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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印象

  “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絕妙好詞。”高士林身體一顫,似乎如夢初醒一般,大叫了一聲,左顧右盼一番,着急問道:“景純人呢。”   “已經回去了。”被高士林的動作弄得有些糊塗,高滔滔也沒有聽清他在喊些什麼,聞言淡淡回答起來。   “他怎麼能……”無意識脫口而出,瞬間意識到自己的錯誤,高士林無奈長嘆。   “才卿,可否把畫卷給姐夫欣賞下。”趙宗實溫和笑道,剛纔隱隱約約聽到什麼情……物、生死相許、絕妙,他心裏也有幾分好奇。   “姐姐,姐夫,你們快來看。”這話提醒了高士林,他立刻興奮攤開畫卷,讚賞說道:“這是景純寫的新詞,簡直堪稱絕妙。”   “絕妙,我看未必。”高滔滔輕聲說道,不過還是與趙宗實上前幾步,目光落入畫卷之內,仔細默唸,末了久久不語,心情起伏盪漾。   “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那一個生死相許。”良久,趙宗實悠悠嘆道:“此詞一出,情爲何物即可定論了。”   斂了下心思,高滔滔若有所思,片刻後突然問道:“才卿,剛纔那人,該不會就是前段時間寫下愛蓮說的楚質吧。”   “可是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的楚景純。”趙宗實驚歎道。   “沒錯,就是他。”高士林點頭說道。   “聞名已久,會面之時,卻又失之失臂,爲之奈何。”趙宗實扼腕長嘆道,後悔剛纔沒有仔細聆聽高士林的介紹。   “才卿,你怎麼不早說。”恨恨瞪了高士林一眼,高滔滔柳眉微蹙,柔聲說道:“夫君不必如此介懷,日後有機會,可親自前去拜訪。”   自己一早就已經說了啊,高士林心中只覺得無限委曲,幽幽望了高滔滔一眼,非常識趣的沉默不語。   “滔滔,日後莫要再與剛纔那樣急躁了。”拉着高滔滔纖手,趙宗實溫柔說道:“剛纔我們確實有些無禮。”   “滔滔知道錯了,請夫君責斥。”低垂螓首,高滔滔美目一黯,柔柔說道。   撫着高滔滔的纖手,趙宗實溫柔含笑安慰說道:“你也是關心才卿,情急之下才會有些失禮,以後注意就成。”   “姐夫大可不必在意,以我對景純的瞭解,他絕非是個心胸狹窄之人,剛纔之事他並沒有放在心上。”高士林連忙解釋說道。   “才卿,聽你之意,似乎與楚質非常熟悉,怎麼以前從來沒有聽你說過。”微微點頭,趙宗實迷惑問道。   “正是如此,能寫出這等文章詩詞的定然是個翩翩君子,請人來赴宴就應該好好招待,爲何要……”高滔滔蛾眉微蹙,指着杯盤狼藉的席宴道:“這般不堪。”   從小在宮中長大,高滔滔自然受到儒家的正統思想的薰陶,君子遠庖廚的古訓一直銘記在心,剛纔從屋外遠遠看到高士林居然親自動手在鍋內烹製肉片,她心裏生氣異常,進來之後當然沒有什麼好臉色了。   “我……知道錯了。”高士林囁囁嚅嚅說道,也不敢說實話這些都是楚質教他的,害怕高滔滔一氣之下,嚴令自己不許與楚質來往,至於爲什麼沒有向趙宗實和高滔滔提及過楚質,那是因爲楚質有空暇的時候,經常帶着高士林與楚珏到處遊玩,高士林也害怕讓高滔滔知道之後,責怪自己不務正業,自然不敢提起楚質的事情。   “才卿,你已經不小了,還是這麼讓人不省心。”高滔滔柳眉豎起,氣呼呼斥道。   “其實這樣做也有幾分情趣的。”高士林小心翼翼說道:“姐姐與姐夫試下就明白其中的樂趣了。”   “高才卿,你……”高滔滔秀眉輕揚,鳳目圓瞪,一臉恨鐵不成鋼的模樣。   “滔滔,好了,你也清楚才卿玩性頗濃,何必如此動怒。”拉着高滔滔坐下,趙宗實和聲勸慰道:“況且客人都沒有在意,你又何必生氣。”   “都快成親的人了,也不知道收斂下性子。”在趙宗實的勸慰下,高滔滔怒氣漸消,過了片刻,幽幽說道:“若是再鬧出什麼笑話,叫我如何向姨娘解釋。”   感受到高滔滔話裏的無盡的關切,高士林只能沉默不語,乖乖垂頭在那裏挺立聽訓。   ……   “二哥,待會你把那首詞寫給一份給我,剛纔只是匆匆看了一眼,還沒有仔細體會詞中的深意呢。”從在馬車廂內,楚珏輕聲說道。   “不過是首普通詞令罷了,能有什麼深意。”楚質微笑說道,心裏卻不怎麼平靜,不知道這首雁邱詞是否能打動未來的天子與皇后,給他們留下一個好印象。   “怎麼會沒有,這首詞寫盡情至極處,令人難以忘懷。”楚珏輕聲說道。   “文玉確實長大了,也明白情爲何物了。”楚質調侃笑道:“若是大娘知道了,定然非常喜悅。”   楚珏俊秀的臉龐浮起紅潤之色,生氣似的把頭偏過一邊,思緒卻有些飄飛,情思到底是個什麼滋味?   沒過多久,在馬伕的輕呵下,馬蹄聲漸漸平息,車廂輕輕晃盪了下,便停止不動。   掀開廂簾一角,看到熟悉的環境,楚質笑着說道:“文玉,到家了,我們回去吧,也不知道他們拜年回來了沒有。”   “公子,路滑,要小心。”趕車的僕役已經來到車廂後,拉開車簾,小心翼翼的扶着楚質下了車。   “回去之後,代我向你家公子道謝。”寒風迎面吹拂,吸了口冰冷的空氣,楚質只覺得身心一陣清爽,待楚珏也下了車,回身微笑與僕役說道。   “好的,那小的告辭了。”僕役微微施禮說道,坐回到車前,示意了下,立即揚鞭策馬向原路行去。   目送馬車消失在遠方,楚質與楚珏這才向家門走去,可能醉意未消,楚珏走路的時候似乎有些搖搖晃晃,步履不穩。   “文玉,小心一些,地面還有積水,莫要摔倒了。”楚質連忙上前攙扶,待走近府邸臺階前幾步時,連忙揚聲叫喚,府內的僕役聽到外面的動靜,立時打開大門,出來迎接。 第一百零一章 曹家雙姝   右班殿直累進殿前都虞候曹佾,身爲當今皇后的弟弟,又出身於大宋將門第一世家,府邸自然建築得美輪美奐,富麗堂皇,宅第壯麗,庭院清幽,前後共有六進,圍牆相隔,後院之內,拔地起着兩座三層高樓,雕樑畫棟,最是華美不過。   其中一處高樓中,佈置精巧的房屋內,一個身穿淡黃綢衫,約莫十六七歲年紀,粉面含春,秀色照人,神態舉止從容含蓄的清雅女子,纖手拿着一幅展開的畫卷,美目異彩盪漾,口中反覆吟誦,一時之間有些癡了。   “媛姐姐,你在做什麼?”一位極其美麗動人的少女嫋嫋婷婷地從後面走了進來,只見此女年約十五六歲,眉目如畫,膚色晶瑩,身穿華麗絲羅襦裙,一頭烏黑的秀髮盤成飛髻形,耳邊戴着精美的玉石耳墜,綽綽多姿,眉目間自有一股天生的貴氣。   “沒什麼。”清雅女子正是曹佾的侄女曹媛,高士林的未婚妻子,見到美麗少女進來之後,她俏臉含羞,有些忙亂的把畫卷收起來。   “媛姐姐,別藏了,定又是高家小子送與你的禮物吧。”美麗少女笑吟吟說道,秀美的臉蛋掠過一絲好奇之色,連忙追問起來:“上次是一首詞,這次是什麼物事?”   “雅馨妹妹,你不是與大伯他們出去拜年的嗎?這麼快就回來了?”悄悄把畫卷藏在身後,曹媛避重就輕說道。   “拜年一點都不好玩,無聊極了,我便偷偷回家啦。”曹雅馨嘟着紅潤櫻脣埋怨道,秀眉彎彎如月,露出狡黠笑意。   “又是這樣,待會大伯又該生氣了。”曹媛無奈嘆氣,嘴角隱約掠過一縷笑容。   “生氣就生氣,反正他總要生氣的。”曹雅馨纖手搖搖,絲毫沒有在意,美麗的眼眸流波盪漾,光芒閃爍,悄悄住曹媛身後的畫卷。   “難道那些權貴公子又招惹你了?”曹媛輕笑問道。   “什麼權貴公子,就是一羣紈絝子弟,仗着有父輩萌蔭,整日就知道喫喝玩樂,走馬章臺,尋花問柳,不務正事,胸無點墨……”掐着如筍般蔥嫩的手指,曹雅馨毫不客氣的數落道:“一見到我,就圍了上來,真是如同蒼蠅一樣,討厭之極。”   “雅馨妹妹,不可胡說。”曹媛蛾眉微蹙,輕聲說道:“這些公子都是出身名門,個個皆是飽讀詩書,溫良敦厚,豈會有你說的這麼不堪。”   “媛姐姐你不在汴梁,對他們的事蹟自然不清楚。”曹雅馨皺起了嬌俏可愛的瓊鼻,輕輕哼了一聲,“表面上看當然是翩翩公子,其實是金玉其表,敗絮其中。”   “雅馨妹妹言過其實了,比如高……公子,也是出身名門,人……還是不錯的。”曹媛小聲辨別道,俏臉染霞,紅潤誘人。   “我說媛姐姐怎麼這般着急爲他們辯護,原來是有原因的。”曹雅馨恍然大悟,嬌笑說道:“高家小子不算在內,他算什麼權貴公子,咦,這樣說來,大哥二哥也不是啦。”   “雅馨妹妹,現在明白了吧,凡事不能一概而論之。”曹媛笑着說道,不知爲什麼,心裏悄悄落了塊石頭。   “嗯,媛姐姐說的是,除了高家小子,大哥二哥,小越之外。”潔白如現的蔥指再次掐算起來,忽然腦子中閃過某人的身影,曹雅馨俏臉微紅,嬌聲說道:“還有一些官宦之家的公子,其餘之人都是草包。”   “雅馨妹妹,要注意淑女風範,不要惡語傷人,不然大伯又要斥責你了,不過我還要謝謝你還記得小越。”曹媛笑吟吟說道,並沒有察覺出什麼來。   “小越也是我弟弟,我自然記得他了。”曹雅馨笑道,提到比自己小的人,神情似乎有些得意。   “對了,剛纔你們是去哪個王公大臣家啊?”見到話題越扯越遠,曹雅馨似乎已經忘記探尋剛纔之事,曹媛心裏不免有些小得意。   “好像是……,禮物到手了。”曹雅馨秀眉微蹙,似乎在尋思,突然之間纖手一伸,立即從曹媛身後把畫卷奪取過來,成功之後,退開幾步,忍不住發出銀鈴般的笑聲。   “雅馨妹妹,小心別把畫扯損了。”曹媛措手不及,反應過來,知道搶奪無望,只能無奈一嘆,連忙叮囑起來。   “我倒要瞧下高家小子送你什麼禮物,居然這麼寶貝,連讓我看眼都不成。”曹雅馨嬌哼說道,星眸彎成了月芽,俏美容姿笑顏如花。   “真的沒有什麼,只不過是一首詞罷了。”曹媛小臉如霞,言不由衷說道,在心中默默唸了次,又覺得有些醉了。   “這不是姐姐前幾日畫的鴻雁圖嗎。”輕輕展開畫卷,曹雅馨立即認了出來,忽然發現圖中還有幾行字,不由仔細看了起來,久良,螓首微抬,美眸異彩漣漣。   “雅馨妹妹,你覺得這首雁邱詞如何?”曹媛輕柔問道,脣間笑意盎然。   “不可能,高家……才卿什麼時候有這樣的才情啦。”默然了片刻,曹雅馨驚呼起來,俏臉充滿不可置信之色。   “雅馨妹妹,話可不能這樣說。”曹媛反駁起來,隨後也笑了下說道:“不過這首詞確實不是他所作。”   “就知道如此。”曹雅馨理所當然點頭,清澈的眸子閃過一絲好奇,“這首詞是誰作的,怎麼之前從來沒有聽說過,難道是柳七的新詞?”   “不是柳七,是高公子的一個朋友所作。”想到高士林平時結識的朋友居然這麼有才情,曹媛心裏非常滿意,羞澀笑道:“高公子說,他的朋友知道我們的事情後,特意寫下這首雁邱詞來祝福我們。”   情之極至,生死相許,天下還有什麼愛情比這個更加令人感動,希望自己和他也是一樣,曹媛暗暗期望起來。   “高才卿的朋友,叫什麼名字?”曹雅馨秀眉悄悄一揚,神情似乎有些觸動。   “好像是叫楚質吧,似乎也在什麼地方聽說過。”曹媛不怎麼確實,從懷裏輕輕取出高士林的信函,展開一看,點頭說道:“就是這人。”   “楚質,就知道是他。”曹雅馨喃喃說道,俏臉神情怪異,似嗔似喜。 第一百零二章 暖衣   春回大地,在驕陽的照射下,汴梁城內外的積雪漸漸融化起來,化成清清的冷水,或者消融在溪河,或者融入厚實的大地裏。   也不知道從哪裏散佈的消息,楚質寫下的那首雁邱詞開始在汴梁城流傳開來,一時之間,楚館秦樓的歌女舞伎、大街小巷的青春少女、有意求愛的翩翩少年,紛紛開始吟誦着問世間情是何物,真教生死相許。   沉寂的數月,楚質之名再度爲人所知,連一些思想頑固不化的迂腐儒生,也對這首詞讚歎不已,認爲這是借物喻人,頗有古風,而那些生性浪漫不羈的士大夫們,更加是交口稱讚,廣爲傳誦。   楚府西屋小院,融化的積雪凝結成水珠,順着屋檐緩緩滴落,滋潤着小院內的草坪,幾株還剩下幾片殘片的樹木,似乎也感受到春天的來臨,從光禿禿的枝幹上抽出幾絲嫩綠的芽葉,呈現出一派生機無限的景象。   “質兒,來試下這件衣裳。”推門而進,惠夫人露出明媚笑容,纖手小心翼翼捧着一件精心縫製的錦緞襖衣。   “孃親,天氣回暖了,您就別再爲我縫那麼多衣裳了。”擱下手中的筆,楚質連忙起身行禮請安。   “質兒,春寒料峭,比下雪時更冷,要注意保暖才成。”惠夫人笑吟吟的拿起襖衣圍着楚質轉半圈,對比一會,滿意說道:“質兒又長高了一些,幸好孃親已經料到了,縫衣裳的時候把尺寸放寬了點。”   看着玉樹臨風、清峻挺立、風度翩翩的楚質,再想到近幾個月來楚質的表現,惠夫人心裏美滋滋的,臉上溫柔的笑容如花一般燦爛。   “孃親,辛苦你了。”在惠夫人的幫助下,楚質試穿了下襖衣,只覺得身心掠過陣陣暖流,望着惠夫人蔥白如玉的纖指上的點點紅斑,楚質心中觸動莫名,輕聲說道:“以後不要爲質兒縫製衣裳了。”   “不小心紮了幾針,塗了些藥,過幾日就痊癒了。”察覺楚質的目光,惠夫人下意識的把手藏在身後,輕柔笑道:“不縫衣裳了,那質兒你穿什麼?若是受寒了怎麼辦。”   “可以讓裁縫做。”楚質隨口說道,攙扶惠夫人坐下。   “質兒是在嫌棄孃親做的衣裳不好嗎?”惠夫人故作不悅說道,坐下來的時候,纖手還在拉扯着楚質身上的衣裳折皺。   “質兒哪裏敢,只是不想您那麼辛苦了。”楚質討好笑道:“況且裁縫做的衣裳,總是有些羈絆,哪裏能與孃親相提並論啊。”   “這話我愛聽。”惠夫人滿意點頭,忽然美目輕盼,笑吟吟道:“當然,如果質兒成家了,那衣裳自然會有人動手縫製,就不需要孃親操心了。”   楚質自然明白是什麼意思,聞言只是呵呵陪笑,故意在裝糊塗。   “質兒,鹽鐵司設案李大人的千金,前幾日我見過了,相貌清秀俏美,而且琴棋書畫、刺繡女紅樣樣精通,我特意去相國寺詢問過,生辰八字與你十分……”知兒莫若母,嬌柔白了楚質一眼,惠夫人嘴角含笑說道,神情似乎有幾分興奮之色。   “孃親,天下間生辰八字與我契合的娘子瀚如星海,整個汴梁城起碼有成千上萬人。”楚質笑嘻嘻說道:“難道她們都與質兒有緣不成?”   “你這孩子,怎麼能胡言亂語。”惠夫人嬌嗔了下,四處看了下,沒有發現什麼閒雜人等,便悄悄說道:“若是質兒有本事都娶回來,孃親卻是不介意。”   “孃親你還真敢想啊。”楚質頓時無語,就算自己有這個心,也辦得到,可是卻養不起啊,恐怕天下間,除了深居皇宮大內的皇帝之外,應該沒有人能完成這個偉大的壯舉吧。   “看你美的,這分明是不可能之事。”伸出一根細嫩玉指點了下楚質額頭,惠夫人暗暗尋思,覺得楚質的性子與其父如出一轍,都是個風流種子。   “天地爲證,質兒可從來沒有過此唸啊。”楚質笑容燦爛說道,分明是言不由衷,作爲一個正常的男性,怎麼不可能沒這個念頭。   “別打岔了。”惠夫人嗔怪說道,忽然醒悟過來,又繼續剛纔的話題:“李家娘子年紀可能小了些,與珏兒同齡,如果你不喜歡的話,可以讓給珏兒,不過商稅案鄭大人家的娘子與你年齡相仿,而且……”   “孃親,我記起來了,前幾日託小叔辦些事,也不知辦成了沒有,我去看下。”忽然,楚質一拍額頭,驚呼叫道,猛然起身向外面走去。   “記得早些回來。”惠夫人輕呼道,望着楚質匆匆離去的身影,柔美的脣間綻放出一縷笑意,誰讓這小子裝睡不去拜年的,不嚇一嚇怎麼成,隨即惠夫人思緒也飄飛起來,如今質兒已經十六,也越發有出息了,也是時候爲他尋門親事了,李家小娘子、鄭家小娘子……,似乎都不錯,要不都娶回來?這好像不妥,一時之間,惠夫人思緒陷入矛盾之中。   在僕役的迎送聲下,楚質邁出家門,下了臺階,清爽的寒風徐徐,楚質卻沒有感覺到絲毫的冷意,摸下了身上的衣裳,楚質微微一笑,小心翼翼向大相國寺方向走去。   汴梁城中年味雖過,可是喜氣尚存,各家各戶門前懸掛的桃符還未摘取下來,還不時可以聽到大街小巷傳來的爆竹之聲。   順着滾滾人流,楚質慢步來到大相國寺附近,驚人的熱浪撲面而來,在這種寒冷的天氣下,楚質也感受到幾分燥熱,避開幾個市井小販的推銷,楚質走到小甜水巷前,望着兩條小巷岔口,遲疑了片刻,才選擇其中一條輕快行去。   緩步來到那熟悉精緻院落,似乎害怕路沒摔倒,楚質走得特別小心,可謂一步一個腳印,路過前院的矮牆時,楚質忍不住偏頭向內望去,只見一道窈窕的身影翩然躍入眼簾,絲髮飄飄,風情萬種,柔弱的嬌面上浮現出一份少女的羞澀,一襲長裙如雪潔白,裹着纖纖嬌軀,寒風掠過,顯得格外弱不禁風,惹人憐愛。 第一百零三章 禮物   院落之內忽然響起陣陣呼喚之聲,過了片刻,綽約多姿的身影停滯了片刻,潔白如玉的小臉綻放出一縷嬌羞笑意,蓮步輕移,只留下一個無限美好的身影,待佳人背影消失之時,院落內突然閃出一個壯實漢子,雙眼含煞,氣勢洶洶向門外行來。   “走得還真快,下次一定要你好看。”疾步走到大門,雙手一拉,左顧右盼一番,壯實漢子臉氣稍緩,氣呼呼叫嚷起來,嘴角掠過一絲莫名笑意。   懷着愉悅心情,楚質的步伐越加輕快起來,駕輕就熟在小巷子內繞了下圈,便來到此行的目的地,上前輕拍了下門,一個僕役立刻開門將他迎了進去,走了幾步,便來到客廳之內安然落坐。   “質公子來了。”接到消息,楚潛的府上的管家即刻滿臉笑容出來接待。   “叔父大人和嬸孃不在家嗎?”楚質點頭示意,開口詢問起來。   “大人和夫人出門訪客,還沒有回來,不過看時辰也應該快了。”管家笑着說道:“夫人還吩咐讓廚房準備好午膳,訪客的時間想必不會太久。”   “那我到叔父大人的書房等候吧。”反正沒有別的事情,楚質站起來說道,管家當然沒有意見,連忙在前面引路。   “我在這看會書,你去忙自己的事情吧。”來到書房,楚質道謝了下,隨後揮手說道。   “質公子要是有什麼吩咐,儘管開口叫喚,我就告退了。”管家微笑點頭,後退幾步才轉身走到書房,出去的時候隨手把門也合上了。   隨手在書架上找了本經過楚潛批閱過的論語,楚質輕靠在繡榻上,仔細閱讀起來,不時將楚潛對論語的感悟與何涉平日的心得對照,相互借鑑下,偶有所得,對論語裏的經義理解更加透徹。   “質公子。”一個嬌圓玉潤的聲音在書房外響起,片刻之後沒有得到回應,纖秀柔美的初兒輕輕推開房門,先是探出可愛的小腦袋,晶瑩剔透的大眼睛凝望房中情況,發現楚質的身影后,細嫩雪白的小臉微微一紅。   房門推開的卡吱響聲把楚質從書中驚醒過來,看清楚來人之後,不由溫柔笑道:“原來是初兒,進來吧。”   “質公子,請用茶。”清澈的雙眸掠過一絲羞澀,初兒小心翼翼端着茶盞,步履輕盈走到楚質前面,輕輕放下茶盞,隨後螓首低垂,有些不知所措,雖然日漸相處得久,但她面對楚質時,卻難免有些拘謹。   執盞小抿了口熱茶,輕輕動了下肩膀,楚質悠悠說道:“看了會書,竟然有些累了。”   似乎得到了提示,一陣香風捲起來,初兒悄悄移步,來到楚質身後,伸出修長的十根潔白如玉的蔥嫩纖指,輕輕揉捏他的肩膀,從熟練的程度來看,這應該不是第一次。   清幽沁香撲鼻,柔潤軟綿的玉指輕觸之下,有一股酥酥的感覺,悄悄吸了口氣,楚質也沒有心思再看什麼論語了,象徵性的掙扎一下,楚質隨之安心的享受起來,過了片刻,初兒似乎有些累了,揉捏的速度也慢了下來,小臉紅紅的,氣息急促,沁人香氣反而越加濃郁醉人。   “累了就歇會。”剋制了下心中蠢蠢欲動的情緒,楚質和聲說道。   “初兒不累。”強忍着纖手的痠軟,初兒嬌柔說道,不過手上的動作卻放緩了些。   “你不是說要繡一條蓮荷絲帕嗎?不知繡成了沒有?”楚質微笑說道,如今初兒的小手軟綿綿的,根本沒有一絲力道,不像是揉捏,反而像是在撫摸。   “初兒手笨,才繡完一半。”初兒輕輕說道,秀美的小臉浮現一絲喜悅笑容。   “誰說的,嬸孃時常誇讚你心靈手巧,女紅刺繡的手藝已經超越她了。”眼睛餘光瞄了下蔥白細嫩的小手,楚質笑吟吟說道:“我也是這樣認爲的。”   “夫人那是有意抬舉初兒。”初兒羞澀說道,清秀修長的纖細睫毛輕輕跳了下,明亮如水的大眼睛光芒閃爍,波盼漣漣。   “你可要記得當日的承諾,絲帕繡好之後,要送給我的。”楚質輕笑道。   “質公子若是不嫌棄初兒繡的絲帕不堪入目,初兒當然不會忘記。”初兒柔聲笑道,露出一縷甜美的笑容。   “不會忘記什麼?”房門吱了一聲被推開,潘氏盈盈走了進來,脫口詢問起來。   “見過夫人。”   稍微欏了下,初兒細嫩小臉如火燒一般,嬌豔欲滴,慌忙上前兩步施禮,看清了書房內的情況,潘氏美目流盼,心裏卻有些後悔,早知道就不要那麼急切進來了,同時也有些暗恨,這管家居然說書房只有質兒一人在,實在是太失職了。   “嬸孃,你回來了。”楚質從容悠然起身行禮。   “剛剛到家,聽說你在書房,我便過來看下,沒有打擾你吧。”潘氏笑眯眯說道,卻意味深長的打量着初兒來。   “夫人您坐,初兒去沏茶。”察覺潘氏灼熱的目光,初兒小臉一陣滾燙,螓首垂落,怯生生說道,柔了下身子施禮,匆匆邁着小細步走進書房。   “這小丫頭生性害羞,問她的話,肯定不會說的。”潘氏暗暗尋思,目光轉向楚質。   明白潘氏探究目光的含義,可是楚質卻沒有解釋,而是微笑說道:“今日質兒前來,是有事相求的。”   “什麼事情,儘管和嬸孃說。”潘氏輕笑道,蛾眉彎彎,秋波流盼,難道說質兒準備向自己索要初兒?   “質兒準備去給老師拜年,想要幾塊潘谷墨做禮物。”沉吟了片刻,在潘氏的催促下,楚質俊臉微紅,有些不好意思說道。   潘谷墨,指的是歙州人潘谷所製成的墨,因其制墨精妙,有墨仙之稱,所制之墨受到世人的好評,在汴梁城乃至大宋全國各地,趙文秀筆與潘谷墨是文人士大夫們爭購的對象,因爲產量極少,質量上乖,所以十分珍貴,在汴梁城可謂有價無市。   “些許小事而已,有什麼不好說的。”與自己的猜測不同,潘氏心裏有些失望,不過隨之笑吟吟說道:“既然要給何學士拜年,以幾塊墨作禮,未必過輕,禮物的事情你就別管了,交由嬸孃準備吧。”   “嬸孃,這……”楚質一聽,立刻想表示反對。   “你再客氣下去,嬸孃就要生氣了。”潘氏說道,嬌美的臉頰露出不悅之色,楚質無奈,只有點頭答應。 第一百零四章 梅花酒淳   在楚潛家喫過了午膳,含糊其辭的應付過潘氏的旁敲側擊,在嬌美纖柔初兒的送迎下,楚質提着一個禮盒,與溫柔婉約的初兒告別,輕步向四聖觀方向行去。   “楚公子。”何府的老管家露出了笑臉,連忙避身讓路道:“快些進來。”   “長者,老師在家裏嗎?”微微拱手,楚質邁上臺階向院內走去,隨手將禮物呈上。   “楚公子來得真巧,學士正與幾個友人在後院賞梅,宴席才擺下不久。”老管家沒有推託,接過禮物之後,笑呵呵說道:“快隨我過去。”   “長者,老師在與友人舉杯暢飲,我貿然前去打擾,這妥當嗎?”楚質停下腳步,神色有幾分遲疑不決。   “有什麼不妥的,學士的友人你也認識。”老管家笑着說道:“就是上次前來的文相公、趙學士他們。”   “勞煩長者爲我通報一聲。”楚質點了下頭,拜師之後,自己經常出入何府,難免會遇到前來拜訪何涉的名士大儒,達官貴人。   “楚公子還是這般拘禮,待會又要被學士訓斥了。”老管家笑吟吟說道,領着楚質來到後院前門,自己進去稟報了。   後院之後,幾株寒梅正迎風綻放,幽幽花香隨風飄散,一陣清風拂來,帶起了幾株梅樹上的花瓣,一時之間淡紅色的花瓣悠然紛飛,紛紛揚揚,顯得無比的唯美風雅。   “好一陣梅花雨,酒香花更香。”花瓣隨風飄落到梅樹附近的宴席上,偶然有幾片落入酒盞之中,一個長鬚文士執杯舉手,美酒連同花瓣一起飲進肚子,悠悠讚歎起來。   “敏之,好雅興。”一身潔白儒服打扮的文彥博輕笑道:“何學士,你家的梅樹處事似有不公之處,你可要管一管。”   宴席一陣鬨笑,何涉捋須笑道:“人家敏之是愛梅之人,自然得到梅樹厚愛,這等事寬夫是羨慕不來的。”   “何學士言之有理,那我也算是愛梅之人了。”趙概笑眯眯說道,舉杯嗅着梅花酒的香氣,似有幾分得意。   “寒梅雖美,但予獨愛蓮之出……”文彥博正準備吟誦一下,忽然發覺院門外一抹熟悉的身影,不由笑着說道:“癡蓮之人來了,我豈敢再獻醜。”   “癡蓮之人?”宴席衆人紛紛望去,發現楚質挺立的身影,何涉微笑搖了搖頭,對一旁一直找不到機會說話的老管家說道:“去讓他進來吧。”   “老師。”看見老管家的示意,楚質緩緩走了進來,依次行禮道:“文相公、趙學士……”   “何學士,你這個弟子不僅是癡蓮,想必也十分癡情。”長鬚文士笑吟吟說道:“不然也不會問世間情是何物了。”   “雖有幾分才情,可惜還未成氣候,還須諸位多加提點。”何涉心中喜悅,表面上卻謙虛之極,而一旁的楚質也知機拱手施禮。   “提點倒也可以,卻不知他可是愛梅之人。”長鬚文士笑着說道。   “連酒都沒有給人一杯,就算心中愛之,也無可奈何啊。”趙概輕笑道,招手讓楚質坐到自己身旁來。   “景純,來見過高學士。”何涉淡淡說道。   高學士?難道是新任參知政事高若訥,楚質暗暗尋思,連忙上前行禮道:“高學士,小子有禮了。”   “小飲一杯如何?”高若訥撫須點頭,笑吟吟倒了杯美酒,特意加了幾片淡紅粉白的梅花瓣。   “敢不從命。”楚質表示謝意,從容接過酒杯,沒有絲毫的遲疑,溫熱的梅花酒便吞進了肚子。   “滋味如何?”高若訥笑問道。   “清香撲鼻,回味無窮。”俊逸的臉龐泛起一絲紅潤,楚質微笑回答。   “景純,坐下吧。”何涉輕笑道,對楚質的表現非常滿意,楚質微微施禮,來到趙概的身旁坐下。   “飲了梅花酒,可有梅花詞?”趙概爽朗笑道,拍了下楚質的肩膀:“剛纔高學士洋洋得意吟了幾首,把你老師壓了下去,作爲弟子,你可要爲何學士爭口氣啊。”   “叔平,恐怕不服氣的是你自己吧。”何涉搖頭笑道。   “不過叔平所言也在理,不能讓敏之太過得意了。”文彥博笑道,言這之意是相信楚質的才情,肯定能壓高若訥一頭。   “晏學士當年有語,一曲新詞酒一杯。”高若訥心裏有幾分不服,舉杯笑道:“我欲效仿之,不知楚家小郎是否能如我所願。”   “高學士好豪氣。”趙概似笑非笑瞥了眼,轉頭對楚質說道:“景純,你可莫要讓高學士失望啊。”   楚質目光看向何涉,見他含笑點頭之後,也隨之笑着說道:“只有盡力而爲之,希望能讓高學士盡興。”   宴席幾人臉上露出笑容,文彥博親自倒了杯佳釀,命人放到楚質的面前,微笑道:“那就由我作評判,如何?”   “就有勞文相公了。”拱手示意,楚質把酒飲了,閉目沉思了片刻,然後睜開眼睛,輕笑吟誦道:“……,梅雖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   “此詩妙哉。”幾人擊掌讚道,根本不用人提醒,高若訥自飲了杯酒,臉上露出幾分讚許之色。   “……,待到山花爛漫時,她在叢中笑。”楚質微笑奉陪了一杯,絲毫沒有停留,繼續吟誦起來。   高若訥自然是無話可說,在衆人的歡笑勸酒聲中,滿面笑容再次飲了杯淳釀,心中忽然閃過一陣不妙的感覺。   事實證明高若訥的預感沒有錯,在衆人的注視下,楚質不似乎根本不用思索,須臾之間,連續吟誦了幾首與梅花相關的詩詞,而且首首皆是上佳之作,讓人聽着讚賞叫妙之餘,心中大爲驚訝楚質的才思不凡。   “打住,楚家小子,你不能再繼續了。”七八杯美酒下肚,高若訥臉孔一片通紅,緩緩吐了口濃重的酒氣,急忙揮手叫道。   “景純,別聽他的,繼續吟下去。”趙概大笑說道:“除非高學士親口認輸,不然你絕對不能停下。”   “不知高學士是否盡興了?”楚質輕笑問道。   “何學士家的佳釀淳香凜冽,我如何敢不盡興啊。”高若訥苦着個臉說道,似有一語雙關之意,引得衆人鬨然大笑。 第一百零五章 童稚   還有七八首梅花絕句沒有念出來呢,在何涉的示意下,楚質只好帶着一絲遺憾閉口不言,舉起一杯酒與高若訥對飲,算是賠罪了,似乎是有感於楚質詩詞才華,再說下去就是獻醜了,席間衆人巧妙的把話題轉移到儒家先賢的經典書籍上。   對此楚質只能沉默不語,哪怕再怎麼勤奮苦學,沒有一定的年紀知識積累,楚質無論如何也是不能與這些沉浸經文大義數十載的儒家名士相提並論的,不過楚質也清楚知道,這樣的機會十分難得,立即集中精神,仔細聆聽衆人對儒家經籍的心得觀點。   日落時分,梅花宴也進入尾聲,待將最後一滴淳釀倒入口中之後,面色紅潤,醉意朦朧的衆人在僕役的攙扶下,與何涉拱手道別,搖搖晃晃走出何府,上了各自的車轎,盡興悠然離去。   “景純,你也回去吧,童子試將近,這段日子不可懈怠。”靜靜坐在椅子上,何涉微笑揮手說道,雙眼掠過醉意迷離之色。   “學生緊記,老師,那學生告辭了。”楚質微微拱手行禮,在老管家的迎送下,在何府門前與之揮手道別,乘着微微寒風,悠悠漫步回家。   過了不久,楚質回到家中,越過前院,來到客廳之前,正準備向西屋院子走去,忽然發現客廳的臺階上坐着一個人,雙手託着下巴,肉乎乎的小臉蛋掛着幾道淚痕,還有幾滴淚珠凝滯在腮邊,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讓人心生憐惜。   “玠兒,怎麼了?”楚質有些迷惑不解的走近,一彎腰便把楚玠抱了起來,天寒地凍的,一個小孩坐在冰冷的臺階上,容易着涼生病。   “二哥,孃親不要玠兒了。”見到是楚質,楚玠立即淚如雨下,泣不成聲哭訴起來,肉嫩的小手緊緊摟着楚質不放。   “玠兒莫哭。”輕手撫着楚玠的後背安慰,楚質環視周圍,還真沒有看見芸孃的身影,難道是出去拜年了,卻不知爲什麼沒有帶上楚玠,楚質暗暗尋思,柔聲說道:“玠兒,怎麼回事啊?”   打量空蕩蕩的前院,新春佳節,府中的僕役也有大半回家探親,怪不得沒人發現楚玠坐在這裏,楚質搖了下頭,抱着楚玠走到客廳坐下,繼續輕柔安慰起來,過了半響,楚玠這才止住眼淚,不時抽泣幾聲。   “玠兒,你孃親呢?”楚質輕聲問道,掏出絲帕爲楚玠擦拭了下淚痕,楚玠的小臉蛋重新恢復了往日的白細光嫩,還透出幾分紅暈,清澈閃亮的眼睛盈光點點,十分可愛。   “孃親在房裏。”抽泣了下,楚玠稚聲回答。   “那你怎麼不在房裏陪孃親,反而一個人跑來這裏了。”親呢捏了下楚玠肉乎乎的小臉,楚質心裏充滿疑惑,楚玠就是芸孃的心肝寶貝,平日裏根本捨不得楚玠離開自己身邊半步,如今她怎麼能放任楚玠不管,任其哭泣呢。   “孃親不要玠兒了。”楚玠怯聲說道,小嘴嘟了起來,眼眶裏盡是委曲之淚花。   “誰說的,你仔細想想,平日裏是最疼玠兒啊。”楚質柔聲說道,細心的換了個讓楚玠坐着更舒服的抱姿。   楚玠腆着可愛的小腦袋,細幼的眼睫毛輕眨起來,半響之後奶聲奶氣道:“最疼玠兒的是孃親。”   “你知道就好,既然這樣,她怎麼會不要玠兒呢。”楚質輕笑了下,順手整理楚玠有些凌亂的衣裳。   “孃親剛纔訓斥玠兒了,還打玠兒的手心。”楚玠委曲說道,鼻子一酸,淚光閃爍,淚珠似乎隨時要滴落下來。   “那是她在嚇唬玠兒的,孃親最疼的就是玠兒了,她怎麼會捨得打玠兒呢。”楚質安撫說道,心裏疑惑之色更加濃重。   “孃親打玠兒手心了。”楚玠稚聲說道,亮出了白嫩的小手,手心手背光潔如玉,一點痕跡都沒有。   “那玠兒覺得疼嗎?”撫着楚玠的小手,楚質笑吟吟問道。   眼睛掠過一絲迷糊,楚玠咬着手指思量了半天,點着可愛的腦袋說道:“玠兒不疼,可是心裏害怕。”   “那一定是玠兒惹孃親生氣了,她纔會嚇唬你的。”輕碰了下楚玠的小鼻尖,楚質輕笑問道:“玠兒是不是做了什麼不好的事情啊。”   “玠兒沒有。”楚玠使勁搖頭,猶豫了下,小臉掛着幾點殘淚,斷續嫩聲道:“剛纔……,孃親讓玠兒識字,好多字玠兒認不出來……”   看着眼淚欲滴的楚玠,楚質立即推測出事情的原委,應該是芸娘情急之下,嚇唬了楚玠幾句,還裝模作樣“點”了幾下楚玠的手心。   “……,孃親讓玠兒想出來,不然不許回房。”含糊不清的吱語了幾句,楚玠眼眶慢慢又紅了起來:“孃親不要玠兒了。”   “孃親讓玠兒認什麼字啊?”楚質輕聲問道,思緒悠悠,自己四歲的時候在做什麼呢?想了半天,卻發現一點記憶都沒有,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自己六歲的時候從一數到十還會經常說錯,相對四歲可以背誦千字文的楚玠,楚質覺得自己可以拿塊豆腐往腦袋砸了。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果然,楚玠搖頭晃腦吟誦起來。   “玠兒,既然你能背誦出來,一個字一個字對照,你應該可以認得出來啊。”楚質笑吟吟說道,對於早慧兒童,這應該不是什麼難事吧。   “四個字四個字的,玠兒能認出來,可是一個字一個字的,玠兒想不出來。”含着小手指尋思了下,楚玠認真說道:“孃親給我看的都是一個字一個字的。”   仔細考慮了一會,楚質這才明白楚玠的意思,該不會是楚玠只是能背,而且依稀記得幾個簡單的字,如果是整篇千字文在前,可以按順序吟誦下來,但是芸娘卻把字打亂了,或者另拿本書讓楚玠認字,他自然就迷糊了。   詢問了下楚玠,楚質發現自己的猜測沒有錯誤,不過想想也是如此,怎麼說楚玠也只有四歲,按着韻律背誦千百個字,而且還能認出一些簡單的文字,已經非常難得了,可見其聰明伶俐。   再說千字文雖是蒙學教材,可是裏面有許多文字,筆畫繁多,有些生僻,不怎麼容易記憶,要求四歲的楚玠完全認得,困難肯定是有的。 第一百零六章 對韻   “玠兒是不是覺得有些字很難記啊。”弄清楚了前因後果,楚質揉着楚玠的小腦袋說道,這個世界一定會有天才存在的,可惜這人似乎不是楚玠。   “二哥,玠兒很努力的想,就是記不住。”楚玠認真點頭,聲音帶着委曲哀怨:“想不出來,孃親就不要玠兒了。”   “怎麼會呢,她只是嚇嚇玠兒,讓你以後懂事聽話,一會兒她就過來讓玠兒回去了。”楚質連忙勸慰起來,可是卻沒有什麼成效,楚玠雖然不再哭泣,可是眼睛裏透出悲傷之色。   “二哥帶你去找孃親,好不好?”小孩子果然難以伺候,楚質輕嘆了口氣,抱着楚玠站了起來,準備帶他回到芸娘那裏。   “玠兒不要去,孃親生氣了,玠兒害怕。”小手緊緊扯着楚質的衣裳,楚玠小臉露出緊張之色,帶着一絲期望。   “有二哥在,她不會生氣的。”楚質微笑安慰道,而楚玠沉默不語,稚嫩的眼睛浮現出默然之色。   “好,好,好,我們在這裏等她過來找玠兒。”楚質有些頭疼,猜測剛纔芸娘可能有些過份了,給楚玠幼小的心靈留下了一層陰影,如果不及時消除,恐怕對楚玠以後的童年都會有一定的影響。   “玠兒,二哥教你唱童謠怎麼樣?”無奈坐了下來,輕輕拂去楚玠小臉上的滴淚,楚質笑吟吟說道。   “什麼童謠?”小臉微仰,楚玠好奇問道。   “天對地,雨對風,大陸對長空,山花對海樹,赤日對蒼穹。”眼睛悄悄一轉,楚質輕輕吟誦起來。   雖然不是傳說中的天才,可是楚玠的記憶力可是非常強悍的,楚質只教了兩遍,楚玠便用他那稚嫩的聲音背誦起來:“……,河對漢,綠對紅,雨伯對雷公,煙樓對雪洞,月殿對天宮。”   相對枯燥無味的千字文,楚質教授的與童謠歌曲差不多的笠翁對韻,似乎非常合適楚玠的口味,吟誦了兩遍,興致依然如故,小手還十分有規律的按照節奏一句一句的拍打起來,小孩心性,一下子就忘記剛纔的悲傷之事,小臉上露出的燦爛笑容,纏着楚質繼續教下去。   “玠兒。”   不知何時,客廳外悄悄站着兩個人,在楚玠笑容滿面拍着小手吟誦一段落時,一身綵衣的芸娘輕輕叫喚,聲音似乎有些惶恐。   “孃親。”楚玠回身一望,小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不見,神情似有幾分畏懼,芸娘心中掠過一絲酸楚,連忙上前幾步,緊緊把楚玠抱在懷中,晶瑩的淚水悄悄滑落雪腮。   “孃親,玠兒知道錯了,以後一定聽孃親的話,你不要不要玠兒了。”回到熟悉的溫暖懷抱,楚玠似乎找到了歸宿,淚水慢慢滴落,泣不成聲。   “玠兒沒有錯,是孃親錯了,孃親不應該打你。”螓首輕輕擱在楚玠幼小的肩上,芸娘幽噎說道。   “父親。”迴避幾步,楚質悠悠拱手。   “去哪了?什麼時候回來的。”楚洛輕微點頭,淡聲問道,似乎十分隨意。   “去給老師拜年,日落時分便回來了。”楚質的態度也談不上恭敬,但也不是無禮,就好像和一個不熟悉的人在說話。   “哦。”   楚洛答了下,卻發現什麼什麼話可以說了,沉默了片刻,揮手說道:“你娘應該在等你用膳,你回屋吧。”   “那我走了。”楚質自然拱手,轉身向外走去,片刻便消失在迴廊之中。   這小子……,眼睛掠過一縷複雜神色,楚洛上前兩步,撫着芸孃的肩膀柔聲安慰道:“不要傷心了。”   “夫君,妾身失儀了。”輕手抹去臉頰的淚痕,芸娘柔柔說道,依然緊抱着楚玠不放。   “父親。”胡亂抹去小臉的淚水,在芸娘懷裏的楚玠拱着小手行禮。   “玠兒,你怎麼跑來這裏,在院裏尋了半天都不見你,讓你孃親擔心之極。”楚洛輕聲問道,表情柔和,充滿慈愛意味。   “玠兒也不知道,走着走着就來到這裏了,然後就遇到二哥。”楚玠迷迷糊糊說道。   “你二哥和你說什麼了,玠兒似乎很歡喜。”楚洛微笑問道,把楚玠從芸娘手中抱了過來,憐愛撫着他的小腦袋。   “二哥教玠兒唱童謠,還誇玠兒聰明,聽一次就記住了。”楚玠笑着說道,露出兩隻可愛的小虎牙。   “他怎麼能教玠兒這種粗鄙之詞……”仔細聆聽父子對話,聽到這段,芸娘忍不住開口埋怨起來,不過想到剛纔楚玠笑容可掬的模樣,她的聲音也慢慢變小了。   “真的,那玠兒唱一遍給父親聽下。”楚洛輕笑說道,剛纔隱隱約約聽到幾句,似乎不像什麼童謠啊。   “父親又要考較玠兒了,不過玠兒這次記得很清楚。”小臉掠過一絲得意,楚玠稚聲稚氣的吟誦起來:“……,鶴舞樓頭,玉笛弄殘仙子月,鳳翔臺上,紫簫吹斷美人風。”   “喻意典故頗多,而且字句押韻,朗朗上口,卻不是什麼童謠。”沉思片刻,楚洛悠悠說道,給了期待誇獎的楚玠一個讚許的笑容。   “玠兒,這知道牛女二星河左右,參商兩曜鬥西東是什麼意思嗎?”忍住心中的驚訝,芸娘柔聲詢問道。   “玠兒知道,二哥告訴玠兒了。”楚玠嫩聲笑道:“二哥說,天上有牛郎星和織女星……”   “玠兒,你是怎麼記下來的。”芸娘不可置信說道,當初爲了教楚玠千字文,她可是什麼手段都用盡了,還要花費大半年時間,才能讓楚玠勉強背誦出來,而如今卻不知楚質用了什麼方法,居然能讓楚玠在短短的時間內,背誦出二百餘字的字句來,而且還知道其中一些典故的含義。   “玠兒不知道,二哥教玠兒念一遍,然後玠兒就記下來了。”楚玠皺起了眉毛,圓潤的小臉似乎在沉思,顯得分外可愛。   “玠兒知道這是什麼童謠嗎?”楚洛微笑問道。   “二哥說這叫對韻,只要玠兒把它記熟,日後和人家鬥對聯,就不用怕了。”楚玠奶氣笑道:“二哥還說玠兒聰明,以後定然會成爲對聯高手。”   “對韻,怎麼從來沒有聽說過,難道是質兒……”楚洛輕聲喃語。 第一百零七章 感激   清晨,從房中學習許久,楚質也感覺有些疲倦,勞逸結合的道理楚質當然明白,揉了下肩膀手腕,楚質拉開房門,呼吸一下外面還有些清涼的空氣,漫步走進小院坪中,準備舒展一下筋骨,卻發現長貴坐在小院門外的角落,雙手拂動,似乎在擺弄些什麼,閒着沒事,楚質也有幾分好奇,慢慢走了過去。   “見過公子。”聽到腳步聲,轉頭一看,長貴連忙放下手中的活計,起身施禮道。   “長貴,你這是在做什麼?”楚質好奇問道,彎腰拾起腳下凌亂卻已經修整過的竹條薄片,隨手在無人處揮動幾下,竹片發出呼呼的聲音。   “還有幾日就是上元燈節,小的正在做燈籠呢。”長貴憨厚摸着腦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不小心發出些動靜,是不是打擾公子唸書了。”   “沒有的事,看書有些累了,出來走動一下。”楚質微笑說道:“只是隨意走走,你不用理會我,忙自己的事吧。”   經常見楚質在小院活動身體,長貴當然不會感到奇怪,憨厚笑了下,重新坐了下來,拿起刀具修整竹條,楚質走開幾步,一邊舒展身體,一邊好奇觀看長貴工作。   只見長貴把一根竹子,破成二十條或十幾條薄片,修理平整,然後用麻線繫住竹條頭,使其彎曲,再熟練的用紙糊上,使之成爲一葉蓮花,依次把竹片糊上紙,每二葉蓮花相壓,使之成爲盛開蓮花形狀,最後將其固定,擱放好蠟燭,一盞蓮花燈就此完成,前後費時不過十來分鐘而已。   “長貴,你要製作幾盞花燈啊?”看見長貴旁邊已經擺放六七盞已經做好的蓮花燈,似乎還沒有打算停手的意思,楚質隨口詢問起來。   “三十六盞。”長貴回答,手上的刀具卻沒有停滯,十分利落把一截竹子破開。   楚質一楞,隨之恍然,依稀記得往年上元燈節時,楚府裏裏外外一片燈火通明的景象,恐怕不僅是三十六盞燈籠而已。   “二哥,玠兒來了。”一個稚氣的聲音響起,長廊邊上出現楚玠幼小的身影,跟隨其後是明媚動人的芸娘。   “芸夫人、小公子。”長貴連忙站起來施禮。   “質兒,惠姐姐起了沒?”芸娘娘盈盈上前笑道,纖手輕輕搭在楚玠小肩膀上,似乎在看護着什麼,這是一個母親下意識的行爲。   “她在房裏做些針線活,芸姨請進。”楚質微笑道,優雅在前面引路,走到閣樓之時,已經接到婢女彙報的惠夫人也迎了出來。   “芸妹妹來了。”惠夫人溫柔的笑了,纖手在楚玠的小臉上撫了下,笑吟吟道:“玠兒有幾天沒有來惠姨這裏了。”   “一天,二天,三天。”楚玠掐起幼嫩的小手指,算了一會,才露出甜甜的笑容:“玠兒已經有三天沒有到這裏了。”   “嗯,玠兒真乖。”惠夫人恬靜一笑,迎請芸娘與楚玠進入廳中,從龕中的食盒內取出一碟蜜餞,擺放在楚玠的面前,微笑道:“玠兒想惠姨這裏的糖果子沒有?”   “玠兒……不想。”猶豫的片刻,望了下芸孃的秀容,楚玠稚聲說道,一聽就知道是違心之言,嗅着蜜餞的香氣,楚玠舌底生津,清澈的眼睛根本沒有眨一下,透出渴望之色。   “喫一塊吧。”輕搖了下頭,芸娘無奈說道:“待會又該不用膳了。”   “小孩子就是如此,總是喜歡把蜜餞當成主食。”惠夫人輕笑了下,纖手捏着一塊蜜餞果子放進楚玠早已經張開的嘴裏,溫柔說道:“玠兒,喫了果子後,中午記得要喫飯,這樣才能快高快大。”   “謝謝惠姨娘,玠兒記住了。”楚玠甜蜜笑了,含糊不清的說道,小嘴不停嚼動。   “真是的,都這麼大了,還這麼愛喫糖果。”芸娘埋怨道,取出一塊絲巾,輕手拂拭楚玠嘴角流出的液體,美目露出疼愛之情。   似乎已經被無視的楚質靜靜坐在一旁,沉默不語聆聽兩個女子在聊家常,從楚玠的身體情況,到汴梁城流行的最新妝束,再到一塊刺繡的幾十種織法,聽得楚質昏昏欲睡,非常想起身告退出去。   “最近夫君教玠兒識字,可不知怎麼回事,玠兒總是記不住,真是讓人操心。”繞了半天,悄悄瞄了楚質一眼,芸娘幽幽說道,秀麗容姿黯然失色,惹人憐惜。   “玠兒年紀還小,再大一些,就能記下了。”惠夫人微笑安慰道。   “孃親,玠兒記得住,能識得好多字。”一旁的楚玠頓時不樂意了,急忙稚聲稚氣說道:“玠兒識得的字,根本數不過來。”   說完唯恐兩人不信,伸出十隻肉嫩可愛的小指頭,屈指算了起來:“玠兒識得天、地、雨、風、大、小……”   算到後面,十隻小指頭已經彎盡,果然是數不過來,情急之下,楚玠連忙捉起芸孃的纖手,繼續屈數下去,憨態可掬的模樣,惹人生笑。   “好了,惠姨相信玠兒識得好多字。”惠夫人笑吟吟說道。   “玠兒真聰明。”輕手把楚玠把在懷裏,芸娘誇讚了句,這才輕聲道:“多虧了質兒教的對韻,這些字也是玠兒這幾日才識得的。”   “對韻?”惠夫人微微一楞,望了楚質一眼,柔聲說道:“這和質兒有什麼關係?”   “二哥教玠了的,天對地,雨對風,大陸對長空……”聽到對韻,楚玠立即拍着小手唱誦起來,表情歡快愉,笑容燦爛。   “質兒,這是?”惠夫人輕輕問道,清麗的眸子閃過一絲異彩。   “這幾日看着屋裏門前貼的桃符楹聯,覺得頗有趣味,所以編了幾句押韻詞句,也沒有別的意思,算是童謠吧。”楚質悠悠解釋道,對聯雖然源於五代,可是真正發展盛行的卻是在明清,在宋代的文學領域無足輕重,所以楚質只好把其歸類爲童謠。   “那質兒可否再編幾句教與玠兒?”芸娘柔柔問道,眼睛掠過一絲期待之色,心裏似乎也有幾分緊張。   沉默了片刻,楚質開口說道:“沒有問題,待會編好之後,我就給芸姨送去。”   “謝謝質兒了。”悄悄鬆了口氣,芸娘客氣說道,言語間帶着一股真誠的感激。 第一百零八章 上元燈節   漢代永平年間,明帝因提倡佛法,每到正月十五日晚即令點燈,並親自到寺院張燈祭神,以示尊崇,上元節放燈習俗即由此始,又有傳說,上元起自魏,因尊信道士而來,即道教有上、中、下三元之說,三官大帝中的上元天官火官就是在正月十五日誕生,故正月十五日爲上元,火官生辰,自然要放燈點火。   但以上只是民間傳說,上元節的實際起源,是從宋朝的建隆元年開始的,這年元夜,宋太祖趙匡胤登上了宣德門城樓,只見燈燭熒煌,一片盛世祥和景象,宋太祖心中歡喜,特意問身旁大臣李昉:人物比之五代如何?李昉回答說:民物繁盛,比之五代數倍。   這大約觸發了趙匡胤借上元張燈歡慶一番的念頭,於是就在乾德五年正月甲辰,以年豐米賤無邊事爲由,特詔開封府在上元節時,更放十五、十六兩夜,宜縱士民行樂,自此便爲慣例。   這種以歡樂爲宗旨的慣例的形成,除卻宋朝基於國勢強盛,需縱容百姓享樂以調節節日氣氛的因素外,也有宋以前的唐代每年正月十五上元日,百姓張燈歡樂的傳統因素,兩種因素交併一處,自然形成的熱鬧非凡的上元燈節。   “文玉,急急忙忙拉我出來做什麼?”走在一條燈火通明的街道上,望着比白晝時候還要多的人潮,楚質心中感慨萬端,要是在現代,很難看見這麼傳統的節慶場面了,纔剛走出家門兩步,楚質便感受到一股灼人的熱浪向自己襲來。   這熱浪是由香霧,是由彩山,是由麗裝,是由家家的燈品,是由處處的錦帳,是由鮮豔的花市,是由奪目的金蓮,是由如流水的車,如游龍的馬,是由川流不息的狂歡人潮匯聚而成的,走在汴梁城的街道,真有香霧重,月華濃,露臺仙仗彩雲中的感覺。   “聽說今年的燈山擺在大相國寺前,才卿邀我們一起去觀賞。”楚珏說道,俊臉上露出一絲興奮之色。   “那還等什麼,我們快些去吧,遲了就擠不進相國寺了。”楚質興致勃勃說道,走路的速度也輕快許多。   各種燈品彙聚一處,其最高成就是燈山,也可稱爲鰲山,東京的燈山通常是在上元燈節前幾日就開始扎縛,架造時間長,規模氣魄大,高可達一十六丈,闊三百六十五步,中間有兩條鰲柱,長二十四丈,兩下用金龍纏柱,每一個龍口裏點一盞燈,謂之雙龍銜照,這樣壯觀的場景,楚質只在記憶中瞭解,現在有機會,當然想再見識一番。   “二哥,看來真如你所料。”順着人潮,艱難向大相國寺方向行去,走了大約半個小時,來到保康門前,楚珏苦澀說道:“我們似乎擠不進去了。”   雖然還有百來步便可到大相國寺前,可是區區百步的空間內,不知道擠壓了多少前來觀賞燈火了百姓,人頭攢動,熙熙攘攘,喧囂吵雜,不過隱隱約約還能看見燈山的壯觀景象,燈山的旁邊,還有一個用綵帶圍繞起如盆狀的大臺,臺中樹立着許多仙佛車馬的木像,還有高達十數、結束彩絲的長竿,竿上懸掛着紙糊的百戲人物形象,它們乘微風而飛舞,猶如天空飄來的神仙。   “這個倒是不急,人這麼多,不知如何才能找到才卿。”楚質輕笑道,艱難側過身體,避讓出一絲空隙,讓人通過。   “不用找尋,我已經在這裏了。”雙手搭在楚質和楚珏的肩上,高士林笑吟吟探出腦袋,自己的判定果然沒錯,在這裏等候,真是明智之極。   “你怎麼會在這?”楚珏驚訝問道。   “來的時候,也與你們一樣,擠不進去,只好在這裏等候啦。”高士林笑着說道。   “才卿,看此情形,觀賞燈山怕是不行了。”楚質微笑說道,也沒有覺得奇怪,畢竟這裏就是楚府到相國寺的必經之路,高士林在這裏等候,說明他的腦子還不算糊塗。   “我本來就沒有打算邀請你們觀賞燈山。”高士林笑吟吟說道:“二位,請隨本公子來。”   楚質與楚珏相視一眼,跟着高士林走了幾步路,來到一輛馬車前,這輛馬車車身造型美觀,精心雕刻了各種圖案,四角掛着金色銅鈴,不住隨風發出悅耳的聲音,車廂內裝飾得富麗堂皇,坐位還墊放着絲綿團蒲,人坐上去非常舒坦。   “才卿,你這是要帶我們去哪啊?不會是要把我們給賣了吧。”馬車沿着街道平穩地向前行駛着,坐在車內的楚質輕笑說道。   “我也如此想過,可是有人要才成啊。”高士林呵呵笑道。   談笑之間,馬車在雕輪繡轂、翠蓋爭飛的人流車流之中,慢慢駛進一處相對安靜的地方,這裏燈火輝煌,行人卻比較稀少,不時可見前呼後擁的香車寶蓋。   “才卿,這裏是什麼地方?”輕手放下車簾,楚質好奇問道,這一路上看見的都是粉牆黛瓦、青磚飛檐的豪宅,怎麼不讓人起疑。   “汴梁城啊。”高士林笑了下,輕輕說道。   “廢話,我當然知道。”白了高士林一眼,楚質說道:“這裏是汴梁城的哪裏?或者說,你準備帶我們去什麼地方?”   “景純放心,我不會把你們賣了的。”高士林笑吟吟說道,眼裏露出得意之色。   “前面似乎是御道。”楚珏突然說道。   “文玉來過這裏?”高士林驚訝問道。   “似乎以前來過,可是記不清楚了。”皺眉仔細回憶片刻,楚珏搖頭說道,依稀有點記憶,可惜卻模糊不清。   “御道?才卿,你該不會帶我們去皇宮吧。”楚質緩緩說道,心思開始起伏不定。   “景純,你也太會猜測了吧。”高士林驚歎起來,讓楚質和楚珏誤會此行的目的真是皇宮而臉色大變時,才笑嘻嘻道:“可惜這回卻沒有猜對,皇宮是什麼地方,豈是能容我想去就去的。”   “高才卿,給我說實話。”楚質臉色再變,咬牙切齒說道,隨手摞起了衣袖。   “我說還不成嗎?”想到楚質那變態的力氣,高士林連忙說道:“既然觀賞不了大相國寺的燈山,那就來景靈宮觀看燈火吧。” 第一百零九章 燈會   景靈宮,位於皇宮外城附近,右掖門前,周圍環繞着朝廷的五寺三監,太晟府,左藏庫等官衙,與大相國寺的地位相當,也是一家由皇家御賜建造的道觀,不過與大相國寺走的平民路線不同,景靈宮因其離皇宮近,平日裏只接納汴梁城的達官顯貴、王公大臣,或者他們的家眷,普通百姓若是沒有機緣,難以踏入景靈宮半步。   “想起來了,我以前隨伯母和孃親來這裏進過香,夜裏看不清楚,一時之間有些記不起來。”楚珏恍然說道,楚汲是朝庭大員,家中女眷自然有資格進入景靈宮,而王氏與楚珏自然是沾光得入的。   “景靈宮的香火不怎麼靈驗,不過環境確實是不錯。”高士林微笑說道:“這裏的燈火景象怕是要比大相國寺前的要壯觀。”   “那我就拭目以待啦。”楚質輕笑道,心裏卻相信高士林所言無虛,大相國寺的燈火雖有官府參與,可是主要出資的還是民間富戶百姓,怎麼能夠和權貴們相比。   “到地方了,我們下去吧。”過了不久,馬車慢慢停了下來,高士林掀開車簾一角,看清楚外面的情況後,微笑說道:“前面熱鬧得很,馬車怕是過不去了。”   楚質輕輕下了車,望着眼前熱鬧的燈巷,只見街巷間一片輝煌火樹,每隔幾步就有一盞明燈,花式各樣,有龍燈、鹿燈、月燈、葡萄燈、梔子燈……還算寬敞的街道內,皆是身穿綾羅稠緞的行人,當然,也有許多青衣僕役婢女跟隨其中。   地上,有被人滾動的大球燈,天上,有被人擲扔的小球燈,那種用生絹糊成的大方燈,因上面畫着歷史故事,引得一羣小孩圍觀,還有的在地豎起了木桅,置竹架如塔形,逐層張燈其上,做成一座燈橋,幾個膽大的小孩滿面笑容在燈橋上來回走動,卻嚇壞了在一旁看護的大人們。   楚質知道,狂歡放縱的上元燈節,也屢屢發生許多鼠竊狗盜乃至趁亂搶人的事情,百姓如潮似浪,極容易出差錯,連權貴之家的子女都要受到威脅,痛定思痛,官府自然採取措施,在一些熱鬧的坊巷口,都設立了小孩最願看的小影戲棚子,或者各種玩具,用以引聚小兒,以防走失。   如果說汴梁城大多數百姓提的是竹製或者絹紙糊制燈品的話,那這條街道的燈具,製作十分精美,甚至出現出現不惜花費工本材料的傾向,如全用白玉做成,使人爽徹心目的福州燈、全用五色琉璃製成的蘇燈、用五色珠爲綱,下垂流蘇,燈上或爲龍船、鳳輦、樓臺故事的珠子燈、鏃鏤精巧,五色妝染,用影戲之式的羊皮燈……   當然,最吸引人眼球的卻是飆輪擁騎,迴轉如飛,燈罩上繪出戰爭場面的馬騎燈。   “紛紛鐵馬小回旋,幻出曹公大戰年,這走馬燈果然炫目之極啊。”走到一盞畫着赤壁之戰的走馬燈前,楚質輕聲感嘆起來,不過感嘆的卻不是畫中故事,而是製作走馬燈的巧思。   馬騎燈的構造很是新穎,在一個立軸的上部橫裝一個葉輪,葉輪的下邊,在立軸底部的近旁,裝個燭座,當燭燃燒時,產生的熱氣上騰,便可推動葉輪,使它旋轉,點燭之後,紙剪的人馬便隨着葉輪和立軸旋轉,使其影子投射到以紙糊裱的燈壁上,成爲燈畫,燈內所映現的人物故事,走馬似的循環反覆展現在人們眼前。   走馬燈的發明,從科學技術發展史來看,它是現代燃氣渦輪機的萌芽,可是宋代百姓卻利用空氣受熱後上升冷空氣下沉的原理,將其轉化爲走馬燈的製造,這真是爲了上元燈節挖空了心思,這好比發明火藥,卻用來製作煙花爆竹一樣,楚質暗暗尋思,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中國人似乎總是喜歡將一些科技動用到享樂之中。   “景純,這算得了什麼,真正炫目的燈火還有前面呢。”高士林微笑說道,扯着楚質和楚珏向前走去,走了百步左右,就來到景靈宮前,一座琉璃燈山頓時映入眼簾。   它高達五丈,上有大綵樓,大綵樓中有安着機關可以活動的人物,燈山上有大殿,鋪連五色琉璃閣,閣上都是球文戲龍百花,殿閣樑棟之間的湧壁,諸色傳說故事描繪其上,其中龍鳳形態,蜿蜒如生,小窗間垂吊着小水晶簾子、流蘇寶帶,與五色玉柵交相炫耀,恍如天上廣寒宮殿。   “果然壯觀之極,令人爲之神往。”燈火照耀璀璨、五光十色、炫麗奪目,楚質看了片刻,視線轉移時,只覺一片迷離,過了一會,雙眼才恢復清明。   “卻是比往年遜色一些。”觀摩了片刻,高士林失望說道:“往年燈山內設樂棚,有伎人表演飛丸擲劍、緣竿走索、幻術評書,如今卻望之不見。”   “有燈火觀賞就不錯了,豈能再有諸多要求。”楚質輕笑道,心中猜測搭扎這個琉璃燈山大概要花多少錢。   “可能在那邊。”楚珏提醒道,指着不遠處,那裏圍滿的人羣,還不時發出陣陣擊掌聲與叫好聲,隱約可見幾縷火焰,三人走近,擠進了人羣,正如楚珏所言,這裏有個伎人在表演藏火絕技,只見他脫去其他服裝,只披一件絲袍,隨手拿起地上一隻火焰熊熊的巨盆,掩藏在絲袍內,雙手不停揉搓,彷彿絲袍內沒有任何東西。   過了一會兒,表演伎人將絲袍扔掉在地,瞬息拿起來披上,只見絲袍襟袖間火焰四射,似乎把伎人的鬚眉都燒燃了,可是他卻神色自如,猛然拉開絲袍,只見火在袍中熊熊燃燒,而且火勢更猛,片刻之後才慢慢熄滅,伎人安然無恙,滿臉笑容作揖拱手。   “神乎其技。”沉寂幾息,雷鳴般的掌聲響起,聲浪響徹雲霄,震耳欲聾,圍觀的人羣讚歎不已。   不過高士林的反應卻有些冷淡,把楚質與楚珏扯了出來,輕聲說道:“與魚跳刀門、使喚蜂蝶、追呼螻蟻這樣的絕技相比,這不過是小兒把戲,看之無味。”   “才卿,明說了吧,你到底想帶我們去什麼地方。”楚質輕笑了下,繞着高士林走了一圈,重重拍下他的肩膀。   “就知道瞞不過景純。”裝模作樣揉搓肩膀,高士林陪笑說道:“其實今日邀請二位前來,是請二位幫我一點小忙。”   “我說你怎會這麼好心邀請我們看燈火,原來是有求於人啊。”楚質恍然笑道:“實在是太過份了,怎對得起我和文玉沒和家人赴宴,專程前來陪你觀賞燈火的一片誠摯之情。”   “時辰尚早,現在回去還來得及。”楚珏悠悠說道,脣角掠過一縷笑意。   “只要今日事成,二位有什麼要求,儘管開口。”曲意逢迎半天,見二人絲毫不爲所動,高士林咬牙切齒拍胸道。   “說的好,有才卿此言,無論前面是刀山火海,還是胭脂粉陣,我們都奉陪到底。”楚質眉開眼笑說道,下個月的伙食有着落了,心情自然舒暢。   “沒有那麼嚴重,只是想請二位幫忙奪取幾盞燈罷了。”高士林連忙說道,心中卻一片悲苦,似乎已經預感到不妙的場景。   “奪取?”楚質楞了下,上下左右打量高士林半天,嘖嘖稱奇道:“才卿,好好的貴公子不做,什麼時候改行當強盜了。”   “聽我說完。”高士林啼笑皆非,解釋說道:“每逢上元燈節,按照慣例汴梁城裏的富商巨賈會出資,召集汴梁城中技藝最精湛的能工巧匠,做出許多精美燈具,然後舉辦一個燈謎大會,邀請汴梁城中的文人名士參加,每個燈具上面都有一個燈謎,若是誰人猜出其謎底喻意,就會將燈具贈予其人。”   “燈謎大會?那定要見識一番。”楚質笑吟吟說道:“在什麼地方舉辦的?”   “就在前面,再走幾步就到了。”高士林喜道,連忙在前面引路,順着街道直走,到盡頭拐了一個彎,便來到一處如同皇家園林一般的府邸門前,兩隻石獅威風凜凜坐落兩旁,六級臺階上是兩扇硃紅大門,上面佈滿銅釘,在屋檐懸掛的燈籠照映下,許府兩隻漆金大字在夜裏閃耀光芒,還未進入就感受到了一種華貴的氣魄。   門前分別站着幾個壯實漢子,見到有人來了,立即露出笑顏,客客氣氣相迎,爲首的一個漢子彬彬有禮問道:“不知三位公子有何事情?”   “我們是來參加燈會的。”高士林笑了下,從懷裏掏出一張金光閃閃的請柬來。   “三位公子請進。”接過請柬仔細觀看,悄悄打量了高士林一眼,爲首的漢子再無疑慮,立刻揮手讓手下放行。   三人輕步邁入大門,忽然覺得天上的星星翻轉到地上,化作了萬燈千盞,墜落在自己的眼前,閃閃爍爍,遍處生輝,觸目皆是,片刻之後,三人才回過神來,發現頭頂懸掛着不計其數的燈具,流光溢彩,讓人眼花繚亂。   “三位公子,請隨奴家來。”還未等三人弄清楚狀況,一個相貌清秀的少女巧笑嫣然迎了過來。