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章 做你孃的春秋大夢吧
老秦在城南客棧定了幾個房間,將紀君璧等人送到那邊,又找了幾個丫環媽子伺候着。按照這裏風俗,結婚前一天,新人雙方不能相見,我自然不理會這個,照常來到客棧陪她。
紀君璧是江湖兒女,這些繁文縟節讓她有些頭疼,不過卻也沒說什麼,顯得有些悶悶不樂。我給她講了幾個笑話,她也意興闌珊,一個勁兒犯困,我問怎麼了,身體不舒服?
紀君璧說自從見了那個白衣和尚後,最近心神不寧的,總覺得有些不對勁。我說不會是婚前綜合症吧,別多想了,明兒可是咱們大喜的日子,早些休息。
柳清風倒也是自來熟,當晚糾結了一羣相鄰兄弟,要給我慶祝,硬是灌了我三四斤酒,若非我用內力將酒排出,恐怕連新娘子都娶不過來了。
次日一早,鑼鼓聲響,鞭炮齊鳴,我身穿大紅袍,戴桂冠,騎高頭大馬,與柳清風走在迎親隊伍的頭裏。
後面是一八抬大轎,按照朝廷禮儀,三品以上官員纔有資格乘坐八抬大轎,不過今兒也算小登科,就算知縣大人出行,在路上相遇,也要避讓三分的,所以這麼作並不僭禮。
迎親隊伍浩浩蕩蕩一百多人,有些是鄰里幫忙,有些是老秦花錢請的。
十六匹清一色寶馬跟在後面,聽老秦說縣城裏專門有人做這樣的生意,每匹馬每日一兩銀子,包草料。我說不就是成親嘛,沒必要整這麼多形式上的東西。
老秦當時還不高興,你以爲成親是給你看的啊,是給周圍的鄉里鄉親看的,花這麼多錢爲的是什麼,不就是這個面兒!
正在思索中,柳清風突然道,三觀我想問你個問題。我說不用問了。
爲什麼?
平日裏你有話都是直接說,怎麼今兒還要做鋪墊了,肯定沒什麼好話,倒不如少說兩句,讓我省心。
柳清風問道,你真的喜歡紀君璧嘛?或者我換個角度來問,你娶紀君璧是因爲真的喜歡她嘛?
聽到此話,心中莫名其妙閃過一個人的影子。
紀君璧爲了我,幾次三番捨身相救,甚至不惜破了光明咒誓。當年在魔鳴湖,就在我心中種下了一顆種子。後來在碧泉山莊、在薛家莊、在唐門,那顆種子慢慢發芽、成長,直到今日才修成了正果。
可不止爲何,心中卻有一塊藏在角落裏的禁區。哪裏包裹着曾經的歡笑和快樂,也有無盡的煩惱和酸楚。
有人說過,喜歡是放肆,愛是剋制。
一人紅衣如火,敢愛敢恨。
一人白衣似冰,優雅冷漠。
腦海中彷彿有兩個矛盾的自己在對話。
一個道:你還不知足嘛,能夠娶到小魔女,已是你三生修來的福氣了。她爲了你出生入死,你可要珍惜這個姑娘,莫要辜負了她。
另一說:胡扯,這是她救了你,你心中負疚罷了,你心裏明明是喜歡慕容秋水的,不然爲何每次買了曉生江湖,第一反應就是看有沒有慕容山莊消息?
正在失神中,聽到柳清風道:渣男!
我猛然一驚,什麼?
柳清風指着路過的一塊石碑,我一看,隊伍到了查南鎮,馬上就到縣城了。連驅除心中雜念,沒多久來到客棧。
鑼鼓聲中,新娘子一身紅衣,上面繡着丹鳳朝陽,腳踏琉璃靴,鎏金的牡丹紅蓋頭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紀君璧在老媽子攙扶下上了花轎,司禮官唱喝道,吉時已到,啓程!
魔教二老呢?我心中疑惑,卻沒見到二人。
一班人吹吹打打,往回走。村裏風俗,迎親回家路上,要顛轎,也就是甩轎子。這種花轎,多是楊木製成,比較輕,再加上新娘也不過二三百斤。有很多身體稍弱點的新娘暈轎,還沒等過門,就吐了一轎。
出了縣城,八個轎伕有心賣弄,專挑不平的地方走,時快時慢,時高時低。
突然,一聲唱合,在鑼鼓聲中,八人抬着轎子雜耍起來,將轎子忽上忽下,忽左忽右,這也是整蠱新娘的一個手段。我心說君璧乃習武之人,對付這些應該沒有問題。八人將轎向上舉了一下,正要下落,忽得肩頭如遭千斤重壓,撲騰跪倒在地上。
新娘子路上不能說話,我於是道,幾位哥哥辛苦下,這新娘子脾氣不太好,咱們還是平安到家爲妙。
轎伕這才訕然起身,抬着轎子緩緩前行。
來到村口,早有人等着迎接,有執事官在門口撒喜錢,一羣童子紛紛去搶,專挑人多的地方鑽。
落轎!
早有儐相二人,分任引贊、通贊之職務,在兩人引導下,我扶着紀君璧來到花堂前,紀君璧手心冰涼,略微顫抖。
進香、獻香、一跪三叩首。
鞭炮齊鳴。
三叩首後,儐相二人喊道,三拜!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禮成,送入洞房!
人生有四喜,久旱逢甘霖、他鄉遇故知,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
一直以來我對這種儀式感的東西並不感冒,可是就在拜堂的那一剎那,我竟感動的一塌糊塗。所謂人生中的“小確幸”,正是在生活中培養出的這種儀式感。
當老媽子扶着新娘進入內房,我與父母在前院迎接客人。每有人送上一禮金,就有人唱喏。
西戶村李大壯送上喜綾兩塊,錢二百文,恭賀秦家添丁!
村北哈大爺送上銅錢三十文,祝老秦家早生貴子!
縣城宋老爺送紋銀二百兩!
燕寨村燕居朕大官人贈送紅票八張,月票二十二張!
……
這些人送的錢,從幾十文到幾百兩不等,有些是以前秦家沒有發跡時的回的禮,有些則是老秦後來的生意夥伴等。
自古以來,就是這樣一個人情社會。老秦倒也實在,說當年送出去的禮,趁着這次婚事,一次收回來。
正在迎客時,聽到有人道,二哥,今兒是三觀結婚,恭喜啊,恭喜啊!
來人叫梅六,是老秦三姨夫的二表舅的孫子,算個八竿子打不着的親戚,平日裏遊手好閒,老在親戚鄰里家蹭喫蹭喝。老秦最是看不慣這種人,每次來我家,都被老秦給轟出去。
老秦說你來幹嘛。
梅六說平日裏你不讓我來,好歹今兒是咱侄兒生日,你再往外趕人不太合適了吧。老秦冷哼一聲,那就進去吧。
我說梅六叔,你裏面請啊。說着讓吳德將他迎進去,好歹是一家子,撕破臉皮,也不合適。
梅六說,大侄子結婚,咱也不能空着手來啊,不然叫人笑話不是。
梅六從懷中取出一個長方形的東西,外面用牛皮紙包了一層又一層,打開一看,竟是一塊搓衣板,梅六說,三觀啊,別說三叔不疼你,這是我家祖傳搓衣板,我可送給你了。
我略一尷尬,說:來就來吧,還帶什麼禮物啊,再說現在都流行跪算盤了好吧。吳德呢,吳德啊,快點把梅六叔領到後院去,昨兒大黃喫剩下的飯菜,給六叔熱一下,再給六叔燙一壺三鹿,別怠慢了六叔啊!
院子內擺了將近百桌酒席,將之中午,正要回去開宴,只見遠處影影綽綽來了百十來號人,看衣着打扮,都是江湖人士。
老秦問,你認識?
我心中一沉,搖了搖頭,說老秦,你先進去,把門關上。
柳清風在遠處瞧見,湊過來道,這些人氣勢洶洶,來者不善啊。我從門房中拿出兩把斧頭,一人一隻,攔在了門口。
有人唱道:大河幫總瓢把子柳大江代表黃河三十六舵兄弟,前來向秦三觀秦鏢頭賀喜!
崆峒派掌門柳河東夫婦前來向秦少俠道喜!
五嶽劍宗嵩山掌門左冷饞祝秦教習新婚大吉。
我心中暗忖,我平日裏與這些人並無瓜葛,怎的此時卻出現在這裏,只是沒多久,就聽到有人喊道:
天下武林盟主、慕容山莊莊主慕容白雲,給秦少俠道喜!
普陀島一戰之後,慕容白雲武功境界大增,今日見到他面容陰鬱,身上多了一絲暴戾之氣,渾身上下散發着懾人的氣勢。
我面容凝重,與他對視,你怎麼來了?
慕容白雲冷笑道,這是你的待客之道?
我說我並沒有把你當做客人,如果你只是來討杯酒喝的話,對不起,秦家不提供這項服務。
慕容白雲道,我來跟你討一個人。
我說恕不奉陪!
慕容白雲哈哈一笑,向前幾步,正要推門而入,我一斧劈下,只見眼前人影一晃,慕容白雲已來到了內院。
席間都是朋友、鄉親,並非江湖中人。慕容白雲來到前面,朗聲道:本人乃武林盟主慕容白雲。
沒人理他,喝酒的喝酒,划拳的划拳,還有人衝他扔了根雞腿,來喫根雞腿,慕容黑狗!
我趕了進來,你究竟想幹嘛?
慕容白雲冷笑道,兩年前,在慕容山莊,你一劍斬落我滿山桃花,讓慕容山莊在江湖上聲譽大跌,今日,我倒要你的鄉親都知道,你迎娶的新娘子,是魔教殺人不眨眼的小魔女。
我心中暴怒,強忍着道,慕容白雲,江湖事江湖了,就算你是武林盟主,這麼做,明顯違反了房山公約吧?(注)你究竟想做什麼?
慕容白雲道,小魔女是武林公敵,我要帶走她。
我罵道,做你孃的春秋大夢吧。
注:房山公約是武林人士簽署的不得干涉江湖之外百姓的生活的條約,詳見本書第9章。
第四百零一章 一場空
面對我的暴怒,慕容白雲不爲所動,略帶一種憐憫之色道,這件事由不得你,我來這裏不過是通知你而已。
我來到老秦跟前,跟他叮囑了幾句,然後來到席間,大聲道,各位鄉親,今日我是三觀大喜的日子,按理說應當請大家痛快暢飲,不醉無歸,可今日江湖上來了幾位不速之客,三觀懇請諸位移步,過兩日我秦家重新大擺筵席,跟諸位賠罪。
衆人見來的江湖人手持兵刃,氣勢洶洶,也不肯多留,不過盞茶時分,紛紛散去,院子裏只留下空蕩蕩的百桌殘席。
我讓柳清風、吳德將親友帶回後院,將斧頭橫在胸前,冷眼道,我若不答應呢?你不怕三俗來找你麻煩?
慕容白雲啞然道,你這個動不動就喊師父的毛病該改改了,三俗如今自己都自顧不暇,哪裏有空理你這些破事?
我心中生出一種不祥的感覺,加上那日洛陽白馬寺僧人貧血莫名其妙的出現,讓人費解。此時已無暇多想,凜然道,那就手下見真章吧。
慕容白雲輕抬右臂,一道凌厲陰森的氣勢籠罩而來。
我連劍域還未釋放,就覺全身動彈不得,眼前一片黑暗,才兩月不見,慕容白雲境界提升竟如此之快,只是武功路數卻與之前大相徑庭。
慕容白雲從我身旁走過,來到頭桌頭席間,倒了一杯酒,自酌自飲。我冷然道,你究竟想怎樣?慕容白雲笑道,今日你大喜之日,我來討杯喜酒而已。
後院傳來一聲尖嘯聲,我心中咯噔一下,心說不妙。
慕容白雲這才放下酒杯,說人我帶走了,你若真的想救她,到京城來找我就是。說着,率衆人而去。
我連跑到後院新房,哪裏還有紀君璧身影?
我衝柳清風喊道,怎麼不攔住他們?爲什麼不通知我?
柳清風說那幾個人在門外只說了一句話,紀姑娘就跟着對方走了。
什麼話?
好像是什麼神諭、什麼光明神普降人間之類,神神叨叨的,沒聽清楚。
那對方長什麼模樣?
柳清風說看打扮好像是四個和尚,有一個還是瘸子。
我深吸一口氣,冷靜下來,思索這件事前因後果,將最近的一些事串聯起來,祕宮被毀、三俗被算計、東海劍仙趙凌霄出山、還有洛陽白馬寺的和尚,總覺得背後有股力量在操縱着一切,我卻如在迷霧之中,看不清全貌。
冥界降臨人間?
我心中閃過這個念頭。三俗口中說的那不乾淨的東西、在雲清湖許願亭那往生殿神像及六芒星印記,似乎都與冥界有關。
黃陣圖是天下三大奇陣之一,據說能以此陣通天界,那自然也有辦法通冥界。會不會是慕容白雲利用黃陣圖,從冥界之中獲得了力量,纔有武功如此突飛猛進?
我開始擔心三俗起來。在普陀島分別後,他說要去慕容山莊收保護費,然後來參加我婚禮,可是左等右盼,卻等來了慕容白雲。
爹孃來到內院,人都走了?
我點點頭,說君璧也被人帶走了。
老秦臉色一黯,沉聲道,你在江湖上招惹了什麼仇家?
我說要是江湖中人就好了,老秦你不用管了,君璧進了我秦家的門,就是我秦家的媳婦,不管對方是誰,就算是天王老子,我也要把君璧帶回來。
當晚,我失眠了。
先不說那幾個和尚,單是慕容白雲,以我現在的武功,根本不是他的對手。去年我在機緣巧合下,晉入一品境,從九品到一品,用了不過三年時間。
從一品境躍出三境之外,靠的就不是運氣了。
有些人如唐老太爺,一輩子都沒有看透三境之外,而三俗,釋、儒、道,三次達天人之境,也不過剎那之間而已。
慕容白雲困於一品數十年,直到得到黃陣圖後,才跳出三境之外,武帝無名修行烈焰刀法,殺了父母、妻子、兄弟,絕情覺性,方成大宗師。
三俗說我武功駁雜,貪多嚼不爛,這樣在前期武功提升雖快,到了一品之後,若再有突破,就難上加難。
找到屬於自己的道?
三俗曾如此告誡我,我修行的法門以佛道爲主,佛家慈悲之道?道門無爲之道?無論從心性還是修爲,我貌似距離這一步相差甚遠。
如今紀君璧去了京城,我要想快速提升實力,除非我能夠獲得驚神陣的能力,亦或是,藉助至陽丹強行提升。可貌似這兩點都行不通。
本來的洞房花燭夜,結果卻成了這番田地。次日凌晨,我按照當地風俗,來到父母堂前磕頭辭行。
一路上,柳清風見我面色陰沉,寡言少語,安慰道:你也別太難過,這不還有我們這些兄弟嘛,真要打起來,有我們中原雙龍聯手,見佛殺佛,見和尚屠和尚,怕個鳥!
我苦笑道,從闖蕩江湖以來,我第一次覺得自己如此無力,連自己心愛的女人都保護不了。
柳清風說也不能這麼說,紀君璧跟着那幾個和尚走,肯定有不得已的苦衷。
這時,官道上揚起一片塵土,有上百騎策馬疾馳北去,我倆連策馬避讓。這些騎兵沒打番號,不掛旗幟,直向京城方向奔去。
大明朝廷對轄區內軍隊控制極爲嚴格,無論是元帥將軍、還是藩王親衛的部隊,若離開轄區,超過五百人,必須向兵部報備,超過一千人,則由皇帝批准。
一日不到,遇上了三四撥騎兵,每隊多則百騎少則三四十人,我覺得事情有些蹊蹺,這些騎兵化整爲零,向京都衛戍區靠攏,肯定是將有大事發生了。
於是問,最近京城有什麼消息?
柳清風說皇帝從北周凱旋而歸,性格大變,把朱潤澤監國期間的政令全部廢除,據說還將他幽禁在皇宮之中,京城都在傳言,說皇帝不滿意朱潤澤,準備要換太子呢。
我嘲諷道,換太子?還有別的人選嘛?
柳清風撓撓頭,皇帝前不久下詔,要齊王、端王、慶王、瑞王、龍王五路藩王進京面聖,重新釐定儲君人選。
太祖建國以來,各王就藩之後,未經過徵召,不得輕易脫離轄區,更有二王不相見的規矩,爲的就是防止藩王之間串聯造反,可如今一紙詔書,天下五大藩王齊入京,還要參與天家立儲之事,此事極爲蹊蹺。
我心中閃過念頭,朱潤澤失勢了?
從去年夏天,我就得知,明帝就對朱潤澤極爲不滿,不過仍給了朱潤澤機會,這次北行伐周,更是擔任監國三四個月,這期間,究竟發生什麼事,讓明帝決心廢除太子?
關於流言,人們更相信表面上露出來的,看似離奇、浮誇的理由,但真相都是隱藏在底層、看上去平淡無奇的事實。
三日後,抵達塘沽口。我與柳清風在路邊茶攤飲茶,一個小娃來到我倆身前,哪位是秦大俠啊?
我說我就是。小娃指着不遠處道,那邊有兩個叔叔,請你過去說話。我望去,兩人甚是面生,只見一人做了個手勢,我這才醒悟過來。付了茶錢,與柳清風跟着兩人東挪西拐,來到一間院子裏。
正是易容後的謝德龍和梅川內酷。
我問你倆怎麼落魄成這樣子了?
謝德龍道,三觀你千萬別去京城啊。
我連問發生什麼事,謝德龍告訴我來龍去脈,正如柳清風所說,五日前,皇上突然派兵圍困等登聞院,將朱潤澤囚禁起來,登聞院各處人馬被關入天牢之中,兩人當時執外勤,躲過一劫,連日來被禁軍虎衛追殺,一路逃到塘沽口。
我問道,皇帝爲何要囚禁太子?
謝德龍說我也不太清楚,事發當夜,兵部侍郎宋思齊入宮面聖,不知說了什麼,一個時辰後,皇上便命蕭乾良率虎衛軍圍困登聞院。
那孟悅孟捕頭呢?
謝德龍咬牙切齒道,那個陰險小人,只是皇帝的一條狗而已,虧太子那麼重用他!
我一陣冷笑,皇帝無論多麼重用朱潤澤,也不會任憑他胡來,總會在他身邊安插一兩個眼線,只是卻沒想到,孟黑炭竟是明帝的人。
自古以來,天家無情,皇帝也不是個好乾的職業。爲了握住手中權力,更是六親不認,泯滅人性。
兒子多了,爲奪皇儲,兄弟相殘。
一個兒子,爲奪皇位,骨肉相殘。
皇帝防兒子,比防賊還嚴,如今明帝不到五十歲,估計還能活上幾十年,肯定不能容忍太子太過於強勢,而朱潤澤雖有作爲,卻有些操之過急,讓皇帝起了猜忌之心。
我自嘲道,如此來,我的監察身份,也失效了?對了,你倆有什麼打算?梅川精神有些萎靡,聞言道,出海,回東夷。
謝德龍說中原算是混不下了,這些年來,也積攢了些銀兩,我準備跟梅川去東夷定居,有他家族勢力在那邊,想必也不會太難。我們定了明日船票出海,這不恰好碰到你,算是告別吧。
三人同事一場,到頭來竟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不由唏噓。
謝德龍道,晚上一起喫飯,算是告別吧。
我笑了笑,恐怕晚飯喫不成了。
一陣腳步聲響起,四五十人將這個院落圍的水泄不通,聽得有人道,錦衣衛捉拿朝廷要犯,閒雜人等迴避!
第四百零二章 大紅袍
錦衣衛?我暗呼不妙,追來的要是禁軍,相對好辦一些,畢竟禁軍調動地方勢力不那麼方便,但錦衣衛就不同了,他們早已滲透到了大明朝的每個鄉落。
我說你們倆從後面逃出去,我跟柳清風還能抵擋一陣子。謝德龍苦笑道,我太瞭解他們了,他們既然能找到這裏,肯定做好了周密部署,就算僥倖逃脫,面對的也是如蛆跗骨般的追殺。
我心想也對,那就從正面硬衝出去,可對方是朝廷人馬,若我們真的硬來,可與造反無異了。柳清風說不是有面具嘛,我們換個身份,大不了逃走之後,概不承認就是。
謝德龍說只得如此了。
梅川拿出兩個面具,柳清風問哪個更帥點?我說什麼時候了,還考慮這些?
兩人剛換了面具,院門被錦衣衛衝開,二十多繡春刀將我們圍在院落中間,牆上、屋頂上還有三十多弓箭手,將箭簇對準我們。我倒吸一口涼氣,看來玩真的啊?
柳清風佯作不知說,我們來這裏拉屎,就被堵在這裏了,依我看大家是不是有誤會啊?
衆人不言。
柳清風又從懷中取出十兩碎銀,撒了出去,說大家見者有份哈!
衆人紋絲不動。
我說你還真把他們當做江湖剪徑小毛賊了啊,你這一套不管用。
柳清風訕然道,我還以爲都一樣呢。
錦衣衛是效忠於皇帝的特務機構,登聞院則是太子朱潤澤的私家班底,跟錦衣衛也算是同行。
同行相輕,當年在京城,登聞院與錦衣衛之間的齟齬也不少,如今登聞院沒落,錦衣衛當然要痛打落水狗,這個簡單的道理大家都懂。
爲首那人我也認識,正是錦衣衛千戶張吉南,是錦衣衛都指揮使崔榮輝手下,聽得他大聲道,太子謀反,爾等逆賊還不授首就擒?
我說這位大人你好像忘了一件事。
什麼事?
我說要是錦衣衛捉拿逆賊,靠吼就能管用的話,你這個職位是條狗都能做了。
張吉南冷笑,一揮手。
三十多支箭向我們激射而來。柳清風順手抓起門板,當空掄了起來,叮叮叮,箭矢紛紛釘在木板之上。我低聲道,等會衝的時候,儘量別殺官兵,免得落下口實。
以我和柳清風武功,從這些人之中逃脫易如反掌,可一來有謝德龍和梅川,二來我們雖然殺過人,但都是江湖中人,卻從未殺過朝廷官兵,動起手來難免有些顧忌。若對方中有高手或江湖中人,被識破了武功,雖然戴着面具,以錦衣衛的滲透能力,不用多久就能找到我們的線索。
一輪箭雨無果,張吉南下令,格殺勿論!
衆錦衣衛抽出繡春刀,形成合圍之勢,紛紛向我們砍來。
我雖看不慣錦衣衛的行事作風,但卻不得不佩服他們戰鬥力,若兩軍對戰,錦衣衛可能算不了什麼,但是這種巷戰羣毆,錦衣衛確實駕輕就熟,刀勢連綿不絕,陣法密不透風。
我說衝。四人抽出兵刃,強行硬衝。一旦近身肉搏,三十多弓箭手也收箭,換了兵刃,加入戰圈。我們故意隱藏實力,並未對錦衣衛痛下殺手,他們斷手斷腳卻在所難免。
邊戰邊走。從院子到門口不過五六丈,卻足足用了盞茶光景。耳旁傳來梅川一聲悶哼,只見他肩頭中刀,鮮血直流。張吉南眼見久攻不下,連命人前去塘沽口守備調兵。
我與柳清風對視一眼,若在心存婦人之仁,恐怕四人都要交代在這裏。想到這裏,我大喝一聲,順手奪過一把繡春刀,一招獨孤九劍破刀式,兩名錦衣衛身首異處。
柳清風也不在留手,一拳將一名錦衣衛胸口擊碎。
殺戮這種事情,一旦開了頭,就無法阻止,兩人不在隱藏武功,全力施展修爲,要在援兵抵達之前脫身。
不過幾招光景,有十幾人死在我倆手中。
張吉南一見情況不妙,連吩咐衆人撤退。我倆早已殺紅了眼,哪裏肯饒過他們,決心不留活口。手起刀落,將衆人紛紛斬落刀下,此時張吉南早已跑出十幾丈外,柳清風一提氣,躍到他身前,跟拎小雞般將他扔在我們身前。
張吉南雙目圓瞪,你可知我乃錦衣衛千戶,當朝六品命官?
我說我知道。
你可知殺錦衣衛,可是誅九族的大罪?
我知道。
那你可知這兩人乃朝廷要犯,阻攔我們捉拿相當於謀反?
我知道。
張吉南雙手高舉,撲騰跪在地上,雙手扶地,兩位大俠,怎樣才能不殺我?
我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手起刀落,張吉南身首異處。
此處不是久留之地,四人也顧不上掩蓋行蹤,換了身乾淨衣衫,一把火將院子點了。
一口氣跑出十餘里地才停下來,我說塘沽口出了這麼大動靜,你倆恐怕不能從這裏出海了。謝德龍略帶歉意道,我倆連累你了。我說哪裏的事,好歹也是同事一場,若真追究起來,我也算是逆賊同犯了。接下來怎麼打算?
謝德龍說我們只好先行南下,見機出海了。
我說我認識個朋友在東海當海盜,到時候跟着他們船出去吧。說着把金刀劉七等人的春典盤口告訴他們,又簡單寫了封信。海盜有海盜的春典,若用幾句交談,攀上交情,這點小忙金刀劉七應該還是會幫的。
謝德龍、梅川走後,我與柳清風稍作商議,爲避免被發現行蹤,決定從滄州繞一圈再回京。
我們是江湖中人,殺官府中人倒是頭一次。不過又一想,他們算哪門子官員?錦衣衛充其量不過是皇帝的走狗而已,各種喪盡天良的事都做過,殺了他們也算替天行道了。如一次來,心安了許多。
四十多錦衣衛在塘沽口被殺,這勢必會引起京城方面的暴怒。
兩日後,我們抵達京城時,門外兵丁盤查甚嚴,若非我們手續齊全,再加上以前走鏢時與那些城門官劉老五熟稔,趁着入城時,塞給他一塊銀子,順便打聽消息。
劉大哥,最近怎麼了,聽說京城裏不太平?
劉老五問,你倆多久沒回京城了?
我說這不剛走了趟南路鏢,纔回來嘛,我記得以前入城查的沒這麼嚴啊。
劉老五低聲道,實不相瞞,最近京城出大事了,據說太子,不,廢太子意圖造反逼宮,意圖奪那把椅子,被人揭發,如今滿城都在抓太子逆黨……
一旁校尉道,你嚼什麼舌根子呢,要是放出去逆黨,你承擔得起?
我連說不耽誤劉老哥了,改天你不當值,我倆請你喝酒哈!
京城之中,路上依舊熙熙攘攘,人來人往,不過卻時不時看到一隊兵馬在城中巡邏。
大街小巷流言四起,中午在慶豐包子鋪喫包子,牆上都掛着“莫談國事”的紅紙。
即便如此,京城中也有好事者開始八卦近期京中的流言,畢竟皇城根下,天子家事,是老百姓飯前茶後的調味品。說起了幾日前,聽到宣武門有炮鳴之聲,還有若干禁軍包圍太子府等,描述的繪聲繪色。
你們可不知道啊,我跟老舅那夜剛好在附近打更,結果長街上來了一大堆兵馬,個個威武兇猛,身穿黃金鎧甲,如天神下凡一般,爲首的那個年輕將軍,還來到我面前,跟我問路,說太子府怎麼走。
旁邊有人笑道,那將軍既然要包圍太子府,爲何還不知道太子府在哪裏?
那人乾咳一聲,打個哈哈道,你知道什麼,這人啊,一道晚上容易得夜盲症,看不清道,迷路。我一想這可是歷史時刻,若不參與進去,將來如何在這裏跟你們吹牛。於是親自帶着這隊兵馬,前往太子府。
到了太子府,將院落圍了裏三層、外三層。你們說,這時太子府怎麼的?
有人道,那定是嚇得着急忙慌,哭聲一片啊!
那人搖頭道,非也非也。太子府門外,數十護衛站在門口,我們那太子,不,前太子彷彿早有預料一般,身穿盔甲,手持寶劍,站在府門之外。
那將軍,對,姓蕭,好像是徵西大元帥的公子,策馬前行道,奉皇上旨意,前來捉拿逆子朱潤澤歸案。要換作是我們,早已嚇得屁滾尿流,你猜太子怎麼說?
行了別賣關子了,趕緊說吧。
朱太子說,想不到你我二人,當年號稱京城兩大紈絝,在京城橫着走,如今卻要兵戎相見。蕭將軍說爲兄奉旨辦事,殿下不要爲難我了,聖上說你被奸人蠱惑,讓末將護送你入宮,我勸你還是跟我走一趟吧。朱太子身臨險境,卻也不退縮,說什麼加罪,無什麼辭。
有人指出道,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吧?
對對,就是這句話。
後來呢?
朱太子一臉憤怒,說如今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我大明江山要毀了!
我倒吸一口冷氣,若朱潤澤果真當着蕭乾良說出這種話,恐怕與明帝之間出了大問題了。當年明帝爲掩人耳目,將命齊王將朱潤澤抱入宮中,並把知悉此事的一干人等全部斬殺,他自然知道朱潤澤不是他親生的。莫非朱潤澤也發覺了什麼,決定孤注一擲,要造反?
又有人道,這朱太子說這種大逆不道的話,可是真的要造反了?
這時候啊,只見朱太子抽出寶劍……
說着,那人聲音一頓,場內衆人屏住呼吸,紛紛不語。
我渴了,先來口茶喝。
聽有人冷冷道,我在錦衣衛詔獄之中,泡了上等的大紅袍,喝完之後,包你全身發紅,不知你有沒有興趣啊?
第四百零三章 圍府
來者正是錦衣衛都指揮使崔榮輝,她笑吟吟對着那人道,你很能說嘛。
那人如喪考妣,雙腿打顫,面如死灰道,這位大……大人,小人是瞎說的。崔榮輝哦了一聲,瞎說?我看你說得有頭有尾、有模有樣,怎麼會是瞎說?
小人是縱橫中文網的一個小撲街,本故事純屬瞎編,如有雷同實屬巧合,請大人明鑑啊。
崔榮輝點點頭,原來還是文字工作者,失敬失敬。詔獄如今正需要你這樣的人才啊,前不久聖上說我們錦衣衛戾氣太重,我想把你請進去,也算豐富和改善詔獄生活了。對了,你筆名叫什麼?
小的……小的三觀猶在。
崔榮輝一擺手,兩個錦衣衛將那人拖了出去。
我拱了拱手,說崔統領,許久不見啊。
崔榮輝這才發現我跟柳清風,說是你們?我說可不是,既然來了,不如坐下一起喫點包子,我請客。崔榮輝大馬金刀走過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拿起一個包子,想了想又放下,說還是來一碗粥吧,最近我減肥。
柳清風說統領這麼好的身材都要減肥,那讓胖子們怎麼活。崔榮輝笑道,以前見到我你膽戰心驚的,纔多久,竟學會油嘴滑舌了。
錦衣衛殺人如麻,在京城令人聞風喪膽,哪怕坐在面前的是一位花容月貌的女子,衆人也不敢造次。她不發話,衆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估計都盼着她走人,見我邀請她喫飯,估計想殺死我的心都有了。
那小撲街講了這麼多大逆不道的話,想必是必死無疑了。錦衣衛最擅長製造冤獄,衆人聽了這些話,難保不被一起抓進去滅口,喫個包子遭了無妄之災,這又找誰說理去?
一青年道,哎呀,我突然想起來,下午約了牙醫,準備去看看耳朵,最近經常選擇性失明。說着就要往外走,兩個錦衣衛橫刀攔在那人面前。
怎麼你家牙醫能治耳朵啊?
青年裝聾,你說什麼,我什麼也聽不見。
一名錦衣衛一刀下去,割了青年半隻耳朵,青年捂着耳朵,鮮血直流。
聽見了嘛?
男子連磕頭,說好漢饒命。
崔榮輝說好漢?我們又不是打家劫舍的強盜,平三,你出手太重了,還不帶他去找大夫看看?青年連說不用,還要您破費,我自己去就行。那錦衣衛推搡他一把,把他趕了出去。
崔榮輝環顧四周道,怎麼,你們不走,還要我留下來請你們喫飯?話音剛落,慶豐包子鋪人走的乾乾淨淨,連夥計都跑光了。崔榮輝說這敢情好,我們自己盛粥吧。
我說最近崔統領很忙的樣子啊。
崔榮輝說你倆還有膽子來京城,真是佩服的很。
爲什麼不能來?
崔榮輝道,你們中原鏢局是東宮名下的產業,太子失勢後,他名下所有產業都被朝廷查封了,你們中原鏢局自然也在其中,幾個當家也跟着入了詔獄,你不知道?
柳清風大驚道,那我們豈不也成了亂臣賊子?
我心中更是震驚,如此來,我在登聞院掛監察一職,雖是虛職,卻也與太子府走的很近,我豈不也成了叛黨?崔榮輝猜到我所想,道,你也不用擔心,中原鏢局雖然被查封,不過你秦三觀命好,有人拼命給你求情,皇上已免了你的罪名了。
有人求情?我心中困惑,誰又會給我求情?葉良辰?還是……
咕咚咕咚,崔榮輝幾口喝了一碗小米粥,感覺不飽,又拿了幾個包子,邊喫邊說,最近京城不太平,要沒事,還是去外面躲一躲吧。
我說太子如今怎樣了?
崔榮華道,皇上大發雷霆,如今他被囚禁宮中,對外宣稱身體有恙,正在接收休假式治療。
有人來報,啓稟統領,已經找到塘沽口命案事件的線索了。
我心中一緊,當時我們沒留活口啊,怎的被人發現了?
崔榮輝道,說吧。
那人道,聽滄州一帶的線人報告,有兩名男子形跡可疑,帶着的路引是是京城通縣,可路引上蓋的卻是房山的大印。
我暗中替謝德龍二人擔心,這兩人百密一疏,竟在這種細微之處露出了馬腳。
如今人呢?
我們怕打草驚蛇,派人暗中跟着,一切等統領吩咐。
崔榮輝伸手把一個包子扔在他頭上,等我吩咐?等我吩咐了,黃花菜都涼了,那人是誰,登聞院情報處處長,追蹤與反追蹤經驗是你們多少倍!你們是喫白食的嘛?你們是誰?你們是大明錦衣衛,有先斬後奏之權,遇到可疑之人,先抓起來再審!
那人頂着包子出去,有人問,千戶,領導怎麼說?
那人將包子取下,一把扔在他頭上,領導請你喫包子,你個慫包!
從包子鋪出來,我倆直接奔向中原鏢局。只見門口用白紙貼了封條,有三四個官兵在門口守護。見我倆在附近張望,攔住道,你倆幹嘛的?
柳清風說這不準備發個快遞嘛,這鏢局怎麼封了啊?
官兵抽刀,你倆打聽這個幹嘛?
我連說官爺莫生氣,我兄弟嘴欠,我們這就走,這就走。
柳清風感慨道,好好一個鏢局,怎麼說封就封了呢,這可如何是好,鏢局還欠我倆月薪水呢。我說你還想學農民工去衙門口討薪去?柳清風嘿嘿道,這樣我們算不算失業人員?聽說有失業補助呢。
我懶得理他。
樹倒猢猻散,像中原鏢局這種有朝廷背景的企業,跟背後勢力榮辱相關,賺錢的時候是真賺錢,可一旦後臺倒塌,面臨的也將是滔天災難。幾個當家被牽涉進去,不過好歹百年招牌仍在,沒有人會跟銀子過不去,就是不知將來被誰接手了。
柳清風先行回家,去找薛魚兒和那個明月。
慕容白雲派人帶走了紀君璧,並留下話讓我來京城,估計沒安什麼好心。令我不解的是,爲何紀君璧聽了那幾人的話,連招呼也不打,就直接跟着走了,這其中必有隱情。
不過既然來了,我自然做好一場惡戰的準備。不管對方是什麼人,哪怕是刀山火海,我倒也要闖上一闖。不知覺間,竟到了國師府。
小道童站在門口,說小師叔你可來了!
我問你怎麼在這裏,你師父呢?
師父說你已進京,讓我在門口迎接你。
我說你師父還有定位功能啊,怎麼知道我會來京?
小道童說你一進城,驚神陣就生出感應了。
哦?
當年從慕容山莊回來之後,我從地安門入京,當時京城就生出異象,那時我武功境界大跌,丹田內噬靈血滴卻產生了感應。這次在普陀島,噬靈血滴又重新活躍起來,莫非這驚神陣與我體內的噬靈血滴存在某種聯繫?
在祕宮之中,我便發現噬靈珠就是其中三顆至陽丹之一,只是卻不知,這噬靈珠與驚神陣又有何關係。
已是三伏天,葉良辰全身裹着裘衣,臉上乾瘦,沒有一絲血色,見到我乾笑了聲,三觀回來了。
我眼中一陣溼潤,在京城除了鏢局的同事,我與葉良辰關係最爲親密。當年我武功低微之時,三俗不在,正是葉師兄傳授我武功,每日凌晨給我喂招。
這才三年不到,當年天下四大宗師之一的他,竟成了如此模樣。我見他正要起身,連過去幾步,扶着他道,葉師兄,我回來了。葉良辰咳嗽兩聲,說回來就好。吩咐小道童去泡茶。
我問道,究竟發生什麼事,你身體怎麼變得這麼差了?
青雲道長苦笑道,之前不是說窺探天機過多,遭到反噬了。說來慚愧,你成親我都沒有親至,也沒喝上一杯喜酒。我說你好好靜養就是了,等過兩日我把弟妹帶來,這杯酒一定會補上的。
本來我想找他打探下紀君璧下落,眼見他如此模樣,我沒開口。青雲道長卻看出我心事,嘆了口氣道,這次你遇到的事情有點棘手啊。
我連問道,你都知道了?
青雲道長說京城這麼大點的地兒,我又不是聾子瞎子,爲了這件事,我還入宮勸過陛下,不要引火燒身,可陛下根本聽不進去。自從那妖僧大難入宮,皇上就如變了個人似的。
我記起去年雪夜,那個與我交手的紅袍和尚,跟我說起二十三年前三俗的故事。當時便覺得那人有問題,後來在雲清湖上遇到那白衣僧人時,我就生出中一種熟悉的感覺。柳清風說當日幾個和尚跟紀君璧說了句話,紀君璧便跟着離去。如此說來,那紅袍僧人大難,與白衣僧人貧血,是同一路人。
我冷靜問,對手是誰?
青雲道長想了片刻才道,說起來,那些人與你師父有些源遠。當年三俗道長出道以前,在洛陽白馬寺掛單遊方,你可知道?
我點頭說知道此事,在普陀島三俗說要去普陀山,結果一去音訊全無,不知道長可否有消息?
青雲道長道,我也是隻知大概,這件事要從當年冥界之亂說起。兩百年前,冥界發生一場內戰,戰事一直延續到人間,當年往生殿神座遭人暗算,流落人間,被呂祖收服,化作了一道魔念。後來,呂祖飛昇之際,將這道魔念斬落,之後數百年一直蟄伏人間,並未掀起大風浪。
直到幾十年前,洛陽白馬寺之中,出了一個和尚,也就是你師父,遍歷人間,尋找呂祖那道魔念,意將他送回冥界,誰料那道魔念竟潛伏至深,一直到二十三年前,慕容山莊前任莊主慕容半城,不知從怎的與冥界取得聯絡,引冥界六神降臨中原。爲避免冥界禍害人間,你師父在慕容山莊力挽狂瀾,將冥界通道封住,阻止了人間的一場浩劫。可是慕容父子賊心不死,竟從唐門取得了黃陣圖的陣法,重啓冥界之門。
我驚道,那幾個白馬寺的僧人,可就是冥界之人?
未等青雲道長回答,只聽到國師府外喊聲震天,我釋放經緯真氣,數百江湖高手將國師府圍了一個水泄不通,其中一品境的高手就有數十人。
青雲道長側耳聽了片刻,淡淡道,終於來了嘛?
第四百零四章 天外!飛仙!
小道童匆忙衝了進來,神色慌張道,師父、小師叔,門外來了好多禁軍,還有江湖中人。我說他們是衝我來的,我去應付他們就是。
葉良辰咳嗽兩聲,搖頭道,你若在國師府被抓,將來我怎麼跟你師父交代。又對小道童道,徒兒,今日功課作了沒有?小道童猶豫半天,支支吾吾道,還,還沒有呢。
葉良辰臉色微怒道,你就知道貪玩,我給你佈置的功課,你什麼時候做完過?還不趕緊去裏屋,把門關上,把《道德經》抄一遍,不做完功課,不準出來!
平日裏葉良辰都是和顏悅色,今日一發脾氣,小道童諾諾點頭,極不情願的回到書房。葉良辰隨手將門從外封上,對我道,走,一起出去會會他們。
來到天師府外,有數十江湖刀客、劍客站於門口,再外圍則是官兵。
爲首之人是一瘸腿黑衣僧,雙目如電,手持禪杖。我覺得眼熟,猛然記起當年慕容山莊,三俗一劍破冥界六神之時,有一神座是這般模樣,在返回冥界時躲閃不及,被三俗之劍斬去一條腿。
聽柳清風說,那日帶走紀君璧的人中有一個瘸腿僧人,若沒有猜錯,此人、大難和尚還有那白衣僧人,都是當年與三俗對峙之人。
在衆官兵之中,我看到一人目光遊離,正是當年一起在中原鏢局共事過的張翊。當年空鏢案他被于謙謙陷害,我把他介紹到登聞院,後來他投靠到孟悅門下。如今孟悅背叛朱潤澤,他自然也跟着脫離登聞院,地位也跟着水漲船高。
我說張大人好久不見,怎麼見了老朋友,也不打聲招呼?
張翊面色通紅,說誰是你老朋友?
我說這就是你的不對了,當年若不是我跟柳清風,你早就被管入順天府大牢了,怎的如今張大人發達了,翻臉不認人了?
張翊大聲呵道:今日奉旨捉拿朝廷欽犯秦三觀,你還不授首就擒?我說頭就在我脖子上,它可不會自己走過去,你有本事過來取就是。
葉良辰乾咳一聲,用懶散的語氣道,今日秦三觀在我國師府作客,就算是要抓人,你們也要出了國師府再說。如今你們想抓就抓,我倒要問問,是誰給你們這麼大膽子?
一番話雖不高,卻讓所有人噤聲。
大明國師府乃天下道統首領府邸,青雲道長葉良辰更是皇帝御封的大明國師。雖說近來大難和尚入宮之後,皇帝崇佛抑道,但國師府的地位卻沒有取消。
瘸腿僧悠然道,去年你與我師兄一戰,被我師兄一拳傷及肺腑,本以爲你撐不到年底,誰想你到現在還沒死!
我聞言心中大驚,葉良辰一直告訴我,是自己窺探天機過重,折損了壽命,想不到罪魁禍首,竟是大難和尚,想到此,我暗下決心,將來若有機會,一定要報這一拳之仇。
葉良辰笑道,我只能說這是個奇蹟,不管你信不信,我反正是信了!
瘸腿僧衝張翊道,還不下令捉人?
葉良辰猛然前行,大聲道,誰敢!說罷,一陣劇烈的咳嗽,葉良辰口中竟咳出鮮血。
張翊說攻打國師府這事事關重大,聖僧,我建議還是去請示下宮中的意見。瘸腿僧冷哼一聲,不再作聲,張翊旋即派人騎馬前去。
我從院子中搬出個凳子,扶着葉良辰坐下。
葉良辰低聲叮囑道,一會兒若真打起來,我給你衝開一條路,你想辦法逃走,想辦法聯繫上你師父,在圖計議。
我說一人做事一人當,他們要抓的是我,師兄你有傷在身,不宜動手,若皇帝果真不念舊情,只要能攔得住那瘸腿僧人一擊,我硬衝出去便是。
葉良辰冷哼道,你還指望他?一個無情無義、無勇無謀,連自己兄弟女人都搶的人,能夠講什麼情義?
不過半炷香功夫,有快馬趕至,大聲道,聖上有旨,攔路阻抗者,一律按謀逆處理,格殺勿論!
葉良辰朝我一笑,一副早知如此模樣。
瘸腿僧大喝一聲,還不動手!
這數百人中,大內與江湖二品以上高手有幾十人,其中一品和僞一品境也有二三十人,旁邊還有一個武功深不可測的瘸腿僧人,若真動起手來,實力遠在我之上,唯一之際,就是看能不能趁機捉住漏洞,伺機逃脫。
衆人抽出兵刃,有三名一品高手成品字形,率先向我衝來。
還未等我反應過來,青雲道長身形閃動,從三人中間穿過,然後又回到原處。那三人衝到一半,彷彿失去了動力,癱軟在地上,氣息全無。
一直以來,曉生江湖排行榜將青雲道長葉良辰排在四大宗師之列,除了給我喂招外,唯一見他出手的是當年在菊苑與桃木劍神趙日天的一場商業表演賽。那場比賽,兩人打得旗鼓相當,刀光劍影,絢麗無比,但總的來說是形式大於內容,並不能真正代表兩人實力。
方纔那一招,快如閃電,饒是我一品境界,卻也只隱約猜出葉良辰以一種奇異的手法點了三人死穴。
同樣是一品境,那三人在葉良辰手下竟然走不過一招,這還是在他重傷情況下出手。若這麼推算,一個健康的葉良辰,可以稱得上是三境之內無敵手了。
一招擊殺三名一品高手,讓在場的所有人都驚呆了。
瘸腿僧道,大家一起上,我就不信弄不死這個殘廢!
我說和尚你這個一條腿,還好意思說別人殘廢,真是醉了。
瘸腿僧一指我,不服單挑?
我說輸了的叫爸爸?
瘸腿僧怒道,爸爸就爸爸。
好的,乖兒子。改天找你大師叔給你做條義肢。
瘸腿僧大怒,法杖一拄地,幾十名江湖和大內高手將我二人圍在其內,排成一道陣法。一聲令下,數十刀劍夾雜着凌厲的真氣,混雜的劍域,向我們攻擊而來。
葉良辰哈哈一笑,臉色泛起紅潤之色,道,小師弟,今日你我二人,來跟朝廷這羣惡犬相鬥,也算是人生一大快事了。要不來比試下,看誰殺的多?
我朗聲道,敢不爲先!
雙手持玲瓏琥珀,釋放出劍域,衝入衆人之間。
我修行的內功心法與萬劍河山劍招,乃道門最上乘的功法和劍法,雖都是一品境,若論單打獨鬥,我與慕容白雲都有機會對上幾招,這些尋常的一品、僞一品高手,自然不是我對手。
可雙拳難敵四手,好漢架不住人多。十餘招後,我殺死四五個高手,身形稍滯,肩頭捱了一劍,鮮血直流。葉良辰卻越鬥越勇,一套青雲掌憑藉閃轉騰挪小巧功夫,將十幾個一品高手耍的團團亂轉,絲毫沾不得他身。
我頓時進入清明之境,引爆四湖真氣,經緯真氣遍佈全身,憑藉真氣感應,結合獨孤九劍與萬劍河山,與衆人纏鬥起來。一場血戰不可避免。在擊殺一名一品高手後,葉良辰喊道,退回府內。
兩人退回府門之處,憑藉地勢抵擋在衆人圍攻。到了此刻,我與葉良辰全身浴血,葉良辰本已重病,鏖戰之後,全身真氣耗得七七八八。
這時,瘸腿僧喊道,退下吧。衆人紛紛住手。
瘸腿僧笑道,想不到你一個將死之人,竟這麼能打!
葉良辰口吐鮮血,面色如蠟,強自靠一股意志在支撐着,聞言冷笑,若不是看你是殘疾人,連你也一起打。瘸腿僧幾次三番被嘲諷,再好的脾氣也按耐不住,只見他法杖拄地,一道無形氣勢從四面八方壓制過來。
這種氣勢,帶着一股黑暗之力,與天地之間的真元本質迥然不同,卻能將體內真元消融掉。我感到體內真氣如同被泵抽一般向外泄露,被那股神祕力量吞噬。
葉良辰面色凝重,怒喝道,妖孽!
瘸腿僧喋喋怪笑,一個金雞獨立,掄起禪杖向葉良辰當頭劈來。
葉良辰缺了兵刃,雙拳迎了上去。
轟的一聲,葉良辰向後飛出三丈多遠,落在地上,左臂從肘部齊齊斷裂,鮮血直流。瘸腿僧拄着法杖來到院落中央,一股暴戾之氣在他臉上纏繞。
小道童聽到院內動靜,卻被鎖在房內,拼命喊道,師父,師父!開門啊!我已經抄完經書了,你快點給我開門啊!葉良辰回頭喝道,再抄一遍!
小道童哭着道:我不抄了,你開門,我跟你一起打壞蛋!
瘸腿僧聽到小道童哭喊,說了一句,聒噪!
禪杖一指,一道黑光激射而出,衝書房而去。葉良辰本已跪在地上,見狀怒斥一聲,以左手撐地,凌空飛起,一腳踢在黑光之上。
咔嚓一聲,葉良辰落在地上,左腿骨碎裂。
我見狀暴怒,體內噬靈血滴狂轉不止,強行將真氣提至最高,全身三百多竅穴之內充滿着無窮的力量,在空中施展出一擊萬劍河山,衝了過去。
玲瓏與禪杖相擊,我胸口如遭重擊,口中鮮血而狂吐,全身經脈如同被刀割一般。
瘸腿僧提着禪杖一步步走到葉良辰身前,此刻葉良辰已左臂、左腿斷裂,面如白紙,已是油盡燈枯之時。
去死吧!
瘸腿僧如此道。
葉良辰猛然睜開雙眼,單腳撐地,站了起來,口中吟道,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賞心樂事誰家院。
瘸腿僧笑道,還有心情吟詩作對啊。如今咱倆都是殘廢了,我還比你多了一條胳膊。
葉良辰右手向虛空處一指。
月圓之夜,紫禁之巔,一劍西來……
天外!
飛仙!
龍虎山道首、大明國師、青雲道長葉良辰,躍出三境之外。
第四百零五章 不破不立,中庸之道
一柄銀色長劍,不知何時出現在葉良辰手中,不斷的發出刺耳的蜂鳴聲。
長劍在手,葉良辰彷彿換了個人一般,全身上下散發着凌人的氣勢,這股氣勢不斷攀升,將瘸腿僧籠罩其內。瘸腿僧感覺到危險,不敢託大,法杖微晃,釋放出自己空間法則,整個院落中間,以瘸腿僧爲中心形成一道漆黑的空間。
這是一道不屬於人間的法則空間,這是屬於瘸腿僧的空間。
葉良辰擎住長劍,想也不想,一招天外飛仙,攜帶着無數天地真元,躍入黑暗空間之內。
叮叮叮,黑暗空間之內,劍杖相擊之音,不絕於耳。
衆人紛紛後退,唯恐殃及池魚。
我釋放出的經緯真氣,觸及空間邊緣,便如石牛陷海,被吞噬的一乾二淨。
兩人鬥至三四十招,瘸腿僧的那團空間越來越大,佔據了半個院落。
一個是冥界降臨的六神之一,一個是人間最高境界的武道宗師。我在外面看不透其中情形,卻能感受到空間邊緣處的真元波動。源源不斷的天地之力,湧入空間之內。
兩人越戰越勇,插招換式,速度越疾。
空間之內,一道雷鳴聲傳來。無盡黑暗之中,開始透出一絲光明。冥界空間竟被割出一道縫隙。
緊接着,越來越多的光亮從空間之中傳出。不過幾個呼吸間,黑暗空間竟變得千瘡百孔。
兩人身影越發清晰起來,葉良辰渾身浴血,招式越來越慢,眼中卻越發清明無比。葉良辰手中長劍,在有限空間內幻化出數十道劍芒,將瘸腿僧逼的連連後退。
這纔是真正的天外飛仙!
當年葉良辰與趙日天比武,那只是一場噱頭表演,葉良辰並未施出全力。如今他以他的法則空間,硬生生將瘸腿僧的冥界之力擊成碎屑。
越來越多的天地真元湧入葉良辰體內,數十劍芒在肆虐中光芒大作,逐漸匯聚成一道劍影,隱約要與葉良辰手中長劍融爲一體。
劍魂!
三俗說過,龍虎山劍法練至極限,劍能生魂,隨心所至,可降妖除魔。葉良辰本是龍虎山道首,修行的劍術乃一切邪魔妖祟剋星。
劍如魂,魂入劍。
葉良辰凌空躍起,一劍揮出,旋即一個翻騰,以長劍支撐,落在地上。
瘸腿僧發出一聲哀嚎,法杖跌落在三丈之外。
方纔那一劍,竟將瘸腿僧的左臂斬斷。
葉良辰大口喘着氣,看着瘸腿僧,不屑道,就這點本事,還想在人間弄出什麼風浪。瘸腿僧目露狠毒之色,卻喪失了戰鬥力。當葉良辰舉劍要斬殺瘸腿僧時,瘸腿僧嘴角卻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
我感覺到危險,大喊,師兄小心!
舉起的長劍沒有落下。
一柄長劍從葉良辰胸口穿出。
阿彌陀佛,一名白衣僧人出現在衆人眼前,正是當日在雲清湖有過一面之緣的那白衣僧人貧血。
我怒吼一聲,一陣憤懣之意籠罩心頭,噬靈血滴之力瞬間充滿全身,使出十二成的真力,向貧血刺去。貧血僧微一閃身,瞬間移至幾丈之外。
葉師兄!
我扶着葉良辰,胸口鮮血染紅他道袍,口中滲出的血將他鬍鬚擰在一起。
師父!
小道童在屋內看到這一切,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之聲。
葉良辰慘白的臉上露出微笑,說小師弟,我盡力了。
我淚流滿面,連連搖頭,爲什麼要這樣?
一直以來,我與葉良辰雖以師兄弟相稱,他在我心中卻如三俗一般,亦師亦友。初入京城,除了柳清風外,我沒有別的朋友,以前每次下值都在天師府打發時間,聊天、比武、下棋。
在我心中,天師府如鏢局一般,是我第二個家。在京城最苦難的日子裏,我在這裏找到了人生的樂趣。葉良辰也是除了三俗之外,我最敬重的一個長輩。
我感覺到生機從葉良辰體內不斷流失,心痛如刀絞一般。
葉良辰靠在我肩頭,微笑道,傻孩子,因爲你是我師弟啊。
葉良辰身體越發虛弱,喫力的將一個包裹塞入我懷中,說這就是當我送你的禮物吧。師兄一生趨吉避害,沒做過什麼大事,只怕到了那邊,無顏見祖師爺啊。說着,不住的咳嗽起來,只是咳嗽聲沒有了力氣。
轟隆一聲,書房門被撞開,小道童衝了出來,抱着葉良辰痛苦道,師父,你不要走,我再也不偷懶了,也不偷喫你的酒了。
葉良辰摸了摸小道童的頭,說你功課做完了嘛?小道童雙眼通紅,點點頭,寫完了,我這就去拿給你看。說着跑回房內,拿着手抄的《道德經》,道,師父,你看。
葉良辰點點頭,乖孩子,好好做人,好好做事。說着,慢慢的閉上了眼睛。
我發出撕心裂肺的一陣狂吼,雙目通紅,撿起葉良辰地上那把長劍,怒目圓瞪,望着貧血僧與瘸腿僧,今日讓你們兩人血債血償。
這兩人乃冥界六神降臨,武功將近天人之境,在盛怒之下,我卻不管不顧,將全身真氣凝聚在長劍之上,施展出萬劍河山的第十二式,萬劍歸一。
一道熾熱的氣息從長劍中噴出,我猛然衝向二人。
貧血僧面露微笑,迎面伸出右手,以雙指接住我的長劍。
長劍被困絲毫不能前進半分,我引爆噬靈血滴,催動全身真氣。劍身雖困,劍芒激射而出,貧血僧以左手拇指按在劍芒之上,朗聲道,棄劍。
一道凌厲的氣息順着劍身湧入體內,我體內翻江倒海,我強忍痛楚,卻始終不肯鬆手。
貧血僧道,死性不改。
哇的一口鮮血,噴在劍身之上,我卻咬緊牙關,不肯鬆手。
痛到極致,便是麻木。
我雙眼噴火,惡狠狠盯着貧血僧。
這白衣僧人乃冥神降臨,幾近天人之境,我與他境界之間,如雲泥之別,按理說早已被擊潰,可我愣是憑藉心中一口氣,催動全身真氣,與他對抗着。
貧血僧終於不耐煩,道,冥頑不化!
一道磅礴的黑暗之力,湧入我體內。
這股力量在體內所及之處,全身經脈如燃燒起來一般,幾息之間,全身經脈根根斷裂。丹田之內,噬靈血滴彷彿受到刺激一般,猛然膨脹起來,失去了經脈疏導,在全身血脈之間如同燃起了熊熊烈火。
轟。
識海中一聲炸雷,我昏死了過去。
半昏半醒之間,隱約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
這人全身經脈盡斷,已經跟廢人無二,真搞不懂留着他還有什麼用。
留他一命,師兄吩咐過,這人還有用處。
奇怪,受了這麼重的傷,這小子竟還不死,命也真夠硬的。
哼,那人命大,前不久讓他躲過一劫,如今把他徒弟捉了起來,看他還敢不敢跟烏龜一般,躲着不肯出現。這一次,一定將他碎屍萬段,爲了這一刻,我忍了二十三年。
當我醒來的時候,發現全身動彈不得,四周一片黑暗,不知身在何處。
過了片刻,視力逐漸恢復,藉着羸弱的熒光,我打量着周圍。我發現自己被困在一個漆黑的空間之內,身上傷口被人簡單的包紮。
試着運氣,卻發現體內空空蕩蕩。內識丹田,噬靈血滴變得愈發鮮紅,緩緩旋轉着,釋放出絲絲能量,維繫着一線生機。慢慢的,我感覺腿腳有了知覺,身體微微動彈了一下。
耳旁傳來一個淒冷而蒼老的聲音。
你醒了?
我問道,你是誰?這是哪裏?
那聲音沙啞道,這裏是皇宮。確切說,我們在皇宮之下。
皇宮?我心中暗驚,我怎麼會在這裏?皇宮之下,難道別有機關?我試着掙扎坐起身,環顧四周,一片空曠,並未發現有人。
你不用費力氣了,你看不到我。
我問那你是誰?
那聲音略帶自嘲道,我是誰?這麼多年了,我已經忘了我是誰了。記得上次有人喚我名字,好像是叫做破長風。
破傷風?我疑惑道,那你是不是還有兩個兄弟叫白喉、百日咳?
那聲音啞然笑道,你還有心情開玩笑,看來你小子死不了。老夫破長風,不是破傷風。
破長風?
我心中猛然閃過一個念頭,二百年前魔教教主?當年呂純陽飛昇之前,一劍斬殺的那道魔念?這麼多年來,竟然一直藏在皇宮之下?
我問道,你是魔教教主?
破長風哈哈笑道,想不到二百年後,竟還有人記得老夫。
當年你不是已經坐化自焚,道消魂散了嘛?
哼,魂消道散,當年呂純陽用驚神大陣將我困在皇宮之下,何嘗不想讓我魂消道散!我潛心修行二百餘年,本有機會破宮而出,卻又被人一劍斬落修爲,害我又等了二十三年。
我說你也真夠倒黴的,換作是我早就被逼瘋了。不過話說回來,爲何我看不到你。
一道殘缺的黑影自我面前晃過,那人籠罩在黑影之內,五官模糊,看不清模樣。我心中一寒,訝然道,你不是人?
黑影怒道,你他孃的纔不是人!哦,請原諒我言語粗俗,太久沒有人來跟我說話了。
眼見周圍逐漸亮了起來,破長風忽道,天亮了。說着黑影一閃,沒入一處石棺之內。
這個地宮高七八丈,約有十畝之大,四周石壁之上,刻着一些看奇怪的條紋,應該是某種奇異的陣法,正是這種陣法,將破長風困在了地宮之內,無法出去。
站起身來,懷中一個包裹跌落地上,正是葉良辰那日塞入我懷中那個。我撿了起來,打開包裹,裏面有一本書,還有一個圓盤,還有一封書信。
圓盤以墨玉做成,上面刻着與石壁上類似的符文。只是圓盤中央,有個鴿卵大小的小洞。
書封以牛皮紙包裹,扉頁之上,寫着一行字,在中原當國師的日子,葉良辰著。我打開翻看,卻是記載着葉良辰這二十年來的回憶錄。
書的主人已去,我心中一陣黯然,合上了書籍。
再看那封書信,上面寫着三觀親啓四個字,我心中哀痛,打開書信,書信無頭無尾,上面寫着八個大字。
不破不立,中庸之道。
第四百零六章 風月寶鑑
不破不立,中庸之道。
我心中反覆默唸這八個字,葉良辰是龍虎教道首,而“中庸之道”則是儒門核心思想。
在普陀島,我問三俗,武功如何才能超脫三境之外。三俗讓我尋找自己的道,並讓我自己去領悟。後來卻一直忙於瑣事,終究沒有認真的去研究。
葉良辰則在臨終之前,替我找到了屬於我自己的道。
中,中正也。庸,平和也。而這也正是我出道以來,一直所奉行的爲人處世的法則。不偏激、不冒進、以中爲貴,以和爲美。
道理自然懂,可又如何能融入到武學之中?但凡武功,三境之內,憑藉勤奮也好、天生稟賦也好,終究是人力所能及的,而且有大量前人成功的經驗可以借鑑。
可到了三境之外,就不僅僅是這些了。每個三境之外的大宗師,所遵循的方式,全然不同,有頓悟的,有天賦使然,也有絕情絕性而劍走偏鋒的。
有多少天資卓絕的高手,困在一品境,終生無望更上層樓。可是,知道是什麼不代表知道怎麼做,更不代表做到了。
除了丹田,全身所有經脈竅穴都已斷裂。本來我體內經脈就與別人不同,修煉較別人更兇險萬分。
貧血僧一指將我全身經脈毀去,卻正應了葉良辰信上的那句,不破不立。
如同一道流星劃過漆黑的夜晚,我彷彿看到了一絲曙光。以前三俗說我學的武功駁雜,限制了我武學的進階,當時我問怎麼辦,他說簡單,把我武功廢掉,重新修煉。如今我的情況,又有什麼分別?
我盤膝而坐,清空雜念。識海丹田之內,噬靈血滴開始緩緩發出柔和的光芒,一道道真氣釋放出來。
外面彷彿也有一種力量被觸動,竟與噬靈血滴生出了感應。
噬靈血滴吞噬了無數的天地真元開始緩緩釋放出來,與外界的神祕力量以我身體爲媒介,互相聯動起來。
沒有經脈?
意念所及、真氣所至之處,原本碎裂的經脈,竟如雨後春筍,快速的聚合起來。真氣在奇經八脈,三百竅穴之內流淌。
一種異象發生了。
原本,人體三百六十竅穴,以奇經、八脈相通,真氣在每條經、脈中運行都是獨立互不干涉的。
在噬靈血滴的改造下,三百六十竅穴、奇經八脈竟互相融通起來。正如一場拓撲圖,三百竅穴爲點,奇經八脈爲線,形成了一種網狀結構。
真氣從丹田、四湖抵達任何一處竅穴,都遵循Dijkstra算法(注1)。如此一來,我對體內真氣的控制更加得心應手,真氣在體內運行突破了經脈限制,這卻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當我從入定中醒來,已是深夜。
我發現周圍彷彿是完全不同的人間。十多丈外的石壁上的符文,凹槽裏的螞蟻爬行,甚至天地之間真元的流動,都變得無比清晰。
我試着運氣,意念所到,真氣運行如無視時空,瞬間來到手指之上。這與劍域釋放的瞬間移動不同,後者是利用空間法則,而這個是無視法則。
我閉上眼睛,隱約感覺就要觸摸到那別人一生都難以企及的那道門。
破長風的聲音傳來,沒想到你小子竟有如此境遇,你可知驚神主陣已經沉寂了兩百多年了。
我訝道:驚神主陣?
破長風嘲道,別說你不知道,我們現在所處的地宮,正是驚神大陣的中樞所在。雖然早有猜測,但得到破長風的證實,我依然震驚不已。
我問道,爲何你只有晚上出來?
破長風道,我本體早已寂滅,半道神魂又被驚神陣封在這裏,若白日出去,恐怕不用多久就魂飛湮滅。
記得曉生江湖神魔刊中介紹,人死之後鬼魂不滅,若留在人間不迴歸冥界,以一種能量波的形式殘留天地之間。
這種能量波是在不斷衰減的,在光線之下衰減呈指數倍增加,所以一般鬼魂都怕見光。而爲了彌補這種衰減,鬼魂要不斷從意志薄弱的活人身上汲取能量,這就是鬼魂能量衰減理論(注2)。
我說既然如此,前輩在這裏好生歇息,外面還有些俗事,我就不奉陪了。
破長風一聲冷笑,不言不語。
我觀察地宮,卻發現地宮上雖有細孔,尋便每個角落,卻沒發現出入口。
我心存疑惑,又仔細將地宮找尋了一番,頓時氣不打一處來。這是什麼狗屁設計,這地宮不設出口,莫非匠人建成之後,全死在裏面了嘛?
不對,等等,我是怎麼進來的?
破長風在地宮中心的圓形巨石上坐下,冷笑道,別費力氣了,這地宮乃驚神陣中樞,只能從外面開啓,不過,我卻還有個辦法。
我問什麼辦法?破長風說不如我跟你做個交易,我告訴你出地宮的方法,你帶我離開這裏。
我冷笑道,你若真有辦法,還在這裏困了二百多年?
破長風說二十三年前,你師父穀人水夜闖皇宮,龍傲天開啓了驚神陣,那日若不是他將我道魂斬破,我早逃出去了。
我身上打了個冷戰,原來他知道我是誰,也知道三俗是我是師父。當年三俗將他一劍斬爲兩段,他心中應該記恨我纔對,可他卻裝作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破長風乃呂祖魔念所化,還是冥界往生殿神座轉世。
慕容山莊以黃陣圖之力,請得了“白馬寺掛單”的和尚出山,慕容白雲要的是冥界的力量,而那些和尚降臨,則是爲了尋回魔主。
他們知道破長風在皇宮之下,爲何不直接採取行動,卻派把我弄在這裏,跟這個人不人鬼不鬼的傢伙打交道?
其中必有貓膩。
破長風當年是魔教教主,也是殺人不眨眼的主兒,如今卻和藹可親的如隔壁老王,不得不讓我生出提防之心。
破長風道,還有個離開的辦法,就是當驚神陣開啓之時。
我心中黯然,青雲道長臨終之前,交給我的那個墨玉圓盤,他雖沒說,我卻知那是啓動驚神主陣的陣眼。
圓盤上的符文與地宮牆壁上相仿,只是他走的匆忙,卻沒有告訴我驚神陣的開啓方法。
驚神陣一主二副十八旁陣,副陣和旁陣由小道童保管,青雲道長仙去,卻不知小道童如何了。
我裝作滿不在乎,隨口問道,怎樣帶你出去?
破長風漫不經心道,也沒什麼,若驚神陣開啓,我借你身體用一下。
我心中咯噔一下,暗罵去你孃的,沒什麼,你要是來個有借不還,我找誰說理去?口中卻猶豫道,前輩,這個,恐怕,有點,不方便吧?
破長風不悅道,借與不借,恐怕不是你說了算的。
我暗中卻盤算,破長風當年是陸地神仙,被呂純陽逼得焚去道身,又在地宮中困了兩百年,還被三俗一劍劈成兩半,如今他不過是一縷神魂,真實戰鬥力究竟有多少?
天人之境?抑或三境之外?可以肯定的是,以我目前一品巔峯的實力,肯定不是他的對手,不過這也不代表沒有辦法。
心中打定主意,口中卻虛與委蛇,道,既然前輩堅持,那不知我能拿到什麼好處?
我要是痛快答應下來,他定心生疑竇,如今跟他討價還價,反而讓他放鬆警惕。
破長風從石棺之中取出一個銅鏡,說我將此物贈送與你。
我笑道,一個破鏡子而已,有什麼稀罕?
破長風道,此鏡乃風月寶鑑,出自太虛幻境空靈殿上,警幻仙子所制。
我驚奇道:莫非是傳說中的正面看毛片,反面看鬼片的風月寶鑑?
破長風哈哈笑道,正是如此,不然你以爲二百多年來我是怎麼過的?我連點頭,瞭然,瞭然!說着,走過去,將風月寶鑑揣入懷中。
就在此時,忽然傳來一陣轟隆聲,空間一陣扭曲,等穩定下來,地宮中竟多了一女子。我上前查探,那女子鵝黃衫,瓜子臉,正是太平公主朱茗。
怎麼她被關到了這裏?
破長風說想什麼來什麼,想睡覺有人送枕頭,剛拿了風月寶鑑,就有人送姑娘來了,看來老天爺待你不薄啊。
我說你能不能少說兩句?破長風冷笑一聲,遁入石棺之中。
渡入一道真氣,太平公主慢慢轉醒過來,見到我,眼神爍爍,秦大哥?
我問你怎麼被關到這裏了?
太平黯然道,我聽說你被關在這裏,我去找父皇求情,結果被臭罵一頓,我一氣之下,偷了玉璽不肯交出,父皇雷霆大怒,將我關進了這裏。既然不讓你出來,我就進來陪你。
我心中大爲感動,說何必呢。
太平滿不在乎道,只要跟你在一起,就算死了我也願意。我拍拍她腦袋,說你傻啊,誰讓你死了?
太平低聲問道,我聽說上個月在東平老家成親了?嫂子漂亮嘛?
我心中一凜,慕容白雲將紀君璧帶到了京城,我還未等去找他,就被困在了這裏,於是問,慕容山莊的人如今在京城嘛?
太平說,皇宮已經夠亂了,江湖上也跟着瞎起鬨。
我問什麼意思。
豈止是慕容山莊,江湖上大小門派七十餘家,都紛紛來到京城。據傳江湖上捉了一個妖女,七月十五鬼門開,白馬寺那幾個和尚要親自超度她。
我大驚道,什麼?
注1:文科生別打我,別問是什麼,總之很牛逼就是了。
注2:關於鬼魂能量衰減理論,見拙作《位列仙班的日子》。
第四百零七章 井中之人
我心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就是這是陰謀,一場針對三俗的陰謀。
三俗去了慕容山莊後杳無音信,以他天人之境的實力,若他存心想躲,天下恐怕沒人能找得到他,所以白馬寺、慕容山莊將我和紀君璧困在了京城,引誘他來上鉤。
三俗不死,明帝心病難去,晝夜不安。
三俗不死,慕容山莊恥辱難去,淪落爲江湖笑柄。
三俗不死,冥界諸神座、東海劍仙趙凌霄、南極一箭向南極都在心頭橫着一座大山。
雖然還有幾個地方想不通,但大體情況如此。確切說,這是一個陽謀,關鍵在於三俗究竟如何選擇了。
朱茗將如今京城的形勢跟我說了下,明帝與朱潤澤之間矛盾由來已久,兩人之間分歧很大,尤其是在治國之道上,朱潤澤竟效仿西人提出了“君主立憲”和“三權分立”的說法,並在太子監國的幾個月,做了一些這方面的嘗試。
結果可想而知,明帝一回京城,就將朱潤澤囚禁起來,並將太子黨定爲逆黨,就連中原鏢局這種太子名下的產業,也都被查封起來。
我心說朱潤澤有些操之過切,他有能力,也有政治手腕,更有政治家的敏銳度和成熟的思考能力,手下的幕僚也都是一等一的人物,怎麼會作出這麼愚蠢的事情呢?
就算坊間傳言,朱潤澤不是皇帝的親生子,可這件事自始至終都是明帝一手策劃的。只要他不承認,那朱潤澤始終是大明帝國的第一順位繼承人,朱潤澤就算再有想法,也完全可以等熬上皇位之後在付諸行動,這讓我很是不解。
正當我胡思亂想中,朱茗忽然道,秦大哥……我餓了。
天師府之戰後,我被關進這裏,幾度昏迷,滴水未進,經她一提,我肚子也咕咕叫起來。之前在找地牢出口時,發現有些首烏、天黃地精,倒也能裹腹,於是採了一些,同朱茗一起喫了起來。
朱茗小口的喫着,邊喫邊道,還記得在東平縣三俗道長作的叫花雞嘛?那是我喫過最好的東西了。
當年我們奪了齊王府的獨孤九劍,跑回了東平縣老家,結果沒幾日,整個村子裏發生大規模牲畜失蹤案件,都是這兩人傑作。
那時三俗作的叫花雞,兩人爲了搶雞腿大打出手,結果被一隻大黃狗叼走了,三人在山泉邊喫的哈哈大笑,如今想來,彷彿昨日。
我笑着說你貴爲公主,什麼珍饈美味喫不到,一隻烤雞有什麼好喫的。
朱茗說,那時的東西,不僅美味,而且還有滿滿的回憶。我打個哈哈,別說的這麼傷感,不過是個地牢而已,總會有辦法出去的。
朱茗稍一猶豫,低頭道,會有辦法的。
這時一個東西從懷中掉了出來,正是方纔破長風給我的那塊風月寶鑑。
我正要去取,朱茗卻撿了起來,看了一眼,瞬間變得臉色通紅,說秦大哥你怎麼能看這種東西?
我心說壞了,連奪了過來,卻見鏡子之內,正上演着一出春宮大戰,我尷尬道,你看這事兒鬧的,恐怕有點誤會。誒,你看這招老漢推車不錯!觀音坐蓮還可以這樣子!
朱茗順勢靠了過來,一陣少女幽香之氣傳來,低聲道,一起看?我說好啊,拿起鏡子,只見上面提示一行字,非會員只能觀看五分鐘,請付費後觀看,確認支付22張月票?
我暗罵無良商家,關鍵時候掉鏈子。
朱茗順手將風月寶鑑翻過來,我整個人都陷入震驚之中。
半尺見方的鏡子之內,月朗星稀,整個京城的映像盡收眼底。正是深夜,整個京城陷入寧靜之中,柴門犬吠,嬰兒夜啼,不絕於耳。這風月寶鑑,竟是京城的一個實時映像!
天師府。
小道童在書房內,用剪刀挑了下燈芯,略舒緩一下腰,提起毛筆開始抄書。書桌旁,堆滿了厚厚的紙張,封面上寫着《道德經》、《太乙真經》、《龍虎山日常行爲規範》等。
小道童自言自語道,師父,以前是徒兒不聽話,怠慢了課業,最多兩日,我就將您這兩年佈置的所有功課都補上了,徒兒絕不會讓您失望。
觀風燒烤店。
黑風寨、嵩山雙俠來到店內,柳清風問道,有沒有消息?
黑風寨搖搖頭說已經過去四天了,他跟人間蒸發了一般。
柳清風說以三觀武功,就是遇到慕容白雲,也有一戰之力,若有人將他困住,恐怕對手非同小可。
嵩山雙俠道,最近京城中來了好多江湖人,我聽到個消息,說捉了一個妖女,要在明日超度她,我怕這件事是針對三觀的。
在哪裏?
皇宮以北,景山。
柳清風說無論如何,就算刀山火海,我也要將三觀救出來。
這時聽到薛魚兒聲音,刀山火海,柳清風你好大的口氣,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們娘倆那可怎麼辦?
薛魚兒小腹微隆,顯是有了身孕。
柳清風說娘子請放心,這就是一個比方,比方懂不懂?就是用容易明白的甲事物來說明不容易明白的乙事物。
我聞言會心一笑,當年應聘鏢局時,他也是如此跟黑風寨說的,我還嘲笑他字典版本過時。
薛魚兒說你就會哄我,我不管你了,今晚上你去我那,還是去你明月妹妹那裏?柳清風說能大被同眠不?薛魚兒說想得美。說着雙手扶腰走出了觀風燒烤。
黑風寨說弟妹脾氣比原來好多了。
柳清風說那是當着你們面,她給我面子,鬼知道回去後怎麼收拾我。時候不早,先回去休息吧。
黑風寨道,明日我跟你一起去吧,我武功雖然不如你們,但多個人多個照應。柳清風說大哥咱能不開玩笑嘛,那些臭和尚,吹口氣都能死人的。
白衣閃過,一個聲音冷冷道,再加一個人呢?
柳清風說是你?
慕容秋水嘴角微翹,不歡迎?
黑風寨連說歡迎歡迎,熱烈歡迎!
柳清風二話不說,走喝酒去!
幾杯酒下肚,柳清風問,怎麼回事。
慕容秋水懶得解釋,淡淡說了句,跟家裏鬧掰了。
你們之間的事兒我雖不清楚,但整個事件,與你們慕容山莊脫不了干係,你不會是爬(派)過來的臥底吧。
慕容秋水伸手就打,柳清風連順移閃躲。慕容秋水冷言道,長本事了啊,坐着的椅子未動,整個人忽來到柳清風身邊。
柳清風說都是一品誰怕誰啊!
幾分鐘後,店內一片狼藉。
柳清風說好歹同事一場,給留點面子吧。
慕容秋水一拍桌面,酒壺升起,一口酒箭射入口中,好不瀟灑。柳清風見狀,一拍桌面,酒壺升起,酒箭噴出,落在褲子之上,溼了一片。
慕容秋水嘴角微笑,說明日我來找你們。
待她走後,柳清風說,看她是個女人,我給她留點面子。
黑風寨道,不管如何,算上三觀,咱們中原鏢局行鏢四人組也算重新聚首了。柳清風嘆道,哪裏還有中原鏢局。
風月寶鑑逐漸黯淡下去,能量不足了?
破長風突然道,明日放在光線下照幾個時辰就好了。我心說還是太陽能的啊,夠先進的。
太平見破長風,忽然大叫起來,鬼啊!
破長風說,小女娃,我看着你從嗷嗷待哺,到長大成人,每當你不開心時,就到月井那邊訴說,你就這麼對待我?
太平臉色疑惑,試探問道,你是井中人?
破長風呵呵道,你終於認得我了。
我問太平,你認得他?
太平說小時候我被一個宮女推進井裏,被井裏的神祕人相救。他們說我命大,父皇也處決了幾十宮女,我卻跟這井中人成了無話不說的朋友。他們說這是幻覺,可我卻知道,這人真的存在。
想不到破長風心狠手辣,殺人如麻,竟還救了太平一命,這魔頭狠絕的心中竟還有柔軟的一面。
破長風道,這兩年,你口中常常念起的那負心漢,就是眼前這個男子了吧?
我老臉一紅,這話說得,真是一點面子也不給。太平不悅道,不許你這麼說秦大哥。
破長風冷哼,一道威壓將我困住,三年前你是不是親了我家女娃一口?未等我說話,他又問,兩年前,你去西涼,是不是曾經答應過我家女娃,回來後娶她爲妻?
我訝道,你怎麼知道?
太平公主臉色通紅,說你不要說了。
破長風道,你看他一副無辜的樣子,這等言而無信、忘恩負義的男人,要是我,早一刀砍死算了。
太平連向我道歉,秦大哥,我不是故意的,有時候我覺得憋屈了,就到月井那對着井說話,我也不知道他聽了去。
太平出身皇室,對我有情有義,平日裏連個說知心話的人都沒有,有心事時對着一口井訴說,我聽了不由黯然。
破長風說,我就看不得你受委屈的樣子。你若真喜歡他,不如在這裏拜堂成親。有我在,這小子也搞不出什麼風浪。
太平說秦大哥是有家室的人了。
破長風哈哈道,大丈夫三妻四妾,多個人多雙個碗多雙筷子而已,算得了什麼?怎麼樣,你小子答不答應?
我說不行。
太平臉色一黯。
破長風怒道,爲何?
我說月票不夠。
第四百零八章 山河氣運圖
景山之上,傳來陣陣鐘聲。
晨鐘暮鼓,新的一日到來了。
景山如菊苑一般,本是皇家御用園林,以大難僧爲首的白馬寺和尚進宮之後,深得明帝喜歡,在景山之上修建萬佛寺,作爲他們修行的法場。
破長風忽然道,七月十五了。
老話常講,七月十五鬼門開,冥界的鬼魂來陽間,或完成未了之願,或報仇報恩,不一而論。這一日,據說是冥界與人間之門最容易開啓之日。
若真如破長風所說,冥界衆神降臨人間,要帶往生殿魔君歸位,可他們明明知道破長風就在皇宮之下,卻不來這裏搭救,這又是爲何?
當年,三俗一步踏入天人境,將人間天空捅了個窟窿,打開冥界之門,卻又一劍斬殺三神。之後,又將破長風道魂一分爲二,卻也未趕盡殺絕,這又是怎麼回事?
我心道,先不管這些,找個辦法逃出這地宮再說。啓動驚神陣?我將懷中那快墨玉石盤取出,仔細端量。
上面雕刻的符文,與地宮石壁之上隱約相呼應,這就是主陣的陣眼了。只是,與副陣、旁陣的按鍵式啓動不同,這主陣似乎更加複雜一些。圓盤分爲八個區域,地宮石壁之上也有八處符文,暗合八卦之意。
我來到場內巨石之上,墨綠色的石頭上,有一圓洞,我將墨玉石盤放在上面,以手旋轉,與地宮石壁八處方位對齊。
轟轟隆隆。
驚神陣主陣被激活,巨石之上,一道墨綠色光芒籠罩在玉盤之上。緊接着,地宮之內,石壁上八處符文,紛紛亮起。
我與太平站石臺正中,四目注視着其中變化。符文越來越亮,那些雕刻的紋理,如同萬里河山,躍然石上。
一道道白芒射出,在身前空白處,形成一道十丈大小的光幕。
光幕之上,大明山河地理圖輿呈現在我們面前!天下十八路州,三山五嶽,在圖輿之上標誌的清晰無比。每一城池、山嶽、河流,都用綠、黃、紅三種顏色標識。
我與太平被這幅景象震驚了。
倒是破長風不屑道,不過是大明天地氣運圖,有什麼大驚小怪的。
我心中卻掀起了滔天巨浪,這就是驚神陣法圖。將天地氣運匯聚京城,以天下來供養一城,以保大明國祚千年不衰,這就是建立驚神陣之目的。
我問道,如此來說,氣運圖,紅黃綠分別代表天下氣運厚薄了?
破長風道,可以這麼說。
那與屠龍陣、黃陣圖相比,又當如何?
天下三大奇陣,各有千秋,驚神陣可以汲取天地氣運,屠龍陣則聚集日月星辰之力,前者過於玄妙,後者可遇不可求。若論武力值,驚神陣乃天陣,威力最大。可是這陣法幾年前被人破壞,如今威力十剩三四,遠不如當年。遇到引冥界之力的黃陣圖,恐怕已不是敵手了。
破長風又說道,這陣法控制極兇險,稍有不慎,便陷入萬劫不復之中,慕容山莊這是在玩火自焚。
我說奇怪,按理說那些人是來解救你的纔對,怎的你卻巴不得他們出事的樣子。破長風冷冷一笑,閉口不言。
我問破長風,這些紅黃綠點在移動,又是什麼?破長風說,武功到了一品,能感應天地氣機,也能被天地所感應,那些綠點,便是江湖上一品高手所在了。
我心中恍然,原來如此。黃點則是天下間三境之外的大宗師,紅點則是武功至天人之境的陸地神仙級數的人了。
明白此中原理,天地氣運圖上,綠點有不到兩百,散落在江湖各大門派之中。代表三境之外大宗師的黃點,天下不足十人,向無極、趙凌霄、慕容白雲等人位置,也都顯示在地圖之上。
紅點不過三人,京城之內有兩人,應該是白馬寺那兩個禿驢,還有一個在蜀中老君廟,應是那鬼穀道長了。
令人奇怪的是,這個氣運圖中,卻沒能感應到三俗。
破長風道,這驚神陣不過是對天地之間真元變化的反應而已,若有人瞞天過海,隱匿氣息,驚神陣也察覺不出來。
這只是一個氣運圖,驚神主陣雖被激活,卻無法啓動。三年前,何道子破壞驚神陣樞紐,將天地氣運復歸天地,這驚神陣卻也缺乏啓動所需的天地真元了。
眼見已是下午,今晚景山萬佛寺,大難三禿驢要對紀君璧下手,我卻被困在這裏,不由惱火起來。太平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見我生氣也不敢說話。
我盯着天地氣運圖,試圖從中發現出一絲端倪。
紀君璧被擒以來,我就隱約覺得不對勁,氣運圖上,天下高手齊聚京城。慕容白雲、趙凌霄、向南海與大難、貧血等人聯合,要對付三俗,此事與紀君璧又有何關?
三俗武功雖高,卻在慕容山莊喫虧受了傷,已不是當年一劍破六神的穀人水了。我們這邊,除了他跟胡來,貌似沒有三境之外之人,若真交起手來,鹿死誰手,還不一定。
暮鼓陣陣,黑夜降臨。
取出風月寶鑑,京城之中,家家戶戶燒紙焚香,祭祀鬼神。景山萬佛寺,煙霧繚繞,貧血僧及那瘸腿斷臂僧與慕容白雲嚴陣以待。
一座法臺建起三四十丈高,法臺之上,黃白幡上畫着詭異的符號,似乎是一種陣法。其中一個符號是正倒兩個三角的六芒星。在普陀島,慕容白雲正以此六芒星符,觸發了黃陣圖。
神武門上,明帝朱悟能與那大難和尚正在對弈。
朱悟能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那人會來嘛?
大難手捻一枚棋子道,嘴角露出笑意:就算明知是陷阱,他也會來的。他得了至陽丹,今夜又是鬼門開,錯過今夜,不知又到何時了。
朱悟能又道,我有一事不解。
請講。
這不服和尚本與你們師出同門,爲何卻又反目成仇了?
大難冷哼一聲,他是往生殿神座下得意弟子,當年神座落難人間,作爲接引僧他是第一個降臨尋神座,若找到神座,本是大功一件。不過那人卻在人間動了感情,冥神大怒,將鎮壓這廝之事落在我們身上,害我們折損了三兄弟。今日他不來則罷了,若來,新仇舊恨一起算,定讓他道銷魂散!
戌時三刻,永定門外。
值夜官兵正抱着軍刀犯困,有一將軍來到門前,一鞭子抽在那官兵身上,那官兵瞬間醒了過來,見到來人,連忙跪下磕頭,見過蕭統領,卑職失職,還請統領恕罪!
蕭乾良冷笑道,恕罪?你何罪之有?
那值夜官兵戰戰兢兢道,值夜期間,擅離職守,未造成重大後果者,按照輕微失職違規管理辦法,扣違規積分4分,罰俸半月。
未造成重大後果?那什麼是重大後果?
官兵道,未經批准,擅自開門。
蕭乾良點點頭,那你把門打開。
官兵說蕭統領您說笑了,入夜之後,若要開外城大門,要由您和兵部共同出具的文書纔可以。
蕭乾良拿出一張文書,落款處寫着,兵部侍郎宋思齊。官兵拿着文書去跟上級彙報,沒多久,來了五六人,驗明手續後,緩緩將永定門打開。
異象忽現。
幾道寒芒忽現,那幾個官兵倒在血泊之中。不片刻,原本空曠的永定門外,有兩千多人湧入,進入之後,旋即又分散到內城之中。
蕭乾良將文書取出銷燬,道,此地我不方便久留,東西在東交民巷,剩下的就靠諸位了。一切爲了大明!
爲首那人恭敬道,一切爲了大明!說着,率衆人散去。
蕭乾良若無其事上馬,轉身而去,一切如什麼都未發生過一般。
京城之內,看似寧靜,實則暗流湧動。
地宮。
我臉色陰沉,望着風月寶鑑默不作聲。破長風揶揄道,怎的,生氣了?我心頭火起,面色不善的望着他,你若能幫忙,有屁快放,不然閉上你嘴,沒人當你是啞巴。
破長風好整以暇道,你只知跟我發悶氣,卻不問問這小丫頭,有沒有出去的辦法?
太平臉色忽變,道,你胡說什麼?我問她有什麼辦法,太平一直搖頭,說沒有的事。她受不了我的目光注視,雙眼欲淚,低聲說,外面太危險,我不想讓你出去。
我嘆了口氣說,我的妻子被困,我的兄弟爲了救我要夜闖萬佛寺,我師父如今被人算計下落不明,你卻讓我困在這裏,讓我下半輩子在後悔中度過嘛?
太平哭道,別人我不管,我就不想讓你去送死。
我冷笑道,送死,誰死誰活還不一定呢。
太平從懷中取出一個東西,扔給我,說你去死吧,我不管你了。
接過來,卻是一顆鴿卵大小的墨玉珠子。珠子流光溢彩,生意盎然,這正是當年何道子竊去的驚神陣樞眼,明帝曾派無數高手追殺他,卻沒想到,他卻將此留給了徒弟朱茗。
來到玉盤之前,將墨玉珠放入那個小洞之中。
一道白光從玉盤中間射出,將地宮之內照的亮如白晝。
山河氣運圖瞬間變得明亮起來,天下十八路州天地真元,以肉眼可見速度向京城聚集,籠罩在皇宮之上。
一道虛無之門在面前呈現開來。
我回頭望向破長風,你不是要出去嘛?破長風仰面躺在石頭上,時機到了,我自會出去。我低聲道,神棍。
驚神陣進入待陣狀態,只要有人用口令激活,便可以獲得驚神陣的力量。而這個口令,如果未猜錯,葉良辰應該傳給了小道童。
小道童抄完最後一個字,把墨汁吹乾,將毛筆放下。山河氣運圖上,京城天師府,一個鮮紅的亮點,瞬間亮起。
我帶着太平,踏出門外。
第四百零九章 合吾合吾合吾
踏出門外,兩人站在天師府院內。
天師府掌控驚神陣,卻沒料到這驚神陣陣樞竟與天師府相連。院落內一片狼藉,前些日子鏖戰留下的屍體不在,院子裏的血跡卻也未來得及沖刷乾淨。
小道童一臉肅穆,從書房內走出來。這幾日來,無日無夜抄葉良辰給他佈置的功課,直到抄完最後一個字,小道童修爲直入天人之境。
葉良辰說過,小道童修的是太清訣,講究的是順心而爲,等機緣一到,修爲自然是水到渠成。可是小道童天生貪玩,根本沉不下心來,一直沒有突破。
葉良辰與小道童情同父子,直到葉良辰戰死,小道童不知所爲,一心想完成師父臨終前交代的課業,執念所及,竟悟出了太清訣的至高要義,一步邁入天人之境。山河氣運圖中,最後亮起的那個紅點,自然是小道童的。
小道童見到我與朱茗,不由哭了,小師叔,師父去了。
我拍了拍他腦袋,說冤有頭債有主,師兄不會白死的。小道童擦了擦紅腫的眼睛,今夜,我要殺了那兩個禿驢,替師父報仇。我心說雖然悟出絕妙法門,但他終究還是個孩子。於是安慰道,你在這裏,等我們回來。
小道童說不行,一起去。說着,全身修爲盡散,方圓數十丈內,竟是太清訣創造出的空間。令人奇妙的是,在他的空間內,我發覺自己的真元竟毫無阻礙的運行,甚至能與他的修爲融爲一體。小道童意念所至,我竟與他產生感應。我心中稱奇,太清訣空間竟能提升人的武功修爲。有他相助,恐怕事半功倍了。
我問道,你師父臨走之前,有沒有將驚神陣陣訣告訴你?
小道童疑道,我這裏只有副陣、旁陣的陣眼,師父說這驚神陣,將來是要交給你的,那口訣又臭又長,我懶得去學啊。我爲之氣結。
不過我上次聽師父說,啓動主陣的陣訣好像是,今晚打老虎。
今晚打老虎?
我心說這密碼豈不很容易就被破解了?
我心想今夜兇險萬分,若真打起來,恐怕無暇顧及太平,於是讓太平先在天師府過一夜。太平不肯,我也由不得她爭辯,點了她穴道,將她抱起,放入天師府內房之內。淚珠從她眼中落出,我心中一軟,在她額頭親了下,道,等我回來。
帶着小道童,來到觀風燒烤。
柳清風、黑風寨與慕容秋水在店內商議對策。
白天我去踩過點了,萬佛寺戒備森嚴,裏面有一品高手若干,還有兩百多個老禿驢,武功不高,但若真纏鬥起來,恐怕也難以脫身,所以這次,我們要速戰速決,我準備用調虎離山之計。
慕容秋水道,虎在哪裏?
柳清風道,你爹是虎。
砰,柳清風被擊飛出去。我雖不贊同我爹的行事,卻也容不得你來說三道四。
柳清風說我不就打個比方嘛,用得着出手這麼重,要擱以前,你這一拳還不得打死我啊。慕容秋水說是你討打,好好說話。柳清風說來看地圖,這是萬佛寺,進去之後,我去挑釁那禿驢,你想辦法拖住你爹……哎,怎麼說都是死路一條啊。要不咱們連夜逃出去,我看時間還來得及。
慕容秋水說你打退堂鼓了?
柳清風說怎麼會,要不咱們只救三觀,至於那小魔女,反正你也巴不得她去死,哎喲,不是我說你,你這動手打人的脾氣該改改了,難怪三觀不要你。你又要動手,我真怕了你?看在你是女人份上,我不跟你鬥懂嗎?
黑風寨連出來勸架,說大敵當前,大事要緊。這件事本來就是難爲之事,不要還沒行動就失了和氣。
我推門而入,三人轉過身,柳清風驚道,三觀你出來了?黑風寨嘿嘿一笑,撓了撓頭,慕容秋水臉色一寒,負手而立,轉過身去。
我說行鏢四人組,怎麼能缺得了我?
你來得正好,快來評評理。
黑風寨說既然三觀回來了,咱們還去劫萬佛寺嘛?我說君璧還在那裏,這事兒由我而起,而且慕容白雲和那羣禿驢也是衝着我來的,我自己去解決就是了。
柳清風說那哪兒行,咱們可是一個團隊,當年行走天下戰無不勝,今夜這種出風頭的事兒,怎能少得了我?我笑了笑,有些事情你可能不清楚,今晚上將有大事發生。
柳清風說所以小蒼蠅不打,今晚要打就要打老虎。
衆人之中,黑風寨武功不過八品,幾乎可以忽略不計,我說今夜用不了那麼多人,李大哥若真有心,不如去城東準備一輛馬車,今夜事了,我們就去找你。
黑風寨說那怎麼行,咱們兄弟一場,同進退、共甘苦,這種時候我怎麼能走?
柳清風和慕容秋水不約而同的贊成了這個提議,我說就這麼定了,今夜兇險萬分,你若跟去,反而讓我們畏首畏尾,今晚事情一了,我們就去城東李記那找你。大家準備下,出發吧。黑風寨悻然走了。
慕容秋水道,你何必騙他?
我說今夜之事,事關天下氣運,不是他能左右得了的。他本就不算江湖中人,又拖家帶口,何必牽扯他下水?
柳清風說我先回去換件衣服,小道童也識趣避開了去。
氣氛有些尷尬,我問你怎麼來了?跟家裏不和?
慕容秋水長嘆一聲,自從唐門之後,我父親得了黃陣圖,性情大變,一心要統一武林,成就不世之業。他不聽我勸阻,竟與冥界聯手……哎。今夜七月十五,他們想利用黃陣圖,重啓冥界人間之道,迎魔君歸位啊!
難怪他不到一年間,晉入大宗師境,果真藉助了冥界的力量。只是與冥界合作,無異於與虎謀皮啊。三俗失蹤之後,天下間已無人能夠阻止他們,若真如此,天下恐要大亂了。
我說那皇帝爲何還肯同意此事?
慕容秋水道,你師父。
二十三年一戰,三俗破冥界六神,又大鬧紫禁城,讓明帝產生了心魔,哪怕他武功已是三境之外,卻也奈何不了三俗。一句話,三俗不死,他心難安,所以這次冥界必是答應他幫他出去三俗,明帝才安排此事的。而且,這件事,從去年大難和尚入宮就開始籌劃了。
我說道,我想不通,他們爲何又將紀君璧抓去?只是爲了引我去救,從而引三俗現身?
慕容秋水大有深意看了我一眼,說三觀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糊塗?
怎麼了?
紀君璧是魔教聖女,又是天下絕無僅有的九陰之體,同時又身兼魔教光明、黑暗兩大武學。開啓冥界之人的人選,恐怕非紀君璧莫屬啊!
我忽然想起,當年初遇紀君璧時,尋樓夜曾說過,魔尊紀寒要利用紀君璧的九陰之體,獻祭魔君,竟還有這層用意在裏面!三俗當然不會這麼做,但這羣禿驢卻絕對會這樣去做。也就是說,今夜這個局,不僅是針對三俗,而且還有紀君璧。
一股無名之火從我心頭冒起。心頭激盪下,一股殺意衝了上來。
冥界?很了不起嘛?
慕容秋水忽然道,那天在慕容山莊,是我對不起你。
我苦笑道,過去的就過去吧。
慕容秋水正要開口,卻聽到門外柳清風喊道,本大俠回來了,你小兩口卿卿我我有完沒完了?三觀小心我見到紀君璧,說你壞話。
我與慕容秋水異口同聲道,滾!
出得門來,被柳清風這身打扮驚呆了。
柳清風手持盧龍劍,一身白衣,腰間別了一個玉佩,好不瀟灑。柳清風得意道,這可是我花了十兩銀子在某貓定做的大俠套裝,一直沒捨得穿,怎樣,有沒有被我帥到?
我說知道的你這是去找人拼命,不知道的以爲你要去相親呢。
柳清風來到一身白衣的慕容秋水身旁,嗯,我覺得咱倆可以湊一對,不如你嫁給我當小妾?我還缺幾個老婆呢!
慕容秋水一掌劈去,將柳清風擊出兩丈多遠,落在燒烤店的木炭堆裏,正巧有人從樓上潑了一盆水,瞬間滿身黑泥,柳清風正要大罵,樓上那婦人先開口道,走路不長眼睛啊!
柳清風氣噎,嘀咕道,信不信我一劍拆了你的房子。那婦人撒潑,大當家的,那小子調戲奴家。不片刻,一人拎着菜刀衝了下來,指着柳清風道,是你小子嘴不乾淨?
柳清風說有話好好說,別動手動腳。
慕容秋水過去,一道劍氣出,嘩啦一聲,那人店面塌了。柳清風拍拍身上,說還是明教對我最好了。說着就要去拉慕容秋水的手,慕容秋水皺眉,說離我遠點,太髒。
我看時辰不早,說走吧。
柳清風說既然要闖萬佛寺,咱們總得喊個口號吧,不如先統一下,我建議用中原三俠前來拜山如何?喂,你們三個等等我!出了燒烤街,前往景山的路上,很奇怪的,竟沒遇到什麼阻攔。
到了東廠衚衕,有兩人攔住了我們去路。
我驚喜道,大師兄,二師兄?
來人正是大師兄孟鐵錘和二師兄宋仲基。孟師兄手持兩個鐵錘,與手持鐵公雞的宋仲基並肩而立。
你們怎麼來了?
孟師兄呵呵笑道,師父不放心你,讓我們來看看。
我問三俗呢。
孟師兄說他聽說師孃下落,去尋師孃了。他說那邊安頓下來,就來京城找我們。
說着,將一柄劍扔了過來,我接了過來,只覺得一道凌厲的劍氣在劍身中流竄,正是當年他在藏劍山莊鑄的那柄魔劍。孟師兄道,你玄銘師侄將這柄劍搶了回來,師父讓我帶給你。當年尋樓夜搶走魔劍,一心要刺殺魔尊紀寒,想不到幾經輾轉,又回到了我手中。
柳清風打量着一旁默不作聲的二師兄,說你這兵器挺有特色的,竟是一隻鐵公雞,哈哈!宋仲基微微一笑,將鐵公雞遞了過去,你若喜歡,送給你就是。
柳清風就要去拿,轉念一想,說我要拿了豈不是鐵公雞嘛,嚴重不符合我的大俠風範。不過,既然你要送,我要不收也不好意思,不如這樣子,我認識幾個玉米國的朋友,要拍狗日的孫子,我讓他們給你留個角色。
突然記起,三俗說我還有個三師兄,從孟師兄口中得知,他好像在朝廷中爲官,卻從來沒有人跟我說起過,於是問三師兄究竟是誰?
孟師兄說需要他是,他就會出現了。
我說師兄你真是的,這時候了還不告訴我。不過,有你們倆相助,今夜闖萬佛寺,我們也更有信心了。
孟師兄說這都大結局了,我倆只是來露個臉,馬上就回去領盒飯了,今晚,主要還靠你們啊。我跟你二師兄在陶然亭擺好酒席,還有一些書中打醬油的都在那裏,等你回來給你慶功!
我說你倆真是我的好師兄啊!
宋師兄說一世人三兄弟,不用這麼客氣!我心說你聽不出我在說反話嘛?心中突然沒了底,暗想三俗你可別也跟他們一樣打醬油啊,不然今晚上徒弟我可要把小命交代在這裏了。
送走兩人,我說走吧。
柳清風說不如再聊會天?我罵道,再聊,讀者會以爲你在水文騙稿費的,趕緊麻溜的。
景山萬佛寺、皇宮只有一街、一河之隔。
整條街上無比寂靜,兩處地方卻燈火通明,皇宮之內,數百盞孔明燈冉冉升起,如紅色幽靈一般漂浮在夜空之中。
景山又名萬歲山,大明建國之初,曾在這裏堆放過煤炭,又稱煤山。萬佛寺修建在煤山之下,佔地數十頃,修建的富麗堂皇。與其他寺廟不同,萬佛山供奉的不是佛門菩薩,而是冥界往生殿神座。
萬佛寺佛門緊閉,裏面傳來和尚誦經聲。
柳清風問怎麼辦?
慕容秋水道,闖唄。
柳清風說好歹咱們也是江湖上有頭有臉的人物了,直接闖進去,多丟身份,來我說喊一二三,就說中原鏢局前來拜山!
一、二、三,中原鏢局……
我說別整沒用的,幹唄。亮鏢號!
三人提氣,大聲道:合吾!
合……吾……
合……吾……
中原鏢局鏢號飄蕩在萬佛寺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