺,畫中正用枝葉搏殺着一頭兇猛的野獸。   圖畫非常草率,粗看下來,好像幼稚的兒童幻想讀物。   “也許我會買。”福蘭翻着書,“但你得說說,它的來歷。”   “我去問下。”首領說,他喊來下屬。   “這是拉曼那批人的戰利品。”   “戰利品?”   “是的,閣下。”下屬回答,“拉曼是奴隸頭子,經常去黑大陸打獵,這書就是在一次狩獵奴隸中得到的。”   “能見到拉曼嗎?”   “恐怕不行了,去年他就沒回來。”首領笑道,“捕奴者,偶爾也會成爲那些土著人的獵物,可憐的拉曼同他的手下,也許已成爲獸人的盤中餐。”   “賣多少錢?”   “您隨便開個價吧。”   福蘭將書放好,“倒是個意外收穫。”他沉思。   ※※※※   海水輕輕沖洗礁石的聲音,彷彿悠揚的小夜曲,月光讓鹽田散發着星星點點的微光。   “赫本小姐,該分開了。”鎮口,福蘭說。   “託波索先生,願聖父祝福您,主的幸福與慈愛常隨不離。”馬蒂達的手指在虛空划着十字,“您是真心實意地幫助我,還是,將我視爲達成您目的的工具。”   福蘭望着姑娘,風情萬種的月色,如晚妝般,在她聖潔的表情上,塗抹了一絲朦朧的嫵媚,“可能,兩者兼有。”   兩匹馬朝着不同方向奔去,起初,還有聽到對方的馬蹄聲,很快,兩人都被夜晚的幽靜所籠罩。   直到這時,聖武士才展開手掌,一抹跳動的光暈,紅得彷彿朵盛開的玫瑰。   “他,沒有騙我。”姑娘喃喃說,“真是個坦誠的人。”   馬蒂達搖搖頭,似乎要把紛亂的思緒甩去腦海,她準備先去費都,然後,去黎明堡等小城鎮瞧瞧。   那個魔鬼,肯定還隱藏在人間。   找它出來,將它送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